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再兴被亲兵们拥着,跌跌撞撞在山路上奔跑着。
陡然,杨再兴一阵恶心,不由得大吐起来。
亲兵们慌忙扶着杨再兴走到一块巨石旁,让杨再兴坐了下来。
山风呼啸着吹过,杨再兴遍体生凉,脑中顿时清醒过来。
“我们这是在往哪里走?”杨再兴呼地站起来,问道。
“不知道。”亲兵们垂头丧气地答道。
肩头上的疼痛让杨再兴想起了一切,他猛一跺脚:“娘的,俺杨铁枪还从来没有这般窝囊地败过呢!”
“将军,我看见大王往连州(今广东连州市)方向走了,我们也找条道路,绕到连州去吧。”一个亲兵头目说道。
杨再兴一声不吭,站起来,向后面望去。但见他身后的山路上,站满了军卒,排出去百余丈,约有五六千人之众。
俺还有这些人马,不经一场硬仗,便夹着尾巴逃了,岂不是让那岳飞看得轻了,将俺杨铁枪也当成了寻常之人?杨再兴想着,猛地大呼起来:“兄弟们,跟俺杀回关去!”
莫邪关衙署大堂上,再一次响起了欢声笑语。
韩顺夫和众将官坐在大堂上,面前是摆满美酒佳肴的长桌,身旁是软语调笑的美人,俱是十分快活。
只有岳翻紧皱着眉头,局促不安地坐在韩顺夫的下首。
韩顺夫一手揽住一个年轻女子,斜望着岳翻:“老弟,你这么干坐着俺怎么过意得去?”他边说边将左手揽住的女子向岳翻一推,“有花不摘,可是大傻瓜一个啊。”
岳翻被火烙一样蹦起了身,结结巴巴地说道:“韩将军,我……我们这是不是……是不是太过分了?韩将军快……快把这些女子送到后边去吧!”
“哈哈哈!”韩顺夫大笑起来道,“老弟,你和安抚使大人是同胞兄弟,就算真的做出了什么过分之事,也不要紧。难道安抚使大人也会对你军法从事吗?”
“韩将军,我看你是喝醉了。安抚使大人执法如山,连我三舅都……都依军法处置了,你……你还……”岳翻大急中无法清楚地说出他要说出的话。
不错,安抚使大人的确是执法如山。韩顺夫心中一凛,不觉松开了右手揽着的年轻女子。
这时,衙署外隐隐传来了呼喊声。
“我出去看看吧。”岳翻急欲脱身,边说边往堂外走去,他刚刚走了三五步,就见一群亲军兵卒神色惊慌地奔进了衙署大门内,直往大堂上冲来。
“何事惊慌?”岳翻厉声喝问道。
“贼兵……贼兵杀回来了!”一个亲兵头目气喘吁吁地回答道。
“几个溃散的蟊贼来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韩顺夫喝着,站起了身。
“不是蟊贼,是……”
“是俺杨铁枪来也!”杨再兴旋风般冲进衙署,厉声打断了那亲兵头目的话头。
“手下败将,也敢回来偷袭!”岳翻大怒,从亲兵军卒手中抢过一杆长枪,便向杨再兴冲去。
“来得好!”杨再兴冷笑声中,飞步迎上,手中铁枪一摆,抢先刺向岳翻。
这厮动作好快!岳翻吃了一惊,忙横枪挡架。
砰——大响声中,岳翻虎口流血,长枪竟是脱手飞出。
岳翻惊骇中跃身后避,却已是迟了——杨再兴就似虎豹一般敏捷,绝不放过对手的半点破绽,手中铁枪闪电般掠起,凶猛地刺入岳翻腹中。
“啊——”岳翻长长惨呼了一声,仰天倒在了地上。他的双眼兀自大睁着,透出无尽的恨意——恨苍天竟如此让他倒了下去。
“贼将,俺与你拼了!”韩顺夫见杨再兴刺倒了岳翻,震惊中浑身的酒意全化作冷汗流了出来。他狂怒地拔出佩剑扑向杨再兴,乱劈乱砍。
大堂上的众将以及亲卫兵卒们,也同时扑向了杨再兴。
杨再兴毫无惧色,手中铁枪车轮一般舞动,杀得韩顺夫等人无法近身。
韩顺夫杀得性起,竟滚倒在地,贴地刺向杨再兴。
啊!这岳飞手下的将官,倒也像条好汉!杨再兴暗赞着,挥动铁枪,当胸刺向韩顺夫,欲将其逐退。
韩顺夫却是毫不顾及性命,不躲不闪,仍是挥剑刺向杨再兴。
啊!这厮竟欲与俺同归于尽。杨再兴大惊,想要退让,已是来不及了——
噗——杨再兴手中的长枪刺进了韩顺夫的肚腹中。
噗——韩顺夫手中的佩剑砍在了杨再兴的大腿上。
“啊!”韩顺夫惨呼声中,死于非命。
“啊!”杨再兴痛叫一声,身体连晃了两晃。
“为岳二爷报仇!”
“为韩将军报仇!”
“杀啊!”
