夜幕降临后,黄俨换上一身普通内官的衣服悄悄出了皇城。出东安门后,黄俨折向东南,沿着大街走了一小阵,便来到了十王邸。这十王邸沿着与北京紫禁城同时开建,供各藩王入京觐见时所居。十座王府沿着皇城依次排开,其中最南的一座便是赵王朱高燧的府邸。黄俨走到赵王府附近,却不直奔王府大门,而是专门绕了个道从王府南面的小侧门进府。进入府中后,他在一个小火者的引领下直奔后院书房,待推开门进屋,朱高燧、赵府承奉杨庆以及蒙着面纱的史复已经等候在里面。
“王爷救救奴才!现在狗儿在后宫严查对食,好多宫人都被抓进了内官监。再这么查下去,迟早会查到奴才头上。奴才惹不起东厂,唯一的指望就是王爷您了!”黄俨一边说一边流泪,情状甚为悲切。
他这次确实是急了。本来,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在内官中的地位仅次于郑和。自打永乐三年郑和出使西洋后,他就是一直宫中内官之首。这些年,他的日子过得十分舒坦,平日里大肆收受贿赂不说,还把尚仪局司仪司的典乐魏清玉钓到了手。这魏清玉是女官中数一数二的美人,生得花容月貌,人见人怜。当年永乐都曾一度想把她收为妃嫔,只是虑着她是籍入宫中的建文罪臣后人,才没有付之行动。黄俨得此佳人,简直是乐不思蜀,夜夜笙歌。可没想到好日子正过得起劲,永乐却下旨严查对食,还设了个东厂来经办此事!
黄俨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虽然地位颇高,但与东厂提督并无上下级的名分。而且东厂直接听命于皇帝本人,狗儿和他的交情也稀松平常,这更让他觉得麻烦不小。
黄俨自打燕藩时起就开始侍候永乐,圣眷其实很不错。但此次永乐查处对食的决心相当之大,而他作为对食之人中地位最高者,一旦被查,那就算永乐心有不愿,也只能从重处罚,否则不足以服众。他左思右想,只能来求朱高燧,希望这位皇三子在永乐面前给自己讨个人情。
“黄伴伴快快请起!”朱高燧起身上前将黄俨从地上扶了起来,又把他按到旁边的红木椅子上坐了,自己才回案后椅子上重新坐下,随即陷入深思。
黄俨是赵藩在宫中的最大奥援,对他朱高燧当然要想尽办法相助,只是他此时所忧虑者还不仅仅是一个黄俨。
一直以来,朱高燧都和宫中内官打得火热,除了黄俨,还有许多内官和赵藩有着或多或少的往来。这些人承着赵藩的照顾,同时也将宫中所听所见源源不断地告诉朱高燧,对他揣摩父皇的心思起到了极大的作用。迁都北京后,原先留守行在的内官也全部并入二十四衙门,朱高燧起初还以为自己在宫中的势力会由此变得更强,孰料父皇刚在新宫城住下,就掀起了一场查禁对食的风波。这些天下来,已经有大几十口子被关进了内官监监狱,其中有好些都是和赵藩往来多年的熟人。这样一来,他在宫中的耳目急剧减少,消息也不再像以前那么灵通了。而且缉捕仍在继续,将来还不知有多少人会身陷囹圄。何况就算此风结束,有狗儿提督东厂,以后再要唆使内官吃里爬外也变得十分困难,赵藩在宫中的臂膀面临着被彻底斩断的危险!
怎么办?朱高燧绞尽脑汁思考着:直接去找狗儿肯定不行,这小子打小就和大哥亲近,他多半不会买自己的账。去求父皇也有不妥,自己虽是皇子,但早已受封。作为一个藩王,自己根本无权干预内宫事务。现在去求父皇,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送上门让父皇怀疑自己和内官勾结。左思右想,他仍无计可施,只得把希冀的目光投向史复。
史复垂着脑袋沉默不语。自打被朱高燧“招揽”后,他比在汉府时更加孤僻,平日里几乎不出府,也甚少接触除赵王亲信以外之人。而且,即便是在王府中,他也整日蒙着面纱,绝少以真实面目示人。朱高燧也怕被有心人认出史复的身份,也赞同他的这种做法,并严禁闲杂人等靠近他居住的厢房,就连他自己除非有大事相商,也轻易不来。要不是今日之事太过棘手,他都不打算让史复出现在黄俨面前。
半晌,史复终于抬起头,用幽邃的目光盯着朱高燧道:“王爷,这次怕不仅是缉捕对食这么简单。依在下看,说不定有人想假公济私,趁机寻王爷晦气!”
闻言,朱高燧蓦然惊觉。其实他一直都觉得有些奇怪,这对食在南京皇宫和行在旧宫都甚为风行,凭什么这次被捕入狱者中有近半之多都是原先行在旧宫的内官。原先他还想着这可能是因为狗儿是从南京皇宫迁过来的,对昔日同僚有所照顾,但现在听了史复的话,他突然意识到这里头或许另有隐情。迁都前自己在北京留守多年,行在旧宫的内官皆视自己为主,现在虽然自己已不再担任留守,旧宫内官也归入二十四衙门,但这么多年的主仆之情却是无法抹杀的。狗儿此举,如果真是另有图谋的话,那目标只能是自己!
“狗儿是东宫的人,太子和太孙可不希望宫里的内官和您打得火热!”史复轻飘飘又是一句。
朱高燧有些明白了。史复的分析不无道理,这次很有可能是东宫借缉捕对食的机会铲除自己在大内的势力!而如果真是如此,那就说明东宫已经注意到了自己。他顿时打了个寒噤,又有些心存侥幸道:“本王处事一向小心,从未像二哥那般和东宫直接冲突,大哥没理由注意到本王啊?”
