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与流年:一个人的美学史

黑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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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蒂每天看见安娜;她爱慕她,而且常想象她穿淡紫色衣服的模样,但是现在看见她穿着黑色衣裳,她才感觉到她从前并没有看出她的全部魅力。她现在用一种完全新的、使她感到意外的眼光看她。现在她才了解安娜可以不穿淡紫色衣服,她的魅力就在于她的人总是盖过服装,她的衣服在她身上决不会惹人注目。她那镶着华丽花边的黑色衣服在她身上就并不醒目;这不过是一个框架罢了,令人注目的是她本人——单纯、自然、优美、同时又快活又有生气。”

“基蒂满脸涨红,把她的裙裾从克里温的膝上拉开,于是,微微有点晕眩地向周围望着,寻找安娜。安娜并不是穿的淡紫色衣服,如基蒂希望的,而是穿着黑色的、敞胸的天鹅绒衣裳,她那看去好像老象牙雕成的胸部和肩膀,和那长着细嫩小手的圆圈的臂膀全露在外面。衣裳上镶满威尼斯的花边。在她头上,在她那乌黑的头发——全是她自己的,没有搀一点儿假——中间,有一个小小的三色紫罗兰花环,在白色花边之间的黑缎带上也有着同样的花。她的发式并不惹人注目。引人注目的,只是常常披散在颈上和鬓边的她那小小的执拗的鬈发,那增添了她的妩媚。在她那美好的、结实的脖颈上围着一串珍珠。”

“列文定睛凝视着那幅画像,它在灿烂的光辉下好像要从画框中跃跃欲出,他怎样也舍不得离开。他甚至忘记他在哪里,也没有听见别人在谈论些什么,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幅美妙得惊人的画像。这不是画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妩媚动人的女人,她长着乌黑鬈发,袒肩露臂,长着柔软汗毛的嘴角上含着沉思得出了神的似笑非笑的笑意,用一双使他心**神移的眼睛得意而温柔地凝视着他。她不是活的,仅仅是由于她比活的女人更美。”

上面三段,是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中对他笔下主人公的描写。这个名叫安娜的彼得堡少妇,在19世界末的某一天,来到莫斯科。试图调解因哥哥出轨而产生的哥嫂之间的家庭矛盾。但不幸的是,她在这个俄罗斯的新首都遭遇了更具杀伤力的爱情。她爱上了风流倜傥的渥伦斯基伯爵,并最终因爱的绝望而选择了卧轨自杀。

安娜因她黑色的着装而散发出“异样的、恶魔般的、迷人的”魅力。托尔斯泰为他的女主人公塑造的形象,使黑色成为20世纪女性美的最经典的范例。“要想俏,一身孝”,东方的审美观念,也被这个俄罗斯少妇的装扮给予了有力的印证。

但是,我并不想因此就称安娜为黑衣人,因为除了女性美之外,这种人物的出场,并不仅仅是一个着装问题。在英语中,黑衣人被称为“Man in Black”,并没有具体说成是“Man or Woman in Black Clothes”。这种区别十分重要,它说明黑衣人并不仅仅穿着黑色的衣服,而且他(她)存在于黑暗里。

在西方,黑衣人常常出现在18、19世纪的小说中,像《呼啸山庄》《简·爱》《悲惨世界》《雾都孤儿》及柯南道尔的探案小说,都出现过这种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幽灵形象。他们隐藏在阁楼、立于都市的暗处,或者出没于荒原的雾霭中,如此神秘又如此让人畏惧。1848年,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的开篇写道:“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游**。”这种笔法,显然是对当时欧洲恐怖小说的借鉴。

在中国现代小说中,热衷于写黑衣人的有两个:一个是鲁迅,一个是古龙。先看鲁迅——

(一)《铸剑》:

前面的人圈子动摇了,挤进一个黑色的人来,黑须黑眼睛,瘦得如铁。他并不言语,只向眉间尺冷冷地一笑,一面举手轻轻地一拨干瘪脸少年的下巴,并且看定了他的脸。那少年也向他看了一会,不觉慢慢地松了手,溜走了;那人也就溜走了;看的人们也都无聊地走散。只有几个人还来问眉间尺的年纪,住址,家里可有姐妹。眉间尺都不理他们。

