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觊觎越南已非一日。
大清与越南山水相连,血脉相通。东起广东的钦州,西至广西的南宁、太平、镇安三府,再至云南的临安、广南、开化,都与越南毗连。
早在两千年前,秦始皇废封置县,称越南为交趾郡及日南郡;东汉时称为交州;唐代置安南都护府,因此后来亦名为安南。到了宋朝,丁氏建立国家,向宋廷表示愿为藩属,且定期进贡朝觐。明亡清兴,越南黎氏王朝主动送回明朝所赐敕印,由康熙帝改封为安南国王。乾隆年间,阮光平推翻黎氏王朝,建立阮氏王朝,仍然由清廷赐封为安南国王。
后来阮光平的后代同室操戈,阮福映借助法国势力一统安南,随即派使臣到京师报告,请改国号为“越南冶,嘉庆帝同意他的请求,并册封他为越南国王。法国人因为帮助过阮福映,所以要求割让化南岛。阮福映没有答应,与法国渐渐失和,法国人则趁大清忙于对付太平军、捻军,无暇顾及越南,依靠军事威胁一次次逼迫越南割让土地。如今法国的势力已在越南中南部站稳脚跟,正向北部渗透。
越南分为北圻、中圻和南圻,三十个省,国都在顺化。北圻十六省,相当一部分与大清接壤。法国人向此渗透,不仅是垂涎此地,更主要的目的是想以北圻为跳板,图谋大清的滇、桂,继而进人中国腹地。
从前大清因内乱无暇顾及越南,现在新疆已经收复,再置之不理就当然不行了。所以清廷下诏,请直隶、两江、闽浙、云贵、两广等督抚筹议法越问题。
左宗棠接到朝廷上谕时,也打听到了刘永福的一些情况。
刘永福,广东钦州人,在家排行老二。他家里很穷,十三岁就到滩艇上做小工,到了十五岁时,已被船主雇为滩师,站在船头指挥行船。平时,父亲便教他棍棒武术。那些年天灾加人祸,家境很艰难,十七岁时他母亲病死,无以为殓,幸而他家人缘较好,大家凑钱买了一副薄棺才得以下葬。可祸不单行,那年他父亲又在贫病中去世,兄弟二人只得用家中几块木板拼成一副棺材将老父下葬。之后与他们一起生活的族叔也去世了,此时家里穷得连床板也没了,只能以草席裹尸掩埋逝者。此时,债主又上门逼债,兄弟二人只好卖掉几间草屋抵债。从此,他们地无一垅,屋无片瓦,靠打鱼、砍柴为生。后来太平军扯旗造反,他便以七星黑旗为标志响应,因此他的军队被称为黑旗军。
等太平军、捻军起义先后被平定后,清廷才得以腾出手来对付小股的造反队伍,刘永福不愿被清军瓮中捉鳌,率手下三百余人撤到越南。那时候越南也是各股势力割据,尤其是北圻一带,山头林立,不少府县名存实亡。
当时好几派势力都拉刘永福人伙,但他却决定与越南官府合作,不仅帮越南官军平定了不少地方,而且多次抵御法军侵略,被越南国王授予三宣副提督之职。
面对法军的侵略,越南无力抵抗,只得承认法国在越南的特权,而且在外交事务上,越南必须受法国监督,越南的军队教官及一切军用品均由法国供应,同时增开河内、东奈、宁海为通商口岸,在所有通商口岸,法国均可设领事并派驻军队、警察。换句话说,越南已沦为法国的保护国。
让法国人烦心的是刘永福的黑旗军,即使法越签订了和约,黑旗军依然不买法国人的账。法国交趾支那总督致信越南政府,要求他们驱逐黑旗军,以保证法国人的安全。但越南国王明白,如果刘永福撤出越南,法国人就真的无所顾忌了,所以他婉言拒绝。于是,法国派出新任交趾支那海军分舰队上校李维业带兵去威胁越南朝廷、驱赶刘永福的黑旗军。
