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日午,知了不时发出一阵阵尖锐的鸣叫。赵构坐在后宫的一处水阁中,呆呆地望着阁前的池水,满脸忧色。
吴才人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到赵构身旁,笑问道:“皇上怎么啦?这些天来总是一个人发呆,到了午睡的时候,也不去歇歇。”
“朕心里有事,睡不着。”
“什么事,说出来臣妾也好为皇上分忧。”
“说出来你也不明白。我大宋这么多年来,还从未如此做出‘北伐’的样子,倘若金人误以为朕有好战之心,从此绝了议和之路,就……就危险了。”
“皇上北伐,是伐那刘豫,又不是伐金人。皇上不是对臣妾说过了吗?不伐那刘豫,金人就会看不起大宋,更加不肯与大宋议和。”
“话虽如此,朕还是担心……”
“皇上,国家的大事,就让宰相他们多操些心。”吴才人抢过话头,娇笑着说道,“皇上也别愁了,臣妾唱个歌,给皇上松松心。”
“朕今日不想听歌……”赵构正说着,声音被一阵陡然响起的蝉鸣压下了。
“讨厌。那些小太监都躲到哪儿去了,竟然让知了来惊扰皇上。”吴才人怒道。
“别怪那些小太监,是朕赶走他们的,朕想安静一会。”
“有这讨厌的知了,哪里安静得下来。”
“太安静也不好,朕听这知了叫着,心里倒好受一些。”
“皇上爱听知了的叫声,倒是怪事。”吴才人笑了笑,转过了话头,“臣妾近日新得了一些好画,皇上想不想看?”
“这临安城里,又有什么好画儿。当初我大宋画院中有许多待诏,个个的画俱是十分出色。可惜经过一番战乱,这些待诏都不知流落到了何方。”赵构感慨地说道。
“臣妾这回得到的新画,就是一个流落在临安的待诏画的。”吴才人说道。
“哪一个待诏?”
“李唐。”
“李唐?”赵构不觉瞪起了眼睛,“他不是让金人捉去了吗?”
“他福大命大,从金人手中逃了出来。如今带着一个徒弟,在临安城的街市上卖画为生。”吴才人说道。
“原来李唐竟在临安城中。”赵构顿时兴奋起来,不觉站起了身,“快,把李唐的画拿过来。”
吴才人连忙让近侍宫女拿来十数个卷轴,放在水阁中的木案上。
赵构随手拿起一个卷轴,缓缓展开。
一幅景色优美而又透出刚劲气息的山水图出现在赵构面前,使赵构眼前不觉一亮。
但见远山若隐若现,藏在一片云雾之中,近处几块巨岩方正平坦,插在河滩上。流水淙淙,自巨岩前绕过。轻风阵阵,拂动着河滩上的芦苇。
“好画,好画。”赵构连声赞道,将卷轴全部展开。
在卷轴末尾的空白处,还题写着一首诗——
云里青山雨中滩,看似容易画时难。
早知不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
“哈哈。”赵构笑了起来,“这李唐的画儿大约在街市上无人赏识,以致牢骚满腹。”
“可不是吗?”吴才人也笑了,“如今临安府的富贵人家买画,都喜欢颜色鲜艳的花儿鸟儿,就算是山水,也须大青大绿。李唐的这画儿,淡得连颜色都看不见,挂在墙上黑乎乎的,谁会买啊?”
“论画只看颜色鲜艳,那是俗人的眼光。李唐此画意境深远,可称神品。只有满腹才学的高人雅士,才能欣赏。但到街市上买画的人,又哪有高人雅士呢?”赵构感慨道。
“皇上可也别这么说,臣妾的父亲常到街市上去买画,并且一眼就看中了这李唐的画儿。”吴才人说道。
“哈哈!”赵构又笑了起来,“原来你父亲竟是一个高人雅士,而朕却不知。”
“臣妾的父亲虽然算不上高人雅士,却对皇上是一片忠心啊。臣妾的父亲知道皇上喜欢待诏们画的画儿,就常到街市上去搜罗,只要见到了待诏们的画儿,不论旧的,还是新的,立刻就买下来,送进宫中。”
“不错。你父亲做了闲官,却无怨言,还常惦记着朕,不似那个韦渊,成天喝酒使气,喝醉了胡言乱语,说朕亏待了他。”
“臣妾的父亲是个武将,性子憨直,虽是一肚子忠心,却说不出来。”
“朕知道,你父亲是个忠臣。”
“那么皇上为何只让臣妾的父亲做一个闲官。”
“你的父亲,算是外戚。如今国家多难,让外戚做实缺官,会惹人议论。”
“可是……”吴才人满脸委屈,欲言又止。
“你父亲找到了李唐,便是立了一功,朕自会升他的官职。”赵构笑道。
“啊,谢皇上天恩。”吴才人大喜,连忙下拜。
“免礼,爱妃免礼。明日让你父亲把李唐带进宫来,朕要见他。”赵构兴致勃勃地说道。
次日清晨,吴近领着李唐、萧照二人,自偏门进入内宫,朝见皇帝。
赵构身穿便服,坐在御书房的书案后,随手拿起一本《建康实录》翻看着。
吴近、李唐、萧照在内侍太监的引导下,弯腰走进御书房,跪下行以大礼。
赵构放下手中的书本,抬起头,仔细打量着李唐。
只见李唐满头白发,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
“朕当年在康王府时见过李待诏,好像李待诏那时候已是年过古稀了吧?”赵构亲切地问道。
“老臣……老臣不死,就是……就是想见到……见到皇上啊……”李唐哽咽着说道。
“你已来到临安,可以入宫见朕啊。朕曾下过诏令,凡是曾经供奉过内廷的待诏,都可依旧职领取朝廷俸禄。”赵构说道。
“皇上,老臣……老臣……”李唐说了半天,也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李待诏这么多年来,一直跟着皇上。皇上在扬州,李待诏便在扬州,皇上到了杭州,李待诏便也跟到了杭州。”吴近说道。
“啊,既是如此,朕为何……为何没有见到李待诏?”赵构吃惊地问道。
“唉!”吴近叹了一口气,“皇上深居内宫,外面的事儿就不怎么清楚了。李待诏若想见到皇上,必须得到近侍太监的引见,可是……”吴近说到这儿,便停住了。
“朕知道,一定是那些狗奴才索要贿赂不成,便不肯为李待诏引见。”赵构边说边向立在左右的内侍太监瞪了一眼。
内侍太监忙低下了头,做出惶恐的样子。
“李待诏这些年来跟着皇上到处奔走,几乎连饭都吃不上,又哪有银钱送人呢。”吴近说道。
“这都怪金虏可恶,使我大宋君臣百姓俱是不得安宁。”赵构说着,又向萧照望去,“这便是李待诏的徒弟吗?”
