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中国的乡土意识:清末民初的地方领导阶层与地域社会

小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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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以不同目的与意图所编纂的清末民初江南县志、乡镇志、乡土志[77]为例,就从中展现出的地方形象及秩序观,分析近代中国乡土意识的特质。

清末民国时期县志的编纂,与清末之前相较,数量规模上及统一性虽有所不及,但在体裁和叙述方式上,则有其崭新的一面。就体裁而言,引进地理学的知识之际,也存在着运用图表将地域空间加以可视化、数据化的志向。就叙述方式来说,地方精英参与地方政治,由此彰显功绩,在这个过程中强烈反映出自治领域的意识。这些出版物可说是从近代化、文明化的尺度来了解地方社会,记述地方精英兴利除弊的活动成果。

乡镇志这类私纂地方志的存在,可说是江南地方志编纂的特征。乡镇志描述乡土时还存在着两种视野。一种是如上海近郊所见的乡镇志那样,因日益城市化而对乡土抱有肯定性的看法。与此相反,也存在着担心没有城市化、产业化进展的地方志,可视为同一种价值观的表里两面。另一种是对城市化的进展及往来上海日益频繁,造成昔日质朴之风变为讲究奢华的现象,产生了危机意识。

乡土志是清末民国时期非常独特的“地方志”。所谓乡土志,伴随近代学校教育制度的引进,前提是在初等教育的课堂,使用那些模仿地方志体裁而编纂的教科书。编纂乡土志的目的,普遍认为是通过培养爱乡心,从而达到爱国心的养成。如此构想依据所谓“由近至远”的方法论,亦即让学童直观地理解乡土事物,再由乡土扩大范围到国家。由此,乡土被设定为和个人具有一体性的存在。

以不同立场和目的所编纂的县志、乡镇志、乡土志,它们展现出来的乡土意识与内容,也可以说存在着不同的面向。乡土成为推动近代化改良、改造的对象同时,也被认为是个人可以直观地知觉到的、本质性的存在。并且,以爱国为尺度的爱乡立场,也使得对乡土本身的独立性和差异性意识,不免日益淡薄。

[1] Bryna Goodman,Native place,city,and nation:regional networks and identities in Shanghai,1853-1937.(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95),pp.26-29.

[2] 吉泽诚一郎:《天津の近代:清末都市における政治文化と社会统合》,第八章《“抵制美约”运动と“中国”の团结》,名古屋,名古屋大学出版会,2002。

[3] 关于清末的立宪制和地方自治,关注地方精英及其网络所发挥作用的同时,分析地方政治空间变化的研究成为近几年的特征。田中比吕志:《近代中国の政治统合と地域社会:立宪·地方自治·地域エリート》,第四章《清末民初における地方政治构造とその变化》、第六章《地域エリートの立宪构想と地方自治论》,东京,研文出版,2010;高田幸男:《江苏教育总会の诞生:“教育界”に见る清末中国の地方政治と地域エリート》,《骏台史学》第103号,1998。中国国内的研究有马小泉:《国家与社会:清末地方自治与宪政改革》,开封,河南大学出版社,2001。

[4] 关于清代地方志编纂事业,有人指出是为了封杀反清文人的一种文化动员,以及通过王朝权威来验证地方知识分子自身活动空间的正统性。井上进:《方志の位置》,收入《山根幸夫教授退休记念明代史论丛》,下册,东京,汲古书院,1990;山本英史:《清代中国の地域支配》,第九章《地方志の编纂と地域社会》,东京,庆应义塾大学出版会,2007。虽然与民国时期的地方志编纂具有相同性质,但本章只专注于讨论与清代方志的不同点。

[5] 清代的地方志之中,存在着一统志―通志―府州县志的金字塔式体制,若考虑最基层行政区划的地方志编纂情况,虽然应以州志及厅志为对象,但此处为避免分类繁杂,均权以县志为中心。