这个李维业从学校毕业后就到海军服役,曾参加过墨西哥远征,却无多大建树,此时已五十多岁了,才勉强升了个上校,所以急于建功立业,积累升职资本以便退休。真是巧得很,他刚当上司令,就被派往河内。
交趾支那总督希望不用武力就把越南当局镇住,实现驱逐黑旗军、吞并北圻的计划。因为法国在普法战争中失败,赔款五十多亿金法郎,虽然赔款已经偿清,但要再启战端却有些力不从心。可越南的河内守将并不买李维业的账,回答道:“对付黑旗军,我也没什么办法。”
李维业立功心切,警告河内守将,限他三日内将河内城交出,并立即去领事馆做人质,否则三天后便武力攻城。河内守将没有答应,三日后李维业果然攻城,越南守军仓皇溃散,守将自杀,李维业轻易就占领了河内城。
刘永福主动要求进军河内,消灭李维业,越南国王没有答应,这也是左宗棠从《申报》上看到的“义勇可嘉,壮志难酬”一文的背景。法国人占领了河内,清廷不能再默不作声了。左宗棠心里已有了主张,不管怎样,越南是大清属国,不能任由法国欺负,必要时就要出兵开战。虽然目前还不至于,但朝廷也不能毫无准备,而且刘永福不失为牵制法军的一颗好棋,朝廷必须用好。
“此人可用。”一提起刘永福,左宗棠总是这样说。李鸿章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说。
李鸿章的突然来访实在有些意外,因为他回籍葬母,朝廷准他戴孝百日后回任,现在才一个多月,怎么就突然到两江来了?
李鸿章老母去世,左宗棠也有奠仪,所以他先表谢意,然后转人正题:“左大人,在下未能守制,出而视事,实在是大不孝。但朝廷召唤,在下不能不移孝做忠一朝鲜那边又出事了。”
朝鲜同越南一样,也是大清属国,可要论起亲疏来,朝鲜比越南更近一层。越南这边是法国觊觎,朝鲜那边则有日本。
“日本蕞尔小国,其野心却大得很。同治八年的时候,一帮出国见过世面的人把天皇扶上了台,实行明治维新,学洋人,造轮船,造枪炮,办电报,修铁路。他们办洋务比我们晚,却比我们有成效,尤其是他们的海陆军,全按洋人的办法操练。明治天皇的野心也大得很,提出‘开万里之波涛,布国威于四方’方略,要效法洋人去占别人的国土。同治十三年,左大人正要出关收复新疆,日本就出兵到了台湾。”李鸿章道。
左宗棠插话道:“当时我坚持西征,抬棺出征,数万健儿……”
“左大人请喝茶李鸿章反客为主,端起左宗棠的茶杯就递了上去,以免他说起西征又没完没了,“日本人那次也没占到多大便宜,所以又打起朝鲜的主意。光绪元年,他们就派了一艘军舰去朝鲜东岸测量,朝鲜江华城的守军开炮击伤了他们的测量船,结果他们就占领了江华城,逼朝鲜签订了《江华条约》。那时候我大清无力东顾,让日本人捡了个大便宜。”
“不是无力东顾,是一些人太怕事,西洋人怕,连东洋小小的倭寇也怕。琉球原是我大清的属国,结果让日本人改成了冲绳县。这次日本又在朝鲜捣鬼,他们要干什么?”左宗棠说起这些事来就咬牙切齿。
“这次日本人的确又要生事。”李鸿章道。
随着日本势力在朝鲜的迅速扩张,朝鲜的宫廷也分成了两派。一派是以大院君李星应(朝鲜国王的生父)为首的仇日派,反对日本的渗透。另一派是以朝鲜王妃闵氏为首的亲日派,他们见识了日本的强大,处处要向日本学习。