萧照听到皇帝提及了他,慌忙行礼,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老臣这些年能够活下来,多亏了徒儿萧照。老臣今年八十五……已是风烛残年,只盼着……盼着见到皇上……”李唐哽咽着,又是说不下去。
“李待诏是前朝老臣,朕能见到,很是高兴。李待诏就留在内廷,重新把画院建起来吧。这画儿画得好了,也有‘成教化、助人伦’的功效。”赵构说道。
“老臣……老臣不敢……不敢领受天恩。”李唐摇着头说道。
“此为何故?”赵构奇怪地问道。
“老臣……老臣有罪。”
“你有何罪?”
“老臣曾冒死从金虏手中拿回了许多内廷收藏的画轴,可是经过了几次兵灾,几乎全都丢失,仅仅……仅仅剩下一个卷轴了。”
“是这样啊。”赵构感动地点了点头,“李待诏真可谓是一片赤心矣。战乱之中,什么事情都会发生。你能从金虏手中逃脱,回到朝廷,便是立了大功,又哪里有什么罪呢。”
“皇上圣明,不怪罪老臣,可是老臣心中难安……”
“这等话,你就休要再提。”赵构打断李唐的话头,问道,“你留下的是一个什么画卷?”
“是宣和年间的待诏张择端所画的《清明上河图》。”
“《清明上河图》?”赵构听了一惊,忙说道,“真是此图么,快拿来让朕看看。”
萧照听了,从贴身的前袍中摸出了一个卷轴,高高举起。
赵构挥手让内侍太监把那卷轴拿过来,平放在书案上。
“朕当年曾见过此图,至今难忘啊。”赵构喃喃说着,缓缓展开了卷轴。
那卷轴的画心高约八寸,绢底,淡设色,以精细的线条勾勒出无数车、船、房屋、树木、街道,以及熙熙攘攘、数也数不清的往来行人。
“当年上皇很想看到汴京城繁华的情景,只是上皇出行,便须净街,戒备森严,根本看不到寻常的街市。上皇又想微服私访,偏被大臣们察觉,无法成行。于是上皇便命张择端领旨后,日日行走在汴京城的街市上,将每一处事物熟记在心后,才开始作画,可惜张择端只画了二丈长,便因病去世了。”赵构感慨地说道。
“张待诏本来想画出汴京城全图,完成之后,画卷至少有十丈长。”李唐说道。
赵构一声不吭。此时画卷已完全展开,将他深深吸引住了。
和父亲不同,赵构当年只是一位亲王,出行之时,虽也是前呼后拥,但并不会戒备森严,因此还能亲眼看到汴京城的繁华情景。
画中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仿佛赵构昨天还在其中行走。
只见那蜿蜒的汴河自东向西,从城郊伸向内城,河岸上杨柳青青,河堤下停泊着装满粮米的船只,船上船下,无数人手忙脚乱,或搬运粮包,或挤在一堆讨价还价。河岸上还能隐隐看到一队背负着货物的驴子,行走在官道上。柳树下,挤满了茅舍瓦屋,不是酒铺饭店,便是客栈货库,穿着各色衣服的商贾在其中进进出出,异常热闹。随着向内城接近,街道渐宽,道旁房屋也整齐了许多,豪华的酒楼,高大的城楼,威严的门楼,以及那些骑马乘轿前呼后拥的富贵之人,尽在画中,充分展现了大宋都城的似锦繁华……
看着,看着,赵构的眼前模糊起来,一种被他久久遗忘的**忽地从心底涌出——汴京城是我赵氏的创业之地,是我大宋九朝皇帝君临天下的都城,怎么能让刘豫那个奸贼窃居其中?朕既然号称大宋皇帝,又怎么能眼睁睁丢弃了旧都?朕如今有兵有将,难道不能真的做出一番“北伐”壮举吗……
“皇上,皇上……”左右内侍太监看到皇帝竟流出了泪水,惊慌中不觉叫出声来。
“啊……”赵构这才察觉了他的失态,忙抬起头,做出一副皇帝在臣下面前应有的威严神情,缓缓说道,“李唐听旨。”
“老臣在。”李唐连忙答道。
“从今天起,李待诏便留在内廷。朕当设立画院,招收技艺高深的画工。李待诏是画院旧人,熟悉院中之事,就多操些心吧。”赵构说道。
“老臣……老臣遵旨。”李唐磕头谢恩。
“萧照既是李待诏的徒儿,画艺想来也是不错,可一并进入内廷。”赵构又说道。
李唐和萧照二人忙又行以大礼,口中连呼万岁。
“咳,咳!”吴近忽然咳嗽了两声。
赵构笑了,说道:“吴近听旨。”
“臣在!”吴近立刻响亮地回应道。
“吴近忠心大宋,可拜为节度使。”赵构说道。
“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吴近大喜,一边行以大礼,一边在心中叫道——妙啊,实在是妙!身为武将,须得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方能被朝廷拜为节度使,如今我只是投皇上所好,找来了一个李唐,便做了节度使,真正是大得便宜了!
“哈哈哈!”赵构看着众人“受宠若惊”的样子,得意地大笑起来。
忽然,一阵脚步声急匆匆传来。
赵构抬头望过去,见一个奏事太监气喘吁吁地奔了过来。
“皇上,岳飞有急奏呈上!”奏事太监跪在案前,高举着一封奏章说道。
“快快拿来。”赵构心中大跳起来——难道岳飞已经抢先向敌军发动了攻击?
内侍太监连忙将奏章拿过来,送到赵构手中。
赵构急不可待地抓过奏章,拆开封套,仔细看了起来。
才看了几行,赵构眼中就放出了异样的光芒。
“啊,岳飞居然……居然大胜敌军。快,快传宰相进宫!”赵构还没有看完奏章,便兴奋地大叫起来。
岳飞主动出击、大胜伪齐的消息传到临安,朝廷上下俱是大为震动。
赵构当即将张浚、赵鼎、韩肖胄三位宰辅大臣召至内殿,商议军国大计。
“岳飞连战连捷,说明伪齐方士气低落,已无力对抗王师。微臣恭请皇帝御驾亲征,并下诏全军攻击,以期一举恢复我大宋河山,成中兴大业。”张浚激动地说道。
岳飞的胜利,使张浚已经真切地看到了“千古大功”,他只需再努力一下,就可牢牢把“千古大功”抓在了手中。
“微臣以为张大人所言极是,此正是一举击灭刘豫、永消后患的大好时机,皇上万万不可错过。”韩肖胄说道。
岳飞这次立了头功,必然更得皇上信任。而皇上信任岳飞,亦会对我另眼相看。韩肖胄想着,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赵鼎却是默然不语,心中酸甜苦辣一齐涌上,不知是个什么滋味——我在宰辅大臣中,立位最久,将吕颐浩、范宗尹、秦桧、朱胜非等人都赶出了朝廷,原想着从此可以大展身手,督率诸大将克复中原,立下中兴大功,名传万代。却不料皇上忽然将张浚召至朝廷,压在了我的头上。眼前天下大势于我大宋极是有利,不正是我多年辛苦所至吗?谁知我的一番辛苦,竟然全是成全了张浚,这可真是——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不错,如果我大宋一举击灭了刘豫,金人就不会视朕如无物一般,议和之事,也就容易进行了。赵构想着,刚欲答应张浚,但看见赵鼎沉默不语,心中不觉一动,问道:“赵爱卿有什么话要说吗?”