……
大堂上的众将官和亲军兵卒激愤地大叫着,人人拼死上前,个个都是同归于尽的招式。
杨再兴身上溅满了鲜血,他接连挑翻了四五个敌人,身上却也多了四五处伤口。
啊,难怪岳飞之军能够纵横天下,无人可敌,原来他手下的兵将竟是这般勇猛!杨再兴愈战愈是心惊,突地大吼一声,逼退敌人,转身就往衙署外奔去。
杨再兴心中十分明白——纵然他有力敌万夫之勇,这么拼下去也终究会被敌人杀死。
杨再兴并不怕死,却害怕就这样死在了远离家乡的地方。
俺杨铁枪绝不做异乡之鬼!杨再兴在心中呼喊着,命令一部分兵卒断后,然后领着另一部分兵卒逃出了莫邪关。
韩顺夫部下的将官一边继续追杀敌兵,一边派出使者,向追击曹成的王贵、张宪禀报——敌军偷袭莫邪关,岳翻、韩顺夫二将不幸阵亡。
王贵、张宪闻报大惊,唯恐莫邪关有失,连忙放弃了对曹成的追击,火速回返。王贵带领步卒后行,张宪则率领骑卒在前飞驰。
黄昏,残阳如血。
杨再兴手持铁枪,斜倚着一块巨石,面对莫邪关方向站立着。
五六百个疲惫不堪的兵卒散坐在杨再兴身后的岩石上,神情漠然。
杨再兴逃出莫邪关不过数里之地,就停了下来。
杨再兴忽然发现——他已是无路可逃。
莫邪关的失守,使杨再兴明白了——曹成既有岳飞这样的对手,已是注定了失败的命运。
杨再兴纵然能够逃回到曹成那儿,也不过是再次经受一遭战败的屈辱。
杨再兴或许可以逃进深山,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草寇。但他身负绝技、胸怀大志,却沦落于草寇之中,这种结局只会比战败更令他感到屈辱,使他一天也不可能苟活于世。
生为大丈夫,就算去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杨再兴每一次上阵之前,都会在心中提醒着自己。
马蹄声在山道上清脆地响了起来,愈响愈急,犹如暴雨落在石墙上一般。
张宪持枪跃马,率领数百骑卒逼近了杨再兴。
来者也是一个持枪大将,不知他本领如何?杨再兴心中本能地涌起了拼杀的冲动,差点跃身向前扑去。
不,不!此时此地,不是我应该战死的地方!杨再兴终于压下了心中的冲动。
张宪勒马停下,抬枪向上一挥。
众骑卒一齐勒马停下,散开队形,张弓搭箭,对准了杨再兴和他身后的兵卒。
“贼将!何不上前纳命?”张宪怒喝道。
杨再兴微微一笑:“宋将,俺杨铁枪也是条响当当的好汉,不愿坏了你的名头。”
“坏了我的名头?”张宪愣住了。
“真正的猎人,不会夸耀他杀死了一头失去爪牙的猛虎。”杨再兴说道。
“不错,你现在倒是一头失去爪牙的猛虎了。”张宪看着浑身血迹的杨再兴,点头说道。
“带俺去见岳飞!”杨再兴说着,倒转枪头,往地上一插。
砰——枪头没入地下,竟深至数尺。
“把这贼将绑了!”张宪大喝着。
十余个骑卒跳下马背,奔到巨石前,几个人熟练地将杨再兴捆绑了起来,另几个人伸手去拔那杆铁枪,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杨再兴嘴角露出了冷笑,道:“还是让我来拿吧。”
但杨再兴的双手已被捆住,又怎么能让他来拿呢?众骑卒面面相觑,神情尴尬。
张宪亦是冷冷一笑,催马上前,伸出右臂,弯腰下探,抓住铁枪的枪杆,“嘿”的一声大喝,已把铁枪拔了出来。
这员宋将年纪轻轻,便有如此神力,实是不差!杨再兴不由得在心中赞叹道。
这贼将居然能使得这么沉重的兵刃,难怪能够连杀我军两员大将。张宪握着那杆沉甸甸的铁枪,心中亦是十分吃惊。
莫邪关衙署的后堂上,岳飞呆坐在木椅中,愣愣地望着放置在堂中的两具棺木。棺木前的供桌上,放着两张灵牌,一张上写着“大宋神武副军将军韩顺夫之神位”,一张上写着“大宋神武副军将军岳翻之神位”。
岳飞万万没有料到,他这一次夺取莫邪关的胜利,会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他率领大队兵马登上莫邪关,本来沉浸在无比兴奋之中。但岳翻阵亡的消息,却似当头一棒,将他无情地打入了哀痛的地狱之中。
岳飞的眼前一片模糊,耳边仿佛总是在响着岳翻的声音——镇抚使大人,我……我也要……也要上阵杀敌!
这还是在张渚镇的时候,二弟这样称呼我的。二弟对我这般敬畏,却少了一份同胞兄弟应有的亲切之情,这完全是我平时过于忽略二弟的结果啊。
我将二弟安置在军中,原想着与二弟朝夕相处,可以让他与我亲近,帮他成器,也做出一番事业。
可我总是忙于军务,依然是对二弟过于忽略了,过于忽略了啊……
如今二弟已去,我纵然千般追悔,又有何用……
“报——”一个亲卫兵卒在后堂门外叫道。
岳飞一动不动,仍是呆坐在木椅上。
“报!”亲卫兵卒不得不大声喊道。
岳飞从恍惚中清醒过来,转过了头。
亲卫兵卒半跪禀道:“张将军生擒贼将杨再兴!”
岳飞呼地站起:“速将杨再兴押上来!”他一边说着,一边大步走出后堂,冲向了前面的大堂。
就是杨再兴这贼杀死了二弟!我要亲自砍下杨再兴的狗头,为二弟报仇!岳飞在心中呼喊道。
嗵!嗵!嗵……鼓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地响着。
岳飞军中的众将官依次走进大堂,分列左右。
大堂正中的帅案后,坐着神情悲愤的岳飞。
几个军卒押着五花大绑的杨再兴走上大堂,站在岳飞面前。
“你便是杨再兴?”岳飞问着,眼中透出一股森冷的杀气。
“俺便是铁枪杨再兴!”杨再兴大声回答着,眼中毫无惧色。
“是你杀了我军大将韩顺夫、岳翻?”岳飞厉声问道。
“是好汉,上阵便须斩将夺旗!”杨再兴傲然答道。
啊,这员敌将,倒也有些英雄气概!岳飞心中一凛,不觉仔细打量起杨再兴来,这才发现杨再兴身上到处都是伤口,血已染红战袍。
“张宪!”岳飞大呼一声。
“末将在!”张宪走出队列,大声回答道。
“你如何擒得贼将杨再兴?”岳飞问道。
“杨再兴乃是自动请降。”张宪说着,将他“生擒”杨再兴的经过仔细讲了一遍。
啊,原来杨再兴是这般被擒的?岳飞心中大为震动,目视着杨再兴问:“听说你是曹成手下第一猛将,却为何不肯死战到底?”
“俺不愿死在宋将手中。俺家在河北,亲人俱被金虏杀死。俺要留此一腔热血,洒在家乡。”杨再兴说着,眼中隐隐闪出泪光。
大堂上的众将听了,眼圈一下子红了起来。
我等家乡,俱在北方,却年年在江南转战厮杀,此为何故?众将不由自主地在心中想着。
想不到杨再兴倒是一个血性男儿,如果我将他收留军中,是得一忠勇良将矣!不,不!他杀了二弟,我不能饶了他,绝不能!岳飞强压着心头的躁动,问:“你既是有心血洒家乡,却为何跟着曹成四处劫掠,专与朝廷作对?”
