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海浪拍打岩壁的时候,岸会不会感受到这样的震动?
我遇上你的时候,心跳犹如雷电闪过海啸汹涌。
1
一个月后的首尔。
“今天 ILL MORE 有重要客人,大家就早点儿回去休息吧。”ILL MORE 酒吧的经理拍着手掌提醒大家。
听到经理的话,千沐从钢琴面前站起来准备回后面的员工休息室。
看经理的表情就知道来的是什么样的人。所谓重要的客人,无非是出手更大方的人吧。为了满足那样的客人,经理这个家伙可是什么事情都能做的呀!
千沐拿了自己的包,从酒吧后面走出来,推着脚踏车沿街骑回宿舍。
迎面的风带着青杨花的气味,感觉夏天来了,千沐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突然,一辆红色玛莎拉蒂以飞快的速度从后面蹿出来,从她身边飞驰过去,差点儿撞到她。千沐慌乱地调整好自己的车速,避开了沦为车下鬼的命运。
车子并没有因此而停下,或是减速,反而加大了马力朝前开去,“嗖”的一声从千沐身旁擦过。车内乘坐的女人炫耀似的冲千沐甩了甩手,露出了轻蔑的笑。
“喂!怎么开车的啊?!”千沐气愤地一扭头,想要看清开车的是个怎样的家伙。
一瞬间,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千沐的心慌乱地跳动着。那个在光影中若隐若现的背影,让千沐出现了短暂的错觉。
认识他吗?为何会有这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这感觉强烈地撞击着她的心灵,没来由地,让千沐觉得不安……
一路上,千沐都在轻笑自己的神经质,推开了宿舍的门。
门口,散落的衣服一路延伸进去……是同住的学姐带了男朋友来过夜。
踮着脚走进去,从门边的桌上抽出课本,千沐转身关门下楼。怎么办?去哪里好?想着,千沐轻轻叹了口气,只能去信息中心了。
信息中心的气氛实在让人紧张。在晚上这个时间仍留在电子信息中心的,通常都是学校里高年级的学生。因为要完成论文,所以留在这里查阅信息库里的资料。除了敲击键盘、翻书的声音,还有笔尖与纸页摩擦的声音,应该就只剩下每个人各自的心跳声了。
千沐看看周围的人,情绪失落地找到自己手上号码的座位,打开面前的电脑。
孔冠杰正埋头一大堆资料里,扔下笔伸了个又长又久的懒腰后,扭头看见自己身后的电脑屏幕上正上演《冰河世纪》。
千沐戴着耳机,正看得津津有味。这样悠闲的人,让周围的呆子们嫉妒,当然也包括冠杰。
冠杰笑了笑,转身又一头扎进资料堆里。
动画片里,树獭因为太顽皮,结果烧着了自己的尾巴。它急得跳起来,一边大声向长毛象叫嚷着“Help!”一边在地上打转……
忘记自己是在信息中心大厅里的千沐,捂着嘴格格格地笑了起来。
周围的人听到笑声,向她投来奇怪的眼神。
收集到各路信息不同的眼光,千沐才回过神来,她连忙将耳麦摘下,向周围的人道歉:“对不起……真对不起……”
动静不小,惊动了冠杰,他微一转身,就看见千沐小鸡啄米似的道歉的样子,忍不住露出笑来。忙着说对不起的千沐一抬头,恰好看见眼前的冠杰在望着自己笑,赶忙停止道歉,回过头坐好。
与千沐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冠杰的笑容收了回去,有些惊讶与意外。看着已经正襟危坐的千沐,冠杰过了很久才慢慢转身回到自己的资料面前。
书本上的字迹与电脑屏幕上的图像数据好像对他施了迷魂术,冠杰已经无法集中精神继续看下去。千沐刚才的笑脸在书页上像花一样绽放,将其他内容全都覆盖住。
因为心里无法平静,冠杰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
千沐的电脑屏幕上没有了长毛象的影子,好像是租房信息咨询方面的东西。而她正忙着将找到的地址、电话都抄在了笔记薄后面,忙了大半夜,也不知道己是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千沐将笔记薄放进包内,又从桌子底下找到滚落下去的笔,离开了信息中心。
想到今天的课要到下午两点,千沐决定先出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房子。
2
宿舍楼下,千沐碰到正要去研究室的学姐。
“千沐,昨天晚上怎么没有回来睡?”看到千沐,不知道她昨天已经提前下班回来过的学姐问道。
“哦,本来上周就想对学姐你说的……我可能要搬走了。”尽管有些犹豫,千沐还是决定先说。
“怎么了?”听千沐说要搬走,学姐有些意外。
“也没什么,家里的姐姐来首尔工作,昨天就是去姐姐那里了。”
“家里的姐姐也来首尔了?真替你高兴。”
“嗯。所以,我可能会尽快搬去和姐姐一起住,学姐以后可能就一个人了。”不想让学姐为难的千沐很痛快地说了谎。
“这样也好,决定要搬的时候记得通知我,我可以叫男朋友来帮忙。那我先去研究室了。”
“谢谢学姐,再见。”
“再见。”
看着学姐的背影,想到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千沐突然后悔起来。该怎么办?要搬去哪里?