“刘豫向来诡计多端,今日虽败,焉知不是诱敌深入之计?皇上乃万金之体,不可轻动。今日只需让枢密院发出一道进兵之令也就可以了,御驾亲征等等之举,未免张皇过甚,似不可行。”赵鼎说道。
“赵大人此言大错矣!刘豫所据之地并不阔远,根本不宜使出‘诱敌深入’之计。兵者,士气最为贵重。皇上御驾亲征,必能大大激励三军士气,使我大宋一举破敌!”张浚大声说道。
“打虎不死,必被虎伤。这次我大宋若是放过了刘豫,彼必勾结金虏,百般报复我大宋。”韩肖胄说道。
赵构听着,心中一震——不错,刘豫不灭,定会拼死阻止金人与我大宋议和。不,朕绝不能让刘豫坏了朕的大事!
“朕当前往建康,巡视诸军。众爱卿可用枢密院的名义,下令诸大将奋勇进击,以策应岳飞之军。至于岳飞军中所需钱粮,可由内库拨给。”赵构脸上透出少见的坚毅神情,果断地说道。
“微臣遵旨!”张浚、赵鼎、韩肖胄齐声答道。
赵构并未答应“御驾亲征”,更未答应以皇帝的名义下诏全军攻击。但皇帝毕竟愿意北上接近前线了,也同意由枢密院向全军发出攻击伪齐的命令。
绍兴六年(公元1136年)九月初一,赵构在浩浩****的护卫亲军簇拥下,终于走出了临安城,向北行进,“巡视诸军”。
与此同时,大宋枢密院发下一道军令——诸大将须奋勇出击,夺取中原!
大宋上下,闻听皇帝将亲临前线,俱是异常兴奋,大家奔走相告——我大宋中兴之时已至矣!一些抱着建功立业的青壮男子也纷纷投军效力。
岳飞首先响应枢密院的号令,率军攻下了伊阳城(今河南嵩县),兵锋离洛阳城只有百里,骑卒一日可至。
吴玠亦是发兵攻向关中,兵锋直逼京兆府(今陕西西安市)。
韩世忠也派出大军,进攻淮阳军(今江苏邳州市西)。
张俊见宋军有望大胜,唯恐失去军功,派出部下大将杨沂中进屯濠州(今安徽凤阳),随时准备“夺取战功”。
刘光世见此情景,也不得不将其部下最勇猛的大将王德派到了庐州(今安徽合肥),做出准备大举攻敌的架势。
眼见宋军诸路大将俱是挥兵压了过来,刘豫急急派出使者,日夜飞驰,向金国求救。
大金皇帝完颜亶接到了刘豫的求救书信,立即传旨召见宗室辅政大臣完颜宗磐、完颜宗干、完颜宗翰,商议军情。
三位宗室辅政大臣临入宫前,都先召来了各自的心腹,商议应对之策。
大金上京城太师府后园的空地上,完颜宗磐和完颜挞懒席地而坐,品尝着新烤的羊腿,喝着陈酿美酒。
二人的对面,立着三个女真大汉,怀抱箜篌,弹奏着女真人最喜欢听的《海东青拿天鹅》乐曲。
一个身材瘦长的汉子甩着衣袖,在席前跳跃舞蹈,模仿着猎鹰“海东青”扑向天鹅的动作,忽而“向下俯冲”,忽而“直上高天”。
“左监军,你说,我们女真人为何爱听这个《海东青拿天鹅》的曲子?”完颜宗磐问道。他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满脸紫涨,连眼珠子都红了。
“因为我们女真人就是那勇猛的海东青,而宋国就似是一只肥美鲜嫩的天鹅。”完颜挞懒说道。他虽是连连举杯,但却喝得并不多,干瘦的脸上浮着一层浅浅的红晕,看上去十分精神。
“天生下我大金,就是为了拿住宋国这只天鹅。早几年,我大金的确从宋国这只天鹅身上得了不少好处。金子啊银子啊,还有绸缎细瓷器什么的,都得了不少,奴隶就更多了。最妙的是那些鲜嫩得一拧就出水的女娃儿,也藏满了一院子又一院子,把我们这些女真老爷们都给乐死了。可是近几年就不行啦,每次出征,拖回来的除了我女真勇士的死尸外,就没有多少东西了。”完颜宗磐不满地说道。
“宋国这只天鹅,早让我们大金吃得差不多了,就剩下几根瘦骨头,咬也咬不出什么油水来,反倒硌了牙齿。”完颜挞懒说道。
“既是这样,宗翰为何年年要去攻打宋国?”完颜宗磐问道。
“宗翰有私心啊。他身为都元帅,借着行军征战、执掌兵权的威势,欲独揽朝政大权,好让我大金的事儿,都由他一个人说了算。”完颜挞懒说道。
“我是太师,是太宗的嫡长子!这大金的事儿,应该由我说了算!”完颜宗磐几乎是咆哮着说道。
“其实,皇帝大位从来都是父死子继,大金天下,本来就是太师的。宗翰等人当初拥立皇上,也非出自真心,不过是想挑一个年幼的皇上,以便从中弄权罢了。”完颜挞懒说道。
“依本太师看来,这宗翰是我大金国的奸臣,应该宰了他!”完颜宗磐怒道。
“宗翰多年执掌兵权,只怕一时搬不动他。射人先射马,太师可以先收拾了宗翰的心腹高庆裔。”完颜挞懒道。
“好!”完颜宗磐拍手叫道:“高庆裔这个汉狗一肚子坏水,专给宗翰出主意,靠着拍宗翰的马屁,竟当上了左丞这等高官,真是岂有此理!”
“高庆裔自称是渤海人,不是汉狗。”
“他在撒谎。”
“其实渤海人说汉话,认汉字,和汉狗差不了多少。”
“对。高庆裔不论怎么狡辩,也是汉狗。我大金国的朝廷,怎么能让汉狗做了高官?”