在两派争斗中大院君失败,在家养病。可朝鲜军队被屡屡拖欠军饷,大院君在军中颇有威信,他们趁机发动兵变,驱逐以闵妃为首的亲日派,宣布她已死于流弹。又放火烧了日本使馆,杀死日本教官十三人,大院君重新掌权,称“国太公”。
“现在日本人有了借口,派兵到朝鲜去了。如果朝鲜国主被掳走,或者朝鲜王京被占领,那朝鲜就会变成第二个琉球。现在北洋有张振轩署理,但朝廷不放心,连下三道旨意召在下回任应变。”
“那就赶快派兵去朝鲜!朝鲜是我属国,我国自有保护之义务。”左宗棠答得很干脆。
“在下也正有此意。只是法人在越南虎视眈眈,倭寇也正是乘我之危,才如此猖狂。沿海不固,实在不敢放心赴朝。在下此次先来拜访大人,正是要与大人商量海防之事。”
“你说得不错,洋人向来仗着海上实力向我耀武扬威。月前我刚刚巡阅上海,江防海防已有部署。”
“要加强海防,关键要有实力强大的舰队。在下已多次向朝廷奏报购买铁甲巨舰,无奈始终没有定议。现在北洋不过十几条舰船,最新式的舰船就是镇字系列四艘,就是防口也不足,更不要说海上争雄。”
“这一点我也赞同。南洋的舰船也太少,我已奏报朝廷,长江水师那里添十艘舰船,南洋也要再添五艘。”
李鸿章听了这话一脸茫然。他此次来见左宗棠,虽说是商量海防,但主要是想把南洋的四艘舰船调两艘到北洋去应变。朝鲜与大清接壤,而日本与大清也是一苇可航,如果在朝鲜闹得不痛快了,日本人学习英法等国的做派,打发几艘军舰到直隶来,京城就人心惶惶,所以必须有几艘舰船看家。现在北洋顶用的有八艘舰船,派四艘去朝鲜,剩下还有四艘,可是这四艘有两艘要在旅顺那里照应,因为旅顺正在建军港,要防备日本人破坏。这样一来天津就只有两艘舰船了,所以他前来是想与左宗棠商借两艘。
“现在法国人在南边闹,日本人在北边闹,实在有些顾不过来。”李鸿章叹了口气,他本想接下来说一朝鲜就在京城榻侧,北洋地位实在重要,事关京师安危,不能不请左大人帮忙,然后顺理成章把借军舰的事说出来。
没想到左宗棠话赶趟得很:“是啊,法国在越南闹,日本在朝鲜闹,越南、朝鲜都是大清属国,都要顾。日本不过是刚刚学步的黄口小儿,法国却是与英国齐名的西洋大国,所以南边的事情更难办。我忝掌南洋,长江以南的防务都不能不筹划。只是南洋舰船实在太少了,我听说‘登瀛洲’号和‘泰安’号都被北洋调去了,现在南洋吃紧,我正打算给你写信,想让你把两艘兵船还回来以加强南洋,没想到你就来了,我也就免了这封信了。”
李鸿章真是哭笑不得,自从踏进门来,左宗棠就一次次让他吃惊,现在借军舰的事还没开口,左宗棠倒先讨起债来了。他只好打消了借舰的念头,好在“登瀛洲”号是早期造的木壳船,有无都没多大用处,所以他很爽快道:“好,在下到上海后立即发报让‘登瀛洲’号回南洋。不过大人既然说起了属国,在下就要接着大人的话说说看法。朝鲜和越南有所不同,从地理上看,朝鲜与奉天接壤,此地乃大清龙兴之地,关系自然非同寻常,越南不过是滇粤的屏藩。再从与两国亲疏上看,朝鲜准时人贡,时有使团前来,而越南十几年来几乎断绝往来。为什么?是越南当日见大清多事,以为有机可乘,想成为自主之国。法人则投其所好,结果中了法人的圈套,处处受到限制。越南担心被法国鲸吞,所以他现在又要派遣使团请我国援助,其居心实在叵测!越南既已阴降于法,而我代为力征,与法国决裂,兵端一开,必扰通商全局,实在不值!更怕一发难收,竟成兵连祸结之势。”