她想到笔记薄背后的那些电话号码,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那么多要出租的房子中间,总有一个地方是适合自己的吧。
行人很少的马路上,千沐飞快地踩着脚踏车。两旁的树影变成了绿色的流光,由厚到薄,最后变成透明。在功课不是很忙的周末,千沐常常这样做:踩着踏车一个人到安静的城市公园里,在湖边的树下坐一会儿,又踩着脚踏车回宿舍。
与惊心动魄的际遇相比,千沐更喜欢平静的生活。好比钢琴曲中繁复的修饰音虽然可以吸引人们的耳朵,但真正打动人心的却是简单旋律里某处别有用心的安排,音的轻或重,长或短,都代表不一样的心境。所以,成功演绎一件作品并不完全取决于技巧,对作品的理解和演奏者情感的投入才是关键……
所以,生活也应该用心投入吧。有些人用心生活,但也有人用脑生活。
明媚的阳光穿过头顶的树叶,在路面形成斑斑驳驳的影子。千沐的视野中出现一片茂密的绿影,掩映着一幢白色房子。她将脚踏车靠着路边的老槐树放好,
自己在白色房子前面的台阶上坐下来,抬头看太阳的时候,瞥见房子的厚玻璃门,它的四边被镂空的金属花包裹了起来。
整整一个上午,千沐已经看了许多地方,不是太远,就是租金不合适。她看着最后一个电话号码,不知道还有没有再打电话过去询问的必要。笔记薄在千沐的手中翻来覆去了几遍,她矛盾着,不知道下一步到底该如何是好。
怎么办?没有合适的地方,却还答应人家会尽快搬……
3
白色画室里面,太阳照在身上的温暖感觉慢慢将肖允儿从梦里摇醒。
睁开眼睛,顺着地毯尽头望去,她看见穿着彩纹裙衫的千沐坐在自己的画室前面,正扭望着玻璃门出神。
看看墙上的钟,肖允儿记起自己昨晚用磨碎的奎英粉与铬(蓝色克罗米)作原料临摹凡高的《星夜》;记得将灯关上时,画布上的夜空部分蓝到接近黑色,那些迷离的光晕却在黑夜中一闪一闪……
当时她兴奋地扔掉画笔,躺在地毯上望着玻璃墙外的夜空,竟然不知道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拢了拢怀中的大海豚枕,肖允儿望着画室外面的人和树,还有穿过树叶投射在白色墙壁上的阳光。画室里全透明的阳台设计让人想到莱特的风格,呆在阳光下画画的感觉让肖允儿联想到恋人在夏日的海边奔跑的画面。
肖允儿正想着时,被突然响起来的手机铃声吓了一跳,望了望身后的木头条桌,手机信号灯正在那里一闪一闪。她趁着扭头的瞬间再次确认台阶上的女孩坐的样子,这大概是喜欢将生活画面记录下来的人的习惯吧。
因为不想挪动身体位置去拿桌上的手机,所以她抬腿用大脚趾套进手机挂绳,确定勾住后慢慢将手机送到自己的手边。
“喂,哪一位?”肖允儿一边说话,一边向外张望。
“我是哥哥,肖允儿过来哥哥这边吧!你要一个人呆在首尔到什么时候?”哥哥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
“哥哥,有很多女生要和你交往吗?黄皮肤的人才能成为嫂嫂哦。关于这个问题,你可要听爸爸妈妈的话……”肖允儿故意岔开话题,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做过多的纠缠。
是的,即使现在只剩下自己一个,肖允儿也不愿去到遥远的美洲。
如果去到那里的话,离他的心不就更远了吗?就这样,这样孤独地在一旁看着他,也是让人幸福的啊。
“肖允儿,孔冠杰那家伙真的那么重要吗……”肖允儿似乎可以看到哥哥皱着眉头的样儿。
“哥哥,我想给自己一个结果。好了,就这样吧,问候爸爸妈妈。”
挂掉电话,肖允儿转身走到沙发边倒头躺下。
这幢半玻璃结构的画室便是哥哥送给她考上艺术学院的礼物。此刻,爸爸和妈妈在准备午餐吗?还是在美洲瀑布下大声耳语?
从开心、激动、疑惑到失落,肖允儿翻过身来抓住海豚枕头枕住下巴,望着外面慢慢皱起了眉头。
肖允儿正想着时,台阶上的女孩不见了。
千沐站在对面路边的电话亭里,从包里翻出笔记薄,将最后的电话号码确认后拨了一遍。
“你拨打的号码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打……”
千沐将电话挂断,过了一会儿,再拨,还是那句冷冰冰的电脑音。
挂上电话,她从电话亭出来,推着脚踏车准备回学校。没走出多远就猛然想到笔记薄被落在刚才的电话亭里了,又急忙转身返回去取。
4
肖允儿爬起来,海豚枕头被用力扔在了沙发上,扭头看着台阶上刚刚那女孩坐过的地方,想到一个女孩仰头望着大门时的画面。
她走到画架前,翻过一页,拿笔在上面简单地构图。
胃剧烈地抗议,12 点已经过了,肖允儿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早餐。
将画笔放下,肖允儿去厨房找速食面,走过前厅的时候看见自己刚刚一直注视着的女孩正拿着个深啡色的笔记薄从对面的电话亭出来。
隔着玻璃门,她看见刚才坐在台阶上的女孩正向老槐树下的脚踏车走去。
“嗨,等一下。”将门推开,肖允儿冲着她的背影喊道。其实,肖允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她。
千沐看看周围,并没有别的人。
“就是叫你。”肖允儿替她确认。
“什么?”千沐疑惑着继续往脚踏车的地方走。
“你会煮面吗?肚子好饿哦。”肖允儿满脸笑容。
“什么?”
“在这里呆了一上午,你也饿了吧?这附近可没有吃的。”
“可我们……认识吗?”
“你是说以前还是现在?”
“……”
“你一定认识我吧,要不……怎么在我的画室门口坐一上午?”肖允儿顽皮地笑着。
“对不起,我在找房子……想坐一会儿……”
“哎呀,好饿,别站在这里说了吧,快说你会不会煮面吧。”
“可是……”
肖允儿没等她再说下去,一把将她拽进了画室,将两包速食面塞给了千沐。
望着陌生房子里的一切,千沐想夺路而逃,她转身的时候,已经走到画架前的肖允儿突然说:“开小火,可以煮久一点儿,味道会很香的。”说着抬头望着千沐表示感谢地笑了笑。
千沐低着头,犹豫着走到厨房里,用钢锅盛了水,将电磁炉打开……
收拾干净的台桌上,两副碗筷,一只图案细致的编织垫。
“你好厉害!你的面可比我煮的好吃!”肖允儿与千沐相对坐着,一边吃面一边说。
看到肖允儿满足的表情,千沐拿起筷子夹了一小束面送到嘴边,顺利吸进去如释重负般吞下。
“你是来找房子的吗?那就和我一起吧。”喝干净碗里的汤,肖允儿将筷子在碗上放好后,一本正经地说。
千沐看看四周,感到意外极了:“这里?”
“这里?也可以啊,不过离校区太远,住家里会近些。”
“家里?”
“要去看看吗?”
“可是,我们……”
“怎么了?”
“我们并不认识……”
“没有说一定要租熟悉的人的房子吧?不过,我们都在一起吃过面了,我叫肖允儿,你呢……”
“黎千沐。”
“黎……千沐?”
“嗯。”千沐一边吃面一边点头,心里却十二分不确定她的话。
“以后就用这个抵房租吧!”肖允儿先站了起来,认真地指指千沐碗里的面,干脆地说道。
“啊?”
“不愿意?”
“不,不是。只是……”
“太贵了?这可是重要的条件。”
“不是,我……我是说……总是吃这个,对身体不好。”千沐越往下说越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说到一半,便停住了,望着肖允儿不说话。
“不会每天都吃这个,偶尔,它只是偶尔见面的朋友。”肖允儿说着站起来去沙发上找手机,拿包。
“朋友?”千沐坐在那里转身望着肖允儿。
“无私又忠实。即使你忘记它,它也没关系,你想起它的时候,它还是会对你付出。速食面就是这样的,对吧?”