“宗翰这些年长在汉地征战,差不多也变成了一条汉狗。听说他在家中,常常像汉狗一样摆着酒席,弄些小娘们唱曲儿。一旦宗翰掌了大权,定会用汉狗的规矩来管我女真人,最后把我们这些像海东青一样的女真人变成了猪羊一般的汉狗。”完颜挞懒说道。
“娘的,宗翰敢用汉人的规矩来管我女真人,不是反了天吗?就算他有八个头,也该砍了!”完颜宗磐怒骂道。
“只要扳倒了高庆裔,就可以夺了宗翰的兵权。宗翰失了兵权,就翻不起什么大浪来。”完颜挞懒说道。
“还有希尹、萧庆这两个坏种,也一向附和宗翰,该把他们一块儿收拾了。”完颜宗磐道。
“只要夺了宗翰的兵权,其他的一切事儿都好办。”完颜挞懒说道。
“皇上要召我入宫议事,是为刘豫那厮求救之故。倘若皇上答应了派兵去救刘豫,宗翰又要领兵出征了。”完颜宗磐道。
“绝不能让宗翰领兵出征。宗翰有勇有谋,一旦领兵在外,就是放虎归山,很难制服他了。”完颜挞懒说道。
“如此说来,我大金不必去救刘豫了?”完颜宗磐问。
“不必。”完颜挞懒毫不犹豫地说道。
完颜宗磐想了想道:“也说的是。刘豫本来是我大金用来去对付赵构的,他若对付不了,便是一个废物。我大金国为什么要去救一个废物?”
“太师圣明。”完颜挞懒拱手行了一礼。
完颜宗磐嘿嘿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完颜挞懒的肩膀:“搬掉了宗翰,这大金国就是我们的了!”
太师府不远,是大金国的太保府。
金人的府第大都简陋,纵然是朝廷大臣,也不过是前后两进院子,外带一个后园。但完颜宗翰的太保府却是例外,除了前院略像是女真房屋外,后面大片的房舍院落全仿汉制,到处是亭台楼阁,前堂后厅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完颜宗翰和心腹高庆裔坐在一处精巧的楼阁上,饮宴作乐。
饮宴的情景,也和汉人的风俗一模一样——完颜宗翰和高庆裔坐在酒桌后面,身旁站立着艳装侍女,把盏劝酒。
在酒桌之前,一个妙龄女子身着汉人装束,正娇声唱着——
木叶下君山,空水漫漫。十分斟酒敛芳颜。不是渭城西去客,休唱阳关。醉袖抚危栏,天淡云闲。何人此路得生还?回首夕阳红尽处,应是长安。
“这个词儿唤作《卖花声》,是南朝一个名为张舜民的人作的。此人素有才智,精通兵法。可惜南朝皇帝俱是不喜兵事,张舜民一生竟是毫无作为,反倒因为直言之故,屡被贬谪。这首词便是张舜民于贬谪途中,在岳阳楼上饮酒而作。词中之意牢骚满腹,却又对朝廷满怀依恋之情——这大抵是南朝读书人的通病。”高庆裔说道。
近些天来,完颜宗翰忽然对描述江南风物的诗词大感兴趣,每日饮酒之时,必命乐女歌唱,还要高庆裔在旁对他详加讲解。
“南朝汉人有本事有忠心的好汉着实不少,若不及早将南朝灭了,我大金便是永远难得安宁。这次刘豫求援,我正好可发倾国铁骑,一举踏灭南朝。到了那时,你我便能坐在岳阳楼上,再听听《卖花声》了。不仅是岳阳楼,像黄鹤楼、滕王阁,你我都可以上去坐坐了。”完颜宗翰大声说道,举杯一饮而尽。
“依卑职看来,这次皇上恐怕不会准许太保领兵出征。”高庆裔面带忧色说道。
“此为何故?”完颜宗翰有些意外地问道。
“太保当初力拥皇上登基,太师很不高兴,一直记恨在心。这次定会为难太保。”高庆裔说道。
“宗磐性躁,爱认死理,只知饮酒享乐,他若登上皇帝大位,必是昏君。我拥立当今皇上,全是出于公心。宗磐他虽不高兴,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完颜宗翰不以为然地说道。
“卑职听说太师近年来到处网罗私党,且在府中暗藏勇士,只怕……只怕会有不利于太保的举动。”高庆裔说道。
“你是说宗磐想杀了我?”完颜宗翰瞪起了眼睛。
高庆裔神情凝重,缓缓点了点头。
“哈哈哈!”完颜宗翰大笑起来,将手中酒杯往桌上一放,“我完颜宗翰手握天下兵马,跺一跺脚这上京城也要抖三抖。他宗磐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在老虎嘴边拔胡子!”
“以前太师或是不敢,但现在他就敢了。”高庆裔说道。
“这是什么缘故?”完颜宗翰问道。
“这其中缘故有三。一者,左监军完颜挞懒现今投靠了太师,使太师也握有数万兵马,自可壮胆。二者,太保久在汉地征战,与朝中大臣未能多加亲近,使朝中大臣对太保俱有忌恨之意。太师挟众之势,亦可壮胆。三者,太保位高权重,功勋无人可及,皇上也感到震慑。太师若有于太保不利的举动,皇上并不会过问。”高庆裔说道。
“这……”完颜宗翰不觉沉吟起来,想了想说道,“你所说的,也有些道理。依你看来,我该怎么办?”
