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婢女歌——闻邻家虐婢有感而作
瞻庐
婢女苦,婢女苦,婢女之苦苦万分。
我把熊胆磨作墨,字字写来苦痛深。
她虽然,命连苦,做个低三下四人。
一般也是父母养,将她作践岂该应。
妇女们,心肠软,说到惨情泪直淋。
如何提鞭打婢女,不肯容留半点情。
她虽然,贪戏耍,遇事躲懒不顶真,
将她怒骂也够了,何必朝朝下毒刑。
人无有,代代富,一代荣华百代贫,
作福作威天所忌,穷富由来似转轮。
你的女,倘不幸,也向人家卖了身,
朝鞭暮打号跳哭,问你心里疼不疼?
人的心,是肉做,不是炉中铁打成,
设身处地想一想,也应遍体汗淋淋。
想人生,最苦恼,亲生儿女卖给人,
倘非万分不得已,怎肯割肉去医贫。
都只为,命里穷,一穷穷断脊梁筋。
柴又荒来米又贵,捱饥捱冻度光阴,
小女儿,牵衣哭,大闹饥荒闹不清。
乡邻人家饭热了,我家灶下冷冰冰,
那父母,拭着泪,万把钢刀乱刺心。
真个叫天天不应,果然入地地无门,
看人家,没儿女,愿把己女当螟蛉。
穷人女儿那个要,十家倒有九不成。
没奈何,忍着痛,打落门牙和血吞,
绝卖人家作婢女,贪图得些身价金。
作娘的,听到此,两行眼泪掛衣襟,
枉受十月怀胎苦,彼此便成陌路人。
作爷的,心肠硬,说到放她去逃生,
强如在家捱冻饿,末了依旧活不成。
小女儿,听得说,悠悠顶上失三魂,
喊声亲娘念声佛,莫把女儿去卖身。
冻也罢,饿也罢,冻死饿死都甘心,
只愿跟着亲娘走,不愿身入别家门。
她的父,拿着棒,面皮青似铁将军,
吆吆喝喝逼着走,不走打断脚后跟。
喊声爹,喊声妈,喊一声来哭一声,
啼啼哭哭来上道,临行十步九回身。
低着头,下着气,走到堂前拜主人,
阿毛阿狗随人唤,怎敢违拗一二分。
谁知道,命连苦,堂上主妇虎狼心,
百般辱骂百般打,穷人性命看得轻。
把她来,管得紧,晨鸡一叫便起身,
楷枱扫地才了结,又要汲水洗衣襟。
点心买到嫌道冷,嘴巴打得响连声,
喊打狗,唤撵鸡,东西奔跑没有停。
空时要把硬柴劈,斧头伤指血淋淋,
抱小主,是常识,抱得胳膊转了筋。
小主偶然哇哇哭,一场大祸便非轻。
主吃饭,婢侍立,盛饭添饭不离身,
吃饭完毕方收碗,快拌猫饭莫延停。
等到那,自吃饭,壁钟已打两三声,
残羹冷炙才入口,堂上主妇又唤人。
到晚来,事更杂,间间屋子点洋灯,
一个失手灯罩碎,又要捱打遇灾星。
临到睡,总不早,不是半夜定三更,
方才上床图睡觉,小主忽然哭不停,
披着衣,拖着鞋,冬天冷得战兢兢,
抱着小主把尿屎,诸事完毕已天明。
婢女苦,说不尽,铁石人儿也痛心,
主妇心肠胜铁石,何曾一点肯容情,
横不是,竖不是,一根木棒一条藤,
皮肤打得都变色,一处紫来一处青,
磨得她,似个鬼,反说嘴脸怕煞人。
无论锅铲与棒槌,打得婢女没路奔。
打怕了,图逃走,捉将回来罪不轻,
火剪烙她不准哭,亏你有这狠辣心,
咬几口,踢几脚,高高弚起用麻绳,
人道主义全不管,这般主妇是恶人。
到末了,遭横祸,头上苍天有眼睛,
你若虐婢天虐你,刀兵水火丧残生,
奉劝那,诸妇女,快快发个慈悲心,
解放婢女是要务,切莫恃富去欺贫,
听我歌,听我唱,无非常言道俗情,
牢牢记我一句话,得饶人处且饶人。
——《红杂志》1923年第23期
婢女
白莹
少女脸上的红晕,排满青春的狂盛;
天空雪花纷纷地飘,落上了少女饥饿箱住底心梢。
(她没有青春畅快的欢笑!)
懒散的脚步拖着昨日的疲倦,
主人底面孔又在脑海里回旋,
打起精神,挽紧了菜篮,
晨光里,她静听着教堂钟声的泛滥。
(她心里蛰伏个太阳升起的狂欢!)
——《诗歌杂志》1936年创刊号
诉——一个婢女的祷告
流金
上帝啊!你为何把我放在一个贫苦的人家?
你是宇宙间最慈善者——人们都这样说
但
你是万物的创造者,
为什么要使人间有贫富?贵贱?
我可爱的爹娘啊!你既是贫穷
就该让我早离开这黑暗的人世
不该受这人间的折磨
或者,你不忍下得毒手
可是,你错误了
我现在所受的痛苦
是比死还难受的刑法。
毒打是我家常便饭
呻吟吗?将得着更多的折磨!
