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旨在探讨一种美学问题,这种美学涉及一种几十年来在实践中发展起来的、特定的戏剧表演风格。作者在为自己的剧本撰写的跋文中,偶然发表过某些理论性的表述、零散的意见和技术性的说明[1],但是,这些仅仅是附带地和比较枯燥地接触到了美学方面的问题。一种特定的戏剧,如果它按照斗争形势的要求,背离或者遵循流行一时的道德的或者合乎欣赏趣味的规则,它会扩大或者缩小自己的社会作用,完善或者选择自己的艺术手段,以及在美学上创建或者确立自己的地位。它保卫自己的社会倾向,采用的是在举世公认的艺术作品中指出社会倾向的方法,因为这些倾向是举世公认的,所以并不引人注目。在当代人的创作中,对于一切有益的知识的摈斥,被视为颓废的标志:这种夜间娱乐的推销站遭到了谴责,说它们堕落成了资产阶级麻醉商业的一个分店。舞台上对社会生活的错误反映,包括所谓自然主义的反映在内,促使戏剧发生了要求进行科学一般精密反映的呼声;思想贫乏的赏心悦目之事的乏味的烹调术,促使戏剧发出了要求口诀式的美丽逻辑的呼声。伴随着厌恶学习和实用而产生的对于美的崇拜,遭到了轻蔑的拒绝,特别是因为再也产生不出任何美的东西。人们开始追求一种科学时代的戏剧,[2]这种戏剧的创立者,很难从美学概念的军械库里借用或者偷用足够的武器,来对付新闻界的美学家,他们只好单刀直入地说出自己的意图:“变消遣品为教材,把娱乐场所改变成为宣传机构”[3],这就是说,从享乐者的王国里逃亡出来。美学这个腐朽和寄生阶级的遗物,它的处境是十分可怜的,戏剧若想自称为Thater[4],不但要赢得威信,而且还必须赢得活动自由。然而作为一种见诸实践的科学时代的戏剧,毕竟不是科学,而是戏剧,由于在纳粹时代和战争中,缺乏对一系列革新在实践中进行证明的可能性,因此现在是尝试对这种戏剧在美学中的地位进行检验的时候了,至少要为这样一种戏剧勾勒一个可以设想的美学草案。离开美学来描述表演的陌生化理论[5],大约是非常困难的。
今天甚至有可能写出一部关于精密科学的美学来。伽利略曾经谈到过特定公式的优美和实验的机智。爱因斯坦称审美感具有一种发现者的作用,原子物理学家罗伯特·奥本海默[6]赞扬过科学态度,说“它有自己的美,很符合人在地球上的地位”。
甚为遗憾,我们要放弃从享乐者的王国里逃亡出来的意图。尤其遗憾的是,我们更要宣布置身于这个王国里的意图。我们把剧院当成一种娱乐场所,这在美学里是理所当然的,我们还要探讨一下,什么样的娱乐才适宜于我们。
[1] 布莱希特最早阐述自己对戏剧的新观点的文字,多系以剧本说明的形式写的。如最早的《关于歌剧〈马哈哥尼城的兴衰〉跋语》、《关于〈三毛钱歌剧〉跋语》等,希特勒上台以后,布莱希特流亡国外,疲于奔命和致力于反法西斯斗争,无暇作系统的理论探讨。《小工具篇》是作者战后回国途中在瑞士撰写的,这是一篇系统阐述“科学时代的戏剧”的理论著作,素有“新诗学”之称。
[2] 布莱希特称自己所尝试的“史诗剧”——晚年亦称“辩证剧”——为科学时代的戏剧,把自己的观众称为科学时代的孩子。
[3] 指布莱希特最早举起戏剧改革的旗帜的一篇文章《关于歌剧〈马哈哥尼城的兴衰〉跋语》。布莱希特在这篇文章里最初阐述了关于“史诗剧”的思想,并对“戏剧性戏剧”和“史诗剧”列表作了详尽的比较。
[4] Thater系Theater(戏剧)的变音,读起来跟Tater(有所作为者)相似。布莱希特意味深长地玩了一个文字游戏,以表明他所主张的“史诗剧”不同于流行的戏剧。他还提出Musik(音乐)也应该成为Misuk,他称这种Misuk为“动作性音乐”。
[5] “陌生化效果”又译“间离效果”“间情法”。它是史诗剧理论中的一个特殊术语,包括剧本结构、舞台美术、表演方法三方面的内容。
[6] 奥本海默(R.Oppenheimor),美国原子物理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