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到了江宁,已是腊月三十。刘坤一已起程赴京,两江总督关防、钦差南洋通商大臣关防、两淮盐政印信以及王命旗牌都交代由江宁知府封存。清制,每年腊月二十二或二十三封印,要到正月二十二或二十三才开印,封印期间几乎不动公文。但左宗棠一安顿下来,就有公事要吩咐,所以只好打发人去相请江宁知府。
林则徐、陶澍两人在两江任上,都集中力量办了三件大事:一是水利,二是盐务,三是海防。左宗棠对两人极为敬重,也打算办好这三件大事,而且决定元宵节一过,就要去巡视淮河、运河。
要兴水利当然要花钱,自然要请藩台过来商量。江苏与他省不同,藩台衙门有两个,一个随巡抚驻苏州,一个却与总督同城,称江宁藩台。署理江宁藩台的是满人升善,自视身份贵重,极重礼仪。左宗棠打发他的护卫首领金老大前去相请,金老大被左宗棠呼来唤去形如仆役,但出府办事却大模大样。
升善敬他是左宗棠身边的人,因此特别客气,可金老大却是毫不客气,敬茶则喝茶,请升炕就升炕,盘腿而坐,高嗓说话,一切都坦然受之。升善心里不满,却又不好发作,等他手舞足蹈够了,才问他前来有何公干。金老大一摸后脑勺道:野你不说我倒把正事忘了,大帅请你过府说话。”
原来就是一句话的事。升善到两江总督府和左宗棠谈完公事,心有不甘,便把金老大传话的情形说了出来。左宗棠明白升善的意思,立即道:“这几个随从都是行伍出身,不知礼仪为何物,我替你出气。”
于是他把金老大叫来,厉声斥责道:“你们这些王八蛋仗着立过战功,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出门后更是无法无天,眼里可还有朝廷体制?江宁藩台乃是天下第一藩台,论官秩是二品大员,论经手的银子,比你们见过的土块还多,还不给藩台赔礼道歉?”
金老大早被左宗棠骂惯了,他不急不恼也不辩解,果然规规矩矩行礼道歉。临出门时,左宗棠又嘱咐道:“出去后别走远了,等着藩台大人出门时站班。”结果都弄得升善有些不好意思了。
升善自觉面子挺大,出门时昂首挺胸。可到了仪门,这才发现站班的全是武职大员,有七八人之多。个个顶戴袍服,翎顶辉煌,其中三人补子上绣的是麒麟,那可是一品武职提督的服色。另四人绣的全是狮子,乃是二品武职总兵的服色。而金老大则穿的是黄马褂,看不出是绣狮还是绣麒麟,但顶子是红的,说明至少也是二品。
虽说朝廷重文轻武,但毕竟攸关国家体制,而且并无明文说文重武轻,所以他这个从二品的布政使也不得不拱手见礼,十分狼狈。等出了门,他才发现脊背已湿透了。以前听说左宗棠的仆从跋扈,原来他们个个都是大员,能不跋扈吗?
回到府中,升善为自己的行为懊恼万分。左宗棠对他喜欢的人则十分吹捧,对他不喜欢的人一个折子就能参下来。他刚到两江,自己就这样一闹,如果金老大在他耳边一饶舌,自己少不得吃哑巴亏。于是,他的师爷建议道:“东翁烦恼也没用,好在绍兴师爷天下一家,左大人幕中也有绍兴同行,且让属下打听一下再做打算。”
升善的师爷一打听,果然找到了一个同乡。绍兴师爷天下闻名,以至于有无绍不成衙的说法,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他们之间互相推荐,互为奥援。他们还有一个长处,即与幕主交往之前就多方搜罗信息,研究幕主的性情嗜好,到幕后不出几个月就能把幕主情况摸个八九不离十。
左宗棠幕中的这位绍兴师爷是他在陕甘时投奔过去的,可惜不久左宗棠就奉召回京,他也就回了原籍。后来听到左宗棠外放两江后,他又投奔过来了,虽然才到没几天,但对左宗棠的脾气却相当了解。升善的师爷便以接风为名,请他到秦淮河上的花船喝酒。
两人很快就称兄道弟,这人对升善的师爷道:“这事其实不难。金老大等人都是有些江湖气的好汉,你尊重他,让他高兴了那就是两肋插刀的兄弟,凡事能帮的忙肯定要帮。左大人对他们的话有时比师爷的话还当真,因为他觉得这些人是粗人,不会耍心眼。所以左大人有个习惯,时不时会踱到这些人的住处,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在兰州的时候,兰州首县很巴结金老大,不过是多请他吃了几碗牛肉面,晚上和那帮护军们谈天说地,金老大就赞不绝口,说他关心老百姓,是个好官。结果这话被左大人听到了,不久那个首县就升了兰州同知。所以你家大人只要给金老大一个面子,他不但不会坏事,说不准你家老爷会因祸得福。”
“请教老兄,那怎样才算是给金爷面子?”
