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讲故事的人停顿了一下,或者说,他更像是已经结束了讲述,因为他此时注意到,夏洛特的情绪已极其激动;她甚至站起身来,默默地表示了一下歉意,就离开了这个房间;因为这故事对她来说并不陌生。这个事件真实地发生在上尉与一位女邻居之间,虽然跟那个英国人所讲的并不完全一致,但大体上没有什么偏差,只是在个别细节上被加工或美化了一点,当类似的故事经过大伙儿的口口相传,或是被一位兼具思想与品位的人通过他的想象讲述出来的时候,多少都会变成这样。基本上到最后,事情还是那个事情,故事却可能完全不是那个故事了。
奥蒂利跟在夏洛特的后面走了出去,两位来客自己也提出了这样的请求,这回轮到爵士发表看法了,他察觉出,似乎在这儿又犯了一个错误,可能讲到的刚好是这户人家熟悉甚至跟她们有关联的事情。“咱们可得注意,”他接着说,“不能再让人家不高兴了。相对于我们在这里享受到的美好与舒适来说,咱们俩似乎却没怎么给原有的住户们带来快乐;我们还是想个得体的法子就此告辞吧。”
“我必须得承认,”他的同伴回答他,“在这儿,还有另外的事情将我牵绊,不把它们搞清楚、不进一步了解它们的确切情况,我是不愿离开这里的。昨天,我的爵士先生,当咱们扛着那个便携式暗箱穿过公园的时候,您的注意力或许太过于集中在选取一处确实风景如画的位置上了,因而忽视了,在此同时,还发生了什么。您当时偏离了主干道,想要找一个少有人踏足的靠近湖边的地方,一睹对岸迷人的景致。而陪着我们的奥蒂利却停下了跟随的脚步,提出希望能够乘小木船过到那里。我同她一道坐上了小舟,并欣喜于这美丽的渡船人竟动作如此灵活。我向她保证,在瑞士的时候,虽然也是由迷人的姑娘来担任摆渡人的角色,但自那之后,我便再没有如此惬意地**漾在轻波之上了。可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她,究竟为什么,她要拒绝走那条岔路;因为在她的推辞之中,确确实实表现出一种不安的尴尬。‘如果您不会因此而取笑我的话,’她亲切地回答道,‘那我或许可以跟您讲讲是怎么一回事,虽然这对我自己来说也是个未解之谜。每一次,只要我一踏上那条岔路,一股奇异的战栗感便会向我袭来,我从未在任何别的地方体验过这种感受,也无法向自己解释,为什么会这样。因此,我情愿避免让自己再次经受这样的感觉,而且,更重要的原因还有,在那战栗之后,我的头部左侧立即会一阵剧痛,尽管这种偏头疼平常偶尔也会发生。’我们上岸以后,奥蒂利与您聊了起来,而我去研究了一下那个她曾在远处清楚地指给我看的地方。但您可知道我有多惊讶,我发现了一些清晰的痕迹,那属于一座煤矿,这令我坚信,人们如果继续挖进去,或许会在深处发现一处丰沃的矿藏。
请您原谅,我的爵士先生,我看到了您的微笑,我也很清楚,您听任我将自己充满热情的注意力放在这些您根本不相信的东西上,只是因为您是一位智者,并且是我的朋友;但是,若不在那可爱的孩子身上也做做振**试验的话,我是绝不可能离开这里的。”
每次一提起这个话题,爵士都免不了要重申一番他反对此事的理由,他的同伴虽然会谦虚而耐心地接受它们,却最终仍坚持他自己的意见与愿望不肯放松。并且,他也一再地表明,正是因为这样的试验没有在每个人身上都显示成功,人们才更不能放弃尝试,而是应该更加认真而彻底地查明,无机物之间、有机物对无机物乃至有机物彼此间可能存在着哪些关联与亲缘,让这些目前还不为我们所知的秘密水落石出。