“……”
肖允儿说着对还愣在那里的千沐说:“走吧。”
千沐一脸疑惑地说:“去哪里?”
“当然是去我家,然后去拿你的东西啊。”
“……”望着兴致勃勃的肖允儿,千沐还没回过神来。
走出画室,肖允儿将自己的背包给旁边的千沐一扔,跑到脚踏车跟前,转冲着千沐孩子气地笑着:“上车请投零币!”
千沐笑着点点头,坐到后面的她将拳头捏紧假装着往肖允儿的上衣口袋里了伸。
两个人一路开心的身影在树荫下穿行,太阳敞开怀温柔地拥抱她们。
5
浩森家的客厅里,下楼来的浩音妈妈已经换上睡袍,她对仍然坐在客厅等浩森回来的蔺光赫说:“你上楼休息去吧,孩子可能有事,明天早晨我提醒他。”
“有事?现在都几点了!”蔺光赫气得僵坐在沙发上。他不明白,能轻松以企业家、慈善家的身份成为优秀公众人物的人,和自己的儿子沟通起来却会这样难。
浩音妈妈走到他身边坐下:“上楼去吧,他以前有时候也回来得晚,不也没事?浩森长大了,你别老把他当孩子……”
“我今天倒要看看他到底怎么忙?有多忙!”蔺光赫换了一个座位,面向门口的方向,抬头看见从楼上下来的浩音,火气更大了起来:“他要是有他弟弟一半听话,就不会让我像现在这样操心……”
“爸,哥哥晚饭时间打电话回来,说是社团有活动……”刚念高三的浩音一副清秀乖巧的模样,他站在楼梯口很自然地向爸爸解释。
听浩音这样说,蔺光赫的神情略微变了变。
浩音妈妈连忙说道:“你看是吧,说了叫你别操心,上楼去休息吧。”一边说一边使眼色让浩音扶他爸爸上楼去。
这时,门突然被撞了一下,打开时,醉酒的浩森已经跌倒在门口。
还没走到爸爸身边的浩音连忙跑过去扶哥哥,浩森使把过来扶自己的浩音推开,完全无视坐在客厅里的另外两个人的存在,踉踉跄跄径自上楼。
“大半夜,满身酒气,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蔺光赫大发雷霆,一旁的浩音母子都被吓到,站到一边不敢吱声。
“哦?你不知道?你22岁之前所经历的事情……我也有认真去做……有什么不对吗?”已经口齿含糊的浩森抬头望着面前气得发抖的蔺光赫,冷笑一声。
“混帐!你在说什么?你……”蔺光赫气得浑身发抖。
见父子两人一个气得暴跳如雷,一个醉得不省人事,浩音妈妈连忙过来搀住蔺光赫的手:“太晚了,也让他先睡,明天让我跟他说吧。”
“看看他的样子,人家敏妍多懂事,那么好的女孩子……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蔺光赫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好站起来顺从浩音妈妈的意思先上楼。
听到这番话的浩森好像突然变清醒了似的,冷笑道:“哦,是吗?当初,妈妈也是这样的吧?她那么好,可你给她幸福了吗?”
听到这话的蔺光赫的火更大了,喊着:“你说什么?你这个混帐……”转身冲过来要揍浩森,却被浩音妈妈死死拉住。
“光赫,别这样,你别这样……”浩音妈妈哭出声来。
“你听听,你听听他都说了些什么……”蔺光赫觉得有些胸闷,大口喘着气。
浩音妈妈忙说:“你先回房间,让我跟他说吧。”
蔺光赫看着眼前的场景,深深叹了口气,无奈地上楼去。
浩音用力拽着哥哥,将他也拖回房间。
当浩音妈妈推开浩森的房门,浩森已经和衣躺在**。
她替浩森把鞋子脱下,望着浩森清秀瘦削的脸,默默地靠着床沿坐了一会儿,替他扯上被子盖上后轻轻叹气,她知道浩森没有睡着,便说:“敏妍爸爸从美国回来,打电话邀请我们一家,还特别提到你和敏妍的事……”
她话还没有说完,浩森忍不住一把掀开被子:“我不会去!”
“你和敏妍不是一直很好的吗?只是一个宴会,你爸爸……”
“请别再提他!我很累……想睡了。”说着浩森用被子将头蒙得严严实实。
浩音妈妈出去,将门带上,房间里很安静,有层幽蓝的光。
仍有些醉意的浩森坐起来靠在床头,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相框立好,抱起床边的吉他对着照片拨弄起来。
照片上的年轻女人是浩森的妈妈,她穿着白色的裙衫,双手交叉在胸前,站在庭院里的柳藤前笑着。
当时刚刚喜欢上摄影的浩森替妈妈拍下了这张照片,不久后妈妈就意外去世。
从那以后,喜欢摄影的浩森再也没有替谁拍摄过人物相。
自从六年前妈去世,对浩森来说,“妈妈”这种称谓也一起被埋葬掉了。
这世间也不会再有温暖的东西了吧。
妈妈,你那里也种了柳藤吗?六月了,已经有银色的花骨朵了吧。
夜里很静,琴声有些断断续续,即使十分努力,他仍无法想象妈妈现在的样子来。
想念妈妈,不快乐地度过每一天,妈妈,生活为什么总是这个样子?