高庆裔举起酒杯,左右看了看。
完颜宗翰挥了挥手,让身旁的侍女和酒桌前的乐女都退了出去。
“这该说出你的办法了吧。”完颜宗翰笑道。
高庆裔压低声音说道:“我的办法只有一个字。”
“哪一个字?”完颜宗翰紧问道。
“杀!”高庆裔声音森冷地说道。
“杀?”完颜宗翰大出意外,吃了一惊。
“只有杀了太师,才可永消后患!”高庆裔说道。
“不,不!”完颜宗翰连连摇头,“宗磐虽然可厌,然而他毕竟是太宗长子,且又身为百官之首,此时杀他必触动众怒,引起朝中混乱,与我大金极为不利。”
“如果不杀太师,大金国就将落于庸臣昏君之手,必会葬送了太祖、太宗创下的大业。”高庆裔说道。
“我若此时杀了宗磐,皇上和宗干必是不依。”完颜宗翰仍是摇头说道。
“那就连皇上和宗干一起杀了!”高庆裔咬牙说道。
“你……你莫非疯了?”完颜宗翰瞪着高庆裔,惊骇地问道。
“卑职对大人一片忠心,可表天日,故此不避嫌疑,愿将肺腑之言告知太保。如今太保和太师已是形同水火,难以相容,早晚必有一场生死之战。俗语云——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如今之势是谁抢占先机,谁便可以掌握主动。谁若落后一步,便只有任人宰割了。太师忌恨太保,皇上猜忌太保,太傅宗干自视为太祖长子,亦是不服太保,若不将此等人一并杀了,太保必是难以自保。太保身为宗室重臣,名动天下,德崇功高,又胸怀统一天下的宏大志向,实乃天生之圣人也。太保若是登上大位,必能光大太祖、太宗所创的基业,成汉唐盛世,名垂万世矣!”高庆裔边说边跪下来,甩袖行以女真大礼。
完颜宗翰连忙扶起高庆裔,说道:“我知道高先生是一片忠心。只是……只是我若杀了宗磐等人,必将……必将留下恶名。”
“请问太保,唐太宗留给后世的是恶名,还是英名?”高庆裔问。
“唐太宗一统天下,平定四夷,被称为‘天可汗’,留下来的当然是英名。”完颜宗翰答道。
“然而唐太宗却在玄武门之变中杀死了储君李建成、齐王李元吉,又迫其父李渊退位,论其行事,似是十恶不赦。可是后世却俱颂李世民为圣贤之君,毫不责怪。故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乃古今通行之例也。”高庆裔说道。
完颜宗翰听了,默然不语,拿起一只酒杯,斟满了酒。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高庆裔有些着急地说道。
“高先生,你还记得吗——十多年前,在燕京城的时候,你曾劝我成为大金之主?”完颜宗翰问道。
高庆裔一怔,想了想,缓缓点了一下头:“卑职记得。”
“当时我是怎么对你说的?”
“太保曾说……曾说——不做大金国之主,但一定要做大金国的圣人。”
“如果我杀了皇上,还能成为大金国的圣人吗?”
“能!”
“什么,你说什么?”
“太保就算杀了皇上,一样能成为大金国的圣人!”高庆裔斩钉截铁般说道。
“不……不……”完颜宗翰连连摇头,“我如果杀了皇上,就不能成为大金国的圣人。高先生说的唐太宗,虽然留下的是英名,但仍难逃脱后世的讥刺。我曾问过几个学识高深的南朝先生——若以周公和唐太宗相比,谁是圣贤?那些先生都答道——周公是圣贤,唐太宗远远不及。”
“那都是腐儒之论……”
“可是我也认为他们说的有道理。”
“这……”
“高先生,我们女真人都是直性汉子,和南朝汉人并不相同。我杀宗磐,大伙也许还能容忍,如果我连皇上也杀了,大伙就绝不会放过我。到了那时,我宗翰的名声坏了事小,完颜氏若因此陷入了自相残杀之中,可就事大了啊。不,不!我完颜氏一旦陷入了自相残杀中,这大金国也就完了。若真到了这个地步,我不仅不能成为大金国的圣人,反倒成了大金国的千古罪人。”
“太保……”
“高先生,你不用多说了。我宗翰堂堂正正,并无任何过错落在太师手中,他想杀我,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如果……如果太师真的动手了……”
“那我宗翰就要为国除害了!”完颜宗翰厉声说着,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唉!只怕到了那个时候,你完颜宗翰就是猛虎入了铁笼,纵有盖世本领也无法使出。高庆裔在心中叹道,觉得一座沉重无比的大山当头向他压来,而他偏偏又无处躲避。
在大金上京府的朝廷大臣府第中,完颜宗干的太傅府最为简陋,院内绝大部分都是茅屋,仅宴客的前堂用青瓦盖顶。
完颜宗干和完颜兀术席地坐在前堂的廊柱之间,笑吟吟地向台阶下望去。
台阶下的空地上,列队站着十数个身穿锦衣的女真贵族子弟。
这些人个个虎背熊腰,人人模样威猛。其中一个相貌英俊、年约二十上下的年轻人单独站在众人之外,双手叉在腰间,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一个年老的管家侧身站在台阶旁,大声道:“夏金吾已连胜两场,还有谁再上前挑战?”
“还有俺阿鲁古呢。”一个身材高胖、年岁和夏金吾不相上下的贵族子弟大声说着,走出队列,站在了夏金吾对面。
年老管家举起了手,叫道:“准备!”
阿鲁古立刻紧握双拳,身体微弓,左脚稍前,右脚稍后,宛若一头遇到了强大敌手的花斑大豹。
夏金吾却仍是神态如常,双手也依旧叉在腰间。
年老管家叫道:“一、二、三,开始!”
话音刚落,阿鲁古便抢步上前,一把抱住夏金吾,就要把夏金吾扛起来,但他使出了浑身的力气,竟不能将夏金吾移动分毫,一张脸憋得通红,似欲滴出血来。
夏金吾望着阿鲁古,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意。
阿鲁古心中焦躁,一只手仍是紧紧抱住夏金吾,另一只手则猛地抬起,握拳击向夏金吾的面门。
夏金吾陡地一矮身,躲过阿鲁古击来的一拳,同时双手前伸,顶住阿鲁古的下腹,嘿地大叫了一声。
但见阿鲁古庞大的身躯拔地而起,从夏金吾头上飞过去,轰隆一声摔倒在地,砸得尘土四起。
“好!”完颜兀术大声喝起彩来。
“好——”众人紧跟着大喝了一声彩。