人迹绝了许久之后,忽然从城里闪出那一个黑色的人来。“走罢,眉间尺!国王在捉你了!”他说,声音好像鸱枭。

眉间尺浑身一颤,中了魔似的,立即跟着他走;后来是飞奔。他站定了喘息许多时,才明白已经到了杉树林边。后面远处有银白的条纹,是月亮已从那边出现;前面却仅有两点磷火一般的那黑色人的眼光。

“只要你给我两件东西。”两粒磷火下的声音说。“哪两件么?你听着:一是你的剑,二是你的头!”

(二)《魏连殳》:

房门一开,一个人悄悄地阴影似的进来了,正是连殳。也许是傍晚之故罢,看去仿佛比先前黑,但神情却还是那样。

下了一天雪,到夜还没有止,屋外一切静极,静到要听出静的声音来。我在小小的灯火光中,闭目枯坐,如见雪花片片飘坠,来增补这一望无际的雪堆;故乡也准备过年了,人们忙得很;我自己还是一个儿童,在后园的平坦处和一伙小朋友塑雪罗汉。雪罗汉的眼睛是用两块小炭嵌出来的,颜色很黑,这一闪动,便变了连殳的眼睛。

(三)《药》:

老栓也向那边看,却只见一堆人的后背;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着。静了一会,似乎有点声音,便又动摇起来,轰的一声,都向后退;一直散到老栓立着的地方,几乎将他挤倒了。

“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一个浑身黑色的人,站在老栓面前,眼光正像两把刀,刺得老栓缩小了一半。那人一只大手,向他摊着;一只手却撮着一个鲜红的馒头,那红的还是一点一点的往下滴。

这三段,第一段写古代的侠士,代表着正义的复仇力量;第二段写知识分子,仇恨世界最终又被他仇恨的世界毁灭;第三段写行刑的刽子手,他杀了一个革命党人,并用蘸了死者鲜血的馒头赚钱。世界在这个血腥的午夜,因其黑色的着装而变得残酷。

再看古龙。下面是他在《欢乐英雄》中所写的黑衣人——

这人全身都是黑的,黑衣、黑裤、黑靴子,手上带着黑手套,头上也带着黑色的毡笠,紧紧压在额上。其实他就算不带这顶毡笠也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脸,他连头带脸都用一个黑布的套子套了起来,只露出一双刀一般的眼睛。

这种夜行人的打扮,只适合半夜三更去做见不得人的事时穿着,但他却光明正大的穿到街上来。

他长的是什么样子?究竟是个怎么样子?谁也看不见,谁也不知道,他全身上下根本没有一寸可以让人家看见的地方。但也不知为了什么,每个人都觉得他全身上下每一寸地方都充满了危险。

那黑衣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个字,此刻忽然道:“午时到了没有?”麦老广道:“刚过午时。”黑衣人道:“拿来。”金狮子迟疑着,道:“这地方方便吗?”黑衣人道:“方便。”金狮子好像叹息了一声,从怀里取出锭约有二十两重的金子,放在桌上,轻轻地推了过去。

黑衣人似乎也没有动。但是忽然间,他已经上了屋脊,挡住了那人影的去路。那人影一惊,双拳齐出。黑衣人似乎没有出手。但忽然间,出手打的人已从屋脊上滚了下来,跌倒街心。

上面摘引的三段,原本都是古龙式的短句子。为了节省空间,这里进行了重新调整。古龙为什么喜欢一句话占一段?有人说这个武侠怪杰需要稿费去买美酒和供养心仪的女人,所以要让有限的文字占有更多的版面。这可能是对的。就像韩寒所讽刺的“回车键”诗人。但同时需要注意的是,稀疏的文字无疑更适合消费时代人们追求轻松的阅读习惯。