6
这是浩森第几次迟到?所有的人都坐着等他一个人。
“他以为他是谁?让长辈这样等他!”蔺光赫已经气得一脸铁青。
浩音赶忙拨哥哥的手机,但是里面传出来的是“您好,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的电话留言。
浩音妈妈双手握着,一脸为难的着急样子,向敏妍妈妈一个劲地说“对不起”。
敏妍的妈妈一脸温和,笑着说“没关系,孩子可能有事情。”
坐在一旁的敏妍神情自若,一脸平静,她举止优雅地端起咖啡,轻轻吮了一口。
只有敏妍能想到现在的浩森在做什么。不过,他应该是不会来了。
和一个人相处二十年,除了父母兄弟姐妹之外,这样的朋友应该是很难了吧,又怎么会不了解?从一个眼神、身体语言上的小小变化,敏妍都能知道他在想什么。浩森对她,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他快乐、健康而充满活力,也容易接近,那时候的敏妍几乎就已经看到十年后、二十年后甚至老去的自己,她看到自己和浩森在一起快乐地生活,有自己的事业,还有……还有自己和他的孩子。
直到六年前浩森妈妈突然去世,一切都改变了。
那个自己原本熟悉的、能一起看到未来的人变得陌生起来。有时,她似乎还从他的眼睛里看到锋利而冷漠的光芒,可以将别人深深伤害的目光。
想到那眼神,敏妍不寒而栗起来,她将杯中的咖啡一口喝完,想象那是吞下整瓶让自己失去意识的酒。
她沉默地面对身边的长辈,又要了一杯咖啡。
ILL MORE 的楼下,千沐修长的指尖在琴键上抚过,忧伤的音符空中飘**。
浩森坐在楼上的吧台边喝酒。听到楼下琴师演奏的曲子,他带着几醉意发着牢骚:“什么曲子?真烦人。”
“明杰斯的‘最后的舞蹈’,这首作品完成之后,他自杀了。”浩森身边的陌生女人啜饮着“马尼拉落日”,慢慢回答他。
“想不开吗?哦……为漂亮的死亡之舞干杯……”
“是坠楼身亡。”女人的嘴唇又轻轻碰了碰杯沿,望向楼下弹钢琴的千沐说:“这个,原本是他的小号作品,用钢琴来演奏,少了些哀怨,却更加伤痛。”
浩森端着酒杯朝楼下千沐的背影举起来,大声说:“好!为伤痛……干杯!”
又将空酒杯伸向吧台,“再来……一瓶……”
他接过服务生的酒,将自己的杯子倒满,又将酒倒进女人面前的杯中,“为明杰斯……喝酒。”
女人朝他嫣然一笑,优雅地端起杯子伸向他。
浩森觉得眼前的笑脸好像是敏妍,一会儿又变成在离岛上遇见的千沐,已经无法清醒的意识里,他向身边的女人送上了“原来是你啊”的迷离眼神。
“LCF 的大公子,我看过关于你的报道,有关你跟 GIC 千金婚事……”
女人的记性很好,一边轻缓的说着话,一边慢慢将身体靠向浩森。
浩森望着眼前的女人,眼神空洞,他一时间什么也看不到了。
偶尔的迷失,不同的女人都可以给他以慰藉,这就是现实生活里的浩森。
妈妈过世后,他记恨爸爸的时候,对突然成为家庭成员的浩音妈妈与浩音怀着敌意的时候,他一直是这样做的。
他像以前每次所做的那样接纳现在这个投怀送抱的女人,甚至不需要询问她的名字。她的口红在灯光下带着蛊惑的色彩,怂恿着被酒精控制的神经的所作所为。
将酒杯推到一边后,她的身体紧紧地贴了过来。
浩森觉得刚才喝的酒全部积聚在一起,像火一样在心里烧了起来。
眼前的人是谁?是谁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他原本撑在吧台上的手无意识地收了回来,
因为十分急切地想搂住她的腰而弄翻了酒瓶和酒杯。
女人的脸埋进浩森的胸前,他的手撑住身后吧台的柜子,两个人拥抱亲吻起来。
……
钢琴声在最后一个长音里结束,像情人间最后的缠绵。
楼下,演奏结束的千沐离开钢琴前的座位,转身进后面收拾东西。
7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被痛苦耗尽一切……哇,千沐,这痛苦真……带劲啊。”
在千沐面前做出夸张的舞蹈动作,引得工作间的同事们都哈哈大笑的这个小伙子,是负责灯光的裴谨,因为较好的口才他偶尔还客串一下嘉宾主持。
“平时连夜路都不敢单独走的家伙还好意思这样说痛苦,臭小子!”玻璃房里师傅很快就揭了裴谨的底。
“谁说的?事实根本不是那样,是……”裴谨一脸不服气地分辩,当看到千沐收拾好东西已经走到门口时立刻转向她问:“今天还是骑脚踏车吗?我送你吧。”
千沐转过身温和地笑笑,说:“不用,你还是工作时间,小心老板查岗哦!”
说着就小跑着出去了。
玻璃房师傅看在眼里,拍拍裴谨的肩膀:“醒醒吧,臭小子,凤凰终究是要飞走的。”
裴谨站在门口望着外面很久,有些失落地走进来,对同事笑笑,又和他们调侃起来。
脚踏车穿行在夜路上,从脸上抚过的风十分温柔。迎面擦身而过的汽车灯光慢慢在千沐的视线里晕染成彩色的光团,使她觉得这样生活着的自己与世界很紧密地联系着,融入进去,无法分离清楚。
一抹娇艳的红色将千沐从美好的自我感慨中拉了回来。是它,那辆上次遇到的、差点儿撞上自己的红色奔驰。千沐心里猛地一紧,连忙离开原来的车道,小心翼翼地停在路边。
红色奔驰蛇行一般“吱”地一个急刹车,在护栏边停了下来。车门被撞开,烂醉的浩森在路旁呕吐起来。
莫名的气息飘散在空中,千沐的脑海仿若触电般瞬间空白,这个背影让她想起离岛上的那个自己曾经触碰过的厚实脊背。
一切突然到千沐来不及做任何的反应,却又是那么真实地存在着。
千沐望着那个路边的背影,一步步向他靠近,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
这时,一双女人的手从红色奔驰内伸了出来,将浩森扶进车内,“嗖”的一声,红色奔驰消失在五彩斑斓的霓虹灯下。
酒吧里出现的女人驾驶着红色奔驰在马路上疾驰。她伸手按了一下驾驶座前面的按钮,车内响起欢快的音乐。
“明杰斯……”已经醉了的浩森望了驾驶座上的女人一眼,伸手去调车内的播放器。
“不是醉了吗?记性怎么还这么好!”她望了望旁边浑身酒味的浩森,嘀咕着专注地开车,没有理会旁边的他。
浩森转过身盯着她,见她一动不动望着前面,突然伸手用力砸向播放 CD的机器,可西班牙音乐依然欢快火热的地响着。
他冲她吼道:“换掉它!换掉它!换钢琴……”
“你喝醉了!”