“曹成曾救过我的性命。我当初投入曹成军中,一为报恩,二为勤王报国。可杜充那厮却诬我等义兵为贼,逼得我们有家难归,有国难投!”杨再兴激愤地说着。
岳飞听了,默然无语,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杜充残杀义军首领杨进、丁进等人的情景。
不,我不能杀了杨再兴!绝不能!只有杜充那等奸贼,才会残害我大宋血性男儿。岳飞想着,目光如剑般掠向杨再兴:“你可愿从此改过,以忠义报效大宋!”
“俺杨铁枪久闻岳大人的威名,愿随岳大人杀敌报国,打回家乡!”杨再兴大声回答道。
“好!”岳飞赞了一声,站起身,走向前,亲手解开了杨再兴身上的绳索。
二弟啊二弟,你本不必投往军中,更不会战死在这荒僻的山岭中。你如此身遭不幸,全是金虏入侵之故。你真正的仇敌,是占据中原的金虏。我要为你报仇,就应该早日踏灭金虏,收复中原!岳飞不停地在心中说着。
莫邪关下的山岭上燃起了一堆大火,韩顺夫和岳翻的棺木架在火堆上,渐渐化为灰烬。
岳飞和众将官身穿白服,肃然站立在火堆周围。
韩顺夫和岳翻的骨灰将被收藏起来,以待大军杀回中原时,归葬故土。
杨再兴亦站在众将官的队列中,内心似海潮般翻腾不休——俺杀死的岳翻竟是安抚使大人的同胞兄弟,而安抚使大人却丝毫未提及此事。安抚使大人待俺这般宽大仁厚,俺该如何报答?
杀!俺只有痛杀敌虏,方能报答安抚使大人!
岳飞在莫邪关稍作休整之后,连下将令——
以张宪为前军副将,与前军主将王贵同领五千精骑,追击曹成。
以杨再兴为准备将,编入前军,受王贵、张宪节制。
大军分为三路,紧随前军之后,同时行进,互为呼应。
岳飞在发出将令的同时,又派出使者,飞驰朝廷,请朝廷发兵堵截曹成的逃窜之路。
曹成不敢与岳飞决战,全军逃入湖南境内,占据了邵州(今湖南邵阳)。
此时朝廷已接到岳飞请求发兵的奏章,下诏韩世忠会同李纲迅速率兵急速西进,堵截曹成。
韩世忠、李纲领数万精锐兵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处州(今浙江丽水)、信州(今江西上饶)行至赣江一线,连营数十里,声势极为浩大。
曹成闻报,惊恐至极,欲会同湖南境内大寇李宏、马友等人北逃投靠刘豫。
李纲得知曹成意欲北逃,立刻催促韩世忠派轻骑急速堵截。
韩世忠派出前军统制官赵渊带领五千轻骑,日夜兼程,出现在潭州城下。
占据潭州城的李宏、马友惊慌失措,俱是生出降意。
李宏先下手为强,突然发兵杀死马友,然后手捧马友的人头,大开城门,跪迎赵渊。
与此同时,岳飞大军也逼近了邵州。
曹成走投无路,只得全军奔至潭州,投降赵渊。其部下大将郝政不愿投降官军,向西逃窜,占据了沅州(今湖南芷江)。
王贵、张宪紧追不放,趁郝政立足未稳,率军日夜兼程,团团包围了沅州城。
郝政无可奈何,只得开了城门,跪地请降。
绍兴二年(公元1132年)六月,岳飞率全军胜利进至潭州城下。
李纲此时亦率幕僚进至潭州,会同赵渊一齐出城迎接岳飞。
潭州城南门外有一片低山,人称妙高峰。山顶有一座小小的庙宇,庙外有一片平地,还有一处草亭。岳飞在亭中设下了丰盛的酒宴,招待李纲和赵渊。
岳飞和赵渊部下的众将官们,都在庙中饮酒为乐,一阵阵的喧闹声惊得山中的雀鸟飞来飞去。
相比之下,草亭中的酒宴显得冷清了许多,岳飞和赵渊低头喝着闷酒,很少说话。
岳飞本来不打算出面招待,意欲称病待在后营,让黄纵出面替他支应一切。
但是岳飞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出面——李纲是岳飞极为敬仰的朝中大臣,此刻又为岳飞的直接上司,且岳飞还代理着李纲所兼的潭州知州一职,不论从哪一方面讲,岳飞都不能怠慢了李纲。
可一旦出面招待李纲,岳飞便无法避开与赵渊见面。
毕竟,潭州城是赵渊攻取的,曹成也是跪在了赵渊的旗下。
岳飞找不出任何理由拒绝与赵渊相见。岳飞只有强压着纷乱的心绪,竭力以平静的心情与赵渊相见,并在草亭中设宴招待李纲和赵渊。
只是酒菜尚未端上,岳飞就已生出了悔意——他竟是愈来愈难以控制自己了。
岳飞的眼前,不时会浮现出刘氏的影子。尽管岳飞常在心中提醒自己——我已有了木兰,就不该常去想刘氏。
然而,患难之情最难忘记,岳飞不知多少次在梦中重与刘氏相会。每次梦醒之后,岳飞便无法入睡,只有起床拔剑而舞,每一剑劈出,都似劈向了那个乘人之危、夺人妻室的“恶贼”赵渊。
可是现在,岳飞却不得不和有着夺妻之恨的人同坐在一张桌子上。
岳飞只有大口大口地喝着酒,借以浇灭心中已渐渐燃起的愤怒之火。
赵渊坐在岳飞的对面,神情尴尬,几次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赵渊年岁外貌都和岳飞有些接近,只是生得面色更黑些,身躯也更肥胖一些。