史复一哂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殿下既然有夺储之意,那纵然万般谨慎也难保不会露出马脚!何况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您在这北京城经营多年,气候已成。现在朝廷迁都于此,有您这么一位势力盘根错节的亲王在,想来东宫也难以高枕无忧!”
朱高燧的脸色有些发白。史复的话虽然有些危言耸听,但也十分在理。若果真如此,那事情就更麻烦了,现在已经有好些人落到东厂手中。如果东宫有心,完全可以在他们身上玩些花样,将矛头对准自己!思及于此,他顿时一阵紧张:“行在旧宫内官与本王关联甚深,如果先生推测是真,那大哥会不会拿他们做文章,说本王私结宫中内官?”
史复略一思忖,摇摇头道:“应该不会。虽说藩王不该和宫中内官往来,但您的情况特殊。您留守北京多年,行在旧宫事务由您主持,和内官有些情分也属正常。这一点,东宫找不出茬来!”
听得此言,朱高燧顿时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史复的一句话又让他全身绷紧:“可要是牵扯到南京过来的人,那就不好说了!”
朱高燧又是一惊。确实,自己在北京这多年,和当年行在旧宫的这批人有关系完全说得过去,但把手伸到南京皇宫那就说不通了。而且与行在旧人不同的是,自己交结的南京宫中内官大多是位高权重之辈,像黄俨、江保都是父皇的心腹内侍。此外,当初自己对行在旧宫内官施恩,存的是未雨绸缪的心思,想待迁都后再让他们发挥作用,现在迁都北京才区区数月,这批人在宫里还没成大气候,所以就算被东厂抓住也没什么。可黄俨、江保这帮人可就不同了。十多年来,自己就是靠着他们才探听出无数宫中机密。如果缉捕对食之风继续蔓延,使这帮人也锒铛入狱,那严刑拷打之下,他们没准就会竹筒倒豆子,把和自己私下里做的那些勾当吐露出来,这些事要被拿到父皇那里可真就麻烦了!他想得心惊肉跳,顿时把目光对准了黄俨。
见朱高燧望向自己,黄俨知其心意,赶紧起身跪下道:“老奴侍候殿下三十年,就算五马分尸,也绝不会说一句您的坏话!”
“黄伴伴忠心耿耿,本王岂会不知!”朱高燧立做感动状上前将他扶起。其实对黄俨心志,他也不能完全断定,不过眼下作此姿态肯定是必需的。待黄俨起身,他信心满满地拍拍胸脯道,“黄伴伴放心,只要有本王在,狗儿就别想动你一根汗毛!”
史复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二人惺惺作态,半晌方淡淡道:“其实黄公公没什么好担心的,你不会有事!”
“哦?”史复这话一说,朱高燧还没怎么,黄俨却是又惊又喜,赶紧客气地问道,“先生为何会这般肯定?”
史复嘿嘿一笑道:“黄公公在内官中也是威风八面的头面人物,一举一动自有无数双眼盯着。你和魏清玉的那点子事就算藏着掖着,又岂会无人知晓?只不过佯作不知罢了。现在狗儿抓了好几十口子,其中肯定就有知道内情的,只要东厂番役一上刑,他们肯定会把你这个头儿给供出来。所以,没准皇上早就知道你的勾当。只是你是燕藩老人,皇上顾念旧情,不想把你扯进去,所以压住不提罢了!”
史复这话带着几分揶揄之意,可在黄俨听来却犹如天籁之音。待他说完,黄俨心头一宽,不过仍有些顾忌道:“万一狗儿是引而不发呢?”
“哈哈哈……”史复放声大笑道,“他引而不发,只能证明他也明白这事拿到皇上那也扳不倒你,所以索性不提,免得与你伤了和气。既然狗儿都明白你在皇爷心中的分量,那你自己还杞人忧天做什么?”
“嘿嘿……”黄俨不好意思地笑着,脸颊犹如一朵绽放的**。其实他也觉得凭自己的圣眷,皇爷不至于这么绝情。只是这事毕竟牵涉到身家性命,惊慌之下他难免乱了阵脚,这才急不可耐地来寻朱高燧。此时听了史复条理清晰的分析,他心中顿时大安,紧绷多日的神经也终于放松下来。
黄俨如释重负,朱高燧却不能安然无忧,史复接下来的话又将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过其他人就没黄公公的好命了。现宫里内官中,原行在旧宫的不到两成,其余都是从南京迁来的。可东厂抓的对食之人中,这两处几乎平分秋色。如果这暗含着东宫清洗我赵府势力的意图,那王爷在南京内官中的线人迟早也会相继被发现。到时候别说赵府在宫中的势力会被一铲而尽,铁证如山之下,王爷被冠上个‘窥伺宫掖’的罪名也是很有可能的。”
“那本王该怎么办?”朱高燧脱口而出。
“上中下三策!”史复十分干脆地伸出三根手指头。
“哪三策?”
史复眼光一寒,淡淡道:“上策,趁迁都未久,北迁京卫将士水土不服之机,纠集旧部逼宫,诛太子太孙,逼皇上逊位!”
“什么!”朱高燧倏地从椅子上蹦起,满脸惊慌地摆手道,“这不行!”
“为何不行?王爷召在下入幕,不就是为的此事么?”史复反问道。
“话虽如此!”朱高燧擦擦额头上的汗水,“可逼宫非同小可。现仅北京城内就驻着二三十个卫所,再加上京畿和附近边塞,总兵力不下三十万!本王仅有三护卫,就算加上那些老的行在京卫旧部也不过十卫。凭此举事,兵力不足不说,只要父皇出面登高一呼,我部立刻就会土崩瓦解!”
史复继续撺掇道:“可现在不动,将来机会更加渺茫。待朝廷在北京安定下来,肯定会逐步削弱王爷势力!”
