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标题是从一个朋友的博客里借来的。
每次看到,我都感觉它非常有趣。它能让人随着对方语言感觉年龄变小,对他人的事情激起一种童稚的好奇。
那么,我消失的这段时间,到底去了哪里?到底做了什么?可能根本没有人想知道。或者,在这个博客圈子里只有那么两到三个人想知道。原因很简单,看看我每篇文章的点击率就一目了然了。
这两三个人,你们想知道我到底去了哪里吗?或者我最近做了什么吗?呵呵,此刻,你可能正睁大双眼期待着我的回答,但我可能只是莞尔一笑,说:“不能告诉你,这是一个秘密!”
生活中有很多秘密。秘密之所以被称为秘密,就是因为不能告诉别人。所以我们一般又把秘密称为“不可告人的秘密”。
在媒介时代,每当领袖人物某段时间没有出场,马上就会引来种种猜测。比如,金正日今年上半年曾玩过一段失踪,于是西方媒体说他动手术了,生命垂危了,被政变搞掉了,到中国广东秘密考察去了,等等。
但是,普通人不同,他的存在与失踪,对其他人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你在人们的眼前晃着,并没有显得多余;你很久没在人们的眼前晃,也没有让人感觉少了什么。直到有一天,可能突然就有那么一个契机,你也许开始被注意,但大多不是什么好事。比如你跑了,你给抓了。这时他们才会如梦方醒一样——“哦,怪不得很长时间没有看到他了。”
但即便如此,我们也并不能否认普通人内心也有很多的秘密存在,而且这秘密对当事人而言,一定是值得隐藏的。秘密的“不可告人”,源于它的“见不得人”。在中国,这“不可告人”和“见不得人”往往被作了道德化的解释,但就其一般意义来讲,无非是说一件事不能告诉别人,因了自我界定的羞感而无法曝光。
呵呵,就那一点毫无价值的破事,说了又怎样?当一个所谓秘密真正被曝光时,我们往往会认为死守秘密的当事人太拿自己当回事。苦心的遮掩只不过是故弄玄虚。
但在人的天性中,却往往又是乐于故弄玄虚的。我们常常会看到一个三岁左右的幼儿,踢踢踏踏跑过来,伏在妈妈的耳旁好像悄悄说了什么,然后又踢踢踏踏地走了。但事实上,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喜欢一种神秘兮兮的氛围,一种要将某种东西秘传给别人的冒险感觉。
怀抱秘密的人总想千方百计地保护自己的秘密,心怀好奇的人则总是对他人的秘密有一种本能的窥视欲。一方想知道,另一方偏不想让人知道,这就在人与人之间制造了一种无形的心理紧张。这种紧张构成了一个待解的事件,甚至事件的当事人往往可以被遗忘。
在大街上,如果有一群人围成一个圆圈,慢慢就会有更多的人围上来。大家都渴望自己的脖子能像鹅一样长,直至伸到“事件”的中央。他看到了什么?更多情况下,他根本什么也没看到。但这个围成的圆圈已经将圆心地带强化为一个事件,勾起人种种了解的渴望。
果真如此,人围绕自己制造出一些秘密就是重要的。这是让自己引人注意的最便捷而有效的方式。比如在大学时代,我们往往会更迷恋那些踽踽独行、落落寡合的男生或女生,总莫名其妙地惦记着他,要了解他,要跟他谈恋爱。因为踽踽独行、落落寡合使他显得那么深不可测,像个深藏着无限人生奥秘的哲学家。
人,因为秘密的不可告人而拒绝将自己交给语言,因拒绝将自己诉诸语言的表达而强化着自身的神秘感。语言总是让自己在场,让自己暴露于一览无余的阳光。但一旦自己一览无余,也就对他人变得毫无意义。在这种背景下,秘密以及由秘密造就的神秘,总会对他人构成一种无形的吸引,而这种吸引则可以有效保证自己永远处于事件的中心。
是的,在黑帮或警匪片中,英雄或黑帮老大总是很沉默。他无言是因为导演不让他言,因为秘密可以制造悬念,并强化观众对剧中人物的敬畏感。
古希腊的毕达哥拉斯有许多莫名其妙的禁忌。比如,他拒绝吃豆子,他从不走在马路的中间,他不允许妻子将锅底下的灰扒出灶外。别人问他为什么,他从来不会回答,也正因此,人们认定他具有大智慧,掌握着许多别人永远无法知晓的东西。