我常听的音乐是器篇
捱饥忍饿是我的本能
操劳像没人怜的牛马
破烂的衣裳是我的“礼服”
残汤冷菜冻饭是我丰富的餐
一个满孔 旧磨 就是我四季的铺盖
冰硬的水门汀
就是我的大床
午夜的寒风
吹进我每个毛孔
我只得咬牙切齿
去和自然争斗
贱骨头 蠢货
这是我的大名
我真的比别人下贱吗?
我的智慧生来就不如别人吗?
我可是个低能儿啊?
夜里
我能为主人捶骨
偶然一合眼
主人就会送我一个隆重的礼物
火腿
还要罚我工作到天明
冬天
我没有鞋袜手套
寒冷刺骨的北风
红肿了我的手足
吹裂了我的皮肤
流出我那无价值的血!
我不只得不到一点儿的休息得不到一点儿的医治
而且
我还得工作如常
否则
我将得着满身的鞭痕
——我的血将流的更多
我还要受到别人的冷嘲热讽
说我;“贱骨头,该打。”
或者:“贱种,自己喜欢讨打。”
我虽不是一个死人,但××迫使我变成个哑巴。
我与长眠者究有什么分别?
啊!我的苦楚
得不着别人的垂怜
啊!我的苦苦衷
得不着主人的体谅
富贵者
是世界上的主人翁
贫贱者
永世生活在别人的铁蹄下
永世生活在别人的鞭挞下——为奴,为婢
我相信:
幸福之神将永远不会光临到我的身上
它将永远远离我
像人们看见魔鬼一样
我正如一只井底的青蛙
我的周遭是黑暗的可怕
我将永远看不见光明的一天
试问
有谁能怜悯我的苦楚?
有谁能体谅我的处境?
更有谁来安慰我那已破碎的心灵?
除了那天边的孤雁,和那午夜的彘鸣
啊!我没有幸福 我没有快乐 我没有爹娘的慈爱
我没有人类应该有的一切……
人间是黑暗的!人间是无情的 人间对我太冷酷了
冷酷的人间啊!你使我受尽一切的折磨!
——《中国女青年》1943年第3期
婢女的幽泣(俚歌)
程景颐
凄凉!凄凉!
我浑身都是棒伤!
晨餐半盏粥!
晚餐一碗汤;
破衣不蔽体,攒肤作卧床;
当人不敢说,背地泪偷弹;
长风吹千里,不送血泪于爹娘!
——《南华文艺》1932年第18期
使女
冯玉祥
家中太贫寒,衣食均艰难!
父母养不活,卖女作丫环。
离开父母日,心中如刀钻,
漫步向前走,满面泪两行。
初到主家日,先学站门旁;
日日须早起,稍迟便挨打。
夜深方能睡,侍候吸大烟,
不是抱孩子,就是洗衣衫。
扫地拭窗户,擦桌净地板。
送茶双手举,吃饭站人旁。
衣服极破烂,饭亦吃剩餐。
稍拂主人意,唾骂到脸前。
厕所他不去,屎屎均须端。
十岁小姑娘:何能苦这般?
他家有小姐,一事也不干,
除了穿衣服,便是擦粉忙。
都是人生女,相差何太殊!
这样不平事,铲除在何年?
同胞呻吟苦!吾人当力援。
——弗伐、洪志编:《冯玉祥诗歌选》,118~119页,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2
有买婢者婢恋母哭作哀婢吟
蔡可权
嗷嗷林中鸟,朝夕能受哺。
呦呦原上鹿,食苹犹将雏。
人类首资生,漫漫地为舆。
于何不尽性,贫富均忧输。
矧乃离属同,岂复彝秉殊。
奈何贱生女,忍痛宁剥夫。
有母而失恃,有父而使孤。
哀此茕茕者,谁非人子乎。
但闻朱门笑,不闻赤字呼。
吁嬉复吁嬉,失所千万夫。
蚩蚩口耳计,骨肉轻为奴。
一朝逢彼怒,形影弔泥沟。
豈伊美瓦儿,疗饥甘毒荼。
何时赋由庚,群悦得所于。
念言匹夫责,汉浃泪与俱。
喟焉今何堪,谁写生离图。
——《学术》1923年第24期
小婢女
臧克家
她才认识了自己,同时也认识了命运的铁栏,
是用了怎样的一般力量呵,
从十万匹马力贪玩的吸引里,
她严酷的牵回了不满十个年头的心,
还有那条像株小树的身躯,
也不让他在游戏中滋长;
她紧张起生命的全力,
给白天,黑夜,
一刻一刻的时间深镌上辛苦的殷勤。
她真聪慧,甚至聪慧得有点可怜了,
点化快乐的一双天真的眼睛,
现在却专用来测人的眉头了,
轻云样飘忽的孩子的笑,
淋漓无常的孩子的眼泪,
都不能从她腮边,眼中,
放情的舒卷与点滴了,
因为她什么都懂透了:
生活的意义,卖身契上她的名字。
默默老掛在她嘴角上,
不,又将抱怨那个呢?
上帝造成了人,
就是一种可以感谢的恩德吧?
妈妈的心更是慈悲的,
生了她,于今又活了她,
她自己呢?情愿被咀嚼在万里外故乡灾荒的大口里。
这小生命将活得很长很长,
好用一颗连记忆上也寻不到一点快活的心,
去测人生最深的悲哀。
——臧克家:《罪恶的黑手》,上海,生活书店,19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