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与流年:一个人的美学史

腔肠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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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来到这个世界,一项重要的任务就是消费食物。

比如,孩子在母亲的怀里吮吸**。那一时刻,他总是表现得很贪婪,也很幸福。“唧儿唧儿”“哼哧哼哧”,他用独特的方式诠释着,好像快乐得将要**。

母亲的**似乎是一条永不枯竭的通道,一头连着大大的世界,一头连着小小的胃。但这个胃却似乎永远也灌注不满。

饱了,他会伸伸懒腰,全身的肌肉随之悸动。这种悸动证明了他的舒坦或快适。

然后,他咂咂粘满乳痕的小嘴,心满意足地睡了。整个过程,他甚至懒得睁开毛茸茸的眼。

他在长大,并开始对周围的世界充满兴趣。但是,这所有的兴趣,仍然在食物的**面前不堪一击。

他每次经过麦当劳,眼神都会充满渴望,咽部都会有所蠕动。甚至可以听到他的舌苔下,有“咕咕”的泉水在向外奔涌。

当然,在不远的某一暗处,还不知有多少孩子,一边望着那个大大的“M”,一边吮自己的手指。

一个明显的事实是:他在外面疯跑了一天,小手污黑。但右手的食指,却粉嘟嘟的,十分干净。

他上学了。饮食开始受学校的作息时间限制。“饥来即食,困来即眠”的自由,让位给一日三餐的规律性。

早晨醒来,他第一句话就是:“好饿啊,吃什么?”

中午进门,他第一句话仍然是:“中午吃啥?”

晚上进门,他第一句话依然是:“晚饭吃啥?”

吃过晚饭,还是大致相同的一句话:“明天早上吃啥?”

童年的日子,就是按照这种食物的规律轮回的。

面对这周而复始的提问,父母总会挖空心思,做出一些新鲜的东西让他高兴,但大多数时间,回答总会让这小东西失望的。

他表达失望的方式很直接:“还吃这,烦不烦呢!我不吃,坚决不吃!”这样讲时,泪水早已溢满了眼眶。

渐渐地,他对饭店里的菜单开始感兴趣。上面的文字很抽象,但埋伏在文字后面的菜肴却丰盛而又直观。可能为了读懂菜单,他的语文水平进步很快。

当然,逛书店,除了儿童书籍,他的阅读兴趣还包括各种各样的菜谱。菜谱的作者可能从没想到要迎合这类读者。

虽然父母的手艺总是很差,但他经过最初的批判,总还是会忘情地投入到餐桌上的食物。

他总是吃得很香,像一只小猪。如果长着尾巴,这尾巴一定会左右摇摆起来。

他的牙齿像铡刀,“嘎吱嘎吱”,声音充满韵律和弹性。他的舌头像卷尺,“呼哧”伸出来,“嗞溜”吸进去,表现出超强的吞吐力。他吃起饭来像推土机,身子绕着餐桌刚轻摆一个半圆,盘子、碗都会瞬间变得平坦,甚至凹陷。

他吃饱了,小小的肚子变得溜圆。好撑啊!

这时,他神情有些倦怠,体态有些慵懒,目光有些迷离。他开始抚摸着小圆肚在房间东摇西晃地走。几千年前,庄子就称之为“鼓腹而游”。

是的,他吃累了。消化食物,是一项十分繁重的工作。他必须认真面对。

隔壁住着一位食物学专家。

他说,你儿子按照80岁计算,估计会喝掉65吨水,吃掉碳水化合物17.5吨,蛋白质2.5吨,脂肪1.3吨。他的饮食总量将超过自身体重的1400多倍。

这些数据,我感觉严重不可信。

记得小时候,初秋的田野种满了一望无际的黄豆。我静坐在豆叶婆娑的田间,静静地看一只豆虫如何吃掉一片豆叶。

豆虫的嘴很小,但却很有效率。这嘴像一把剪刀。从边缘到中心,一路“咔哧咔哧”地“剪”下去。原本椭圆而婆娑的豆叶,一瞬间就无法继续“婆娑”了。只剩下一根秃秃的叶茎。

孩子不比虫子,他的嘴更宽阔,他的肚子有更大的吞吐能力。一天三次,一次吞一桌食物,这比让一片豆叶消失要更有成就感。

他天天吃,月月吃,年年吃。总是如此孜孜不倦,如此富有恒心。跬步千里,小流江海,我想,他一生至少会吃掉一座小山。

呵呵,孩子,这种有趣的腔肠动物!

当然,我这样讲,并不是说成人就能高尚到哪里去。

下面的一段顺口溜,出自《金瓶梅词话》第12回。写的是西门庆门下的一帮食客,如应伯爵(应白嚼)之流,赴宴的状况——

人人动口,个个低头。遮天映日,犹如蝗虫一齐来。挤眼掇肩,好似饿牢才打出。这个抢风膀臂,如经年未见酒和肴;那个连三筷子,似成岁不上筵与席。一个汗流满面,却似与鸡骨头有冤仇;一个油抹唇边,把猪毛皮连唾咽。吃片时,杯盘狼藉;啖顷刻,箸子纵横。这个称为食王元帅,那个号作净盘将军。酒壶翻晒又重斟,盘馔已无还去探。正是:珍馐百味片时休,果然都入五脏庙。

除非是极贫穷的乡村,这种吃相是极难见到了。所以我们看到,当代人大多因避免了饥饿而变得相对斯文。

但这种斯文往往又是经不起考验的。回忆一下《甲方乙方》结尾处,那个流落乡村、满眼泪光大啃烧鸡的富商,就能明白:斯文,是如何可以轻易扫地。

所以,在这个免于饥馑、但味蕾普遍麻木的时代,看小孩子吃饭,才容易体认食物之于人的无以复加的重要性!

2008.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