[6] 许卫平:《中国近代方志学》,第36~46、第86~102页,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2002。

[7] 傅振伦:《中国方志学通论》,上海,商务印书馆,1935;黄苇等:《方志学》,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1993。

[8] 森正夫:《清代江南デルタの乡镇志と地域社会》,收入《森正夫明清史论集》第三卷“地域社会研究方法”,东京,汲古书院,2006。

[9] 《学务大臣奏据编书局监督编成“乡土志”拟通编辑片》,《东方杂志》,光绪三十一年第9期。

[10] 黄苇编:《中国地方志词典》,第352页,合肥,黄山书社,1986。

[11] 许卫平前揭书,第45页;黄苇编:《中国地方志词典》,第352页。

[12] 巴兆祥,佐藤仁史译:《清末乡土志考》,《史学》第73卷第1号,2004。

[13] 佐藤仁史:《近现代中国の地方志と地域の叙述》,《アジア游学》第56号,2003。

[14] 民国《川沙县志》,《黄炎培序》。关于《川沙县志》编纂的过程,参见顾炳权:《略谈黄炎培与〈川沙县志〉》,《中国地方志通讯》1983年第3期。

[15] 顾炳权前揭文。

[16] 民国《川沙县志》,《黄炎培导言》。

[17] 民国《川沙县志》,《黄炎培导言》。

[18] 邹振环:《晩清西方地理学在中国:以1815年至1911年西方地理学译著的传播与影响为中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郭双林:《西潮激**下的晩清地理学》,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

[19] 吉泽诚一郎:《爱国主义の创成:ナショナリズムから近代中国をみる》,第三章《中国の一体性を追求する:地图と历史叙述》,东京,岩波书店,2003。

[20] 《修志卮言》,《疁报》第163号,1917年4月21日。

[21] 黄守孚虽为《嘉定县续志》编纂的中心成员,但他的构想几乎没有被反映。其背景已于第二章进行探讨,这是由于引进地方自治而导致精英阶层间的政治对立表面化。《嘉定县续志》的编纂成员由两派选出,基于党派立场出现极大差异的内容不予采用。参见佐藤仁史前揭文。

[22] 有关清末宝山县的清丈事业及清丈学堂的创设,参见田中比吕志前揭书,第四章《清末民初における地方政治构造とその变化》。

[23] 陆培亮:《川沙乡土志》,1918年铅印本,南京图书馆藏。本书由七十六课构成,采用课目体的体裁。例如第一课《建置》、第二课《城垣》,沿袭地方志的体裁进行排列。

[24] 《川沙乡土志》,第七十六课《志书》。

[25] 上海市川沙县县志编纂编修委员会:《上海市川沙县志》第三十三卷《人物》,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

[26] 《川沙县乡土志》第五十八课《自治风潮之原起》。有关地方自治及自治风潮,在《川沙县乡土志》中划出了第五十六课到第六十二课的篇幅,显示此为动摇川沙社会的一大事件。有关清末川沙的自治风潮,详见Roxann Prazniak,“Weavers and Sorceresses of Chuansha:The Social Origins of Political Activism among Rural Chinese Women,”in Modern China,12.2(1986);黄东兰:《近代中国の地方自治と明治日本》,第九章《清末地方自治制度の导入と地域社会:川沙事件を中心に》,东京,汲古书院,2005。

[27] 《川沙乡土志》第三十五课《风俗》。

[28] 关于地方官所拥有巫师的机能,参见费孝通,小岛晋治等译:《中国农村の细密画:ある农村の记录 1936―82》,第101~104页,东京,研文出版,1985。此外,在吉泽诚一郎《天津の近代》(第四章《义和团支配と团练神话》)中,叙及以义和团的占领天津为时间节点,描述义和团以前地方官作用的变化及巫术机能。

[29] 李孝悌:《清末的下层社会启蒙运动,1901-1911》,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92。