完颜宗干却只是微微一笑,并未说什么。他年近五旬,面色苍黄,带着病容。
夏金吾俯下身,拉起阿鲁古,在他肩上拍了拍,表示友好之意。
阿鲁古满脸惭愧,一声不吭,回到队列中。
“夏金吾已连胜三场,不用再比啦,且到后面吃酒去吧。”完颜宗干说道。
年老管家领着众贵族子弟向完颜宗干、完颜兀术行了一礼,绕过前堂,向后院走去。
“夏金吾这小子的力气比我还大,马上舞一根百斤重的熟铜棍,使开来万人难敌!”完颜兀术得意地说道。
“难怪四弟会挑夏金吾**婿,似这样的女真好汉,我若遇见了,也会将女儿嫁给他。”完颜宗干笑道。
“幸亏是我先挑上了夏金吾,哈哈哈!”完颜兀术大笑起来。
“今天夏金吾可把阿鲁古给摔重了。”完颜宗干道。
“大哥放心,阿鲁古这小子皮糙肉厚,摔不坏他。”完颜兀术道。
“阿鲁古是二弟生前最喜欢的儿子,我们可得对他多加照看才是。”完颜宗干说道。
“大哥放心,我一向把阿鲁古看得比亲儿子还亲。这小子也争气,力气比不上夏金吾,弓马之技却要胜过夏金吾。这次刘豫求救,皇上定会发兵南下。到时我就将阿鲁古带在身边,让他多立战功,为二哥争光!”完颜兀术说道。
“不!这一次,我们要阻止皇上发兵去救刘豫。”完颜宗干说道。
“阻止?”完颜兀术吃了一惊,“我大金如果不去救刘豫,中原就会落到宋人手中,与我大金极为不利。”
“如果去救刘豫,与我大金更为不利。”完颜宗干说道。
“此为何故?”完颜宗干问道。
“我且问你,刘豫为何能被我大金立为中原之主?”完颜宗干反问道。
“因为刘豫巴结上了挞懒。而当初挞懒又甚得太宗信任,故此在挞懒的保举下,刘豫就成了中原之主。”完颜兀术答道。
“但是后来,挞懒却和刘豫闹翻了,此为何故?”完颜宗干又问道。
“那是刘豫认为我大金国中宗翰权势最重,就拼命去巴结宗翰,反倒不怎么理会挞懒了,以致挞懒恨透了刘豫。”完颜兀术答道。
“其实挞懒更恨宗翰。刘豫本是挞懒的囊中之物,却被宗翰硬生生夺去了,以致挞懒投奔到了宗磐那一边去。”完颜宗干说道。
“这个挞懒眼中只有私利,从来不肯为我大金出力。早晚有一天,我会宰了他!”完颜兀术恨恨说道。
“四弟也不必为此气恼,挞懒投奔了宗磐,其实于我们大大有利。”完颜宗干说道。
“宗磐是我太祖一系的死敌。挞懒投奔了他,使他势力大增,与我们太祖一系只会大大有害啊。”完颜兀术不解地说道。
“四弟,你多年行军征战,勇猛无敌,实为我大金第一名将。但你对朝中的大势,却似是看不大分明。如今我们最大的死敌已经不是宗磐,而是宗翰。”完颜宗干说道。
完颜兀术皱起了眉头:“大哥,前些年你常教导我,让我与宗翰结好,共同对付宗磐,说宗磐是我太祖一系最厉害的对头。我太祖一系必须和宗翰联合起来,方可对付宗磐。记得二哥临去世时,也曾反复叮嘱我,让我和宗翰、希尹他们结好,联手对付宗磐。怎么现在大哥又说宗翰才是我们最大的死敌呢?”
“四弟啊,这是因为情势已变,和从前大不一样了。”完颜宗干说道。
“这如何大不一样了,还请大哥给小弟详细讲来。”完颜兀术忙说道。
“从前宗磐的确是我太祖一系最厉害的对头。这并不是说宗磐本身有什么厉害,而是因为他身后站着太宗。我们明着对付的是宗磐,实际上对付的是太宗皇帝。以臣下的身份对抗皇帝,稍微走错了一步,便会惹来杀身大祸啊。那时候,我们不得不和宗翰、希尹他们紧紧抱成一团,使太宗有所顾忌,无法对我们下手。当时我们的目的,是确保皇位传于太祖一系。如今我们的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下一个目的,便是确保皇位稳固,永远控制在我们太祖一系的手中。四弟,请你想一想,如今在我大金朝廷之中,谁对皇位的威胁最大?”完颜宗干问道。
完颜兀术恍然大悟:“不错,太宗归天之后,宗磐的势力已是去了大半,虽然有着一个太师的名衔,但并没有多少实权。宗翰却是都元帅,握着天下兵马的调动之权,成了唯一能够威胁皇帝大位的人。”
完颜宗干点点头道:“宗翰手下的高庆裔极有智谋,且野心勃勃,常对人言——他是诸葛亮转世,天生的丞相料子。哼,他是丞相诸葛亮,宗翰就是刘备了。”
“宗翰让高庆裔这般撒野,岂不是要反了?”完颜兀术怒道。
“宗翰迟早一定会反的。我们太祖一系这个时候就应该联合宗磐,先把宗翰对付了,然后再回过头对付宗磐。”完颜宗干说道。
“好计!”完颜兀术听得出神,不觉拍手大叫了起来。
完颜宗干笑道:“刘豫乃是宗翰的奴才,我们若去救他,岂不是让宗翰的势力更大了?我们不仅不能去救刘豫,反倒应该抓住这个机会把宗翰的兵权夺了。”
“听大哥这么一说,刘豫的确不必去救。但我总是担心如此一来,中原之地会被宋人夺去了。”完颜兀术忧虑地说道。
“这个四弟就不必担心了。待我们扳倒了宗翰,这统兵大权就归于四弟掌握了。那帮宋人,又有谁是四弟的对手?”完颜宗干笑道。
“只要我有了统兵大权,不出三年,就可将宋国彻底灭掉。到了那时,我大金就会像过去的大汉、大唐那般统一天下,威服四夷!”完颜兀术满怀豪气地说着。
朝霞满天,映红了高高的宫墙。一群群雀鸟不时在晨风中飞起,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大金太师完颜宗磐、太傅完颜宗干、太保完颜宗翰各怀心思,走进皇宫,踏上了大金皇帝朝会重臣的乾元殿。
大金自太宗皇帝登位以来,大建宫殿,已颇有规模。乾元殿宏伟壮观、金碧辉煌,不输于辽国、宋国的任何一座朝会大殿。
十七岁的大金皇帝完颜亶身穿龙袍,高坐在御位之上。他相貌清秀,双目明亮,只是脸色却过于苍白,嘴角下斜,露出难以掩饰的乖戾之气。
完颜宗磐等人走到皇帝近前,并未跪下,只是拱了拱手,便在御位两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金国礼仪本来就甚是粗简,而宗磐等人身为亲贵重臣,且又有着拥立大功,便俱都享有“见君不拜”的特殊礼遇。
“众位爱卿,刘豫已遣使求救,朕是否应该答应他?”完颜亶竭力以平静的语气问道,压抑着心中的愤怒——朕名为大金皇帝,却什么也做不得主,每逢大事,都要召来这三个人,让他们替朕做主。哼!既是如此,还要朕这个皇帝干什么?