“这简单得很,由你们老爷出面请金爷吃一顿一场面不必比今天好,临走时给金爷放上几坛花雕就够了。”
这样简单,实在有些不可信。所以升善的师爷又追问道:“这样是否太寒酸了?是否要花些银子?”
“不必了,那样反会弄巧成拙。当然,你不妨向你家老爷多要些银子,不然事情简单了他都有些不信。”
“好,到时候自有老兄一份人情。我家老爷还有一事要向老兄请教一左大人坐镇江宁,他这藩台少不得给左大人当差,不知在左大人面前走动,最忌讳什么?”
“最忌讳的就是驳左大人的面子。左大人办事,向来喜欢大气,总要拿一个长远的规划出来,往往一算账就把人吓住。但左大人向来是大处着眼、小处着手,办起事来还是脚踏实地的。所以左大人有什么大到吓人的想法,你家老爷千万不要被吓倒,先要赞同,然后一点点让左大人知道难处。”
事情办得十分顺利,百两银子当然多半人了师爷腰包,一顿饭外加四坛花雕,就把金老大哄得称兄道弟。升善十分满意,特意要赏师爷十两银子,师爷坚拒不纳:“为东翁办事是我等的职责,如何能要赏钱?这个规矩属下不能破,也不敢破。”从此,升善对这位师爷亦另眼相看。
过了元宵节,左宗棠就率了一帮人离开江宁,去巡查淮、运两河。淮河发源于豫南桐柏山太白顶,自西向东出豫南进皖北,人江苏。原本淮河有人海口,可在北宋年间,由于黄河决口,夺淮人海,淮河的人海口因泥沙淤塞而不复存在,结果水道不畅,洪水一发就浸漫良田村庄,成了江南最大的水患。
正月十六日,左宗棠乘船顺流而下,到镇江阅兵后就到了扬州。扬州位居运河与长江交汇处,是盐商会集之地,更是南北通衢要道,自古繁华冠东南。当年左宗棠会试归来,过扬州时饥肠辘辘,口袋里钱又不多,只买得起一碗鸡汤面。那碗面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只要一谈起来好像还回味着那美妙无比的香味。
所以在瓜州阅兵后,他又讲起自己在扬州吃面的故事,说:“娃子们,你们驻守的瓜州离扬州不过一步之遥,却未必吃过这么香的面条,今天本部堂就赏你们一人两碗。你们可不要不知珍惜,当年本部堂才喝了一碗就封侯拜相,你们喝两碗,那将来是多大的前程!”
瓜州驻军一共两千余人,扬州城内的数家面馆奉命忙了半天,一齐送到军营来,整个军营都是“唏哩哩”吃面条的声音,场面好不壮观。左宗棠也混到兵勇中间喝了两碗,乐得呵呵直笑。瓜州的兵勇很受感动,道:“怪不得左大人打胜仗,跟着他当兵,哪有不拼命的?”
接着,他又经高邮察看南运河工程,而后转向东北,循黄河故道一直勘查至云梯关,折回后又到清江浦查看,随后沿中运河,历顺清河、张福口、运口等处视察礼河正坝,最后于二月二十五日回到南京,历时一个多月。
回到南京后,他也不休息,要宴请宾客。菜肴上来后,他谈兴正浓,所以大家都不能动箸,只得听他慨然畅谈:“两江之要务,无过于水利、海防和盐务。而水利之中,治理淮河最为根本。而淮河之所以为害,根子在黄河夺淮人海,所以治本之策,在于恢复淮河人海之道。”
这话自然不错,大家无不纷纷点头。左宗棠颇为得意,接着道:“所以我有一个计划,可保两江永无淮患一那就是疏浚黄河故道,引淮水东趋云梯关人海。”
此话一出,安徽、江西、江苏巡抚及三省布政使等人,无不目瞪口呆。左宗棠侃侃而谈,听到下面没了动静,便瞪着眼睛问道:“怎么?你们认为此项计划不可行吗?”
升善首先回话:“左大人的计划乃治患之本,如何不可行?愚公尚可移山,我两江官民有左大人率领,何事不成?”