他已经摊开了自己的设备,那些金圆环、白铁矿石和其他的一些金属物质,平时都被他装在一个精美的小箱子中随身携带着,这会儿他已经把在线上摆**的金属挂到了平放着的金属上方,整个试验准备停当。“您大可以对我幸灾乐祸,我的爵士先生,”他边忙活着边说,“我从您的脸上已经看出来了,您肯定认为在我这儿,不会有任何物件为我而发生动**。可是我的操作也只是个幌子。当女士们回来的时候,她们肯定会非常好奇,咱们在这儿会开启怎样一段奇异之旅。”
女人们回来了。夏洛特立马就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听过一些关于这些东西的传说,”她说,“不过还从未眼见过那种效应。您既然都把它们准备得这么好了,不如也在我身上试试,看看我会不会让它们摆动起来。”
她把那根线拿在手中,并且因为她的严肃认真,她始终平稳地攥着那根线,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人们没看到一丝哪怕最轻微的振动出现。紧接着,奥蒂利收到了同样的请求。她擎着那个位于平放着的金属上方的摆锤,更加平静、更加自然、更加无心为之的样子。但就在那一瞬间,摆动起来的零件有如被拽进一个狂烈的漩涡一般,并且根据人们放置在那下面的金属种类的不同,一会儿朝着这个方向、一会儿朝着那个方向旋转,时而呈圆形、时而呈椭圆形,时而又摆出直直的线条,这些不仅全都正中那位同伴的期待,而且大大地超出了他的预期。
爵士本人对此也有些愕然,但那另外一位却根本没法将自己的兴致和劲头儿停下来,一再地要求重复试验,并且变换着不同的花样。奥蒂利为人亲和,于是也就答应了他的请求,直到她最终和善地恳求他把自己放走,因为她的头痛又开始发作了。这人听闻此话有些惊诧,甚至有些狂喜,他以高涨的热情向她保证,只要她信任自己的治疗方法,他一定会将她的这个顽疾彻底治愈。人们犹豫了那么一刹那;但夏洛特旋即明白了这里谈的是什么,便回绝了这个好心的提议,因为她可不想让那些一度让自己有强烈恐惧感的事物靠近她的身边。
两位客人离开了这里,而且,也不管别人因他们俩受到了怎样非同寻常的触动,他们还是留下了这样的话,希望能与她们在某地再度相逢。从此,只要天气还不错的日子里,夏洛特就马不停蹄地回访曾来看望她的乡邻,哪怕这事儿一旦开了头儿就很难收尾,因为整片地区的远近老少都格外热心地关怀起她来,有那么一些是出于真正的关切,还有一些则只是风俗所致。在家的时候,只要看着那孩子,她就顿觉活力无穷;那小东西值得世上一切的爱与照料。人们在他身上发现了神奇的地方,甚至把他当作神童来看待,光是看着他那个头以及匀称、壮实且健康的模样,就让人欢喜不已;并且,更加令人惊讶的是,它身上呈现出的与两个人的相像,发展得愈加明显了。从面部线条和体格上来看,那孩子长得越来越像上尉,而他的眼睛则渐渐地跟奥蒂利的双眸几乎无从区别。
出于这种奇特的亲近感,或许更多地还受了女性美好的情感的指引,奥蒂利的柔情始终缠绕在这个自己心上人的、同时也是另外一位女子所生的婴孩身上,对着这个一天天长大的小家伙,她甚至表现得像是一位母亲一样,或者更确切地说,就是一位另外一种形式的母亲了。只要不在夏洛特的身边,奥蒂利就一定会和那孩子及保姆单独待在一起。南妮发现这一点已经好些日子了,她甚至有些嫉妒那个小男孩了,她觉得他夺走了自己女主人全部的情感,并因此脾气一倔,就离开这里,回到父母家中去了。奥蒂利还一如既往地抱孩子出去户外透气,并习惯了带着他一同散步,走的路程也越来越远。小奶瓶儿她也随身带着,以便需要的时候,给那孩子补充口粮。而且极少有时候,她会不再另外带上一本书,因而当她手里抱着婴儿,一边阅读一边悠闲地踱着步子的时候,活脱脱就是一副迷人的“沉思者”(Penserosa)像。
第十三章