“那也不能如此鲁莽,此事需从长计议!没有万全把握,不可轻动!”朱高燧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这种事怎么可能有十足把握?”史复苦笑连连。这位赵王和汉王性格完全不同,朱高煦是典型的武人,本身不谙谋略,但只要下定决心,便敢不管不顾地干到底。史复入其幕,正好可以弥补不足。而朱高燧正好相反,这位皇三子思虑之缜密、计议之周详虽不能说出类拔萃,但在永乐的三个儿子中也算佼佼者。可惜的是,此人优柔寡断,缺乏成大事者所必需的果决和胆识,史复在他手下远不如在汉府时畅快。只不过他之所以入赵府,一多半是受其胁迫,所以就算觉得朱高燧难成大器,但也无法袖手而去。
史复的目光中明显透露出恨其不争的意思,但朱高燧只当没看见,他一挥手不容置疑道:“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谋定而后动,方是正理!”
就怕是时不我待!史复暗中嘀咕,但面上也不再争辩。
朱高燧接着道:“先生且将另外两策说来!”
史复无可奈何地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下策,王爷主动上奏请求就藩。只要您离开北京,便就算勾结宫中之事被发现,东宫因着您已放弃争储,多半就会既往不咎。至于皇上那边,更就不用说了!”
“那不行!”史复一说完,朱高燧便断然否决,“东厂这次是不是针对本王都不一定呢!本王这就归藩,未免也太杯弓蛇影了!再说了,二哥犯下那么大的罪也不照样还是藩王?既然就藩能被当作后路,那真到那一步时再做此计较不迟!”
史复知道朱高燧不会轻易放弃,所以此策也就是一提罢了,遂道:“那便只有中策了。咱们可以想个办法,让皇上放弃追查对食,这样王爷在宫中势力便可保全!”
“这倒不失为稳妥之策。可是父皇整肃后宫之意甚坚,想让他放手怕是没那么容易吧?”
“眼下已是三月底,马上就要入夏。立夏一过,北京雷雨便就多了起来。咱们可以借此天时,给皇上送份迁都大礼!”史复脸上露出一丝阴笑,见朱高燧一脸迷茫,遂将腹中想法说了出来,末了得意扬扬道,“上天震怒,看皇上还敢不敢为所欲为!”
史复说完,朱高燧立时面白如纸,他呆若木鸡般立了许久才讷讷道:“这也太狠了吧!多年心血毁于一旦,这对父皇可是致命一击啊!”
“非如此不足以使皇上罢手!何况……”史复嘴角浮出一丝狞笑,意味深长道,“要他真就一命呜呼那反而更好。皇帝暴卒,朝中又人心浮动,殿下正好火中取栗,打东宫一个措手不及,一举鼎定乾坤!”
朱高燧目瞪口呆,半晌,他突然上前揪住史复衣领怒喝道:“杀不尽的建文奸臣!你这是要借本王之手,为朱允炆报仇!”
“王爷放手!”史复一把将朱高燧的手架开,毫不畏惧地望着他那张扭曲的脸,“您要这么想,在下也无话可说。不过就算如此,可最后也是您赚了大头!”说着,他回到自己的凳子前坐下,一字一句道,“在下只是建言,是否采纳,全由王爷决断!”
狂热,畏惧,愤怒,贪婪,各种表情在朱高燧脸上不停变换着。过了一盏茶工夫,他才默默走回案后坐下淡淡道:“先把第一步做成,其他的事以后再说!”说完,他又把目光对准黄俨,和颜悦色道,“黄伴伴,这事还需你相助!”
黄俨猛地一哆嗦,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滴落下来。这些年,这位大太监没少给朱高燧通风报信,但今天史复所言之事太过骇人。别说黄俨一向处事谨慎,就算他胆大如斗,想到此事失败的后果也不禁汗如雨下。见朱高燧死死盯着他,黄俨越发胆寒,犹豫了许久方嗫嚅道:“王爷,这可是要凌迟的啊!”
“黄伴伴!”朱高燧一脸无奈道,“本王也是没有办法!不如此,我赵藩这次难逃大劫!”
史复却不似朱高燧这般温和,见黄俨畏惧,他冷冷一哼道:“你和我赵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赵藩要倒了,你也没有好下场!”
“可是……”黄俨被逼得都快要哭了。
“黄公公!”史复重重地叫了一句,又语重心长道,“公公也该为自己的将来想想。皇上已经六十二了,一旦他驾崩,太子登基,你该是何下场?”
黄俨一下子面如死灰,迟疑许久,他无可奈何地一咬牙道:“也罢,老奴这次就为王爷豁出去了!”
“黄伴伴高义!本王感激涕零!”朱高燧大喜,赶紧上前一把抱住黄俨的臂膀鼓励道,“你别担心,咱们好好谋划,必能万无一失!”
用过晚膳后,永乐在乾清宫御书房与朱瞻基叙了会话,又和随侍的杨荣下了两盘棋,待亥时一过,便打发他们告退。二人出去后,江保凑上来道:“皇爷,今夜要不要去哪位娘娘那?”