汉人的礼法,其实要远远胜过大金。依照汉人的礼法——君为臣纲,他们三个人都须绝对听从朕的旨意,朕应该大力提倡汉人的礼法才是。不,不!朕还年幼,这三个人都厉害得很,朕还是暂时不惹他们为好。朕要多与朝中的汉臣往来,让汉臣为朕出主意对付了这三个人。
“刘豫乃我大金藩属之臣,宋人攻刘豫,即是攻我大金也!如今正当秋日,天气凉爽,亦为我大金出征之时。臣愿领铁骑十万,立即南下,踏平宋国,生擒赵构!”完颜宗翰大声说道。
“臣以为,我大金不必去救刘豫!”完颜宗磐亦是大声说道。
“太师何出此言?”完颜宗翰厉声问道。
“我且问你,当初我大金为何要立刘豫为中原之主?”完颜宗磐毫不示弱地反问道。
“此乃太宗皇帝远大之谋也。南朝人多如天上的蝗虫,杀也杀不完。我大金立了刘豫,便可用南朝人去杀南朝人,而我大金不用多费力气,便可坐得厚利。”完颜宗翰答道。
“我再问你,自立了刘豫之后,我大金得了什么厚利?是多得了土地人口?还是多得了黄金美女?”完颜宗磐问道。
“要想套住狐狸,便要舍出肥鸡。我大金要得厚利,就该多助刘豫,使刘豫能够多占地盘,有能力击败宋人。”完颜宗翰答道。
“哈哈哈!”完颜宗磐冷笑起来,“只怕我大金舍出了肥鸡,不仅套不着狐狸,反倒惹了一身臊气。”
“太师此言何意?”完颜宗翰厉声问道。
“我的意思,就是大金不能再干赔了肥鸡套不着狐狸的蠢事了。”完颜宗磐说道。
“皇上,若是不救刘豫,则中原必将被宋人夺走,于我大金极为不利。救兵如救火,迟误不得!请皇上立即下旨,让臣统领兵马连夜南下!”完颜宗翰不再理会完颜宗磐,拱手对完颜亶说道。
“这个么……”完颜亶向一直未说话的完颜宗干望了过去。虽然完颜亶对眼前的三个亲贵重臣俱是十分痛恨,但在最后做出决定时,却往往以完颜宗干的主意为准。毕竟,完颜宗干和他同属太祖一系,在血缘上最为亲近。
“臣以为,眼下不必去救刘豫。”完颜宗干慢腾腾地说道。
“对,对。太傅说的是!”完颜宗磐大喜,连声说道。在他的料想中,完颜宗干一向是站在完颜宗翰一边,处处帮着完颜宗翰说话。但今日却是相反,完颜宗干竟然帮着他完颜宗磐说话了。
若是宗干愿意和我联手,收拾起宗翰来就容易多了。从今以后,我须得多和宗干来往才是。完颜宗磐在心中想着。
“太傅……太傅何出此言?”完颜宗翰又惊又怒地问道。
这宗干向来是宗磐的死对头,今日为何向着宗磐说话了?啊,莫不是宗干见我权重势大,要和宗磐联起手来对付我?如果真是这样,我就当痛下决断,把眼前这几个人全都宰了!完颜宗翰在心中恨恨地想着。
“我大金立刘豫为中原之主,好比是养了一条看家狗,以防盗贼入内。若是盗贼来了,这看家狗不仅不能上前撕咬,反倒要劳动主人去救它,则这条狗定是一条无用之狗,要它何用?”完颜宗干答道。
“但是我大金不救刘豫,必将失去中原!”完颜宗翰大声说道。
“我大金绝不会失去中原。刘豫虽是一条无用之狗,但为了自保,必将拼死咬宋人几口。宋人纵然灭了刘豫,也是元气大伤。到了那时,我大金铁骑一出,不仅能够夺回中原,且可踏灭宋国,永消后患。”完颜宗干说道。
“好计,好计!”完颜宗磐立即大声赞同道。
“既是如此,就依太傅之言去办吧。”完颜亶担心完颜宗翰会出言反对,急急说道。在三个亲贵重臣之中,完颜亶最感畏惧的人便是完颜宗翰,每次召见三位亲贵重臣,完颜亶就觉得完颜宗翰的双目如同刀剑一般刺在他身上。上天为什么不降下灾祸,使宗翰速速消失,让朕再也不用见到他呢?完颜亶每次退朝之后,就在心中诅咒道。
“皇上!皇上……”完颜宗翰大叫了两声,直愣愣地盯着完颜亶,却是说不出什么话来。依照惯例,朝中的重大事情,皇帝必须与三位亲贵重臣商议之后,才能做出决断。但若皇帝一旦做出决断之后,便成为“圣旨”,谁也不能违背。
“太保有什么话要说吗?”完颜亶微微垂下头,避开完颜宗翰的目光,问道。
“臣愿领兵驻防燕京,一旦宋人进入中原,便可立即南下。”完颜宗翰说道。他已感受到了危险,急欲离开上京,以便召集心腹部下,伺机向完颜宗磐和完颜宗干反扑。
“太保不能离开上京。”完颜宗磐忽然大声说道。
“为什么?”完颜宗翰怒问道。
“有一件案子,还要太保作证。”完颜宗磐说道。
“什么案子?”完颜亶好奇地问。
“是挞懒告高庆裔克扣军中粮饷、贪赃枉法的案子。”完颜宗磐得意扬扬地说道,这是他“暗藏”的一道撒手锏,打算在无法阻止皇帝准许完颜宗翰救援刘豫时突然使出来。
妙!完颜宗干不觉暗暗喝了一声彩。完颜挞懒是大金的开国功臣之一,且辈分极高,可称为“皇叔祖”,又身居左监军的高官,执掌军法事宜,他告高庆裔克扣军中粮饷,贪赃枉法,皇帝便不得不亲自过问,而皇帝若亲自过问,身为都元帅的完颜宗翰便不得不留在上京作证。
“这是血口喷人!高庆裔向来清廉,绝无克扣军中粮饷、贪赃枉法之事!”完颜宗翰又急又怒地大叫道。
“高庆裔是清官还是贪官,须得审他一审,才能弄个明白。”完颜宗磐说着,向皇帝完颜亶望过去。
高庆裔身为左丞,是朝中大臣,必须皇帝亲下圣旨,方可对他进行审问。
“这个么……”完颜亶又向完颜宗干望了过去。
“克扣军中粮饷乃是大罪,皇上须下旨令朝官会审高庆裔。”完颜宗干毫不犹豫地说道。他知道,对付完颜宗翰这等猛虎,要么轻易不下手,要么一下手便置其于必死之地,使其绝无反扑的机会。
“如此,朕便下旨——以太傅领朝中百官会审高庆裔。太保须待在府中,随时听宣,无旨不得擅离上京。”完颜亶说道。
“臣遵旨!”完颜宗干神情肃然地说道。
“皇上圣明!”完颜宗磐狂喜地说道。
完颜宗翰却是如雷击顶,眼前一片昏黑——想不到我宗翰在朝中威风凛凛十数年,立下了泼天大功,到头来却中了小人的暗算。
不,不!我绝不能就这样束手待毙,绝不能!