这回答令左宗棠大为满意,他拍着桌案道:“说得是。事在人为,只要不惜费,不惜劳,天下便无不可为之事。”接着他又说到西北种树,一说就是半个时辰。
吃完饭走出总督府,大家一起责备升善道:“疏浚黄河故道,那是多大的工程?两江还不要被拖垮?此时应该向左大人直陈,不应该顺风打旗,否则以后还怎么当差?”
升善见犯了众怒,惶恐不安,所以必须把话说清楚,不然他在两江就待不下去了。他拉住江苏巡抚卫荣光的衣袖道:“诸位大人不要急,且听我把话说完。”
大家跟着他向东走了几步,避开了总督府门上的护军:“诸位大人可知道左大人的脾气?左大人做事,向来是别人说不,他偏要做去。如果大家当时齐声反对,疏浚黄河故道这件事,左大人就非做不可。所以下官只好顺风打旗,把这话题尽快避开,等以后慢慢打算。”
“这如何慢慢打算?如今左大人听了你的话,怕是铁了心了。”卫荣光认为这是升善的搪塞之词。
升善见大家并不体谅他的苦心,便道:“要说急,下官比诸位都急。这事就由下官来想办法,办不好,大不了撤了下官的差。”
大家见他大包大揽,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卫荣光于是岔开话题道:“左大人骂人是出了名的,但没想到会骂这么久。可是,他又何必当着我们的面骂?”
无论曾国藩还是李鸿章、沈葆桢,都曾任过两江总督,曾国藩还是两任,门生故旧多,又深得尊重,李鸿章虽然只署理不足一年,但其安插的私人却并不比曾国藩少,沈葆桢的官声也不错,所以在两江骂这三个人,令大家非常不悦。大家一个个忧心忡忡,上轿匆匆而去。
升善不过是情急之下赌气说的话,至于拿什么办法让左宗棠打消念头,他也想不出来。回到衙门,他辗转反侧,一夜不曾睡着。第二天一早起来,两眼红肿,甚是吓人。
“东翁,您这是怎么了?”绍兴师爷问道。
“唉,一言难尽!”
升善于是把昨晚的事全向绍兴师爷说了,师爷听了后道:“还是那句话,老爷不必烦恼,烦也无用。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家都认为做不了,未必左大人就认为可做。待属下慢慢想办法,一定不会让东翁太为难。”
就在师爷想办法的时候,彭玉麟为刘坤一之事到两江来见左宗棠了。左宗棠出京时,慈禧曾当面叮嘱他要详查刘坤一,结果他只顾水利,把这件事给忘了。这可是慢旨,追究起来就是大过,但他不能承认自己忘了,便道:“这是件大事,我已着人暗地调查,尚无结果。”
“这事不必再查。”彭玉麟也是直爽脾气,“刘砚庄吸鸦片、宠姬妾的毛病两江无人不知,但江防炮台失修的板子却不能打在他的身上。”
当初参刘坤一,这条是他最为愤恨的。但经过他仔细查访,发现这事与刘坤一无关,全是两江军需总局坐办赵继元的过错。
“赵继元是同治三年进士,本是科班出身,翰林院散馆后,他又捐了个江苏道员,来两江军需总局当坐办。他把持总局,任人唯私,历任总督都为其所轻。刘砚庄更是被其鄙视,他的札子在那都不管用。”彭玉麟如此道。
“是吗?竟有这样的坐办?刘砚庄也太无用了!要是我,早就让这样的人滚蛋了!”左宗棠一拍桌子,怒道,“这样的人,不杀何以立威?”