和岳飞不同,赵渊倒是极想和岳飞见上一面。
赵渊当初“夺得”刘氏时,根本没想到岳飞会有什么惊人之处——似岳飞这般凭武艺投军,然后立功做上一个小小军官的人实在是数不胜数,寻常至极。
一个寻常的军官,并不能对赵渊有什么威胁。
不料仅仅数年,岳飞竟然威名大振,先是击败完颜兀术,收复建康重镇,后又征讨李成,立下头功,部卒拥有数万,官职也升为独镇一方的观察使。
在大宋朝的军官中,除了刘光世、张俊、韩世忠三大将外,已没有一个人的声威能与岳飞相比。
赵渊不由得恐惧起来,唯恐岳飞记仇,会有对他不利的举动。
当韩世忠欲遣精骑堵截曹成时,赵渊立刻主动请战。
如果我能帮助岳飞剿灭曹成,使岳飞又得一大功,则可与岳飞化解仇恨。毕竟,岳飞已新娶了一位美貌的官家小姐为夫人。岳飞绝不会将刘氏看得太重,不会为了刘氏而将韩世忠手下的大将看成死敌。赵渊在心中想着。
果然,赵渊堵住了曹成,并迫使曹成投降,使岳飞圆满完成了剿灭曹成的朝命。
当岳飞派人请赵渊赴宴时,赵渊十分痛快地答应了。
但是当赵渊和岳飞同坐在一张酒桌上时,赵渊才发觉他想错了——岳飞根本没有化解对他的仇恨。
这便如何是好呢?赵渊心中嘀咕着,不安地望向李纲。
满头白发的李纲沉浸在兴奋之中,对岳飞、赵渊二人不自然的神情,竟是毫无察觉。
“这些时来,老夫连遇两件喜事,心中如饮甘露,着实畅快,哈哈哈!”李纲大笑着说道。
“请问李大人,是哪两件喜事?”赵渊急欲摆脱尴尬,连忙问道。
“这第一件喜事,便是张浚在川陕大败金兵。”李纲说道。
岳飞、赵渊听了,俱是略感意外——绍兴元年(公元1131年)十月,完颜兀术率领汉军、契丹军及女真骑卒十余万人,大举进攻川陕要塞之地和尚原(今陕西宝鸡西南),企图一举击灭宋军,占据川陕全境,以控制长江上游。
川陕宣抚处置使张浚派出统制官吴玠、吴璘兄弟迎敌,以数万步卒与金兵对抗。
完颜兀术尽驱汉军、契丹军在前,连连发动猛攻。
吴玠、吴璘兄弟稳守不出,只待敌兵临近,便是万箭齐发,将敌兵射退。
金兵连攻了三日,却无法前进一步,士气大受损伤。
完颜兀术狂怒,亲率女真铁甲骑卒向宋军营垒冲去。
吴玠、吴璘早已准备好了力道强劲无比的硬弩,一见敌骑冲至,立即同时击发。
女真骑卒虽然披着铁甲,但仍被弩箭射中,纷纷从马上摔倒下来,阵势大乱。
吴玠、吴璘兄弟趁势率军反冲,将金军杀得大败,死伤数万。
完颜兀术肩头亦被弩箭射中,痛彻心扉,无心恋战,连夜率亲卫兵卒奔回了燕京。
由于流寇阻塞道路,和尚原大捷的消息直到数月之后,才传至大宋朝廷。
李纲素以坚决抗金名闻天下,得知宋军大胜金兵,高兴自属情理之中,但李纲却高兴得近乎忘形,向人口称和尚原大捷为第一喜事,却有些出乎情理——李纲被免除宰相之职,出于黄潜善、汪伯彦的排挤,但首先发难者,却是张浚。
建炎初年,张浚官居侍御史,素以直言敢谏名闻朝中。张浚倒也不是黄、汪一党,却对李纲怎么也看不顺眼。
张浚一次又一次连上奏章,攻击李纲揽权擅政,以私意诛杀朝臣,且布置亲信张所、傅亮招兵买马,有不轨之心。
黄、汪二人借着张浚攻击李纲的机会,大进谗言,终于促使赵构免除了李纲的宰相之职,给了李纲一个“观文殿大学士”的空衔。
但张浚仍不满足,继续攻击李纲,竟是欲置李纲于死地。
于是,赵构又加重了对李纲的惩罚,给了李纲一个“提举洞霄宫”的名义,勒令李纲居住鄂州,接受地方官吏的监管。
如今李纲就算不计前嫌,似乎也用不着为死对头的“大捷”如此得意忘形。
依照常理,张浚立功愈大,地位愈高,对李纲愈是不利。
我如此仇恨赵渊,是不是太过分了?赵渊虽有乘人之危的恶劣举动,却毕竟是救了母亲、五舅和云儿、雷儿他们啊?李大人不计较他与张浚的私仇,我为什么偏要记住私仇不放呢?岳飞想着,竭力在脸上露出微笑,举杯道:“来,来!我敬李大人、赵统制一杯!”
“啊,不敢当,不敢当!”赵渊慌忙举杯回应着,心中大喜——岳飞主动向我敬酒,证明他其实也愿与我化解仇恨。
李纲亦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不待赵渊再次发问,便说道:“老夫这第二件喜事,便是岳将军、韩将军、赵统制赤心报国,平定曹成,除了大宋心腹之患。”
岳飞淡然一笑:“曹成不过是一流寇耳,不值一提。”
李纲正色道:“岳将军此言差矣。曹成一旦成势,则湖湘之地乃至江西,当不可收拾矣。一旦湖湘之地和江西号令不通,川陕必不可保,川陕不保,敌虏便可浮江而下,由西自东,直取建康,与从淮北南侵之敌虏互相呼应。若形势至此,我大宋安能保全?”
“是啊,是啊!”赵渊忙说道,“岳将军千里远征,平定曹成,功莫大矣。”
“我大宋官军能够平定曹成,赵将军亦是功不可没。”岳飞说道。
“没有岳将军的痛剿,在下岂能堵住曹成。”赵渊忙说道。
“哈哈哈!”李纲又是大笑起来,举杯说道,“二位将军相互谦让,大有古名将之风,老夫实为钦佩。来,来!老夫敬二位一杯!”