车内的女人忍无可忍地将车停在了路边。
“去哪里……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说着,他转身伸手握住她的肩,俯身过去。
那酒红色嘴唇上布满了均匀的光泽,可对浩森而言,这全是无意识
的身体欲望,开始就是为了结束。
第二天上午,浩森穿着睡袍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坐着,手里端着酒杯。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上,身子向前用双肘靠着栏杆,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从这里望向前面,远处山峦的轮廓隐隐约约,翻过那座山,就是大海。
“你醒了?”昨晚的女人一边拢着睡袍前襟一边走向阳台上的浩森。
浩森依然望着海的方向,因为离岛在海上。
女人十分温柔地依偎过来,抬头望着他俊朗的面孔,问:“为什么不多休息一会儿?”然后伸手去抚摩他脸颊的优美线条。
“你可以走了。”浩森语气冰冷,转身躲过她的手背对着她。
“什么?”她走到他跟前,将只着薄纱的身体靠过去,再次确认似的去伸手挽他的臂弯。
“没有听到?我想一个人呆着。”浩森将手从她怀中抽出来,没让手臂在她那里多停留一秒。
“你!?神经病!”女人冲进房间里面,捡起地上的衣服穿上,抓起沙发上的皮包,气冲冲离开。
浩森返身走回房间,望着重重关上的门,将空了的酒杯倒满,又回到了阳台上。
8
暗房中。
浩森将照片从药水中取出来,一张张夹在悬挂的绳线上。
鼹鼠抱着一枚去年冬天掉下的松果,四处张望,碰巧被他的镜头看到。
山谷中间留着残雪的溪岸,开出了几丛小花,碰巧被他的镜头看到。
一望无际的草海同时昂起头来迎接太阳的照耀,碰巧被他的镜头看到。
七叶树从早晨到黄昏不分昼夜地等待,碰巧被他的镜头看到。
起风的时候,鸟群逆风展翅,碰巧被他的镜头看到。
她因为失去重心而摔倒在草坡上,碰巧被他的镜头看到……
此刻,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一动不动地这样望着浩森。
……
药水和寂寞的味道混杂在布满红色光线的暗房里,他闭上眼睛,能真实的感觉到从山里来的风和从海上来的风分别包裹着自己的身体。如果他就此放松下来,放弃站在这地板上的力量,风一定会将他卷起来,再将他送往离岛的某个地方。
这应该是人潜意识里的力量的缘故吧。
浩森睁开眼睛,看到照片里她受到惊吓的眼神。奇怪的感觉猛地撞了
一下他的胸口,红色灯光的温度让他一瞬间失去了现实感。他伸出一只手,慢慢接近面前的照片。
手在照片前面止住,就这样停在空中。
轻轻地,他对着照片上的千沐做出捋头发的动作,想将她散落在额前的凌乱头发抚到耳边,让那张面孔更多一点呈现在自己眼前。
在心底里,几乎是无意识的,他轻轻地唤着她的名字“千沐……”
那么微弱的呼唤,小到甚至被自己忽略。
“哥……哥……”
浩音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暗房,变得很闷,好像被关住的是浩音。
浩森的手触电似的突然缩了回来,转身呆望着通往外面的门,恢复神志的他意识到自己刚刚是被一种奇怪的力量牵制了。
他在原地停了停,几乎是倔强而赌气地离开站着的地方,打开门。
“什么事?”看到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的浩音,浩森问道。
浩音看着浩森,探着身子往房间里望了一眼,说:“哥,是爸……他在书房等你。”
浩森下楼,走进蔺光赫的书房。
不多久,里面便传出激烈争吵的声音。
“别再指望我也去做那样的傻瓜了,我不会!”浩森的声音像突然爆炸的地雷般响及外面。
“你懂什么?你知道些什么?”蔺光赫的声音显得沉闷,带着长者的强悍与尊严。
“这里不是你的王国!想想妈妈为什么会那么早离开……”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声音,然后是有东西被绊到后倒下的声音。
“你给我站住……”
书房的门突然打开,浩森从里面冲出来,又猛地甩上。
正对着书房门站着的浩音,看到哥哥向自己投过来火一样灼人的目光,赶紧低下头去。
然后大门一声重响,浩森已经一个人冲出了家门。直到晚饭时间,也没有见到他的影子。
深夜。
一直复习功课的浩音觉得有些饿,所以下楼进厨房找东西吃,经过餐厅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滚落的声音惊了一下。
“谁?”浩音出于本能地问了一句,站住仔细听时却什么声音也没有,能听到墙上频率稳健的走钟。
浩音从冰箱里找到牛奶和面包,用力将封口的塑料袋扯开,一边喝牛奶一边上楼梯。
餐厅里面好像又有声音传出来。
浩音转身走进餐厅时,因为踢到许多易拉罐而差点儿摔倒,他一低头,看见浩森靠墙半躺在那里。
“哥……”怕吵到爸爸而不敢大声的浩音,小声叫着哥哥。
“唔……”看样子,浩森又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哥,哥,”浩音将牛奶和面包放在桌上,蹲下来轻轻喊着推攘着浩森。
浩森斜着眼睛看了眼前的人一眼,含糊地说:“蔺浩音……你的功课怎么样了?偷偷……下来喝啤酒。哈,幸福的家伙,别不满足……”
“哥,哥……你喝醉了,我扶你上去啊。”
“醉了?哼……你以为你是谁?国王吗?所有的人都得因为你的事业而牺牲掉自己的人生……不会的!我不会……”
浩森的意识还停留在下午书房的争吵里,他毫无顾及的声音吓到了浩音。
怕哥哥吵醒爸爸又引起风波,体格单瘦的浩音俯身抱住他。
费了好大力,浩音才把浩森半背半搀着弄到浩森的房里。
望着趴在**的浩森,浩音不放心将他一个人留在房间,便啃着从楼下拿上来的面包和牛奶,坐在他床尾的沙发上看书。直到整整一大瓶牛奶喝光的时候,他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9
早晨因为头部痛感而醒来的浩森,从**爬起来,看见了歪在沙发上睡得正香的浩音。
望着这个乖巧听话的家伙,他心里除了怨恨似乎又多了点儿别的什么。沙发上的浩音用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肩,以此来赶走梦里的寒意。看到这一幕,浩森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他伸手拿了**的薄毯替他盖上。就快要接触到浩音身体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将薄毯使劲扔
回**,转身对着熟睡的浩音大喊:“蔺浩音,都几点了,你还不去学校?”