“不怪刘砚庄软弱,关键这个赵继元的后台太硬,他是李少荃的大舅子!李少荃署理两江的时候把他安插了进来,十五六年了都无人敢动。”彭玉麟将赵继元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啊?是李二的大舅子,那就更该杀!”左宗棠愤恨道。
“世人都知道你和少荃不合,所以这话由我来说更合适。我的折子已经写好,先拜发了,你调查清楚了再发不迟。吸鸦片、宠姬妾都不是大毛病,我气的是炮台不修,偏偏炮台又怪不得刘砚庄,所以有些对不住他。”彭玉麟现在有些抱愧。
“既然你已经查清楚了,那我还查什么?让我看看你的折子,到时候我们两个人说得八九不离十,这个赵某人非滚蛋不可。”彭玉麟上的是密折,当然不宜示人,所以左宗棠又加一句如果不方便,我就不看了。”
“这有什么,我是以实情人奏,光明磊落。”说着,他把密折递给了左宗棠。
左宗棠看了彭玉麟的折子,连连称赞道:“好!果然痛快。”
彭玉麟的折子发了没两天,左宗棠的折子也拜发了,他性子急,凡事都等不得。本来两人的折子是一前一后隔日进京的,但恰巧慈禧不舒服,所以李莲英吩咐,不是特别紧要的折子这两天暂不要进。
过了两天,李莲英吩咐进折子时,彭、左的折子同时进上。慈禧先看了彭玉麟的折子,除了为刘坤一开脱,矛头主要指向赵继元——
两江军需总局,原系总督札委局员,会同司道主持。自赵继元入局,恃以庶常散馆,捐升道员出身,又系李鸿章之妻兄,卖弄聪明,妄以知兵自许,由是局员营员派往修筑炮台者,皆唯赵继元之言是听。赵继元轻前两江总督李宗羲为不知兵,忠厚和平,事多蔑视。甚至督臣有要务札饬总局,赵继元竟敢违抗不遵,直行己意。李宗羲旋以病告去,赵继元更大权独揽,目空一切。炮台坍塌、守台官屡请查看修补,皆为赵继元蒙蔽不行。
刘坤一接两江督篆,为免掣肘,曾札调赵继元出局,改派总理营务,亦可谓优待之矣,而赵继元敢于公庭大众向该督臣力争,仍要帮理局务。本不知兵,亦无远识,嗜好复深,徒恃势揽权,妄自尊大,始则自炫其长,后则自护其短,专以节省经费为口实,惑众听而阻群言,其意以为夷务有事,不过终归于和,江防海防,不过粉饰外面,故一切敷衍,不求实际。其实枉费甚多,当用不用,大家皆瞻徇情面,以为局员熟手军需,营务归其把持。将来海疆无事,则防务徒属虚文,一旦有事,急切难需,必至贻误大计。夫黜陟之柄,操自朝廷,差委之权,归于总督,臣不敢擅便。唯既有见闻,不忍瞻徇缄默,恐终掣实心办事者之时,而无以儆局员肆妄之心。
慈禧看罢彭玉麟的折子,大为震惊。她虽早知道李鸿章的影响直达两江,但没想到他的人竟到了与总督分庭抗礼的程度。现在北洋事权重于南洋,轮船招商局、电报局、开平及金州、徐州等煤矿,实际都是北洋大臣一手扶持起来的,可见这些地方无不渗透着他的人,如此下去,总有一天要尾大不掉。
接着她又看了左宗棠的折子,所说基本与彭玉麟一致,但在用语上却更加严厉,尤其说到炮台塌毁一节,更是发挥道:野西洋各国本有轻我之意,今见我武备之不修,轻侮之心必重,遇事则肆意挑衅,不拒则有失国体,拒则难免起兵端,臣担心将国无宁日。”
这话着实让慈禧心惊肉跳,因为现在法兰西国就在越南闹得厉害,其意正在西南边陲。左宗棠这话的确不假,如果沿江沿海都这样玩忽懈怠,洋人之耳目又无所不至,探知实情后定然毫无所惧!这么一想,慈禧更加愤怒了,也不再交军机处议论,直接提朱笔在左宗棠的折子上批道:“赵继元如此卑劣狂妄,着即革职。”
慈禧阅折,大都拿指甲在折子上划出记号,军机章京们根据这些记号用朱笔批“知道了”“著毋庸议”“照准”等;比较重要而又暂时拿不定主意的,就折起一页来交军机们议奏;像这样直接亲自捉笔的并不多。她如此有向军机们表示乾纲独断的意思,同时也是在向李鸿章发出警告:你不要太不像话了,要革要升,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策动彭玉麟弹劾刘坤一之事本来已令李鸿章后悔莫及,没想到让左宗棠捡了漏。刘坤一在两江只是不太配合,但左宗棠去了,从此怕要与北洋对着干了。更糟的是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彭玉麟本是弹劾刘坤一,却最终参到自己内兄的头上。他更知道慈禧这是杀鸡儆猴,因此以后办事要更加小心了。他亦知道彭、左两人虽上了意思相同的折子,但“着即革职”却是批在左宗棠的折子上,因此他心里恨死了左老三。
升善一直为治淮之事烦着,他的师爷则去请教左宗棠幕中的老乡。老乡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了四个字一“偷梁换柱冶:“左大人定然要治淮的,这一点谁也拗不过来。不过,规模或大或小,先治哪里后治哪里,都有商量的余地。你们首先不要以为左大人那个计划不可实施,他常挂在嘴上的话就是‘天下无不可为之事爷。他要是咬着牙非要干,一年不成就两年,五年不成就十年。所以你们在劝的时候,千万不要以此为理由。你们换上去的‘柱爷,也一定要与百姓生计有关。”
于是,升善把总督府、布政使衙门及扬州、淮阴等府县的水利好手都请来,在衙门里好酒好菜招待,一连商议了四五天,最后敲定了几个项目,连工程规划、用银多少、难在何处都一一列清。然后他又关上门,让师爷扮左大人,由他来报告,师爷提出种种责难他都要一一回答。这样演练两天,他觉得无懈可击了,才前去总督府求见。
升善见到左宗棠时,左宗棠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如今他的左眼蒙蔽更加厉害了,稍稍劳累,就模糊不能辨物。升善行罢大礼,正要说事,左宗棠嚷了一声道:“世人都以为我骂曾文正是在赌气,这全是浅薄之见。我看你也是个精明之人,你在两江也有些年头了,曾文正的逸闻也听了不少,你倒说说看,我与曾文正谁的功勋更大一些?”