岳飞、赵渊连忙举杯回应。
“李大人屡遭贬斥,而报国之心丝毫不减,更无怨伤之意。此等胸襟风度,属下万分钦佩。”岳飞边说边一仰头,饮完了杯中之酒。
“非也,非也!”李纲连连摇头,“若论报国之心,老夫一日不敢有忘,然而若论胸襟,老夫实是愧对古人。记得老夫遭贬、前往鄂州之时,路过鄱阳(今江西鄱阳),地方父老置酒相待。老夫借着酒意,作了一首《六幺令·金陵怀古》,发泄了一番怨伤之意。”
“大人才学高深,所作之词必能千古传诵。”岳飞说道。
“大宋朝词作最盛,名家如云。老夫不过是心有所感,偶尔写了那么几句而已。不过,老夫对这首《六幺令》倒也十分满意。我就在二位将军面前背诵一番,以助二位将军的酒兴。”他说着,不待岳飞和赵渊劝阻,已朗声背诵起来——
长江千里,烟淡水云阔。歌沉玉树,古寺空有疏钟发。六代兴亡如梦,苒苒惊时月。兵戈凌灭,豪华销尽,几见银蟾自圆缺。
潮落潮生波渺,江树森如发。谁念迁客归来,老大伤名节。纵使岁寒途远,此志应难夺。高楼谁设,倚阑凝望,独立渔翁满江雪。
“好!”岳飞听了,大赞一声道,“大人这首《六幺令》,虽略有怨伤之意,但‘纵使岁寒途远,此志应难夺’一句,已尽显激越之意,词调亦为之大振。”
李纲更加高兴,举起杯说道:“想不到岳将军对诗词一道,也有如此精深的见解,可称得上文武全才矣!来,来!老夫敬岳将军一杯!”
岳飞对李纲的敬酒无法拒绝,只得举起杯来,一饮而尽。
赵渊亦趁机连连向岳飞敬酒。岳飞既未拒绝李纲,也不便拒绝赵渊,一口气竟喝下了十余杯。
“岳将军真乃海量也。”李纲不觉赞了一声,道,“老夫已是不胜酒力,你们二位就多喝几杯吧。”
一阵山风吹来,岳飞陡觉脑中昏沉,眼前的景物也有些模糊起来。
“属下今日已喝得太多,改日再请李大人尽兴吧。”岳飞说道。
“为将者,岂惧吃酒?来,来,且满饮了这一杯。”赵渊亦是头重脚轻,却仍在不停地劝着酒。
“不喝了,不喝!”岳飞推拒道。
“岳将军莫非是看不起我这个小小的统制官么?”赵渊不悦地说道。
我就是看不起你这个“乘人之危”的奸贼!岳飞酒意上涌,差点克制不住自己。他竭力以平静的语气说道:“再喝下去,我就醉了。”
赵渊点点头:“寡饮最易醉人,若是有几个小娘们陪酒,便不醉……不醉了……”他的酒意也涌了上来,说话都不怎么利索了。
“不错,今日若有女乐佐兴,老夫也可多饮三杯了。”李纲亦是酒意上涌,凑趣地说道。
“在我统领的军营中,不许……不许收留女乐。”岳飞说道。
“我大宋军营中,岂无女乐?连韩世忠这等以粗莽闻名的大将营中也养有数百女乐,日日弦歌之声不断。”李纲有些疑惑地说道。
“岳将军所言,俱是……俱是实情。”赵渊说道。
“哦,赵将军怎么知道?”李纲随口问道。
“因为那……那刘氏告诉过我,说……说岳将军不喜女色,只爱练武读书。”赵渊答道。
“这刘氏是谁?”李纲莫名其妙。
“刘氏就是岳将军的……岳将军的老婆,她告诉我……”赵渊正说着,陡然停下了话头。他虽是在头昏脑涨之中,也明白自己说错了话。
但赵渊这一次的明白,已是太迟了。
“小人!奸贼!”岳飞大喝一声,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赵渊的话语,就似是一瓢滚油,泼在岳飞心中那被强压住的愤怒火苗上。“你说什么?”赵渊惊骇中也站起了身。
“我说你是个乘人之危该死的奸贼!”岳飞大叫声中,陡地一拳击出。
“砰!”赵渊猝不及防,胸口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痛叫声里,连退了四五步,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啊!”李纲大惊,一时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岳飞和赵渊刚才还在互相“谦让”,彬彬有礼,此刻怎么就动起拳头来了呢?
“你敢打我?”赵渊狂怒中把什么都忘了,跳起身,一头向岳飞撞过去。
岳飞不避不闪,又是当胸一拳猛击过去。
“啊——”赵渊又是一声惨叫,仰天摔倒在地,连挣了两下,竟是挣扎不“住手!”李纲厉声喝道。
“我……我……”岳飞两拳击出后,心火泄了大半,脑中似乎也清醒了一些。我这是在干什么?我怎么就动了手呢?
“告辞了!”李纲拱手向岳飞行了一礼,脸色铁青——岳飞到底只是一个粗莽武人,虽有报国忠心,却无容人之量,一言不合,便老拳相向,与那些目中无人的悍将毫无二致,实是可惜了他,可惜了他啊……
“李大人,我……”岳飞愣愣地站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李纲不再说话,转过身走出了草亭。
一阵闷雷之后,哗哗下了一场急雨,天气顿时凉爽了许多。
岳飞领着数十亲兵,骑马驰进潭州城,直至州衙前停了下来。
前日我拳殴赵渊,李大人今日便召我入城,不知到底是为了何事?岳飞心中想着,跃身下马,登上了衙署大门的台阶,向守护兵卒递上写着职衔的名刺。
“建州观察使岳飞到!”守卫兵卒们大声呼喊道。
“建州观察使岳飞到!”州衙内门的守卫兵卒也大声呼喊了起来。
嗵!嗵!嗵!衙内大堂上的鼓声连响了三声。但见州衙内门大开,甬道两旁排满衣甲鲜明的兵卒。李纲身穿官袍,大步向外走来。
啊!李大人竟是以隆重的仪仗在迎接我。岳飞大出意外,慌忙迎上前去,对着李纲深施一礼:“建州观察使岳飞拜见宣抚使大人!”
李纲伸手扶起岳飞,连声道:“免礼,免礼!”