毕达哥拉斯有很多学生,但他整天隐身在幕帐中。终其一生,只有很少的几个学生有机会进入幕帐,跟他交谈。其他人则只能通过这些进入幕帐的学生了解他智慧的进展。有意思的是,越是那些从没见过毕达哥拉斯的人,越是对他的学说深信不疑,甚至将他视为神的化身。这些人相互聊天,往往第一句话就是“毕达哥拉斯说过……”相反,那些曾经进入过他幕帐的人,则不但敢于和他争论,甚至觉得他的学说一钱不值。没有了解,就没有怀疑,此语果真不虚。
在中国,法家也是主张用秘密来强化自己的神秘感的。这种权术后来被秦始皇进行了淋漓尽致的发挥。始皇帝隐身深宫,可以数月不跟大臣见面。有一次他站在骊山上,被一个过路人看到了行踪。他就让人割了对方的舌头,挖了对方的眼。
秦始皇要干什么?他要玩失踪吗?是的。但这种失踪却恰恰强化了他作为帝王的在场感。——秦始皇不见了,群臣都会惶恐,都会感觉自己的身边无时不存在着帝王监视的眼睛。“一无所在”正是“无所不在”,“不可告人”正是“行将告诉所有人”。一个人成为话语中心,成为权力中心,成为威慑力的投放中心,恰恰正是因为他的缺席。
在中国知识分子中,董仲舒也是深谙这种权力之道的人。早年,他深隐在河北的枣强县。渐渐地,有很多学生来投奔,但这位大师深居简出,《汉书》说他“三年不窥园”。事实上,正是这种隐身使其变得深不可测,或者说,反正你没了解过他,你想他的水平有多高,他就会随你的想象显得有无限的高。同时,在他的众多学生中,有幸进入他书房的,也只有寥寥的几位,更多的人则只能听他的“入室弟子”代言。这种故意的隔离很重要,愈是和他从没接触的人,愈会将他神化。就像毕达哥拉斯的情况一样。
这种神化,强化着董仲舒在知识界的权威性,也让他的学生及地方官吏,将与董氏见上一面作为巨大的荣耀。后来,这种因隐身而反向铸成的巨大引力,连汉武帝也无法抗拒,于是将他请进了朝廷。而这,才是董仲舒真正想要的。
当然,秘密的价值,并不在于全部将自身隐没在黑暗中,而是要不时暴露出一些让人有迹可循的蛛丝马迹,对他人形成一种勾引。这就像我们手里拿着一块肉逗狗玩儿。狗仰头望着肉,一次次地跳起来,而拿肉者则一次次地将肉提起。不多一会儿,狗就开始急得呜呜叫并舔舌头了。相反,如果你刚开始就将这片肉扔给它,它极可能了无兴趣,转身便走。
古代的文人,大多知道如何借用这种方法来吊当权者的胃口。所以他们政治欲望愈大,愈是要隐入人迹罕至的深山。这就是所谓“终南捷径”。人们一般相信,越是在大山的深处,越是有更不可测度的秘密在。而破解这一秘密,最方便的途径当然就是将这隐逸者请到自己的手下当官。
但可能的情况是,皇帝深山访道,或者在渭水边眼巴巴地对一个垂钓者不敢打扰,但最终请来的不过是一个胸无点墨的蠢货。这时,他可能意识到自己受骗了,但他也不会戳穿这个被反复粉饰的谎言。原因很简单:他不想因为偶尔“失察”而断送自己“知人善任”的声誉。所以,这些靠隐身捞得荣华的人,尽情享受他们的荣华就是了。他们很安全,而且,如果他反复申明自己是多么无用,多么无知,这反而又会给他们增添谦虚的美名。
有时候,我们可以看一个与孩童常玩的游戏——
你双手捂紧,说:“看,我手里有一只小鸟!”小孩子会瞬间变得很兴奋,怀着一种莫名的紧张等着你将双手打开。
你可以首先将双手打开一条缝隙,在孩童勾头的瞬间却又将手紧紧地捂住。这时,他会更期待,更兴奋。
最终,他急得快要哭了,就像周文王在渭水边等待一个糟老头子一样楚楚可怜。这时,你可以将手突然撒开,并指向天空,说:“看,快看,小鸟飞走了!”
孩子看到了什么?当然他什么也没看见。但你指向“鸟”飞方向的手指是如此坚挺,如此坚定,使他不可能怀疑这是一个骗局,而只能怀疑自己的视力。于是在那一瞬间,我们首先看到孩子的目光有些呆滞,然后有所怅然。但马上他就会欢呼起来:“啊,是啊,鸟飞走了,它飞得好高好高啊!”
最后,你问他:“你看到了鸟吗?”他会言之凿凿地回答:“嗯,看到了!!!”