永乐望了望窗外的天空,但见黑云密布,星月无踪,遂摇摇头道:“算了!明天还要上朝。叫马云把香汤准备好,朕沐浴后便就歇了。”
“是!”江保答应一声,随即推门出去。永乐从书架上拿起杨士奇编的《历代名臣奏议》翻了会,待马云进来回禀香汤备好,才在他的侍候下进入澡房。盥洗过后,永乐穿了件轻薄的绸衫返回暖阁休息。
进阁后,永乐命马云将蜡烛灭了出门,自己躺在舒适的卧榻上一时睡不着,便在脑海中梳理近期的朝政。
经过数月的喧嚣和忙乱,朝廷终于步入正轨,各大衙门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公务,从南京迁过来的贵戚官吏们也在北京城里扎下了根。尽管私下里还是有不少人怀念烟雨秦淮的富庶和繁华,但永乐相信,随着岁月的流逝,这些人终将习惯燕赵的朔风。
随着朝廷的迁入,北京城内的营造也接近尾声。为了这次规模浩大的建设,天下投入了巨大的人力和财力,甚至引发了山东的白莲教之乱。不过,这一切终于告一段落了。工程结束后,大批工匠可以回乡安居乐业,户部也可以卸下一笔沉重的负担。而这座耗尽心血打造的大明新京,将大大改变天下的气运。每次,当永乐乘坐舆驾走出乾清门,看着巍峨庄严的奉天、华盖、谨身三座大殿,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
不过,辉煌的背后也总有着扰人心烦的忧患。当初二征漠北时,永乐本是打算在重挫瓦剌之余也趁机扫**漠北,间接削弱阿鲁台,从而造成瓦剌和鞑靼二部皆弱的局面。但在击败瓦剌的过程中,永乐却发现沈文度向瓦剌走私精铁,进而察觉到朱高煦有谋反之意,于是不得不提前班师。而明军退兵后,阿鲁台趁瓦剌元气大伤之际东山再起,接连对其发动猛攻,掠夺了大批人口牲畜。鉴于早年狂妄自大的教训,这次阿鲁台乖觉不少。他一边攻打瓦剌,一边毕恭毕敬向明朝称臣纳贡,并严禁部属袭扰大明,以避免再度引起朝廷不满。
对阿鲁台的小算盘,永乐也清楚。只是一来其持礼甚恭,二来这些年开运河、修报恩寺、建武当道观、营建北京,工程是一个接着一个;交趾连绵不绝的叛乱和郑和下西洋也极大消耗了朝廷的财力,所以永乐也不想再和鞑靼开战,于是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正是朝廷的这种慰抚,使阿鲁台得以夺回漠北霸主的地位,而几年生聚下来,鞑靼实力大有恢复,对朝廷也逐渐不再恭敬。今年初,鞑靼使臣脱脱木儿入朝纳贡,竟在边境劫掠行旅。消息传回北京,永乐从中察觉到阿鲁台态度的变化,立即敕谕阿鲁台约束部属。
现在去鞑靼的使者尚未返回,也不知阿鲁台是何态度,永乐不由一阵心烦——阿鲁台就是一头桀骜不驯的草原狼,当初除恶未尽,给了他死灰复燃的机会。现在,鞑靼已经重新壮大起来,如果阿鲁台就此翻脸,那自己要不要再征漠北呢?如果不征,那朝廷不仅威风扫地,阿鲁台骄横之下,没准越发下定决心南侵中国。可要是征,那又将大大消耗国力。百姓为营建北京已经辛劳有年,现在亟须生息,再征发他们,必致民怨沸腾。
“难啊!”躺在**,永乐不由发出一声叹息。这些年他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好不容易打造出一个皇皇盛世;可要将这盛世局面延续下去,便由不得他有半分懈怠。他今年已经六十二岁了!这两年来,他已显露出精力不济的迹象,发须也变得花白。他不知道寿命还有多久,但只要他还是天子,他就必须扛起这副担子,为大明的千秋基业殚精竭虑。
要是阿鲁台老实,就在容他两年。但若他胆敢冒犯朝廷,那无论如何也不能手软。思计再三,永乐终于在如何应对鞑靼上下定了决心,他顿时轻松不少,继而困意上涌,终于慢慢进入梦乡。
“轰隆隆……”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天空响起一声惊雷,将睡梦中的永乐炸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嘴里不知咕哝了句什么,又翻身继续睡去。
“轰隆隆……”又是一连串的雷声。入夏时的北京时常会有雷雨,永乐在北京住了近二十年,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不过今夜的惊雷似乎来得特别猛,不仅声音大,而且连绵不绝。永乐又睁开眼望向窗户,虽然窗门紧逼,但隔着窗户纸,仍能看到外面不断闪耀的电光。
“雷声大雨点小,老天怎么也喜欢玩这骗人的把戏?”永乐侧耳听了一会,并未听见雨声,又打趣似的叨咕一句,准备闭眼再睡。可就在这时,窗外隐隐传来一丝火光。
“有地方被雷击中了吗?”永乐斜躺在**,将音调提高了几分喊道。
没有人应声。而外面的火光越来越大,雪白的窗户纸上满是火光闪烁投下的影子。这下永乐睡不着了,他一骨碌从**爬起,正准备穿鞋。暖阁的门被推开,马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叫道:“皇爷,不好了,奉天殿着火了!”
“啊!”永乐一惊,也顾不得穿鞋,直接跑到南面窗前,推开窗门往外瞧,只见乾清宫宫墙外的不远处火光冲天。
“不好了!华盖殿也走水了!”紧接着,窗外又传来一阵叫喊声。永乐面色大变,一把推开拎着鞋过来的马云,光着脚丫子便冲出暖阁。
当永乐冲到宫门前的丹墀上站定时,前方乾清门外已是漫天大火,大量的黑烟冲天升起,将整个宫廷笼罩在一片烟雾中。永乐正惊魂未定,一个小火者跌跌撞撞地跑到跟前,跪下指着后方叫道:“皇爷,谨身殿也着了,三大殿全着了!”
天哪!永乐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几乎就站立不住,马云赶紧上前将他一把搀住,焦急万分地叫道:“皇爷!皇爷!您怎么了?”
“朕没事!”永乐摇了摇头,指着前方声嘶力竭地叫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救火!”