二人走上大堂,分宾主坐了下来。
“前日属下酒醉,甚是失礼,还望宣抚使大人恕罪。”岳飞拱手说道。
李纲神情肃然:“为将者,饮酒自是常事,但不宜太过。自古名将酒醉误事之举,屡见不鲜,岳将军当引以为鉴。前日我对岳将军的举动,甚是不满。后来听赵将军讲了其中缘由,才明白岳将军如此失态,亦是情有可原。今日我有一句话告诉岳将军,不知岳将军愿意听否?”
“请宣抚使大人指教。”岳飞神情恭敬地说着。
“往事既不可追,就无须太过牵挂。”李纲说道。
“往事既不可追,往事不可追……不可追……”岳飞喃喃地重复念着。眼前不觉又浮现出刘氏在灯下缝衣,在父亲墓前那欲言又止的神态……
“赵将军昨日已拔营出发,回江西去了。”李纲见岳飞陷入沉思,又说道。
“啊,赵……赵将军已走了么?”岳飞心头不觉一震。
“赵将军言道——他确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对你前日的失态,也绝不会记在心中。他怕你心中仍有恨意,故昨日拔营之时,并未向你辞行,特地托老夫向岳将军道别。”李纲说道。
“唉!昨日属下不知为何,竟是无法……无法管住自己。”岳飞叹道。
“过去了的事情,岳将军不必想得太多。今日老夫请岳将军来,是有一件重要的大事相商。”李纲说道。
“可是朝廷上的事情?”岳飞问道。
李纲点点头,问:“秦桧这个人你知道吗?”
“知道。他是从金国逃回来的,已被皇上拜为宰相。”岳飞答道。
“秦桧能当上宰相,是他自夸有二策可以耸动天下,一旦实行,就可迎二圣回归,保大宋永享太平。”李纲说道。
“是什么样的妙策,竟能有如此大的能耐?”岳飞疑惑地问。
“秦桧当上宰相之后,尚拿腔捏调了一番,直到近来他深得皇上信任后,才说出了他的二策。他这二策说来也甚简单,就只八个字——南人归南,北人归北。”
“南人归南,北人归北?此为何意?”岳飞不解地问。
“这就是说,凡我大宋官民百姓逃至江南者,原籍属河东、河北、山东、陕西等处,俱须返归,做了大金国的顺民。这便叫作‘北人归北’。原籍属淮南、淮北等处,亦须返归,做了刘豫大齐国的顺民。这便叫作‘南人归南’。”李纲回答道。
“啊,秦桧……秦桧的二策竟是如此么?”岳飞大感震惊。
“秦桧道,行此二策,金国便会与大宋议和,不再南侵江南。”李纲说道。
“奸贼,奸贼!这秦桧是个大大的奸贼!”岳飞愤怒地吼叫起来。
“也只有大奸之人,才能想出如此歹毒的计谋。”李纲看似平静,眼中却透出无法掩饰的愤怒之色。
秦桧所言的二策,任何稍有头脑的人一想,便知是于金国极为有利——大宋一向认为南方人过于柔弱,而河北、河东、陕西等处的丁壮体格魁梧,勇敢善战。故大宋招收兵卒,多为这几处的丁壮,军中的将官,也绝大多数是河北、河东、陕西等处之人。
如果真的实行“北人归北”之策,则大宋军队无疑是自动遣散。
失去军队的大宋,又怎能面对强大的敌国?
淮南、淮北多商贾富户,战乱中,这些商贾富户大多携带资财,投奔江南。如果依“南人归南”之策而行,则大宋财富必将流入“大齐”境内,无疑是割肉饲虎,养敌弱己。
何况二策若行,则大金、“大齐”强占之地的百姓,将再也不敢投奔南方。如此,金人和刘豫就可获得大量的丁壮,充作南侵的军卒。
且“南人归南,北人归北”之策的提出,大宋就等于是自动承认河北、河东、陕西、淮南、淮北等地俱为他国之境,自动放弃了“恢复中原”的大业,必将失尽人心。
“秦桧出此二策,分明是要替金人灭亡我大宋,这样的大奸之人,如何能容他在朝中做了宰相?”岳飞怒道。
“皇上传下诏令,让各地方大臣会同文武僚属议论秦桧二策可否实行,并将议论结果速速上奏。”李纲说道。
“这还有什么可议论的?秦桧乃卖国奸贼,皇上应当立即将其斩首,以谢天下!”岳飞大声说道。
“昨日老夫接到诏令,当即便写了一封奏章。”李纲说着,召来书童,令其将奏章递给岳飞,“将军如果认为老夫所言为是,就请签上大名,立即发出。”
岳飞接过奏章,展开观看。他看着,看着,不觉兴奋地念出声来——
……愿陛下勿以敌之暂退为可喜,而以仇敌未报为可愤;勿以东南为可安,而以中原未复、赤县神州陷于敌国为可耻;勿以诸将屡捷为可贺,而以军政未修、士气未振为可虞。则中兴之期,指日可待。
今有秦桧,身居宰辅之位,不思感念皇上识拔之恩,报效父母之邦,而妄出“二策”,欲使金人不战而亡我大宋,其谋至险、其术至诡、其心至毒,虽古之大奸巨恶,亦不过如此矣。
陛下聪明睿智、英武敢为,当可洞悉秦桧之奸恶,必能奋天威而诛之,以大快人心,示中外恢复之志。如此,则三军振奋,上下同心。当誓死拥戴陛下,北击强虏、迎回二圣,洗雪靖康之耻……
“好,好一个‘奋天威而诛之’!”岳飞大声赞道。
“岳将军看来是赞同老夫的言语了。”李纲高兴地说道。
“属下赞同!赞同!”岳飞连声说道。
李纲一招手,让书童端上了笔墨。
岳飞毫不迟疑地拿起笔来,在奏章的末尾端端正正署上官衔名字。
李纲收起奏章道:“岳将军此次又立下大功,朝廷必有厚赏。”
“曹成诸贼,不过是些‘蜂蚁之群’,岂足挂齿?若能北伐中原,痛击金虏,那才是真正建立大功的时候。”岳飞说道。
“岳将军志气浩大,令人感佩。不过,朝廷并不会认为平定曹成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仍会赏赐将军。老夫想在此提醒将军一下,当将军回奏谢恩时,就不必再提及秦桧之事。否则,皇上会猜忌将军是在干预朝政。而武官干预朝政,向来是大宋最忌讳的事情。将军和老夫联署的这道奏章,已足以表明将军对朝政的议论,这对一个武官来说,已是稍嫌过分了。”李纲说道。