完全陌生的人以及对彼此漠不关心的人,在一起待上一段时间,都会向对方掏出自己的心来,从中生出一段亲密互信的情谊来。更不必提我们这两位好友了,自从他们俩重新成了邻居之后,几乎每天无时不在和对方打交道,对彼此都没什么好隐瞒。他们回想起旧时的情景,而少校也并不讳言,夏洛特曾有意等爱德华回来之后把奥蒂利赠予他,意思就是下一步要将这美丽的少女许配给他为妻。爱德华听闻此言后大喜至不知所措,他毫无保留地谈起了夏洛特与少校之间的互生好感,还用生动的色彩将其描绘了一番,因为这对他来说,正是个方便又有利的条件。
少校对此既不能完全否认,也没法坦白承认;可是爱德华却越发将这事儿变得牢不可破、板上钉钉。在他的想象之中,这事儿绝非仅为可能,而是已经实在发生。其中的各方心里盼的是哪样,就朝着那个方向点头便是了;离婚肯定马到成功;接着就是再结良缘,而且,在那之后,爱德华就要带着奥蒂利去远行。
在人们所能想象到的最美好惬意的事中,最令人心动不已的莫过于一对新婚夫妇在一个崭新且生机勃发的世界里,享受着他们崭新而生机勃发的关系,并且心中怀揣着梦想,希望日后能够通过多变的世态考验,彼此间的纽带反而更加耐久而牢固。其间,少校和夏洛特则该享有无限的权力,支配所有的田产、家财和一切世间令人艳羡的设施与装置,他们俩就是它们的主人,就该凭着自己的权利和心意去排布与指导,这样,各方才都会心满意足。但爱德华最根本的落脚点,也是他貌似最占便宜的地方,就是:那孩子得留在母亲身边,因此少校得承担起教育他的责任,将他按照自己的见地来进行引导,使得他发展出各项才能来。要不人们怎么会在这孩子受洗的时候,用他们俩共同的名字来命名,这可不是白给的。
一切在爱德华看来都已准备就绪,于是他一刻都不想多加耽搁,赶紧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他们在返回家乡的途中经过了一座小镇,在那儿爱德华拥有一栋房子,他打算待在那里,等着少校回来。却又没法强令自己立即翻身下马,因此又接着陪朋友走了一段,直到走出了整个地区。两个人骑在马上,一边谈论着重要的话题,一边扬鞭前行。
猛然间,他们望见了远处山头上的那座新楼,红色砖块的光泽第一次闪耀在他们俩眼前。一股无法遏制的思慕侵袭了爱德华全身;一切必须在今晚就做个了结。他打算藏身于这附近的一个村庄;而少校则要迅雷不及掩耳地向夏洛特道明整件事情,给她的小心翼翼来个措手不及,用那出人意料的提议,迫使她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的想法。爱德华将他自己的心愿转移到了她的身上,因此便只觉得,他的做法肯定会应了她同样果决的心愿。他期望着她能立马点头答应,因为他也承受不起另外的一种答案了。
他满怀喜悦地憧憬着,幸福的结局已在眼前,为了让这暗中守候的人迅速得到消息,人们得鸣几声炮响出来,而如果已进入了深夜,则还得有烟花升空才好。
少校朝着城堡的方向飞驰而去。他没找到夏洛特,但却获悉她这段时间住在新舍楼上的消息,这会儿她正在拜访一户乡邻,今天可能不会太早回来。他于是又回到了他拴马的那处农家院里。
此时的爱德华,受不可克服的焦躁驱使,从他的潜伏之地溜了出来,穿过只有猎人和渔夫知道的深幽小径,一路向他的公园跑去,临近傍晚的时候,他已经身在湖畔的一处灌木丛里了,第一次见到了那样至臻纯净的湖面。