[30] 民国《川沙县志》,《黄炎培导言》。

[31] 有关中国的民俗学,Chang-tai Huang,Going to the People:Chinese Intellectuals and folk Literature,1918-1937. (Cambridge,Massachusetts: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85);以及赵世瑜:《眼光向下的革命:中国现代民俗学思想史论(1918-1937)》,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9。有关地方的知识分子阶层如何看待民俗,可从新南社成员所发行报纸来进行解读。例如《民众文学》,《新盛泽》第37号,1924年8月11日。在吴江县担任此类运动的柳亚子和徐蔚南等,后来成为上海通志馆地方志编纂的中心人物。

[32] 许卫平:《中国近代方志学》,第36~46页,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2002。

[33] 森正夫前揭文。

[34] 《钱门塘乡志》,《顾宗侃序》。《双林镇志》初刻引言中可见同样的主张。

[35] 《西门乡志征求文献》,《疁报》第57号,1910年12月26日;《修志卮言》,《疁报》163号,1917年4月21日。此外,在唐卢锋:《修辑镇志的必要》(《新周庄》21号,1923年9月16日),认为清末民初政治及风俗的变化为有史以来最大者,提出了镇志要留下记录的责任。

[36] 高桥孝助:《上海共同租界北边农村の变迁:宝山县江湾镇を中心にして》,《宫城教育大学纪要》第23号,1988;高桥孝助:《1920年代はじめに至る上海县法华乡の变迁:消灭しつつある “水乡”》,《宫城教育大学纪要》第25号,1990;高桥孝助:《1920年代に至る宝山县月浦乡:“发展”から取り残された“水乡” 》,《宫城教育大学纪要》第27号,1992。

[37] 《江湾里志》,《钱淦序》。

[38] 《法华乡志》,《序四》。有关租界对周边农村的影响,参见戴鞍钢:《租界与晩清上海农村》,《学术月刊》2002年第5期。

[39] 《月浦里志》卷五《实业志·工业》。

[40] 《奉贤县乡土志》第三编第二十课《结论》。《奉贤乡土志》和乡镇志有所不同,因以县为记述范围,性质上有所差异,但因此可观察到乡土意识是共通的,所以笔者加以引用。《奉贤乡土志》由第一编到第三编,各编分为二十课。第一编到第三编分别对应历史、地理、格致来进行编纂。

[41] 森正夫:《明末における秩序变动再考》,收入《森正夫明清史论集》第三卷《地域社会研究方法》;岸本美绪:《风俗と时代观》,东京,研文出版,2012。

[42] 吉泽诚一郎前揭书,补论《风俗の变迁》。

[43] 民国《法华乡志》卷二《风俗》。

[44] 《江湾里志》卷四《礼俗志·风俗》。

[45] 《月浦里志》卷四《礼俗志·风俗》。

[46] 《月浦里志》卷四《礼俗志·风俗》。

[47] 吉泽诚一郎前揭书,第十章《体育と革命:辛亥革命时期の尚武理念と治安问题》。

[48] 早期言及乡土志的论文,有黄曙光:《乡土志述略》,《中国地方志通讯》1984年第3期;范学宗:《乡土志浅议》,收入《中国地方志论丛》,北京,中华书局,1984。

[49] 邹振环前揭书,第五章《清末的地理学教育与近代地理学教科书的编纂》;程美宝:《由爱乡而爱国:清末广东乡土教材的国家话语》,《历史研究》2003年第4期;以及巴兆祥前揭文。

[50] 这些问题,必须立足于初等教育政策的变迁、以小学堂经费为首的教育经费问题、课程内容、学堂设立带给地域社会的影响及其关联上。在邱秀香的《清末新式教育的理想与现实:以新式小学堂兴办为中心探讨》(台北,“国立政治大学”历史学系,2000)中曾非常精确地整理出小学堂设置的状况。