金国拒不救援,使刘豫绝望之中只得孤注一掷,冒险向宋军发动了反攻,企图以攻为守,击败宋军。
刘豫同时发出东、中、西三路人马,南下进攻。
东路以刘猊为主帅,领兵十万,由涡口(今安徽怀远县东北,涡河入淮处)渡过淮河,直取定远城(今安徽定远县),伺机越过长江天堑,攻取宣、徽二州。
中路以刘麟为主帅,领兵十五万,由寿春南下,直取合肥。
西路以孔彦舟为主帅,领兵十万,攻打光州(今河南临潢县),一旦得手,便迅速夺取蕲(今湖北蕲春)、黄(今湖北黄冈)二州。
这三路大军的目标其实都是指向刘光世,其中左、右两路为掩护之军,中路是主战之军。刘豫企图在宋军最弱的刘光世部打开缺口,掌握战局的主动权。
为了确保三路大军能够顺利展开攻击,刘豫派其宰相张孝纯亲往淮阳军中督阵,以阻挡韩世忠向西救援。对于岳飞,刘豫更是全力防御,虽调走了孔彦舟,却将御前护身大将关师古派到了洛阳,协助李成对抗岳飞。
岳飞闻听刘豫发动了攻击,立即改变作战计划,派董先、牛皋、傅选率精兵两万,攻击蔡州重镇,以威胁敌军侧背,分担刘光世的压力。
李成、关师古见岳飞转攻蔡州,慌忙领了五万大军,急速南下救援。
孔彦舟见岳飞进兵蔡州,担心后路被截断,大军虽已行至光州城下,却不敢贸然发动进攻,只是扎营固守,以观情势。
韩世忠只以小部分人马围困淮阳军,大队兵马绕道西行,迎头堵住了刘猊的人马。刘猊素知韩世忠的厉害,不敢轻举妄动,就地扎下营寨,高垒深沟,摆出固守的架势。
韩世忠也不急于进攻,一样安下营寨,固守不出。
三路“大齐”兵马中,只有刘麟一路兵马迅速渡过了淮河,直逼庐州城。
驻守庐州的王德派出数十使者,走马灯一般奔向太平州,向刘光世求援。但刘光世并未发出救兵,却派出使者向皇帝奏报——伪齐和金虏发大兵三十万,铁骑五万,合计三十五万,猛攻庐州,我军虽是英勇抵抗,无奈寡不敌众,力有不支。请求皇上允许我军退出庐州,死守太平州,确保长江天堑不失,以拱卫江浙。
此时赵构缓缓而行,刚刚进至平江府(今江苏苏州市)城内。他接到刘光世的奏报后大为惊骇,慌忙召来宰辅大臣商议。
来到赵构行宫内殿的宰辅大臣只有两位——赵鼎和韩肖胄。
张浚已亲至建康,安排在皇帝驾临之前应当准备好的诸多事务。
“二位爱卿,金人……金人与伪齐合力南犯,这便如何是好?”赵构惶急地问道。
“伪齐境内,似乎并无大队的金虏兵马。刘光世的这道奏章,只怕是故意夸大敌情。”韩肖胄说道。
“不然。伪齐、金虏实为一体。有大队金虏兵马与伪齐合力南犯,并不为奇。依微臣之见,兵战之事关乎社稷存亡,宁可谨慎,不可冒险。”赵鼎说道。
“啊,如果真有大队金虏兵马南侵,我军必败无疑。”赵构忧虑地说道。
“皇上,如果诸军尽败于淮南,到时又有谁来保护皇上?”赵鼎问道。
“不,不能让我大宋之军尽没于淮南。”赵构摇着头道,“赵爱卿,你速速以枢密院的名义发出军令——刘光世将兵马撤往太平州,同时命诸军不得妄进,若遇上金虏铁骑,可相机而退,以保存兵马,确保江浙不失。”
“臣遵旨。”赵鼎立刻应道。
“皇上,此等大事,还是先和张大人商量一下吧。”韩肖胄说道。
“军情紧急,迟误不得。”赵鼎不悦地说道。
“今日之事,朕自会向张浚说明,你们快去拟定军令吧。”赵构挥手说道。
韩肖胄无奈,只得随同赵鼎退出内殿,然后寻了一个借口,回到寓所,派出一个亲信骑着快马,连夜驰至建康,向张浚告知了皇上的“撤军决定”。
张浚得知皇帝已命刘光世后撤,大惊之下,火速赶回平江,直入内宫,求见赵构。
天色已晚,赵构不太情愿地走进内殿,传旨张浚入见。
烛光摇曳,照见张浚满面尘土,神情憔悴。
“张爱卿勤劳王事,甚是辛苦。这次回来,须得多住几天。”赵构关切地说道。
“皇上,刘光世正当敌锋,万万不可后撤!一撤,则士气崩溃,全军尽败,大势去矣!”张浚焦急地说道。
“这个……这个……”赵构支吾着,“听说金虏已遣铁骑与伪齐合力南下,朕恐我大宋兵马为金虏所败,到时缺少保卫江浙的军卒。”
“皇上,欲保江浙,必保长江。欲保长江,必保淮南。若淮南失守,则长江虽险,亦不足挡住敌军矣。当初我大宋兵马不战而退出淮南,致使完颜兀术长驱千里,兵锋直抵临安。今日刘光世军若退,是重蹈覆辙也,恐皇上又难免经受入海之险。今日我大宋兵马数十万,乃十余年积累而成,一旦崩溃,势难再振矣。微臣请皇上立即追回前命,下旨督促诸将奋勇杀敌,谁也不准后退一步。”张浚激动地说道。
“可是……可是金虏铁骑……”
“微臣愿以性命担保——伪齐军中并无金虏铁骑,所谓金虏与伪齐合力南犯之言,全为伪齐之虚声恫吓也。”张浚打断赵构的话头说道。
“既是金虏并未……并未与伪齐合力南下,张爱卿可另发一道军令,追回前令。”赵构说道。
“刘光世一向骄横,从未将枢密院放在眼中,皇上欲追回前令,须发下御笔亲书的圣旨。”张浚说道。
“这个……”赵构犹疑起来——御笔圣旨乃是“最后旨意”,极少用于军令。
“此时乃非常之时,微臣只能以非常之法来挽救大局。”张浚有些着急地说道。
张浚所言,确有道理。自古守江者必守淮,一旦失去淮南,长江必不可守。前日朕一时心急,险些犯下大错。今日要挽救大局,也只能听凭张浚处置了。赵构想着,让内侍太监将文房四宝端上御案,挥笔写道——张浚都督天下兵马,如朕亲临!凡不听令者,可依国法处置,先斩后奏!
内侍太监将赵构写好的圣旨拿起,双手捧着,走到张浚面前。
张浚跪下行以大礼,然后接过圣旨,匆匆退出了内殿。
这个张浚勇于任事,甚有胆略,胜过了朱胜非、吕颐浩诸人,只是功名心太重,又好揽权。朕将来若欲与金人议和,便不能以此人为相了。
唉!朕如何才能让金人明白——宋、金二国唯有议和,才可永消战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