而奥蒂利这天下午,正好在湖边散步。她一边抱着孩子,一边跟往常一样读着书。就这样,她走到了渡口处的橡树底下。男孩儿睡着了;她坐下来,将他放在自己的身边,接着看书。那本书属于那种吸引心绪柔和的人并使之欲罢不能的类型。她忘记了时间的存在,也完全想不起,走陆路的话,要回到新楼还有挺长一段儿呢;她却坐在那里,沉浸在她的那本书中,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看起来是那般惹人疼爱,以致环绕着她的树木与草丛都只恨自己无法活动,也没有天赐的双眼,不然就可以对她表达自己的惊异与欣喜了。此时,西下的斜阳刚好将一抹微红的余晖撒在她的身后,将她的面颊与肩头染成了金色。
到这会儿,爱德华已经成功地向前挺进了相当之远而没有被人察觉,他发现公园空****的,整片地方都鸦雀无声,于是,他胆子更大了,越走越近。最终,他穿过了灌木丛,来到了橡树下,他看到了奥蒂利,她也看到了他;他飞奔向她,扑倒在她的脚边。在一段长时间且静默的停顿中,两个人都试图使自己保持镇静,而后他向她三言两语地解释了一下,他为什么、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告诉她,自己已经将少校派到夏洛特那儿去了,他们共同的命运或许在这一刻便已被决定。他称自己从未怀疑过她的爱意,反之她亦如此。他恳求她的默许。她却有些迟疑,他向她起誓;他想恢复自己原有的权利,并将她箍进怀中;她却指了指那个孩子。
爱德华瞥了他一眼,便大惊失色。“伟大的主啊!”他喊出声来,“要是我有理由怀疑我的妻子、我的朋友,那这号人物就是指证他们的可怕依据。这不就是少校的样子吗?像成这个样子的,我还从没见过。”
“才不呢!”奥蒂利回答他,“所有人都说,他长得跟我一模一样。”“这怎么可能?”正在爱德华回她话的当口,那孩子睁开了双眼,两只大大的眸子乌黑且清澈、深沉而友善。那男孩儿像已经懂了事一样地打量着世界;好似认识立在他面前的这两个人一般。爱德华扑到那孩子身旁,然后再次跪在奥蒂利跟前。“就是你啊!”他喊道,“那就是你的双眸。天哪!可让我再看看你的双眼吧!那个孕育了这个小生命的不洁之夜,让我为它罩上一层面纱吧!已成陌路的丈夫与妻子紧紧相拥,各自心怀悸动的期盼,玷污了这条法定的纽带,我怎么能用这不幸的念头来使你纯洁的心灵受惊呢?或者是的,既然我们已走得这么远了,既然我已经不得不跟夏洛特分开了,既然你必然要成为我的人了,那我为何还不把它说出来呢?我怎么就不能说出这无情的话呢:这孩子就是双重婚姻失贞的产物!正如他本该将我和我的妻子绑在一起那样,他使我离开了我的妻子,也将她带离了我的身边。这孩子就是对我的指控,这美好的双眸正在对你的眼睛说,即使在另一个女人的怀里,我的心仍然属于你;你要是能感受到就好了,奥蒂利,愿你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我犯下的那个错误、那桩罪行,只能在你的怀里得以救赎啊!
听!”他大喊着跳了起来,他相信自己听到了一声枪响,而那正是少校要给他发出的信号。其实那是一位猎人在相邻的山里放出的一枪。枪声之后,一切又沉寂了下去;爱德华开始变得不耐烦了。
奥蒂利现在才发现,太阳已经落到山的那一边去了。最后,它从那高处楼房的窗子里,朝这头眨了眨眼。“离开这里,爱德华!”奥蒂利大叫。“我们已分别了如此之久,忍耐了这么长的时间。好好想想,我们欠夏洛特多少。必须由她来决定我们的命运,咱们不能对她预加干涉。只要她点头同意,我就是你的;如果她没有,那我只得将你拒之千里。既然你相信那最终的决定已近在咫尺,那咱们就再等等吧。回到少校推测你会在哪儿的村庄里去。可能还会出现一些状况,需要人来说明。那一声炸雷般的炮响,可不可能就是在宣布,你的谈判大功告成了呢?他或许此刻正在找你。他不会在家遇到夏洛特的,这点我清楚;他也许会去找她,因为人们知道她去了哪儿。这么多种情形都是有可能的啊!放开我!等下她该找来的。她此刻正在那边楼上等着我和孩子出现呢!”