古龙喜欢写黑衣的侠士,上面这个就是。夜半,荒野中客栈的窗外,雨声滴答,三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侠士,静静地直立,这是古龙喜欢描写的场景。在中国,这些黑衣人的前辈是先秦时期的墨者。这些墨者是由信奉墨家的信徒成立的武士集团。他们主张非攻,但不惧怕战争。面对威胁可以“赴火蹈刃,死不旋踵”。他们“墨”,因为他们黑;他们沉默,因为愈是沉默愈是积聚强大的威慑力。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除了小说家的臆造描写,在这一黑衣人的队列里,还有英国18世纪的盗墓者和沈从文笔下的湘西赶尸人,有法院里的黑衣法官,也有足球场上的黑衣裁判。同时,在好莱坞电影中,这类人成了与外星人作战的英雄或联邦调查局的密探、中央情报局的特工;港式警匪片的黑衣人则相对市井化。他们大多是戴着墨镜、叨着纸烟的黑道人物,或者是打入黑社会内部的侦探或复仇的侠客。

按照普通百姓的认知习惯,世界上的人一般分为两种,即好人和坏人。但对于黑衣人,这种分类方法明显是无效的。按照现代电影和小说的描写,他们既可以是侠士也可以是黑道,既可以是侦探也可以是捕头。在世俗生活中,行刑人、失意者、赶尸人、盗墓者、黑衣法官、足球裁判、模仿安娜·卡列尼娜着装的少妇、身藏人体炸弹的伊斯兰世界“黑寡妇”,都可以称为黑衣人。显然,他们的存在,已超出了一般非好即坏的道德尺度。

那么,什么是黑衣人?可能对这类人的理解,最直观的切入方式还是要把握他的“黑”。他因黑而充满神秘、富有坚硬的质感、具有威慑的力量,代表正义也代表邪恶,也像安娜一样因情欲与爱的纠缠而充满惑人的魔力。

那么,什么是“黑”?从一般色彩学意义上讲,世界有无数种颜色,但有两种颜色却是本质性的,即白与黑。这两种色彩悬于世界的两端,昭示着黎明与黄昏时刻的光线转换:一个指向黑夜,一个朝向白天。清晨,东方泛出了鱼肚“白”色,一切逐渐亮丽起来,赤橙黄绿青蓝紫开始装扮五彩缤纷的大千世界;傍晚,太阳在西山沉落,一切色彩开始渐次隐匿于黑暗里,世界进入无边的“黑”。

世间一切的存在,在黑中消失,在白中显示。或者说因太阳的升起显现在我们的眼前,因太阳的沉落从我们的视线消失。正是因此,黑预示着世界的无,白预示着世界的有。在哲学上,世界白与黑的色彩交替总是和有与无的存在判断相联结。其中,黑因世界沉入虚无而成为“无”的表现,白因世界向光亮涌现而成为“有”的表征。

当黑预示着无,白预示着有,黑白的色彩问题也就转化为存在论意义上的有无问题。在中国道家哲学中,这种世界黑与白的表象往往成为哲学上有无问题的绝佳隐喻。老子讲“知其黑,守其白”,无非是说,明知黑暗无边的虚无是世界的本相,但仍要守护着世界因白而彰显的存在的生意和光亮。从这个角度看,黑明显是对一切存在或生命的否定,而白则是对生命及一切物实存的神圣的肯定。

在黑白之间,老子发明了一个有趣的文字“玄”,并称“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这个“玄”明显是黑白间杂的颜色,或者说是黑白的混合色。就世界的存在性状而言,这黑与白的混杂明显预示着世界在有与无之间晃动的杂合性,或者说,有与无、存在与不存在、死与生的混合就是我们生存的本相。就人的生存而言,它则昭示着善与恶的交并,爱与恨的交织,正道与邪道、黑社会与白社会的难以界定。是的,善与恶共同存在于人性中,从来无法截然二分,这就是世界被“有”和“无”杂合的玄,和人性中被善恶混一的“玄”之间的对应性。道家哲学到魏晋时期被称为“玄学”,正是表明了一种转向,即从黑白二分、有无并置、善恶相竞,转向一种“难得糊涂”的生存实态。这种“难得糊涂”使道家从“形上世界”回到了“生活世界”,成为一种对尘世幸福的肯定。所谓的“魏晋风度”正是以黑白相混的现实为基础,重建人尘世的快乐和自由。