“是!”跟前的几十个内官大声答应,忙不迭地向乾清门外跑去。永乐目瞪口呆地站在丹墀上,又惊又急地望着前方。随着火势越来越猛,他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这时,江保从宫门外冲了进来,边跑边叫道:“皇爷!火势太大,一时半会怕是扑不灭了!乾清宫离谨身殿太近,您老人家得赶紧避避……”
“扑不灭?扑不灭你回来做什么?给朕滚去灭火,三大殿要烧没了,你等一个也别想活!朕的三大殿啊……”永乐如遭雷击,他绝望地叫喊着,忽然觉得胸中一股东西上涌,只听得“扑”的一声,一股鲜血从他嘴中喷出。
“皇爷!皇爷!”马云惊得魂飞魄散,赶紧冲着身旁的长随叫道,“快宣御医!快宣御医!”而就在马云大喊的同时,永乐只觉头晕目眩,双脚一软,整个人竟直直瘫倒在丹墀上……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到第二日清晨,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已化为一片废墟。而伴随着三大殿的灰飞烟灭,永乐也大病不起。
三大殿是北京紫禁城最核心的部分,从永乐四年开始筹备,到永乐十四年正式开工建设,再到十九年落成,这其间朝廷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在永乐眼中,这三座恢宏壮丽的殿宇就是大明的象征,也是记录他功业的丰碑。可没承想,在它落成未满一年、启用不过三个月时便化为灰烬,数以百万贯的钱财打了水漂,多年的心血化为了泡影。而除了殿宇本身的烧毁,更让永乐震惊的是三大殿被毁的原因。尽管还没有最终的结论,但从起火时的环境判断,基本上可以肯定是受雷击所致!三大殿是大明的象征,它们在一夜之间被雷电击毁,这对永乐的精神造成巨大的打击!难道是天象示警?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才招致上天的谴责?永乐仔细回顾了这些年的作为:论勤勉,自己绝不逊于古代任何帝王;论功业,下西洋、复安南、征漠北、拓东北、修大典、疏运河,一手缔造永乐盛世。可为什么一个堪称千古楷模的帝王却在人生的最高峰时遭受到上天如此严厉的惩罚?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继而陷入深深的迷惘和痛苦当中。
永乐在**躺了三天三夜,这期间,一众儿孙及外朝重臣陆续前来问安,但都被拒之门外。就在大家惶惶不可终日之际,第四天,一道口谕传出,命太子朱高炽、太孙朱瞻基、赵王朱高燧及杨荣、杨士奇、金幼孜三位阁臣进宫面圣。
众人接旨,赶紧前往乾清宫。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真见到永乐时,大家仍大吃了一惊。永乐躺在卧榻上,一脸萎靡之态,原本还只是花白的头发已在短短三日内变得雪白,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现在也变得混浊暗淡。这哪还是那个气吞山河、威武盖世的永乐皇帝?这简直就像个已至暮年,行将就木的耄耋老者!
见皇祖父如此模样,朱瞻基心如刀绞,当即跪地哽咽道:“三大殿虽毁,将来再修起来就是了。皇祖父千万不要因此伤了龙体,那就因小失大了!”
“请父皇以天下为重,保重龙体!”
“请陛下保重龙体!”
朱瞻基说完,朱高炽和杨荣他们也纷纷跪地劝谏。
望着地上的一众儿臣,永乐挤出一丝笑容道:“朕心里有数,一时半会还死不了!你等无须担心,都起来吧!”
众人听了永乐的声音,虽不复往日的洪亮威严,但中气还是颇足,心中稍安,又纷纷从地上爬了起来。
待众人站定,永乐命马云将自己扶起坐在卧榻上,又接过一碗参汤饮下,接着娓娓说道:“此次大火,朕深受震撼。这几天朕日夜思索,以为此次三大殿遭雷击致毁,实因朕治世有不当之处,以致上天震怒!”
“皇祖父,三大殿大火是意外,雷击毁物乃常有之事,皇祖父切勿自责!”朱瞻基又出言宽慰。
永乐摆了摆手继续道:“非也。三大殿乃庙堂所在,建成数月便遭雷击焚毁,岂能以意外视之?朕既为人君,自当感应天命,顺天自省,否则祸患更甚!今日召你等来,就是商讨弥补之法。你等有何见解,可畅言无忌!”
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一人吱声。永乐见状,以为大家不明其意,遂解释道:“既为上天示警,则必是朕德行有亏。朕思之,或是敬天事神之礼有所懈怠,或是祖发有戾而政令有乖,或是小人在位贤人隐遁而善恶不分,或是刑狱冤滥及无辜而曲直不辨,或是谗慝交作谄谀并进而忠言不入,或是横征暴敛剥削而殃及田里,或赏罚不当财枉费而国用无度……凡此种种,皆可能会有失当之处,你等可为朕说来!”
这下大伙都明白了。略一思忖,朱高燧轻声道:“儿臣不管朝政,庙堂之事非儿臣所知。不过这两个月来,东厂在后宫查捕对食,前后入狱受刑者不下百人。儿臣想,内官都人行那苟且勾当,虽则有违律令,但究其实也出自人之本性。处罚太重,牵连太广,或有伤天和。故儿臣以为,莫如查捕一事便到此为止,被查者亦就此宽宥,下不为例也就是了。如此,也算是礼敬上天之……”
“胡说!”朱高燧还在陈述,永乐已不耐烦地大手一挥,“内官就不是男人,哪来的什么本性?其与都人私通,这才是违反天理。此等**贼不除,无异于鼓励**,礼仪人伦必将大丧!”
听永乐这么说,朱高燧吓得面如白纸,赶紧跪地叩首道:“儿臣胡言乱语,请父皇恕罪!”
“起来吧!”永乐冷冷地说了一句,又转念一想,“你的本性之论虽无道理,但受刑之人太多也有伤天和,倒也称得上一说。这些**贱之徒百死难恕,但值此上天震怒之际,人间还是少些戾气为好!这样吧,已捕之辈不必再审,直接按律处置。至于尚未落网者便就放他们一马,不再查捕,也算是朕礼敬上天之意!”