奥蒂利言语慌张。她在脑子里想到过各种各样的可能。在爱德华的身边,她感到幸福,但又觉得眼下必须得让他离开。“我求求你了,我向你发誓,爱人!”她大声喊道,“回去,等着少校!”“我听从你的一切吩咐,”爱德华一边喊着,一边先是满怀深情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紧紧地将她搂进怀里。她也张开双臂拥抱着他,用无与伦比的柔情将他紧贴在自己的胸膛。希望像一颗从天而降的星,在他们头顶划落。他们妄想着,相信自己属于对方;头一次,他们坚定而热烈地吻向彼此,然后才决绝而痛苦地分开。
太阳落山了,湖面上满是余晖,还飘散着潮湿的香气。奥蒂利迷惘而悸动地站在那里;她向远处山上那座房子望去,似乎已经看见了阳台上夏洛特的白色衣裙。从湖边绕路回去要走好大一圈;她也清楚,夏洛特一定会不耐烦地坚持要等到孩子回去。她看见梧桐树丛就在自己的眼前,只要越过那片水域,就可以立即走上直通房子的那条小路。眼望之处,她的心也已经飘到了那里。她本来有所顾虑,不敢带着孩子走水路回去,但这一点在紧迫的情势下被抛到了一边。她匆忙赶到小木船旁,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也感觉不到她的双脚在打战,更感觉不到,自己的感官几乎已经快失灵了。
她跳进小船,抓住船桨,将它支开了河岸。她需要很大的力气,一下又一下地划着,小船摇摇晃晃,朝着湖中央滑出了一段距离。她用左臂揽着孩子,左手拿着书,右手则撑着桨,她自己也开始摇晃,并倒在了船里。船桨从她手中脱落,掉到了一边,而当她正想保持自己的平衡时,孩子和书全部从另外一边掉了下去。她还抓着那孩子的衣裳;但别扭的姿势让她很难站起来。空出来的右手也不足以让她转过身、支撑住自己;终于,她成功地将孩子从水里拽了上来,但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他停止了呼吸。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精神全都回来了,但这更加剧了她的痛苦。小船已经快滑到湖的中央了,船桨飘远了,她朝岸上看去,一个人都没有,而且,就算她看到了谁,又能帮上什么忙呢!她就这样孤零零地,漂浮在背信无情的水面上。
她开始设法自援。之前她常听说人们是怎样抢救溺水者的。在她生日的那晚,她还亲自经历过那么一场。她把孩子的衣服脱掉,用自己的麦斯林纱裙帮它把身体擦干,她将自己前胸的衣服扯开,让它头一回敞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也是头一回,她将一件活物贴向她那纯洁地**着的胸脯,唉!连它也活不过来了。那个不幸的小生命冰冷的四肢将她的胸膛乃至内心深处都冻透了。止不住的泪水从她的眼里夺眶而出,给那已经僵硬的躯体带去了一丝温暖与生命的假象。她仍没有放弃,她用围巾包裹住它,又是摩挲,又是按压,呵气、亲吻、泪水,她用这些替代了一切救命的办法,在这荒郊野外,让她去哪里寻找回魂良方啊。
所做皆是徒劳!那孩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她的臂弯,就如同那小舟一动不动地停泊在水面上;但即便如此,她那美好的品质也没有让她气馁。她抬头向天。然后跪在船里拜了下去,将那僵硬的孩子双手举过自己无瑕的胸膛,那里既如大理石般洁白,可惜亦如大理石般冰凉。她目光湿润地朝天空望去,向那里呼喊求救,当一颗柔弱的心走投无路的时候,只能寄希望于在上苍那儿得到最大的满足。
繁星已经开始一颗一颗地在天空中闪烁,连它们也成了她不放过的救命稻草。一阵轻柔的风拂过,将那小木船推向了梧桐树林。
第十八章