现在再回到黑白的问题:

在由黑白表征的现象世界里,黑明显更具有本源性。老子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也就是我们一般所讲的“无中生有”。这中间,无在哲学上的本源性,正是黑在现象层面的本源性。或者说,“无中生有”与庄子所谓的“虚室(黑)生白”是对同一问题的两种不同表述。老子又讲:“万物负阴而抱阳,充气以为和。”黑格尔将这句话解释为“万物背靠着黑暗的方向,面向着光明的方向”,是极有道理的。它说明黑暗构成了世间一切存在的本源和基础,所谓的“白”则是第二性的,是黑这一存在根基向白的现象呈现的绽出或敞开。

就像我们的生命,因诞生而走向光明,因死亡而陷入黑暗。但在光明与黑暗之间,光明总是有限的,而黑暗则是无限的。在宇宙无限演化的千万亿年中,我们的生命至多可以截取其中的百年,“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人存在的瞬间性永远无法克服由死亡预示的永恒。所以,我作为“我”,无限的时间存在于黑暗,而所谓的生命,只不过是这无限黑暗向“白”之光亮的瞬间闪现。

也像我们生活的这个宇宙,他在光中表现为万里无云、华灯初照、霞光万道,繁星满天,但显然的一个问题是,这宇宙也像我们的生命一样,并无法表现为千古一贯的永恒性。按照热力学第二定律,宇宙有它的诞生、成熟和最终的寂灭,这寂灭就是因能量的耗散而被吸入无边的黑洞。从这个意义上讲,所谓的“青山依旧,几度夕阳”,仍不过是人们关于世界永恒的主观幻象。就其本质而言,黑暗构成了它的起点和终点。

从以上分析不难看出,什么是“黑”?显然,它是对一切实有(包括人的生命)的否定力和毁灭力。它将美好的五彩世界逼入黑暗,将可爱的生命拖入墓穴,将地球引向冰河世纪,将宇宙最终吸入黑暗的洞穴。正是因此,在人类的文化谱系中,我们总是一遍遍地重复我们热爱光明,而对暗夜总是充满永恒的畏惧和惊恐。

但是,就白与黑、有与无、黑暗与光明的关系而论,一切的白、有、光明又必然是源于黑暗的,或者说这些美好的东西必然是由黑暗而来,由黑暗而生。除了中国的“无中生有”之论外,在西方基督教的创世神话中,黑暗对于光明,明显具有前置性。如《旧约·创世记》讲:

In the beginning God created the heaven and the earth.And the earth was without form,and void,and darkness was upon the face of the deep.And the spirit of God moved upon the waters.And God said,let the be light;and there was light.And God saw the light,that was it was good;and God divided the light from the darkness。And God called the light Day,and the darkness he called Night.And the evening and the morning were the first day.

从这段话可以看出以下问题:(1)世界的存在来自于黑暗向光明的生成。黑暗不仅是一种有形世界的否定力和毁灭力,而且更重要的是具有向光明的生殖力。(2)一切的光明来自于黑暗的生成,这意味着黑暗构成了光明的元质,构成了一切现象存在的基础或背景。(3)上帝创造世界。他创世的过程就是促使世界由黑暗向光明生成。这预示着上帝作为世界的本源,他存在于黑暗之中,而不是存在于光明之中。他是一种在“冥冥之中”决定着世界的存在与毁灭的神秘力量。(4)人类的道德伦理局限于光明世界,是人为自己制定的法则。在这一法则的起点处,必然还有一种更本源的上帝直接掌握的伦理。这种伦理超越了人伦的有限性,代表着一种与世界同本同源的惩罚或创造的正义。