“宣抚使大人的教导,属下定当牢记在心。”岳飞感激地说道。
“好吧,时候不早了。请将军且到后堂,老夫已摆下酒宴,要好好敬将军几杯。”
“这……”岳飞忙站了起来,欲言又止。
“放心,老夫这次不会让你喝醉的。哈哈哈!”李纲说着,大笑起来。
岳飞神情略显尴尬,也笑了起来。
夜风轻吹,北斗七星斜挂在窗际。
李纲伏在书案前,在烛光下一字字认真地抄写着奏章。
李纲夫人端着一碗莲子汤,轻手轻脚走进来:“大人,你且歇息一会吧。”
“你稍等一下,这就完了。”李纲头也不抬地说着。
李纲夫人轻叹了一声,站在丈夫身后,看着李纲书写的奏章。
李纲写完奏章,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接过夫人递来的莲子汤,一边喝着,一边又从头到尾将奏章看了一遍。
“嗯,大人重抄的奏章,怎么没有岳将军的署名呢?”李夫人问道。
“正是因为我不想让岳飞的名字出现在奏章上,这才重抄了一遍。”李纲说道。
“此为何故?”李夫人诧异地问道。
“唉!”李纲长叹了一声,“皇上明明知道秦桧所献的二策包藏祸心,却不愿断然拒绝,反倒让大臣们加以议论,是心中仍存有与敌议和之念也。我这道奏章,太过激切,皇上必然不喜,若署上岳飞的名字,岂不是连累了他?如今我大宋最缺少的就是岳飞这样既能忠心报国又智勇双全的大将,我必须多方对岳飞加以保全,并使得皇上对岳飞加以重用,这才不负上天为我大宋降下了岳飞这样的国之柱石啊。”
“大人一心报国,竟至如此,也太……太难为了啊。”李夫人眼圈红红地说着。
李纲微皱了一下眉头,并未说什么,喝下了莲子汤,又提笔伏到书案上。
“大人,夜已深了,且安歇去吧。”李夫人说道。
“我还得给赵鼎写一封信,希望他能在皇上面前多为岳飞说几句好话。”李纲边说边展开了一张信笺。
李夫人低叹了一声,拿着空碗悄悄退了出去。
正当盛夏,处处似火烧一般炎热。
赵构并未感受到丝毫炎热,他终于满足了宠妃们的愿望,从绍兴府回到临安府,且几乎日日携带宠妃在西湖游玩。湖上水碧风清,永远是凉爽宜人。
这一日,赵构和潘贤妃、吴才人、张婕妤又来到西湖,乘船直至湖心亭,纳凉闲谈。
“人称钱塘有‘十大胜景’,第一便是这‘湖心平眺’。”赵构指点着清碧的湖水说道。
“临安到底是江南首府,和绍兴那小地方不同。”吴才人环望四周,满意地说道。
“皇上若是把皇宫建在这西湖内,来来往往就方便多了。”张婕妤眼波流盼,娇媚地说着。
“西湖虽好,却无城池之固,在此建造皇宫,方便倒是方便,就是难得安稳。”赵构说着,向潘妃望了一眼。
潘妃满脸忧郁之色,怔怔地望着亭外的湖水,一言不发。
唉!朕常来西湖游玩,一半是为了让潘爱妃散心,好让她乐而忘忧。可她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呢?赵构在心中叹息道。
忽然一片乌云飘来,落下一阵急雨。
只见湖上水雾迷茫,远处的青山、楼阁、堤坝、树林俱是若隐若现,似烟月笼罩一般。但倏忽之间,雨已停歇,湖上又是清晰明丽,水天一色。
赵构不觉诗兴大发,高声吟诵起来——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
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
“好一个‘望湖楼下水如天’,实为好诗!”吴才人大声赞道。
“错了,错了!”张婕妤却是连连摇头。
“如何错了?”赵构不解地问。
“应该是‘湖心亭前水如天’才对呀。望湖楼在湖边上,离这儿远着呢?”张婕妤娇嗔地说着。
“皇上背诵的,原是苏东坡的诗句,并无错处。”吴才人炫耀地说道。
“苏东坡的诗句就不能改了吗?”张婕妤噘着嘴说道。
“前人的诗句,如何能改呢?”吴才人反驳道。
“皇上就能改。皇上贵为天子,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张婕妤不服地说道。
“好啦,你们别争了。是湖心亭也好,是望湖楼也好,反正都是苏东坡待过的地方。听说这湖心亭还是苏东坡做杭州知州时建造的,他常和一帮文朋诗友在此饮酒赋诗、作词唱和。”赵构说道。
“苏东坡幸亏到杭州来做了官。不然,他岂会做出那么多美妙的诗词来。”吴才人说道。
“苏学士文采好,做官也甚是清廉,且又识得大体,眼光深远,既不赞同王安石的‘新法’,也不附和司马光那些‘旧党’,实在是个贤臣。惜乎如今人才凋零,再也难以找到苏东坡这样才德兼备的好官了。”赵构感慨地说道。
“皇上不是说,秦桧是个好官吗?记得前些天皇上还和臣妾说过——自从得了秦桧,朕欢喜得连觉都睡不着了。”张婕妤惟妙惟肖地学着赵构的声调说道。
“唉!秦桧这个臣子倒是不错,既深知朕心,又识得金国贵人。将来我大宋和大金终究还是得议和休战,一旦要进行议和,就少不得秦桧这等臣子。只是秦桧心性太急,要抢着立功,弄出个什么‘南人归南,北人归北’的二策,害得朕左右为难,听他的也不是,不听他的也不是。”赵构叹道。
“这‘南人归南,北人归北’就是个馊主意嘛。皇上若依了秦桧之言,岂不是要把臣妾也送到金国人那儿去——因为臣妾也是个北方人啊。”吴才人说道。
赵构点点头:“秦桧献上二策,是想让我大宋显示诚意,使金国上下能够赞同议和,不再擅兴兵祸,这本来是朕求之不得的好事。可是这‘二策’若真的实行,必是使我大宋军力尽散,财力尽去。万一议和不成,金国翻了脸,朕无兵无财,怎么能够保住江山社稷呢?所以秦桧之策,朕不能听他的。只是朕若不听秦桧之策,便要对秦桧加以贬斥,以安定人心。若秦桧因此记恨于朕,去投了金人,朕岂不是自断了一条与金人议和的道路。朕实在没办法,只好让朝内外的大臣们议论秦桧的二策,先拖一阵子再说。”