李鸿章一口气把话说完,自以为说得有道理,左宗棠不能不有所赞同,没想到左宗棠侃侃而谈,两人的观点竟大相径庭。
“大清不能怪越南,越南是受了法国人欺负,作为宗主国,因为内忧外患,没有尽到保护的义务,就像老子没本事,儿子受了欺负,老子得感到伤心愧疚,怎么能回过头来怪儿子?现在国内平静,法国再欺负越南,大清如何能袖手旁观?正因为现在日本也在朝鲜闹腾,所以在越南问题上更不能让步。如果像你所说,任由越南自生自灭,那岂不是告诉日本,大清对属国并无保护义务!至于说衅端一开,兵连祸结,终成不了之局,我看更无道理。如果法国不讲道理,那就不如与之一战,法人向来欺弱畏强、好大喜功,躁急而畏难;近来国内党派纷争,政无专主,仇衅四结,实有不振之势。吾若示以力战而不相让,持之数年,法国便不战而败。就是真打起来,他劳师以远,我守株待兔,何况越地烟瘴异常,疫痢流行,法人不适,死伤接踵,有此数忌,势难持久,最终必知难而退。”
李鸿章的观点被左宗棠批得体无完肤,他有些沉不住气了:“左大人,话不能这样说。现在的问题是法国海军力量强我太多,他不会弃长用短,在陆地上与我争胜负。到时候他们会像庚申年那样,军舰北上,封锁天津,京城立即人心惶惶,难道又要让太后和皇上秋狩?”
“就是秋狩,或者迁都,也不能认输。”左宗棠强硬得很。
“那要是太后和皇上要认输呢?庚申年最终还不是签订的和约?”李鸿章不以为然。
“太后和皇上要认输,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要劝。这些年就是没骨气的臣子太多,才让朝廷底气不足。再说,现在已不是庚申年,那时候洪杨作乱,朝廷无力御外患,现在朝廷上下一致对外,何惧法国?”
“外敦信睦,隐示羁縻,以二十年之和平换强国之大计,这是恭亲王的一番苦心。”李鸿章对左宗棠的观点不能苟同。
这话左宗棠当然熟悉,在京中九个月,听恭亲王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而他最不服气的也是这句话。
“少荃,这句话说到底就是要向洋人让步,要一让再让,打碎牙也要和血吞。忍让并无错,可也要有个限度。二十年来我一让再让,结果呢?同治九年英法美等国在天津闹事,让曾文正焦头烂额,崇地山赴法道歉;同治十三年,日本人窥我台湾,后又占我琉球;光绪元年,英国人借马嘉里一事又逼迫我签订《烟台条约》;而俄国人则趁新疆变乱之际占我伊犁,最终是割地赔款;现在是法国侵吞越南,日本图谋朝鲜……敦信和睦,有和可言,有睦可讲吗?我看到的倒是洋人得寸进尺,舐糠及米,蹬着鼻子上脸!至于恭亲王,说句不敬的话,锋芒已无,胆略俱欠,已非当年不负众望的议政王了!”
左宗棠粗门大嗓带着怨气说出的这些话,让李鸿章有些目瞪口呆。这些和约几乎都是由他与洋人谈判签订的,这也是他被骂作卖国贼的主要原因。在他听来,左宗棠无疑是在当面骂他。可其中曲折又有谁知?他苦心维护和局,难道有错吗?
这人简直是疯子,不可理喻,我不能再与他多说一句。他在心里想着,便拱了拱手道:“大人既然如此说,在下也无话好说。谢谢大人的茶,朝鲜事情紧急,恕在下无暇请教。告辞!”