同时,就像上帝存在于无法被人了解的黑暗中,撒旦也是存在于黑暗之中的。它从人类最本质的黑暗处分泌出邪恶和暴力,像上帝一样,对“东西跳梁”的显在的人类执行着**或拖入地狱的权力。

现在,让我们重新看黑衣人。可以认为,这类人作为黑暗的化身,作为夜的伴随者,他是人类诸多势能的聚合体。在人中,他是人之为人的基础或本然,因与黑暗一体而具有强大的力量。作为正义,他是上帝的化身,作为邪恶,他是撒旦在人间的显形。

古龙说:“黑衣人有种习惯——他永远不愿站在任何人的前面。这当然不是因为他谦虚多礼,只不过是因为他宁可用眼睛对着人而不愿用背。”这说明,他站在一切人的背后。这种位置使他对一切人一切事更具有洞察力,也因此将世界看得更清。进而言之,正是因为他看得更清,所以采取的行动总是稳准狠、总是像武侠中的黑衣侠士一样,一剑致命。

顾城说:“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去寻找光明。”这个诗人也是站在暗处的,他的眼睛像暗夜中一盏具有投射力的灯。他看到了光明却无力走出黑暗,所以这个在黑夜中独语的诗人最终选择了自杀。

我总以为,在所有的黑衣人中,上帝可能就是最终的黑衣人。他立于黑暗,神秘莫测、明辨一切,同时具有强大的执行力。所谓的侠客、捕头、现代电影中的英雄警官、面色严峻的联邦侦探,都是这种“惩罚的正义”在人间的化身。

我也总以为,在所有的黑衣人中,撒旦可能是黑衣人的另一副面孔。他同样立于黑暗,对人性的一切弱点充满不屑和嘲弄。下等酒馆里的密谋者、阁楼上隐隐传来的夜半歌声、黑道人物执行任务前点起的最后一根烟卷,都可以看到这类黑衣人的身影。

当然,我也相信,即便我们生活于阳光之下,每个人都是潜在的黑衣人。我们笑容灿烂,但背后可能藏着一把锋利的心灵之刀;我们正襟危坐,但却有不可告人的神秘的欲望在心中隐藏。

阳光下,每个人都会拖着一条弯弯的影子。这影子就是我们黑衣人本性的显形。我们走入暗处,这身影消失了,这证明我们已经隐没于黑暗中。

李安拍《卧虎藏龙》时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把青冥剑。”拍《绿巨人》时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绿巨人。”拍《断背山》时说:“每个人心底都有一座断背山。”这种不可告人的东西,正是每个人挟裹于心灵深处的秘密。它如此神秘而又如此有力,使我们总会在不经意间,思想和行为变得怪异,甚至不可理喻。

从这个角度讲,李安所谓的“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把青冥剑、绿巨人、断背山”等,看似玄机重重,但本质上却又是如此清晰。这种种道具,不过是“黑衣人”主题在当代的延续。

黑衣人,因与世界本然的势能同源而是有力量的,因挟裹着黑暗之力而来让人畏惧;因不可被人有限的智力洞穿而是神秘的,因潜藏于每个人的心灵深处而成为可以默然心会的东西。

最后,让我们回到安娜的着装。黑色对这个女人之所以具有超强的表现力,是因为这种色彩调动了来自大地纵深的力量。她因黑而神秘,因黑而使衣料具有质感,因黑而使眼神充满**,因黑而使无数的男人丧魂失魄,自愿陷入由爱与死罗织的欲望的深渊。

安娜死了,但黑色的主题依然在这个世界延续。有人说,在诸种流行色中,只有黑色是不会过时的。这种说法正确,因为一切色彩的变幻最终都要回到黑的底色。同时,黑因它的欲望属性而使女性充满魅力,因它坚硬的质感而使男性显出刚猛的气质。所以,在工作中它是遮掩性别的最好方式,在两**往中它可以最极端地彰显暧昧。街头的毛头小伙一袭黑衣,鼻梁上架着墨镜,那是因为他到了需要用扮酷来自我证明的年龄。

2007.9.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