浩音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边喊着“糟了糟了”边跑出哥哥的房间。浩森回头望了一眼浩音的背影,拿起毛巾进浴室去冲澡。
浴室这样的隐秘空间,褪去伪装的外衣和自己独自相对,浩森的人生充满了困惑。
他厌弃现在的生活,却没有拒绝的能力。
在心里期望自己重新来过的他,已经有了无法再更改的过去。就像一直梦想看到洁净无暇雪地的孩子,回头时因为总是看到自己留下的脚印而充满无法拭去的懊恼。
浴室里,带着温度的大雨密集地敲打着砸向他,让他异常清醒。
妈妈……
妈妈的突然去世应该就是这一切碎裂得无法复原的原因吧。她走后不到三个月,另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孩子就占据了妈妈原来的位置,无论是名份上的还是物质上的。他因此而对那个在外面被所有人尊敬着的男人充满了憎恨。
不能原谅,永远不会。
这种恨因为渗透着无法更改和转移的情感而变得复杂,像根须上的
泥土,因为嫌弃而将它完全洗掉的话,也许就不能拥有生命了吧。
冲完澡出来,浩森看见浩音坐在他刚刚睡过的沙发上。
“不去学校,在这里做什么?”平时浩森不是威胁这个单纯的孩子说假话,就是喝了酒无端训斥他,即使此刻,他的话里同样充满冷漠与尖刻。
“今天上午没有课……哥,我有话要和你说。”坐在沙发的浩音做了很久的心里准备,才鼓起勇气抬起头站在他的面前。
“说。”浩森抓起毛巾擦拭头发,语气依旧冷淡。
“不管你生气也好,不愿意理我和妈也好,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浩音很快说完,重重松了口气,像是已经准备好迎接暴雨的小苗。
“谁和你是一家人?!”浩森将毛巾摔到沙发上,瞪着浩音等他说下一句。
“哥,是哥哥你。你每次对我发脾气,威胁我,不理我,我都没关系。可是你是哥哥,爸爸最大的孩子,家里的长子,你应该看到爸爸他为了我们……老了很多……”
“别在我面前提‘我们’!一直只有你们。从妈妈去世的那一天起,一直就是,是你们!”他的情绪突然激动。妈妈笑着的样子在床头的照片中望着他,这么近,却永远地远了。
“哥,如果一个人生气了,但是周围的人还是用微笑去面对他,他便不再生气了,对吗?从小到大,我也是这样对哥哥你的……因为,你是哥哥,我爱你。”浩音说着哭了起来。
“说完了吗?说完了走!”
“哥,为什么我们不能开心一些相处,在别人看来,我们是那么好的一家。”
“是谁准许你进我的房间的?出去!”
“哥!”
“出去!”
“哥……”
浩音走出房间,浩森马上把门关上了。
浩音表情疲惫而痛苦地站在走廊上,他小声地说着:“我们是一家人,哥……”
穿上睡衣走出房间的浩音妈妈看到儿子站在走廊上,便问:“浩音啊,你一大清早站在你哥哥房间门口干什么?”
“哦,没什么,妈你多睡一会儿吧。”
浩音说着,扭头将他挂满泪水的面容对着墙壁,走回自己的房间。
听到门外浩音的说话声,浩森坐在沙发上,想着刚刚浩音的话。也许,他只是自己和这个复杂家庭敌对下的牺牲品。
这样的早晨,房间里似乎透着黄昏的阴霾,低低的云积压在他的心里,可是,却没有一场痛快的雨来临。
他抱起吉他坐在地上,拨弄着自己的歌。背后的风景柱上,新挂上了一张照片,是千沐摔倒时受到惊吓的目光。
10
沿滨江道一路跑步的千沐,觉得终于替自己的肺部来了个大扫除。
停下来的时候,她重重地舒了口气,感觉精神了许多。
看来,还是要坚持清晨跑步的习惯啊。
前面拐角的路标上写着“前往花市”,千沐想到以前在昆明时,她每天早晨沿着公园外墙的安静街道跑步到花市,带上一捧便宜新鲜的姜花回来送给厨房里的妈妈,然后再去学校。
即使现在不能马上送给妈妈,放在肖允儿和自己的房间里也很不错吧。
她望着路标笑笑。
习惯晚起的冠杰不知怎么了,四点的时候醒来,做了俯卧撑,还第一次有目的地打扫完了房间,可时间才刚过六点。
冠杰第一次感觉到早晨时间的漫长。不是说“惜时在晨”吗?心里真是有些惭愧了。
换上果绿色的 T 恤,他出门沿街慢慢踩着脚踏车。刚刚洒过水的路面在清晨的路灯下泛着白色的光亮,脚踏车自由前行时,滚珠发出的清脆声响十分好听。
一切宛如启幕前的宁静。
在 24 小时营业的超市门口停下来,冠杰进去拿了一些不同牌子的速食面出来。看到穿着制服的小伙子骑着脚踏车,后面码着捆扎好的鲜花。
他跨上脚踏车,不自觉地便跟着到了花市门口。
这里的人们感觉已经忙碌了很久,就像现在已经是一天中的正午,而
不是清晨。
因为他从来不曾这样早起床,更是第一次在这个时候来花市,冠杰不由得被眼前的画面吸引了。
轻轻呼吸,都感觉自己也是香的了。
他终于忍不住将自行车就这样丢在门口,伸开双臂像拥抱风一样,去捕捉空气中的花香。
“喂,你的车子不能放在这里。”门口的大叔在冠杰身后叫他。
“随便你好了!”
冠杰一路纵身飞奔进花的世界,他果绿色身影像这个季节在风中狂舞的叶子。
那些系着某某花铺围裙、戴着口罩的店员,那些起早就来进货的生意人,都向他投来惊异的目光,像蜜蜂和蝴蝶看着一只意外落到花丛里的蜻蜓。
冠杰连忙收住自己的脚步,调整呼吸后有规律地迈着步子。
不管是多色的玫瑰还是各种绿叶草,冠杰都会将头探过去看一看,闻一闻。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香味越浓郁。
这里的人们心情应该都是非常愉悦的吧。在这样一种舒适的环境里,就算遇到怎样的不愉快,都会被这美妙的香气给驱散了,这种“香薰疗法”或许是治疗心情的最佳良药吧。
想到这些,冠杰忍不住自己笑了起来。
一种清甜的气味若有似无地萦绕着,冠杰感觉自己的肚子里一阵空响。
白绿相间的铺面里,是一丛丛白色的花朵,它的花瓣薄得几乎透明。
冠杰走到前面停下来,深吸一口,是的,就是那种清甜的味道。
不过,好像头有些晕晕的。
他侧过脸,看见和自己并排站着一个女孩,头发向后面扎成马尾,穿着白色的运动服。她一边取下戴着的口罩,一边将脸凑近白色的花束……
是她,那个在信息中心看《冰河世纪》的女孩。
冠杰呆呆地这样望着她的侧面,差一些因为失去重心而一头栽进面前的白色花束丛里。
千沐陶醉地闭上眼睛,甜美的味道随着呼吸缓缓地抵达全身,她睁开眼睛,感觉到旁边有人望着自己。侧过脸,便看见冠杰站在姜花丛前对自己笑。
可能是有些过敏,冠杰突然觉得鼻子里有些痒痒的,让他十分难受。尽管他不愿意在她面前表现出来,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像突然来临的感冒的症状,第二个,第三个,冠杰窘得愣在那里。
“你应该戴上这个。”千沐说着从花丛边的大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口罩递到了冠杰面前。
“什么?”
