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眠一直长得很漂亮,读高中时一身单调的校服都穿得比别人出众,鹅蛋脸杏仁眼,最标准的清纯无害长相,而时隔半年没见,已经步入大学的陈眠换下了那身校服,一身黑色的卫衣长裤,气质干净冷淡,眉眼褪去青涩更添几分精致。
宋艾托腮笑,“大学生活挺滋润吧?”
她在观察陈眠的同时,陈眠也在看她,宋艾变丰腴了,脸都饱满了起来,涂了亮色的指甲油,耳朵上戴着金色大圆环耳环,口红却涂得淡,浅浅一层红,像是刚用纸巾擦过。
“还行。”
她们之间也照旧没有那么多话聊,两人都知道吃饭不过是见面的一个流程,只不过是为了度过‘久别重逢’之后的尴尬而已。
随便点了几道菜,吃完宋艾拿着手机问陈眠有没有回之前住的地方看看。
陈眠一愣,“已经卖掉了有什么好看的?”
宋艾笑得意味不明,“回都回了,去看看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这句话说得像是电影里负责指路的NPC。
每一句台词都是为了指引女主角走向男主角。
到这个时候,陈眠其实心里已经有点数了,当初房子卖得那么轻松,连陪同她去签合同的张婶都感慨她幸运,说买家虽然没露面但真是个好人。
那时候陈眠隐约有些感觉,对前来委托购买的律师询问能否给买家打通电话,可是电话打过去接的却是个中年男人。
现在,这种感觉再次袭来。
从饭店出来,绕过几个巷子,在一片脏乱差里抵达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小区入口。
陈眠走进去,绕过横七竖八的一排自行车,最后停在楼道前。
正是下午,阳光温暖地落下来,黑黢黢的楼道都进了些光,几步台阶上的墙面上写着已经褪色的数字一。
一切都和记忆里没有什么区别。
她站在沈域总习惯等着她的那棵树下,抬起头,看见了自己抱怨过无数次的窗户。
那扇窗户正对着垃圾桶,无数次推开窗能闻到的都是臭味,和房间里陈宋令人作呕的气息一同构成了她所有暗无天日不愿回想的记忆。
可是此刻,那里却开满了花。
无数的花一盆挤着一盆,甚至有些攀爬上了铁栅栏。
从楼道里下来的大爷看见陈眠有些意外,凑上来跟她寒暄问她大学生活怎么样又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眠什么都听不见,怔怔地望着那扇开满花的窗,一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她还是问了大爷那里是谁在住。
大爷眯着眼睛盯着那儿想了会儿,才一拍脑门对陈眠说,“没人住啊,都知道你卖了房子有人买了,一直没见到人来住,好像是八月底还是九月?有家政公司过来做清洁,然后不停地往里搬花,放了满满一屋子,我们还都觉得奇怪呢,隔了几天吧,有个小伙子过来,我还问他是不是在这儿住。”
陈眠眼眶有些酸涩,声音不自觉地发颤,“他 ……他怎么说?”
“他说不是,后面说了些什么我记不清了,老糊涂了,记不得了,那小伙子挺帅气,年纪看着跟你差不多……”
后面的话陈眠已经没有在听了。
谁买的房子在这一刻清晰到不能更清晰,除了沈域不会是别人,只会是他也只能是他,买了房却不住,收拾干净往里面种了无数的花。
她拿出手机,要打给他的时候,手指忽然一停,从通话键转到了微信。
鬼使神差地再次打开了沈域的朋友圈。
九月初。
——造个梦。
是很久之前的一个午后。
在盛世豪庭的客厅,她推开窗看见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沈域停了手里的游戏走到她身边,问她看什么。
她随口对沈域说:“看雨。”
沈域有些莫名,“雨有什么好看的?”
她语调淡淡,“比我家好看,我家的雨天不能打开窗,因为正对着垃圾桶。”
男生沉默了几秒,才轻扯了一下她头发。
“陈眠——”
懒洋洋的嗓音,带着些笑意,近乎开玩笑的语气对她说:
“沮丧什么,大不了以后我让你窗台开满花。”
那时候陈眠没有在意,以后两个字过于缥缈,连带着这件事都成为一个微不足道根本没被重视的寻常午后。
直到现在,过去和现在串联,又重叠在男生仅此一条的朋友圈里。
——造个梦。
垃圾桶依旧存在。
但他让她的窗台,开满了花。
陈眠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人为了她做到这个地步。
她从来不是谁的首选,也不是被坚定爱着的那个人。
一直以来的被放弃、被丢下让她不断告诉自己爱也没那么重要。
可是现在,那扇开满花的窗,让她情绪顷刻崩溃。
紧攥在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赵莉莉给她发来了微信消息:眠眠!刘俊杰跟我表白啦!他说他喜欢我,问我怎么想的!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能怎么想?我简直开心得要死好吗!但我能那么快答应他?!
莉莉哩里莉:我就跟他说让我想想!
莉莉哩里莉:啊啊啊——我现在好开心,救命啊,感觉跟中彩票一样!
莉莉哩里莉:我给你看我和他的聊天记录!
莉莉哩里莉:「转发聊天记录」
除此之外,消息栏还有别人发来的消息。
邓茉沫问她到家了没有,现在在哪里。
苏望秋给她发了几条看见的搞笑视频。
余芋发了学习资料。
班群、宿舍群消息全都不间断。
每个聊天框都很热闹,唯独备注为oracle的那个人安安静静,一条消息都没有发过来。
明明有很多消息都等着她回复,但她始终停在沈域的聊天框。
她手指停在加号上面,看着那个视频通话的图标,许久,才鼓足勇气摁了下去。
通话界面立刻显示了出来。
扩音器却传来音乐声,女声唱着书里总爱写到喜出望外的傍晚,屏幕上显示歌名为《慢慢喜欢你》。
陈眠一愣。
电话没人接。
她挂了电话后,手指打颤地翻到翻着联系人,找到跟沈域之间唯一的共友,几乎没聊过天的高中男同学。
陈眠:在吗?
那边似乎有点儿意外,几乎秒回。
罗威:啊?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陈眠:可以麻烦你,打通微信电话给沈域吗?
罗威:啊?
这又是在玩什么情趣?
罗威有些茫然,但还是打了通电话过去。
罗威:沈哥没接啊,你是找他有什么事儿吗?我有他手机号,发给你?
她有他手机号,想问的只是——
陈眠:他的通话界面显示歌曲吗?
罗威:没啊,什么歌?
几乎毫无必要的确认。
却不知为何还是千方百计做了验证。
得到的结果只是再次告诉她。
沈域所有的特殊,确实,就是仅对她可见的。
她靠在树上,紧咬着上唇,努力平复着呼吸,胸口却还是剧烈起伏。
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几乎没拨出过的那个号码。
他说想见他就给他打电话。
她现在非常的,想要见他。
然而电话拨过去却是长久的占线,直到机械的女声对她说着请稍后再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