左宗棠拿拐杖点了点地道:“恕不远送。”
说是不远送,左宗棠还是站了起来,一直送到门口。左宗棠倚老卖老,李鸿章是知道的,不过要论人阁的时间,自己又比左宗棠早,自己还是文华殿大学士,所以左宗棠在他面前卖不动。不过,他没想到左宗棠送到门口,竟然还有一语相送:“少荃,对洋人一味忍让没用!直起腰来说话,洋人吃不了人!”
李鸿章刚刚有点舒缓的心情又被这句话给破坏了,他立即回敬道:“要论与洋人打交道,在下比左大人要早,英国人请在下去检阅他们兵舰的时候,左大人还在给骆文忠公写稿案呢!在下与洋人交往,向来都是直着腰说话,但从来不在洋人面前逞无谓之勇。”
李鸿章嘴巴厉害,左宗棠也是知道的,他这一通抢白并没有让左宗棠生气,而是笑呵呵地看着他离去。
怪不得他在京中待不下去,要是让这样的人执掌军机,真是国家之大不幸。李鸿章出总督府时这样想,等他乘船到了上海,脑子里依然是这句话。
李鸿章到了上海,就住在天后宫。天后宫就是妈祖庙,因为屋宇宽敞整洁,成为大员过上海时的栖身之地。
李鸿章到来前,邵友濂早就命人仔细收拾干净了。李鸿章人住后甚为满意,他也不急于赶赴天津,想在上海先看看各国的反应,再决定行止。
朝廷的意思是让北洋派军舰赴朝鲜,与日本针锋相对,以示宗主国保护之意。但事情并非如此简单,大清以宗主国之名出兵,日本以使馆被毁、人员被杀之名亦出兵,双方剑拔弩张,一旦起了冲突,那就麻烦不尽了。
上海驻有英美法德等国的领事,他们消息灵通,所以李鸿章要在上海小住几日,听听各国的说法。如果各国对日本出兵深以为然,那大清派军舰就要慎之又慎了。
当晚,李鸿章便与上海的几员心腹密谈。邵友濂详细报告了左宗棠巡阅上海的情形,虽然这些都曾写信向李鸿章报告过,但毕竟没有面谈详细。左宗棠过租界,洋人派兵亲自护送,吴淞口阅操,各国军舰大鸣礼炮,礼遇之隆无与伦比。李鸿章虽起家上海,素以善与洋人交涉自负,但各国从来没有以这样的厚礼待他,所以心里不免有些失落。邵友濂见此安慰道:“洋人对左大人如此礼遇,据传是因为胡雪岩的缘故。”
“怎么,这事与胡雪岩有何关系?”李鸿章问道。
“胡雪岩为了让左大人高兴,向各国水师提督或总兵送了银子,特请他们升炮致意。中堂知道洋人嗜利,放几响礼炮本是寻常,又有银子可拿,他们何乐而不为呢?”
“哦,这倒也有可能,胡雪岩做得出。不过左大人收复了新疆,洋人也的确佩服。”李鸿章这话说得有些心口不一。
两人又谈了一些华洋交涉的事情后,邵友濂便起身告辞了。接着,李鸿章又会见盛宣怀。朝廷已批准电报总局设在上海,盛宣怀此时正在主持筹建。两人的关系又深一层,所以李鸿章当着盛宣怀的面大发左宗棠的牢骚。
“左老三这人真不可理喻!有人骂我是卖国贼,我看他也是贼。在洋人面前一味逞强,能博清流一声赞叹,可真要按他的方法去办事,我大清岂不重蹈二十年前的覆辙?清流们一味对西洋强硬,这都是书生之见,谁料号称知兵的左大人竟也是如此。虽然湘淮军也装备了洋枪洋炮,可洋人也并未原地踏步,尤其海军,又比二十年前强之数倍。而大清呢?北洋水师算是最好的,可也不过是七八艘舰船而已!动不动就要跟洋人开战,杏荪你说,这仗能打吗?”