[51] 巴兆祥前揭文。

[52] 侯鸿鉴:《锡金乡土历史》,1906年活字本;侯鸿鉴:《锡金乡土地理》,1906年活字本;陈罗孙:《通州历史教科书》,1907年铅印本;陈罗孙:《通州地理教科书》,1907年铅印本;旧庐:《常昭乡土地理教科书》,1907铅印本;旧庐:《常昭乡土历史教科书》,1907年铅印本。以上皆为上海图书馆所藏。

[53] 巴兆祥前揭文。

[54] 程美宝前揭文。

[55] 陈颂平、秦锡田等:《陈行乡土志》,1920年铅印本;昝元恺:《崇明乡土志略》,1924年石刻本,皆为上海图书馆所藏。

[56] 侯鸿鉴:《锡金乡土历史》《锡金乡土地理》。侯鸿鉴是无锡人士,1902年进入弘文学院师范科。归国后,创设各种学校,在江苏和江西省都担任视学,活跃于教育界。

[57] 《川沙县乡土志》,《培亮附识》。

[58] 《奉贤县乡土志》,《序三》。

[59] 程美宝前揭文。

[60] 3种乡土志相关信息如下。佚名:《(通州)乡土历史地理教科书》,1907年铅印本,南京图书馆所藏;佚名:《南通乡土志》,1912年抄本,上海图书馆所藏;南通县公署教育科:《南通县乡土志》,1939年铅印本,南京图书馆所藏。

[61] 《通州地理教科书》,《编辑大意》。

[62] 《学务大臣奏据编书局监督编成:“乡土志”拟通编辑片》,《东方杂志》光绪三十一年第9期。

[63] 《通州地理教科书》第三十一课《实业一》至第三十六课《实业六》。

[64] 《通州地理教科书》,《编辑大意》。

[65] 《通州历史教科书》第二十二课《倭寇始末》。

[66] 坂元弘子:《中国民族主义の神话:人种·身体·ジェンダー 》,第35~68页,东京,岩波书店,2004。

[67] 《通州历史教科书》第二十八课《结点》。

[68] 《通州历史教科书》第三十六课《新通州》。

[69] 《崇明乡土志略》,《编辑大意》。

[70] 《崇明乡土志略》,《沈占先叙》。

[71] 参见本书第五章。

[72] 《陈行乡土志》,《孔祥百序》。孔祥百(1867―1938)拥有弘文学院师范科的留日经验,归国后在三林学校、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及浦东中学执教。吸收了各式新知识的孔祥百,对直接套用西洋知识及观念的教育,抱持批判的态度;虽然他提倡乡土本位的教育,主张乡土教育本身的有效性,提出比较海外乡土教育的实例,如实地反映了他的立场。

[73] 蔡衡溪:《乡土教育概要》,上海,大华书局,1935。蔡衡溪主张,中国乡土教育的变革,是以1922年的新学制改革为开端,并介绍了模范教材之一的《诸暨乡土志》。此外,该书作者为任职河南省教育厅的地方官僚,大声疾呼乡土教育复兴民族精神,与河南省的农村改造及地方自治参与国家建设,有着密切的关联。参见沈松侨:《地方精英与国家权力:民国时期的宛西自治,1930―1943》,《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第21期,1992。

[74] 祝志学:《诸暨乡土志》,《我爱我乡》,1933年铅印本,上海图书馆所藏。

[75] 《通州地理教科书》,《编辑大意》。对于乡土事物乃至“一丝一缕,一草一木”都能感到亲切,利用其开展乡土教育的构想是《乡土志例目》中所提倡。见《学务大臣奏据编书局监督编成:“乡土志”拟通编辑片》。

[76] 《崇明乡土志略》,《王绍曾叙》。只有此序文著于1917年9月。

[77] 具体的乡土志目录稿,请参见本书附录《乡土志目录稿》(上海市、江苏省、浙江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