但暗中留心的朋友们观察到的最有价值的一条线索是,奥蒂利头一回打开了那个行李箱,并从中挑选出了几样,还把本来足够做成完整的一套衣服的材料,剪成了碎片。当她想在南妮的帮助下,把余下的东西重新装回去的时候,几乎无法实现这个愿望;即便已经有一部分被拿出来了,空间还是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那个年轻而贪心的姑娘看得十分眼馋,尤其是当她发现,能做成整套衣服的小块布头应有尽有的时候。鞋子、长袜、绣着箴言的袜带、手套以及其他等等各式各样的物件还剩下许多。她求着奥蒂利,赏赐给她其中的一点儿就好。奥蒂利拒绝了,但旋即又拉开了五斗橱的一个抽屉,让那孩子挑选。南妮也顾不上体面,迅速地伸手去拿,之后立马带着她的战利品,跑去向家中其他的仆人宣告并展示她的好运。
奥蒂利最终还是成功了,她将所有的东西仔细地一层一层叠放好;然后,她打开了安在行李箱盖子上的一个隐蔽夹层,所有爱德华写给她的小纸条和书信、从前散步时摘下的如今已风干的花瓣、一根她心上人的卷发以及其他的各种,都被她藏在这里。她又加进去一样——她父亲的肖像——之后,把它整个锁好,接着,她将那把轻便的小钥匙重新拴到一条金项链上,挂在脖子上,搭在胸前。
此时,朋友们的心中已激起了一些希望。夏洛特坚信,总有一天,奥蒂利会重新开口说话;因为目前为止的种种迹象表明,她已经在暗地里忙碌了起来,而且还带着一种明快的满足感,一种会浮现在那些为自己的心上人默默准备了什么好东西与惊喜的人脸上的微笑。没人知道,奥蒂利甚至在极度虚弱之中熬过了多少光景,在那些时间以外,凡是需要她露面的场合,她都是靠着精神力量才撑过来的。
这段时间,米特勒来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并且待的时间也比平常要久。这个执拗的男人再清楚不过了,打铁也要看火候。奥蒂利的沉默与拒绝在他看来不失为一桩好事。目前为止,那对夫妻的离婚事宜还未向前迈出任何一步;他盼着能用另外一种更有利的方式,来决定这孩子的命运;他倾听、他让步、他通情达理,举止独到且精明。
只是他老是控制不住自己,但凡找到个什么由头,就要发表一番自己对此的理性判断,借此来证明自己有多重要。大多数时候他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而当他和别人共处的时候,又总是一副十分专断的架势来对待人家。一旦他在朋友中间开始了自己的高谈阔论,就像咱们常常见到的那样,说出口的话就如同滚雪球,丝毫不加顾忌,是会给人造成伤害,还是能治愈人的创伤,是有助还是有损他人的利益,他可不管,想接什么话,就接什么话。
爱德华生日的前一天晚上,夏洛特和少校一块儿等着爱德华,他骑马出去了;米特勒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奥蒂利还留在自己的房间,她把明天准备要穿戴的首饰摊开来,用暗示的方法指挥着侍女做这做那,后者对她的吩咐完全心领神会,手脚麻利地遵从着她无声的安排。
米特勒正好谈到了一个自己最为热衷的话题。他总是喜欢声称,戒律与禁令性质的法条及规定,是所有教育子女以及领导百姓的手段中,最蠢笨、最野蛮的一种。“人生性积极,”他说道,“若有人懂得该如何向他们提出要求,他们便会紧随其后,做出行动与调整。在我的朋友圈中,如果有人犯下了某种过错或存有某种缺陷,我宁愿一直容忍这些,到我本人可以用相对的美德去引导他们的时候,也不想看见,他们虽然摆脱了之前的错误,却在它空出来的位置上,没有补充进任何恰当的东西。人嘛,只要他能做到,谁都乐意做善事、做合乎情理的事;他做这些,只是为了他有事可做,对此,他不会多加思考,就像他无所事事且百无聊赖时,也不会深思细究自己做出的荒谬蠢事一样。
每次我听到有人主张把十诫重新加回到儿童教育内容中去,都会感到无比不痛快。第四条还算是个相当动听、理性且有指导性的规矩。‘你应该尊敬你的父母。’如果孩子们真把这意思记到脑子里去了,他们也就会日复一日地践行它。可是现在来看看第五诫吧,让人说它什么好呢?‘你不可杀戮。’就好像真有谁有哪怕一丁点儿的兴趣去杀死别人似的!有人偶然间起了杀意,也许是因为他憎恨对方,也许是因为他被激怒,也许是出于冲动或者是其他一些什么原因,才会酿成这一后果。但是需要禁止儿童杀戮与残害的地方,难道不正是一所野蛮的学校吗?如果这样说:‘关心他人的生命,清除可能会对他人造成损害的因素,哪怕自己会遭遇危险也要去救别人;当你有损他人利益的时候,就想想,这正是在害你自己。’这才是受过教育的理性民族该有的信条,这才勉强能够被收录进教理问答手册的‘这是什么?’附录中。