“保护你的鼻子。”她说话的声音也清甜清甜。
“哦。”冠杰接过口罩来戴,也许是在她面前过于紧张,口罩后面的带子怎么也弄不好,总掉下来。
他尴尬地朝她笑笑。
千沐走到他身后,接过两根细细的棉质绳子轻轻一系,口罩就牢牢戴上了。
等冠杰转身过来,千沐已经走出一段距离。
他追上去,用自己感觉最轻的步子走在千沐身后,像不懂得说话的影子。
“有事吗?”千沐回头看着紧跟着自己的人问。
冠杰指着自己的口罩,含糊地说着什么。
“哦,口罩不用还的,每个店铺都有。”
千沐似乎明白他的意思,说完扭头走了。
他将口罩取下来,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跑过去跟在她身后。
在前面的一家铺面前停住脚步,千沐指着脚边的一盆茉莉问老板怎么卖。
“45元。”
茉莉会让千沐想到昆明。她付完钱弯腰准备抱面前的茉莉时,身后
的冠杰抢先一步夺过盆栽,走在千沐前面出了花市。
千沐在后面大声说:“喂,我的花。”
“你的花,它需要一个派送员。”
“谢谢,但不必了。”
“有必要的。”
“为什么?”
“那你等我一下。”冠杰将茉莉放在地上,折回去跑进花市,不一会儿,推着脚踏车出来了。
冠杰将脚踏车放好,像演员表演前的提示那样,站着咳嗽了一声。
千沐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好奇地看着他。
只见冠杰学着《冰河世纪》中的大门牙黄鼠狼一边转圈,一边望着自己的身后大声叫喊着:“比奇,尾巴着火了!着火了……不,是我的尾巴着火了……”
千沐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到千沐的笑,冠杰突然安静下来,静静的略微痴迷的望着她。
千沐突然想到上次自己在学校电子信息中心的失态,不自觉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低声叫了一声“呀,真丢脸。”
“顺风车,贵宾座哦,要不要体验一下?”冠杰拍拍脚踏车后面的位置,冲着千沐喊。
千沐抱着茉莉坐在后面。冠杰在前面边努力蹬车边问:“在回去之前先吃早餐怎么样?”
“好。”
两人并排站在街边喝热汤,说着话。
“你是学生?在哪所学校?”冠杰试探性地问。
“我是中国来的交换留学生,汉城大学音乐系的黎千沐。”
“我叫孔冠杰,也在汉大读书。你快二年级了吧?”冠杰望着汤里浮着的青菜梗。
“下个学期。你怎么知道?”千沐望着他问道。
“哦……猜的,我比你高两个年级。”像是不小心将秘密暴露了一样,冠杰赶忙拿手边最近的一样东西去掩饰。
正在喝热汤的千沐并没有觉察什么,她觉得这热汤味道特别好,便对老板娘说:“老板娘,我还要一碗热汤,另外替我包四个紫菜卷。”
冠杰端着碗目不转睛地望着千沐和店主说话的神情。一不小心,热汤全洒到了身上。
因为被烫到,冠杰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千沐赶忙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递到冠杰面前。
接过手绢擦拭着衣服前面的汤渍,冠杰感觉自己手中握着的并不是手绢,而是一件能够将自己和她联系起来的物品。
他心里指挥着手,想将手绢移到嘴角,
看到将紫菜卷放进纸盒后准备付款的千沐,赶忙将手绢塞回口袋然后抢先付款。
“谢谢你请我们吃早餐。”
“你们?”冠杰疑惑地问。
千沐笑笑,指了指手中的紫菜卷,说:“我,还有同住的朋友。”
“吃饱了?出发吧!”冠杰将餐盒与前面篮子的速食面放在一起,慢慢地踩着脚踏车。如果脚踏车不会倒下来的话,他希望还能慢一点。
“和你同住的也是在这里的中国朋友吧。”
“不,是偶然遇见的韩国朋友。”
“哦。会不会已经迟了?”冠杰想到之前自己的担心,在心里傻傻地嘲笑了自己一番。
“什么……”
“去学校不会迟了吗?”冠杰扭头问后面坐着的千沐。
“不会的,还有时间,回去还可以替它打扮一下。”千沐望着手中的茉莉,满足地笑。
当千沐说“到了”的时候,冠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只脚撑在地上,另一只脚还踏在脚踏车的脚踏板上。
“你……住这里?”
“想不到吧。这里……看上去是不是像座城堡?”
冠杰会意外是千沐早就预料到的事,她也对自己能住进这样漂亮的房子而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不相信。
“呃……看上去真不错,是打电话找到的吧?”
“不是,我们偶然遇到。”
“偶然遇到?”冠杰疑惑地望着房子,又看看眼前的千沐,笑笑说:“进去吧。”
千沐捧着茉莉进去,突然记起她还要说再见或谢谢之类的话,连忙转过身来,发现冠杰已经踩着脚踏车走了一段距离。
并没有直接回去的冠杰沿着滨江路到了江边的公园。
在缓坡的草地上,冠杰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喜悦,双手松开脚踏车的前把手,让自己顺着渐渐失去重心的车子摔倒在柔密的草坡上。
在风的吹拂下,小草在冠杰的视线里轻轻摇着身体,他伸出双手捂住胸口,剧烈跳动的心似乎不安分呆在胸膛里,它想要飞出去,想要疯狂地飞出去。
11
坐在画架前的肖允儿抬头,看见推门进来的千沐,她怀中的茉莉冒出了好几处米色的小花骨朵。
千沐将花摆在窗前,温柔的晨光从斜角 45 度的地方将她的侧影印在屋内的墙上,从额前的发丝、鼻尖到下巴的地方,是柔和流畅的线条。
“别动,站在那里别动。”肖允儿让进来的千沐站在原地。
“什么?”将花盆放下的千沐拍拍手上的土,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我说站在那里,别动呀!”
“怎么了?”