朱高燧本已失望,但听永乐如此处置,顿时转忧为喜道:“父皇圣明!”
朱高燧喜出望外,朱瞻基却暗自叹息。现在东厂已经查到南京内官中,用不了多久,他就能通过狗儿把赵府在宫中的势力一铲而尽,可皇祖父在这节骨眼上却鸣金收兵了。不过他虽心有遗憾,但既然三叔把停止查捕和缓上天之怒联系到了一起,那他就不能再劝皇祖父坚持初衷了。
“燧儿所言是家事!”处理完对食一事,永乐又继续道,“区区一群宫人还不至于引得上天震怒,这里头肯定另有原因。你等都参与国事,且说来与朕听听。”
半晌过去,屋内鸦雀无声。其实众人并非对永乐的治国得失没有想法,但大家同时也明白,这位皇帝从来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开拓国策,绝不容他人置喙。现在永乐觉得遭了天谴,要求直言,可谁也不能保证一旦真的直陈政事之弊,其不会龙颜大怒。尤其是刚才,朱高燧刚引出个“人之本性”,想为内官都人求饶,便被永乐毫不留情地驳斥。宫中事尚且如此,那对国家大事就更不用说了。
见众人皆缄默不言,永乐眉头顿时一皱。杨荣眼尖,见皇上有不满之意,赶紧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臣等久侍御前,要说失当之处,反不如其他人明白,还请陛下恕罪!”
杨荣之言,永乐也觉有几分道理,遂道:“既如此,你下去后便替朕拟一道求直言诏旨,明日早朝时向百官宣读!”
“是!”杨荣答应一声又道,“陛下龙体方复,是不是再调养两日?”
“还调养什么!”永乐不耐烦地道,“国事芜杂,哪容得朕长久歇息?明日便就上朝!”
“是!”杨荣赶紧闭上了嘴巴。
这时,朱高炽露出一丝难色,小心问道:“父皇,这早朝……不知定在何处?”
闻言,永乐稍稍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现在三大殿都已化为灰烬,别说常朝,就是大朝,诸王来朝、四夷来朝等各种仪式都没地方举行了。他顿时无比丧气,沉默许久才叹了口气道:“为今之计,只有效法前朝御门听政了!从明日起,在奉天门门厅内设宝座,文武百官按品级职务于奉天门前厅两侧列队奏事。”
众人也觉得实在没有其他合适的地方,便都拱手应诺。自此,曾在汉唐一度实行的御门听政制度又在大明恢复,并一直延续下去。尽管后来三大殿得以重建,但大多数时候,明朝皇帝仍选择在奉天门听政。
商讨完常朝之事,众人便准备告退。就当朱高炽要领着大家行礼时,永乐忽然伸出一只巴掌阻止了他道:“方才杨荣之言提醒了朕。不仅是你等,就是天下官吏也未必尽知民情,就是知道也未必会如实禀报。更有宵小之徒,上欺天子,下祸百姓,朝廷却受其蒙蔽而不得闻,久而久之,终至上天震怒!朕决定从吏部、都察院及六科中挑选精干官员若干,以吏部尚书蹇义为首,代朕巡行天下,安抚军民,兴利革弊,纠察不法!杨士奇出宫后可去吏部将此意转达给蹇义,让他先行预择巡抚人选,报朕定夺。”
这是一个整顿吏治、舒缓民怨的好法子!朱高炽他们听后均觉可行,于是都拱手称善。起初,巡抚只是临时差遣,但后来逐渐形成定制。而巡抚的职能权限也逐渐扩大,到明朝中后期已成为一地军政主官。
“此外,永乐十七年以前天下军民拖欠之税赋徭役等以及永乐十八年各受旱涝灾之地税粮一律蠲免!”
这道敕旨比遣官巡抚天下更为实惠。朱高炽他们一直对民间贫苦不堪的现状忧心忡忡,这几个月几次请求减免税役。但永乐念及漠北局势,一直都还在犹豫。没想到在三大殿大火之后,永乐终于点头答应。众人欣喜之下,皆齐声大呼:“吾皇圣明!”
“朕要真是圣明,又岂会招致天谴?”永乐苦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唯愿这番心意能感动上天,恕朕之罪,朕就心满意足了!”
第二日,永乐求直言的敕旨在首次御门听政中正式下发。继而,犹如平静的水面突然坠入一块巨石,朝廷上下立刻掀起了波澜。
一直以来,朝廷中有大批官员对迁都北京持反对意见。虽然迁都已成事实,但他们依然幻想着能还都南京。只是,由于永乐意志坚不可摧,这些人虽有他心,但也只能私下里说说罢了。可现在,三大殿被焚,皇上下旨求直言,他们觉得机会来了。
与永乐一样,眷念南京的朝官们也认为三大殿被焚是上天降罪,但与他不同的是,这些人认定之所以会遭天谴,完全是皇上一意孤行,执意迁都北京所致。而作为大明象征的三大殿在启用仅仅三个月就遭雷击焚毁,正好印证了上天的不满!这个观点很有说服力,迅速在朝廷上下流传开来,许多原先对迁都北京态度中立甚至表示赞同的朝臣,在三大殿被焚后也逐渐改变了认识。大家都觉得,上天已经通过此举给了严厉警告,如果朝廷继续在北京待下去,或许接下来大明就将陷入无穷无止的灾难之中。
在这股传言的影响下,一股暗流涌动起来。在永乐下旨求言后的一段日子里,不断有朝臣上奏陈情。起初,他们还只是拐弯抹角提南京的好处,没多久,就开始极言北京道路险远,困弊不堪,运河沿线军民劳于转运,疲惫有加。虽然还没有谁胆敢直言还都南京,但字里行间对建都北京的不满,已是越来越明显了!