“这仗就算能打也不能打。中堂是从军事上来说的,属下因为身处商界,只能从商情而言,尤其是上海,一打仗就有塌台的危险。”盛宣怀道。
“此话怎讲?”李鸿章不明何来的危险。
“自从平定洪杨之乱后,东南沿海一直比较平静,与洋人的关系也不错,所以中外商人都看好上海,纷纷前来投资。听一个老上海人说,上海这十几年发展最为惊人,刚刚平定洪杨之乱时,上海的外国洋行大约有百余家,国内较大的商号也有一百五十余家,而今不过十余年,洋人商行已有四百余家,国内的商号竟然有八百余家。大马路一条接一条修起来,洋楼一座座建了起来,地火灯现在又要换电气灯,电报继而德律风,新鲜事物一样接一样,就连洋人也惊叹上海的发展之快。”
“这个我清楚。当年我率淮军来上海时,城北还是大片的坟场,而现在全成了洋式建筑;那时南京路还是条乡间土路,现在也成了上海最繁华之地。仗一打起来,上海商业必受影响。不过要说塌台,则有些言过其实了吧?台怎么塌?洋人的投资总不能立马撤走,建好的房子总不能搬到轮船上运回去吧?”李鸿章还是有些不解。
“事情要比这严重得多。”盛宣怀把茶水递给李鸿章,向前靠了靠,以示下面所说事涉机密,“自从上海建了租界,有了洋人产业,他们便把股票带了进来。旗昌、怡和不用说了,很早就发行了股票,因为收益稳定,华人多有附股。轮船招商局成立后,也效法洋人发行股票,开始虽然筹股艰难,却开了华商发行股票之风气,这些中堂最清楚不过了。最近几年,百姓购买华股也是趋之若鹜,股价也是一涨再涨。轮船招商局的股子,当初百两面值只卖五六十两,现在已到了二百四五十两!电报局的股一上市就供不应求,百两面值卖到二百两!开平煤矿、上海机器织布局、平泉铜矿也无一不高出原价,这无疑为我们筹资办洋务提供了巨大支持。可这既是喜,也是忧,如果上海动**,少不得纷纷抛售,到时股票肯定大跌,那些跟风买进、期望发财的人不知有多少要倾家**产!中堂说可不可虑?”
盛宣怀不愧商场能手,眼光独到深邃,李鸿章不禁连连点头。
“更可虑的是上海的银根。现在上海市面上流动的银子不下千万两,可实际的银子不过几百万两,余下的全是银行、钱庄开出的银票。本来银行、钱庄要根据自己的存银来开银票,可他们为了息银,大都虚开不少。比如,某家银号实际存银只有三十万两,他往外放最多应该只能二十多万两,可他开出的银票,可能已达到四十万两。”
“三十万两存银,开出四十万两银票,那岂不有十万两是虚的?”李鸿章一眼看出问题所在。
“问题就在这。现在上海交易,很多时候并不用现银,比如属下卖出一批布,别人付属下一万两的银票,属下又买了一万两的纱,也不用现银,把这一万两银票给卖纱的就行了。没有一两现银,而两万两的买卖就做成了。”
“哦,也就是说,上海许多买卖是靠银票在支撑。”李鸿章一语道出金融的底细。
“正是如此,银票流转通行,说到底靠的是信用。换句话说,上海的买卖其实是靠信用在维持。假如有个风吹草动,许多人要拿银子急用,或者对银行、银号和钱庄不放心,都去兑,那银行和钱庄哪有那么多现银支付?‘哗啦’一声银号就会倒掉,在此存银的人家顷刻之间银子就打了水漂,那些银票在手里不过是张废纸。那时候,要倒的还不仅仅是一家钱庄银号,大家对银行信用没了信心,银行、钱庄就会一家一家接着倒掉,接下来就会连累商家。这样一家连着一家,就像推倒了骨牌,上海市面岂不说塌就塌了?就连我们的轮船招商局、电报局,股票价格也会一落再落,想招股也难。”盛宣怀分析得深人浅出。
“听君一席话,我真是惊出一身汗。所以与法国千万不能打起来,一打起来,不要说军舰封锁海面,就是谣言一起,也足以在上海引起轩然大波。”李鸿章也是大感可怕。