看到肖允儿手上的画笔,千沐又将已经放好的茉莉抱了起来,问道:“要很久吗?时间差不多了啊。”
“你快迟到了吧?那算了。”肖允儿将手里的笔重新扔在了条桌上,背对着千沐望着窗外。
换去身上跑步的衣服,千沐急急忙忙下楼。
肖允儿放在身侧的拳头握住又松开,几番犹豫之后,肖允儿终于转身叫住了正欲出门的千沐。
“千沐……”
“唔。”千沐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倚窗而站的肖允儿,她的橙色上衣很有秋天的感觉。
“和送你回来的人……认识很久了?”肖允儿问千沐,可看着她的眼光却有些躲闪。
“什么?”千沐一时没有想到冠杰。
“刚刚,送你回来的人……”肖允儿始终不说他的名字。
“你是说孔冠杰吗?在花市偶然碰到,他忘记戴口罩了。”
肖允儿听她这样说,心里松了口气,“哦,这样啊。没事了,你快走吧。”
千沐也没放在心上,说了句“我先走了”,便把门关上走了。
从窗户外面,看见千沐推着脚踏车出了大门的肖允儿,掏出手机按下了电话号码。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已经关机,请转接到语音信箱。”
肖允儿重新拨了一遍刚才的号码,依然是同样的答复。她合上手机,将它朝沙发扔去。小小的身体在沙发上一弹,掉到地上后,裂成两半。
冠杰的手机在**放着,显示电量不足的提示音响了两声后,屏幕指示灯便不再亮了。旁边,放着喝热汤时弄脏的果绿色 T 恤和深色裤子。
喷头里的水带着热气喷淋在冠杰的头发上、脸上、身上,再向四周跳开。
铺满视野的白色花丛从透明的水帘挤进他的脑海,然后,是千沐转过头来的笑脸。
关于她,他只需凭她有些单薄的背影,她在晨跑之后散落下来的发丝,她鞠身闭目的神情,她握着白瓷碗边的手指,就已经得到她的全部。
在她身上,有一种让他感觉平和、温暖,同时却又让他激动而无法自持的力量。
只是面对记忆中这样的笑容,他感觉到心脏里面一阵狂跳,无端地慌乱了起来。
冠杰对着喷头仰起头,可这样让他的心摇晃得更加剧烈。
闭着眼睛,伸手在旁边的架子上扯下毛巾,将脸上的水擦拭干净后,冠杰才发现手中的毛巾和洗干净的薄手绢缠在了一起。
是她伸手递过来的手绢。
镜子里的冠杰慢慢将手绢送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又因为这样的举止将握着手绢的手垂了下来,无助地注视着镜子里面的人。
不知道海浪拍打岩壁的时候,会不会让岸感受到这样的震动?
将手绢晾好,换了轻松舒适的衣服,再背上他从二手市场买来的笔记本电脑,冠杰骑着脚踏车去教室。
一会儿是金教授的课,冠杰伸出手看了看时间。
金教授在讲解视觉中的主观分离意识。从后门轻轻溜进去的冠杰,还是被点名叫住了。
冠杰朝教授抱歉地点点头,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课程结束后,学生离开教室,冠杰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望着电脑屏幕发呆。
除了孔冠杰,其他学生都走光了,讲台上的金教授忍不住开口:“孔冠杰,时间到了。”
回过神来的冠杰抱歉地站起来欠了欠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孔冠杰,你有什么事情吗?”两个人并排走在校园里的时候,金教授以朋友的口吻问他。
“哦,没有什么。”
“没有?今天的课堂上我讲过什么?你知道吗?”
“教授,我……”
“好了,拿着这个,下节课之前记得送到我的秘书手中。”金教授将手中的讲义资料放到冠杰手中。“还有,梦想虽只是方向,但由你的行动来决定你和它之间的距离,别只是站着观望。”
冠杰望着手中的讲义资料,木讷地站在那里。
12
音乐系教授的办公室里,几个人正观看一些录像片段,屏幕上出现千沐演奏的场景,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指着屏幕问:“全教授,能不能看看她的资料?”
全教授将千沐的资料放到他跟前,用像往常上课时的口吻说道:“她是去年留学生交换计划来学校的中国学生。这个学生最擅长的是钢琴演奏,对音乐的体会很有自己的观点,并且注重细节,能很好地领会处理作品,情感流露把握……”
“好,就她吧。”男人打断教授的话,将手中的资料放到桌上,对身边的年轻男子说:“崔秘书,记得将黎千沐的资料影印两份。”
千沐站在教授的办公室,一脸懵。
刚全教授告诉千沐,她将参加 GIC 三十周年庆典宴会,看样子还有希望在毕业后成为他们音乐工作室的头号空降兵。
“GIC ?”
“是很具声望的传媒机构,这也是很多人希望跻身进去的地方啊。好了,你好好准备一下,时间是下个月六号,离现在只有十多天了。等他们确定下来宴会上要求演奏的乐曲,我的秘书就拿给你。”
千沐从教授的办公室出来,有些欣喜,但又不知为什么,她隐约感觉到忐忑。
晚上,两个女孩对坐着,银色汤匙与碗相碰,发出清脆干净的声音。除了器皿碰撞的清脆声,空气中都是沉默的味道。
电视机里播放着最新上榜歌曲的 MV,在厨房里面清洗餐具的千沐隔着空空的餐厅,对肖允儿说着自己心里的不安。
肖允儿拿着遥控器按住,歌手的声音逐渐小了起来。放下遥控器,肖允儿拿了盘子里的一个苹果咬了一口,走到厨房门口问千沐:“为什么不安?不是应该很兴奋吗?”
“不知道。”
“知道那些大学里的高材生怎么挤破脑袋要进 GIC 的吗?就当它只是一次宴会,像往常那样演奏后回家就是。”
“……”
千沐沉默着,将碗递到水流下冲洗,因为隔着手套,她完全不能确定水的温度是否能将碗里残留的食物味道清除。
肖允儿见千沐这样,故意伸手挠了挠她的腰,笑笑说道:“不说这个了,洗完了吗?给你看样东西。”说着自顾自地将千沐身上的围裙脱了下来。
千沐把手套放在一边,被肖允儿拽着到了她房间的画架前。
那是一幅淡彩画:
清晨的女孩子在一所房子前面驻足仰望着门楣上的图案,阳光洒在她脚边的落叶上。
旁边,应该是肖允儿自己写的汉字:相遇。
“你的中文字写的很漂亮。”
肖允儿回头看看千沐,告诉她:“这不是写的,是画的。”
“画的?”千沐想起自己小时候不知道笔顺的时候写生字时的自己,便笑了出来。
千沐拿出纸和笔,说:“我来教你吧。”
“在你知道读汉字时,老师会提醒你记住它的体形。先确定你要写的字的结构,还有,笔顺是十分重要的……”
肖允儿沉默地望着埋头认真写着“相”字笔顺的千沐,却慢慢将目光望向了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