朝臣将三大殿被焚和迁都北京联系在一起,永乐还是有心理准备的。起初他出于鼓励进谏之虑,还对此温言褒奖。针对朝臣对粮草转运不便的抱怨,他甚至召来户部尚书夏元吉,谋划在运河沿线的徐州、淮安、济宁等地设置官仓,让百姓可以就近将粮运至彼处,以免其需直接运抵北京的辛劳。可让他始料未及的是,这种态度反而给那些反对迁都的朝臣们巨大鼓舞,他们见永乐如此,以为他畏于天意,态度松动。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表达对定都北京不满的奏本蜂拥呈上,其中言辞激烈者甚至明言京师金陵乃太祖亲定,不应废弃,要朝廷还都南京。眼见形势愈演愈烈,竟有一发而不可收之势,永乐再也坐不住了。
这天下午,朱高炽正在文华殿和杨士奇叙话,马云忽然跑来禀道:“皇爷有旨,请太子爷速去乾清宫!”
朱高炽见马云神色慌张,遂问道:“父皇怎么了,召本宫所为何事?”
“奴才也不晓得!”马云垂着脑袋道,“皇爷一直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本,太孙和杨学士在里面随侍。批了一半,皇爷就突然发脾气,紧接着就命奴才来宣殿下。”
“批阅奏本?”朱高炽一想,最近百官议论汹汹,多将三大殿被毁原因归咎于迁都北京,上的奏本也多涉及此事,想来是哪道奏本言辞过激,惹恼了父皇。可是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这里头牵扯到自己?思及于此,他猛地一惊,赶紧理了理衣冠,随着马云前往乾清宫。
刚进宫门,便听得书房里传来永乐愤怒的咆哮声,待进房门,只见他满脸怒容,杨荣和瞻基蔫着脑袋,一声不吭地站在书案前。
见朱高炽进来,永乐鼻子里喷出一股粗气道:“给事中柯暹,御史何忠、郑惟桓,此三人之职可是你所授?”
朱高炽不知何事,只得小心翼翼道:“回父皇,是儿臣授的!他们原先都是各州府的教谕,儿臣听闻他们才学兼优,心术端正,故在一年前授言官之职!”这几年,朱高炽逐渐开始主持部分朝政,一些普通朝臣他都有权任免。
“才学兼优,心术端正?”永乐冷笑一声,随即抓起案上一道奏本扔给他道,“你睁大眼睛瞧瞧,这几个家伙都写的什么东西?”
朱高炽心惊胆战地拿起奏本打开,略过前面的套话,一段触目惊心的文字映入他的眼帘——
董子曰:“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太祖肇建大明,订立制度,以为我大明万世之道,后世子孙,莫不当遵奉。昔建文君矫改祖制,以致天下震动、民怨沸腾;陛下以维护祖制举义,践祚之初,一扫建文弊政,重叙洪武旧制,海内贤达闻之,莫不欣然称善。然观近年陛下施政,有违太祖之道多矣。安南为太祖钦定不征之国,然陛下征且纳之;生息乃太祖持恒之策,然陛下易之;金陵乃汉家渊薮,太祖依之以取天下,定为大明万世之都,然陛下弃之。今三殿被焚,实因陛下变太祖之道所致。故欲平天怒,当敬天法祖,罢废逆天之政,重回洪武正道,如此,方可安民意,慰天心……
看完这一段,朱高炽汗如雨下,惊得几乎晕厥——这不仅是要还都南京,这是要彻底推翻开拓振兴的国策!父皇操劳半生,缔造出现在的永乐盛世,用的就是开拓振兴的国策,而在这三位言官奏本中,父皇的这些作为全成了离经叛道之举,他完全可以想象此时父皇内心的感觉!
“怎么样?”永乐恨恨道,“看你提拔的好人才,竟说朕是背离天道。”
“父皇,儿臣有错,竟使此辈小子充斥朝堂,妄议是非……”朱高炽肝胆俱裂。
“岂止是妄议是非,简直就是颠倒黑白。于君王而言,天者,当指至仁至善之理,所谓天不变,是指仁善至理不变。而道者,乃指求仁求善之准则,即为中庸;道不变,乃是言中庸之道不变。至于治国之策,不过是将中庸践行于世之技法而已,二者各有所指,岂能混为一谈?此辈小子读了两本经书,自以为满腹经纶,却连天道究竟为何都不能知晓,也敢来信口雌黄,简直是岂有此理!”永乐愤怒地解释完天道,又对朱高炽道,“朕问你,当以何罪处之?”
“这……”朱高炽一下犯了难。其实,他虽然惊恐,但那只是惧永乐之威罢了,对柯暹他们的观点,他并不反对。与永乐不同,这位皇太子一直对开拓振兴的国策颇不以为然,在他看来,父皇这种无节制的连兴大举,直接导致了民生的疾苦,所以就其本心,他也颇想纠正父皇施政的偏失,回复到洪武朝休养生息的老路子上去。正因为存了这份心思,他这几年一直在网罗与自己想法一致的人才。柯暹这几个人,就是在这种背景下被他选中擢入朝堂的。只是按照他的计划,现在招这些人入朝只是为培养磨炼,待到自己登基后才会大用。他万万没有想到柯暹他们如此气盛,竟趁着这次永乐下旨求直言的机会就把改弦更张的主意全盘托出,而且言辞还如此激烈,这一下就把他逼入了死胡同!
现在朱高炽面前有两条路,第一是秉承父皇心意,主张严惩这几个言官,可这有违他的本心。可若不然的话,那就得顶撞父皇。他一直深惧永乐,今天他老人家又正在气头上,这时候跟他唱反调,肯定是自讨苦吃。犹豫不决之下,他索性拱手道:“儿臣愚昧,还请父皇圣裁!”