“所以大人力主和议,绝对是保国护商的大计,一味嚷着开战,那才是误国害民之举!”盛宣怀也得出这样的结论。
“可惜,能理解到这层的人实在太少了。”李鸿章叹息道,“所以,我就是拼命也要维护和局,就算别人骂我卖国贼也在所不惜。”
“大人忠心可昭日月。”盛宣怀由衷地佩服。
“我们这样委曲求全,根本上还是我们太弱。杏荪,我心里有一个大计划,或者说一个大大的梦想,而且这个梦想正在逐步实现。我要建一支庞大的水师,从此再也不受洋人的扼制!去年马眉叔从法兰西回国了一马眉叔你知道吧?他小小年纪人了教会学校,光绪二年,我保荐他出洋到英法学习,上年学成回来,果然不负我望。如今他学贯中西,尤精洋文,更可贵的是一回来就有一个筹议海防的折子给我。他建议北洋水师至少要有四艘铁甲巨舰,然后再有碰快、蚊子船各十艘,鱼雷艇十艘,通讯、运输船各若干,有了这样一支水师,足以与洋人相抗衡。此外,我们还必须有自己的军港。因此我上奏朝廷,左大人出京不久,朝廷就批准了购买铁甲舰的计划,已在英国订购。至于军港,就定在旅顺,那里群山环抱,易守难攻,终年不冻。年前已悄悄开工,七八年即可完工,有巨大船坞可供舰船停泊、维修,还有最新式的炮台拱卫安全,同时还建有铁路、电报局等设施,等建完后,那里将是东方第一要塞。那时候洋人再想拿几艘军舰吓住我大清,简直是做梦!”此时,李鸿章满面红光,意气风发,盛宣怀已许久没见到他这样的神情了。
不过,李鸿章转眼之间便从向往中回过神来道:“当然,这必须要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十年内不可与洋人失和。一旦战端再起,不但旅顺有被炮击的危险,购铁甲舰、建东方第一要塞就成了一句空话,所以我必须力保和局。杏荪你说说看,我一向主和,有没有一点私心?骂我卖国,有没有一点道理?”
“当然毫无道理。中堂乃高瞻远瞩,他们不过是坐井观天。属下无论何时都会帮中堂力保和局。主战之人无非两类,一类是京中清流和顽固派,他们闭目塞听、故步自封,整天嚷着‘天朝上邦、民气可用’的空话,人数虽不少,但不足一驳;另一类就是左大人这样知兵的大员,他赶走了阿古柏,被盲目的赞誉冲昏了头脑,自以为洋人并不可怕,其实阿古柏哪能与坚船巨炮的英法相比?对付左大人这样的人,属下以为不必与他直接对阵,剪除他的臂膀就是。如果胡雪岩倒了,左大人要钱没钱,要粮没粮,他还怎么打仗?”
“不错,胡雪岩这人真是理财的一把好手,可惜不能为我所用。”李鸿章也有些惋惜。
“现在就有一个绝好的机会。上海市面银根日紧,胡雪岩又与洋商闹意气,囤积了七八百万两银子的生丝。他就算有千万身家,如今有七八百万投了进去,他手中还能有多少银子?所以只要他的银号一遭挤兑,一夜之间就能让他手忙脚乱,那时他必然要抛生丝。属下探听过洋人的意思,洋人已决定要与胡雪岩斗一斗,到时候他们会一起拒收他的生丝,非逼他降到无可再降、蚀了巨本不可。那时胡雪岩尚难自保,左大人再要主战,那就只能靠嘴巴了。”
李鸿章想了一会儿,摇头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走这步棋。你要知道,胡雪岩号称财神,如果他出了问题,那会连累多少人家?上海市面不就有塌掉的危险了吗?我力主和议,原也是为了上海市面稳定,这样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有,不知多少大员在阜康存有私款,阜康一倒,先公后私,不知多少人的私款要打了水漂,而且必然要封账盘账,那时大家的底子都露了出来。杏荪你想,那时要招多少人的怨恨?”