“唉!皇上也实在不易,总有这么多大事操心。”吴才人关切地说道。
“身为天子,自是富贵至极。可要安居天子之位,又不知得花费多少心思。自古天子长寿者不多,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赵构说道。
“嗯,臣妾不要听这些话。臣妾天天会向上苍祷告,保佑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张婕妤说道。
“哈哈哈!”赵构不觉笑了起来,“人生最长不过百年,哪能真的活一万岁呢?古语云‘人生七十古来稀’,朕若是能够活到七十岁,也就心满意足了。”
“皇上若是天天这般开心,就真的能活一万岁了。”张婕妤娇笑着说道。
“朕若能够天天与爱妃欣赏着美景,天天听爱妃弹唱歌曲,也就天天开心了。”赵构快活地说道。
“皇上既是这么说,臣妾就给皇上唱一曲吧。”张婕妤说道。
“好!”赵构赞了一声,“朕刚才诵了东坡学士的一首诗,爱妃就唱一首东坡学士的妙词吧。”
“遵旨!”张婕妤夸张地向赵构深施一礼,然后从随侍宫女手中拿过一张琵琶,弹唱起来——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张婕妤声音圆润清脆,有若玉珠在水晶盘中跳动一般,令人闻之心旷神怡。赵构每次听着,都是如痴如醉一般。
只是这一次赵构听着张婕妤的歌唱,却是眉头微皱,有些不快。
张婕妤所唱的,乃是苏东坡一首著名的词,名之为《洞仙歌》,词中之意,是为描写后蜀后主孟昶和宠妃花蕊夫人夏夜纳凉时的情景。
孟昶善作诗词,传说和花蕊夫人纳凉时曾写了一首《玉楼春》词,极为清丽,传诵一时。后来宋太祖赵匡胤发兵灭亡后蜀,将孟昶和花蕊夫人一同掳至汴京。宋太祖很喜欢花蕊夫人,暗中派人毒死孟昶,将花蕊夫人纳入后宫。花蕊夫人却不甚喜欢宋太祖,仅年余便郁郁而终,临终前尚在背诵孟昶所做的《玉楼春》。宋太祖对花蕊夫人的早逝十分痛惜,迁怒于孟昶,不准天下人传诵孟昶的诗词。
久而久之,孟昶所作的诗词已渐渐被人遗忘。
苏东坡幼年时游峨眉山,听一老年尼姑背诵孟昶的《玉楼春》,不觉大感兴趣,从此对诗词之道深加研习,终至大有所成。但苏东坡成年之后,却偏偏忘了老尼姑背诵的《玉楼春》,只记得开头两句——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苏东坡为此深为遗憾,后来就续作了一首词,名之为《洞仙歌》。此时离大宋开国已有一百余年,宋太祖的禁令早就被人遗忘,苏东坡这首《洞仙歌》虽然涉及了孟昶和花蕊夫人,倒也没有惹来祸端。
《洞仙歌》当年便已流传天下,甚至在深宫之内,也传唱了许久。
今日张婕妤唱出《洞仙歌》,应是十分贴切——
此刻正当盛夏,亦是大宋皇帝和宠妃们纳凉之时。
然而赵构却忽然想到了一个他从前很少想到的事情——那个能够写出“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的孟昶是个不折不扣的亡国之君。
张婕妤在这个时候弹唱描写亡国之君享乐的《洞仙歌》,使赵构觉得是个不吉的兆头。
今日他赵构面临的强敌,远胜当日孟昶面临的强敌。他赵构如果和孟昶一样只知陪着宠妃纳凉,吟风弄月,只恐也会如当日孟昶一般,与宠妃一同做了敌国的俘虏。
不!朕绝不是孟昶,绝不是!此刻并非是朕享乐之时,朝中尚有许多重大的事情等着朕去决断啊。秦桧的“二策”究竟是否采纳,朕必须尽快对朝廷内外有所答复。韩肖胄办的“大事”究竟进展如何,朕也须得关心一番。还有岳飞又立下了大功,朕是否该对他加以重任,也应当招来朝臣询问。
……
赵构想着,想着,陡地站起来,大叫道:“回宫,回宫!”
吴才人和张婕妤诧异地望着赵构,不明白这位大宋皇帝怎么突然间会神情大变。只有潘贤妃仍是怔怔地望着亭外的湖水,对赵构的大叫毫无反应。
赵构刚刚回到宫中,还未在内殿坐下,奏事太监便来禀报——宰相秦桧求见。
“朕今日无空,让他明日来见。”赵构说道。他要先看看朝廷内外各大臣对秦桧的反应之后,再做出对秦桧的答复。
奏事太监退了出去,赵构在御案前坐了下来。
几日未理政事,御案上的奏章已堆得似小山一般。赵构耐心地翻看着奏章,看着,看着,心中似擂鼓一般跳动起来。那些奏章几乎无一例外地攻击秦桧的二策为“亡国之策”,朝廷绝对不可实行。其中言辞最为激烈的李纲等人还要求立即斩杀秦桧,以谢国人。
这个李纲,朕念他曾为辅佐大臣,有心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过几天好日子。想不到他却不领情,还是这般倔强。看来,李纲绝不能大用!赵构恨恨地想着,将李纲的奏章扔在了地上,但才扔下去却又拾了起来。
赵构忽然想起——岳飞亦在湖南境内,并受李纲节制。李纲的奏章,岳飞应该署名。当然,若岳飞不赞同李纲的主张,也可以拒绝在奏章上署名。
好,好。这岳飞看来是个甚守本分的武人。赵构松了一口气,他并没有在奏章上看见岳飞的署名。
“报!”奏事太监又一次急匆匆地奔了进来。
“何事?”赵构问。
“吏部侍郎韩肖胄求见。”奏事太监禀道。
“让他进来。”赵构挥手说道,心想,韩肖胄来得正是时候,他甚有主见,朕可就朝中之事向他询问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