“此辈皆为你所选拔,既然有罪,便就由你处置!”永乐冷冰冰的一句又推回给他。
永乐坚决要朱高炽来定罪,这让他有些意外,但一旁的杨荣却已经明白了。一直以来,皇上和太子在国策上就存在分歧,此次柯暹他们联名上书,全盘否定开拓国策,皇上愤怒之余,也怀疑这会不会是受太子指使,毕竟这三个言官都是他一手简拔的。所以,皇上才会用这种手法来窥视太子心意。想清楚这其中端倪后,杨荣觉得事态严重。
本来,太子不认同开拓国策,这一点皇上也心中有数。但由于他性格仁弱,皇上相信即便他即便不满,继位后也最多只是做些修正,绝不至于废止。反正皇上已把希望全寄托在太孙身上,就算太子有所更张,等到太孙继位,他也会把大明拉回到皇上设定的轨道上来。但皇上的容忍有一个前提,就是太子更改国策的力度有限。如果他把开拓国策看得一无是处,继位后就彻底推翻,那就意味着这些年打下的基业全部付之流水!如果真是如此,那等到太孙继位时,即便他有心重启开拓,恐怕也会力有不逮。这种局面,皇上当然不能接受。现在,由于柯暹他们的冒失,皇上对太子产生了怀疑。如果柯暹他们的举动真是由太子授意,那只能说明太子对更改国策已经到了迫不及待的地步!要真是如此的话,皇上对太子的认识就会彻底颠倒过来,那他这个太子之位能不能保住就真说不准了!
杨荣为太子感到担心,虽然他一直是开拓国策的支持者,但并不代表他希望朱高炽被废。一则杨荣身兼詹事府之职,对太子颇有了解,他知道这位太子虽有自己的想法,但也绝不是强横顽固之人,更不会断送永乐的千秋大业!以太子的性格,他万无胆量唆使柯暹他们上这道奏本,只是皇上现在不这么想。
见太子仍懵懵懂懂不明就里,杨荣觉得有必要给他提个醒。略一思忖,他对太子道:“柯暹、何忠、郑惟桓妄议朝政,污蔑陛下,若任由此辈肆行,恐后患无穷。殿下当严究其罪,以补先前失察之过!”
杨荣一个“失察”,便将朱高炽和柯暹他们撇清了关系;而“后患无穷”一句,又暗含警示之意。朱高炽也不傻,听后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深意,心中不由一惊。事已至此,他也只得咽了口唾沫道:“柯暹、何忠、郑惟桓居心叵测,当革除其职,永不叙用!”
听了朱高炽的决断,永乐紧绷的脸颊终于松弛下来。其实他只是想以此试探太子,并不是真要他定夺。现在既然太子的回答符合了他的心意,那他心安之后就要拿出自己的想法了:“革职未免不合情理了些!”
“啊?”永乐这句出人意料的话不仅让朱高炽,连杨荣都大惑不解。就着皇上刚才的意思,分明是要严惩这三位言官。可为何片刻工夫过去,他又说“不合情理”?
永乐见他二人疑惑,遂解释道:“他们都是言官,进谏乃其职守,本就不当受罚!何况朕在敕旨里也说得明明白白,百官可各抒己见,言者无罪!要真罚了他们,朕岂不是自食其言?”
“那父皇的意思是……”
“朕不仅不罚,还要嘉奖他们直言,升他们的官!”
“升官?”朱高炽和杨荣张大了嘴巴。
永乐冷笑一声道:“三人敢于犯颜直谏,忠勇可嘉。朕决意擢三人为六品知州,外放交趾任职!”
闻言,朱高炽和杨荣恍然大悟。何忠、郑惟桓现是七品御史,柯暹则是八品给事中,将他们升为六品知州,乍听上去还真是奖掖。但问题是,他们任职之地是交趾!交趾是新收复的蛮夷之地,且叛乱不断,从来都被官员视为畏途,往往宁可辞官也不愿前往,前两年就发生过好几起新科进士因得知被派往交趾而直接抛弃功名打道回府的事。永乐把这三个人扔去交趾,分明就是整治他们,偏偏表面上还给他们升了官,丝毫没有违背自己在求言敕旨中的承诺!
永乐对这样的处置感到十分得意,他对杨荣道:“你退下后即刻拟旨,明日便发给他们三个!这些个清流,既然整日以忠直自诩,那朕就让他们好好为朝廷尽忠!”说完,他脸上露出一丝戏谑之色。
朱高炽和杨荣心中苦笑连连,但表面上也只能拱手应诺。
事情有了结果,朱高炽和杨荣便要告退。就当他二人行礼时,马云突然跑了进来道:“皇爷,兵部方大人求见,说开平有紧急军报!”
“啊?”殿内君臣三人均是一惊。自七年前二征漠北后,边塞一直十分平静。现在开平突然传来紧急军报,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想到近来鞑靼蠢蠢欲动,派去漠北敕谕阿鲁台约束部属的使者也迟迟没有回音,永乐的心顿时一紧,马上道:“马上叫方宾过来!”
“是!”马云答应一声,旋跑了出去。朱高炽和杨荣听得此信,心中也是忐忑,遂留了下来。
君臣三人沉着脸等了一会,方宾进入房中,满脸紧张道:“陛下,成安侯郭亮发来急报,朝廷使臣被鞑靼扣留,阿鲁台现正鼓动漠北各部,欲来年南侵中国!”说着递上一封军报。
永乐接过军报浏览了一遍,随即“啪”的一声拍案而起,恨恨道:“给脸不要脸,阿鲁台活得不耐烦了!”
杨荣见永乐面目狰狞,一副怒不可遏之态,立即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果不其然,永乐将手中军报紧紧一捏,咬牙切齿道:“朕迁都北京,为的就是要驯服这群反复无常的狼崽子,鞑子倒还真会挑时候!”接着,他指向马云大声道,“传旨,明日举行廷议,商议讨伐鞑靼!朕的宝剑,要用阿鲁台的血来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