明明没有看到,却偏说自己已经看到,这是为什么?应该有三点原因:一是视觉经验的缺失,可以让人借助想象力进行弥补。或者说,他没有看到鸟,但他可以用想象完成对鸟的再造。二是人性的善良,任何事件都应该有一个正面的结局的,他不想让这次美妙的事件以毫无结果告终。三是个人尊严,承认自己没有看到,就意味着自己的感知力值得怀疑。一般而言,人都有虚荣心,为了被别人肯定,他宁愿维护任何谎言。
也许,这种手掌开合的游戏,是秘密的最佳隐喻。如果一切是一览无余的,必然也是毫无趣意的,所以生活的实相需要必要的遮掩。但是,如果遮掩成了一种常态,使人无法产生任何期待,那也是乏味不堪的。就像狗不会对一个永远无法得到的肉片抱有希望一样。
进而言之,打开手掌,什么也没看到。你在哈哈大笑之间,将这个秘密向孩子戳穿了。这也相当无趣,因为你破坏了这个秘密,也就使生活不再有什么神奇。我们从此生活在真实之中,当然也就生活在枯燥乏味之中。
所以,秘密作为秘密,它的价值可以有两种界定:一是它存在于遮蔽和敞开之间。遮掩是为了昭彰,昭彰是为了显示更深层的遮掩。这种半明半暗、欲说还休的状态,为人的心理制造着难以言喻的紧张,制造着趣味与美,也使政治成为一种带有审美性质的游戏。二是它存在于永续的遮蔽之中。或者说,在一般的遮蔽与敞开之间,有一种更恒久的遮蔽续存着。只有如此,游戏才能继续进行。我们总爱说“揭开面纱”,但在这面纱的内层,最好还是要有新的面纱存在。否则,秘密将会永远消失,生活中的游戏将面临终结。
所以,秘密即便是一个故弄玄虚的谎言,我想,守护它依然是重要的。我们生活的世界是如此真实,总需要有一些尚未被揭示的东西给生活增加一点趣味和吸引。一个孩子,他成人了,知道了成人手掌里的“鸟”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知道了形形色色的童话通通都是骗人。这时,他聪明了,但他曾经憧憬的世界哪里去了?
当然,政治也是一样。表面看来,权术者是因为明白了秘密的游戏原理而进行权力操作。但在其深层,它却依然使政治显示出诗意的特性。“玩政治”的这个“玩”很重要,它在生命的深渊之上支起了一片供人游戏的扶梯。我们即便能够看到深渊的实相,也并不值得庆幸,它只会吓得我们闭眼。这样,在关于秘密的政治游戏中,哪怕能给自己找到一丝快感,也总比让残酷的现实吓得闭眼要强。
如果秘密如此重要,那么我们就小心翼翼地守护它。就像给这个过分**的世界穿上一层薄纱。当然,这种守护是如此之难。在大街上,上面提到的那个围成圆圈的人群,谁都知道他们勾着长长的脖子在等待什么。
在中国历史上,最懂得守护秘密的人,是一个唐初生活在岭南的担柴汉。有一天,他突然发愿,要到湖北黄梅山的东禅寺学佛。学了八年,好像也没有学到什么。主要的成果就是磨的面供养了寺院的僧人,然后写了一首“菩提本无树”之类的偈子。但是,正是这首偈子引起了院中长老的极大兴趣。一天黑夜,这位叫弘忍的长老将“秘密”全部告诉了他,并且传了一袭袈裟让他做继承人。
然后,这个担柴汉南逃了,因为怀着秘密的人,往往是身处险境的人。果不其然,东禅寺的一个大和尚领着一群小和尚追过来了。这个大和尚法名惠明。曾做过四品将军,当然会不少武功。或者说,将这担柴汉的脑袋从脖子上拧下来应该轻而易举。
惠明问:“到底老和尚告诉了你什么秘密?快说!不然的话……”面对这种情景,一般人往往有两种选择:一是像《红岩》里的浦志高一样立马脚软,全面招供;二是像《红岩》里的江姐一样,大义凛然,打死也不说。但这个担柴汉却有超出常人的上上之智。他只用了一句话,就让这个武和尚当场跪倒,乖乖做了徒弟。
那么,担柴汉到底说了什么?呵呵,这也是一个秘密吗?当然不是,因为这句话已经载于《坛经》的经卷中。我在这里替古人保守早已泄露的秘密,当然只能是在大智面前故意显示自己的大蠢了!
担柴汉说的这句话是:“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本身就意味着不能告诉别人。现在如果告诉了你,它还怎么叫秘密呢?”
是这样。担柴汉的回答道出了秘密之作为秘密的本质限定。就像我们想看看人的大脑,就让外科医生将它打开。但打开后你就看到了人的大脑吗?显然没有。因为此时它已经不再作为大脑存在,而成了一堆骨头和模糊的血肉。
从这个角度讲,秘密,不但是为了种种理由而必须守护的,而且是人不得不守护的。我们满世界地要将自己的秘密告诉别人,但在你说的那一瞬间,已经意味着它不再是一个什么秘密!
但是,即便不再是秘密,在这篇文章的最后,我还是想告诉大家我这几天去了哪儿,我都干了什么。但让人遗憾的是,这几天我什么也没干,每天百无聊赖。
当然,每天几个规定动作还是有的,比如:白天竖着,晚上横着,在从白天到黑夜的过程时段,则按骨节的规律在椅子上优雅地弯曲。
一切如此简单,所以这篇文章纯粹是虚张声势、故弄玄虚。
但是,反过来讲,我的这些“交代”你信吗?如果信,问题将就此了结。如果不信,问题将依然存在,因为它作为一个秘密,仍然被我牢牢地掌握,并对好事者构成永恒的吸引!
如果有人强忍着将这篇文章看完,可能会让你失望了。因为关于我的行踪,这个被题中之义规定的东西,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但是哲学的意义,可能就在于它的无用,它的不着边际。自由地想了,然后写了,空洞的生活也好像因此充实了。
200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