“中堂所虑极是。不过,要做就要了无痕迹。”盛宣怀心有不甘。
“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行此下策,你要听我的话。”李鸿章盯着盛宣怀,郑重其事的时候,他总会炯炯有神地盯着人,既是交代更含警告。
“属下唯中堂之命是从,哪敢自作主张。不过属下还有一事要禀告中堂,胡雪岩要插手电报了。”
“什么?他也要插手电报?”
李鸿章对此十分敏感。此次江宁之行,他知道左宗棠有意插手海防,已颇感担忧,现在胡雪岩又要插手电报,那自是更加恐慌。想当年自己办江南制造总局,左宗棠却在福州办船政局,寸步不让,大争风头。现在左宗棠又要在海防、电报上争他的风头,真是冤家路窄。
“胡雪岩已得了左大人的允准,正向洋行购买机器、铜线,要架设沪宁电报线。听说他野心很大,将来要包揽整个沪汉线。”盛宣怀又有意挑拨。
“左大人的脾气向来是先办了再说,我估计他还没向总理衙门透风。趁此时候,我们应该想几条不能分办的理由,说动总理衙门干预。”
“理由不用专门去想,大清办电报已落在洋人之后,现在洋人的电报公司正想趁咱们的电报局立足未稳挤垮咱们。如果由一家来办,自然会千方百计与洋人周旋,可如果要由若干家分段来办,自然容易被洋人各个击破。现在电报局已经投进了七八十万两,如果被洋人挤垮,那就实在太可惜了!”盛宣怀像洋人一样一摊双手,表示假如出现这样的局面,他也是无可奈何。
李鸿章道:“你说得有理,我回头就给恭亲王写信,把这意思告诉他,左大人上折子后,请王爷想办法驳回。”
“这件事属下已想好了,不必中堂亲自出面,以珠弹雀,实在不值,由属下与胡某人斗去。属下在洋场上还是有几个朋友的,他们已经答应帮忙,到时候让胡某知难而退,而且小小赔上一笔。”说到这里,盛宣怀神色决绝,亲自给李鸿章斟上茶,道,“属下现在还有一事,请中堂允准。”
“什么事,你尽管说就是。”
“洋人不是要求再办一条香港到上海的水线吗?要阻拦的话不知又要费多少口舌。属下的意思是,电报局应立即开始架设沪港陆线,只要陆线开通,加上原本已有一条水线,洋人见无利可求,也就不会再要求设水线了。而且现在南方局势日紧,法人在越南寻衅,实在急需架设沪港电报线。”
李鸿章连连点头:“这个办法好,既排挤了洋人,又有裨防务,你放手去做,朝廷那边我去说。不过这次架线大约需要多少银子?”
“属下算了一下,冶盛宣怀扳着手指,一项项算给李鸿章听,“共需六十多万两。属下有几个朋友已答应人股,有把握凑出五六万,请中堂先暂拨五六万官款,属下从香港和上海同时开始架线,到时候在上海发行股票,依当前势头,筹齐五六十万把握较大,官款转眼就可还上。”
“好,旅顺修船坞的工料钱有五六万,先把这笔银子拖一拖,让你拿来办电报。不过,说准了半年为期,到时你无论如何要还。”李鸿章当即做了决定。
“好,属下到时就是变卖家产,也不会让中堂为难。”盛宣怀没想到事情办得如此顺利,不禁喜形于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