这下可把升善难住了,他本意也不愿责备曾国藩,但眼前的这位也不好得罪。于是,他斟酌着说道:“文正公与左大人都是有大功于朝廷之人,都是国之栋梁。文正公为人宽容,幕府人才遍及大江南北,识人用人是文正公之长。”
听升善如此夸曾国藩,左宗棠心中有些不满,脸色不免不好看,但升善必须说出这些话来,不然他会于心不安。接着,升善又话锋一转道:“不过,文正公失之于太柔,譬如在天津教案上就对洋人让步太多,以致有损清誉。”左宗棠一拍桌子道:“说得不错!洋人向来得寸进尺。如果当时我在直隶,非要洋人道歉不可。”
“文正公的功勋是剿平长毛,左大人的功勋在收复新疆。长毛是内乱,说到底不过是兄弟之争。收复新疆对付的是阿古柏,此外还有英、俄,这对付的是外敌。文正公之规复南京,是守土之功,而左大人收复新疆索回伊犁,不亚于开疆拓土。所以下官以为,左大人功绩更高一筹。”
这话左宗棠爱听,他高兴地大声吩咐道:“请坐!上茶!”
他到两江后,倚老卖老,上至巡抚、藩、臬,下至道、府、县,他从来不说请坐、上茶,大家都是站着听他侃侃而谈。送客的时候,即使是巡抚,他也不过是拿椅边的拐杖点点地,至于其他客人,他什么表示也没有。他不喜欢的人,连眼皮也不抬。升善以藩台而能得“请坐、上茶”的待遇,已经是例外了。
左宗棠接着刚才的话题又数落了一番曾国藩,然后他喝了一口茶问道:“我少年中举,不料会试蹉跎,三试不中,愤而弃之。人人都以中进士沾沾自喜,我却以举人而封侯拜相,那依你之见,是进士好还是举人好?”
“下官以为是举人好!我朝科举弊端实多,书生埋头于四书五经,孜孜于功名,得意于八股,于农桑、盐政、水利等实务则一无所知。数十年光阴全在古书中打发掉,实在是可惜。中进士不过是多读了几年死书,未必见得有经世致用的学问;而只中举人却能像左大人这样致力于农耕、盐政、兵事,虽是举人,又强过进士何止百倍!”升善违心地哄着左宗棠。
这番话又让左宗棠大为满意,连呼:“上茶!上茶!”接着,他又自然说了一通自己以举人人阁封侯的得意。说完了,他又问道:“我的仕途,说起来是从湖南幕中开始的。骆文忠公当时把一切事务悉交我办理,那你说说,我与骆文忠公相比若何?”
升善没想到今天左宗棠总是让他来当裁判,早已汗流浃背,不过这个问题好回答,他随即回道:“左大人与骆文忠公相比,骆文忠公略胜一筹。”
“是吗?”左宗棠大感意外,因为在他看来,骆秉章根本没法与曾国藩相比,而升善却说还要胜他左宗棠一筹,“此话从何说起?”
“原因很简单,骆文忠公幕府里出了鼎鼎大名的左大人,而左大人的幕府中却绝无此人,那您岂不是比骆文忠公逊色?”
左宗棠听了,乐得哈哈大笑。然后又讲他在湖南巡抚幕中的逸闻,等他讲完,升善以为终于可以说正事了,不料金老大却在外高叫道:“大帅请喝茶喽!”
这是端茶送客,升善只好唯唯告退。左宗棠拿手杖在地上顿了数下道:“以后有空,过来说话。”
升善因为事情还没有办,只好答道:“明天大人如果有空,下官再来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