而那第六条就更过分了,我简直对它厌恶至极!什么?那不就是在用危险的神秘兮兮来刺激早熟儿童的好奇心,激发他们对奇异画面与念头的想象力,刚好强行引入了本该被驱除的内容吗!由一间秘密法庭来肆意专断地处理这类事件,都比把它们拿出来在教堂和社区里让人七嘴八舌强得多。”
就在此刻,奥蒂利走了进来。“‘你不得**’,”米特勒接着说下去,“这话说的多粗野,多不正派!难道只要换种说法,意思就会变了吗?比如:‘你要对婚姻关系心存敬畏;当你看到相爱的夫妻,应该心怀喜悦,并像享受晴朗的一天那样去分享他们的幸福。如果他们的关系被人搅浑,那么你应该试着将其澄清;你该设法劝解他们、安抚他们、让他们看见彼此的好处,并以美好的无私精神促进他人的福祉,方法就是让他们感受到,每一项义务,尤其是在男人与女人之间的这种不可解除的关联中,会诞生出怎样的幸福。’”
夏洛特不安得有如坐在炭火上一般,她越是坚信,米特勒不知道他自己在说些什么,以及当下是不是说这话的场合,就越是对这态势感到忧心忡忡。她刚想要打断他,就看到,身形有些变了样的奥蒂利起身离开了房间。
“您还是向我们宣读第七戒吧,”夏洛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来,说道,“所有余下的,”米特勒回答她说,“都不必提,只要我能挽救刚刚那条,其他各条都以它为基础。”
伴着一声惊人的尖叫,南妮边高声大喊,边闯进房间里来:“她要死了!小姐要死了!您快来!您快来!”
当奥蒂利踉踉跄跄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第二天要佩戴的首饰已全部被摊开来,摆在几把椅子上,而那小姑娘一边打量着,一边心中暗自惊叹,她走过来走过去,发出欢呼般的叫喊声:“您快看啊,亲爱的小姐,这根本就是新娘的顶戴,完全配得上您!”
奥蒂利听到了这几个字眼,一头栽倒在沙发上。南妮看到她的主人脸色发白、身体僵硬;她跑去找夏洛特;大家应声而来。家中的常客、那位医生也都赶了过来,这情况在他看来只是一种精力的衰竭而已。他让人端来些补充体力的汤水;奥蒂利战战兢兢地将它们推开,甚至当人们要把杯子喂向她嘴边的时候,她竟然陷入了**。这情形让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严肃而急促地问起,她今天都吃了些什么。那姑娘开始结巴;他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南妮才承认,奥蒂利至今滴水未进。
医生发觉南妮要比往常显得害怕与紧张。于是他把她拽进旁边的一间屋子里,夏洛特跟了进去,这姑娘跪了下来,供出了奥蒂利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几乎不怎么进食的真相。在奥蒂利的强烈要求之下,她每次都代为享用那些餐点;并且因为她主人既恳切又带威胁的表情,就把这事儿瞒了下来,另外,她还无辜地补充道,她原本就觉得那些东西美味也是其中的一个缘故。
少校和米特勒走了过来;他们看到夏洛特正忙来忙去地围着医生打转。那苍白的天使般的孩子坐在沙发的角落,看似还有清醒的意识。人们恳请她躺下来;她拒绝了,却使了使眼色,让人把那小行李箱拿到自己跟前来。她把自己的双脚搭在上面,给自己找了一个半躺着的舒服姿势。她看上去是在告别,她的神情中写满了对周围人最温柔的依恋,那里面还有爱意、谢意、歉意以及最诚挚的祝愿。
刚从马背上下来的爱德华听说了这一情况。他冲进屋子里,扑倒在她的身边,抓起她的手,将自己无声的泪水倾洒在那上面。他就这样待了许久。最后,他大喊出来:“难道我再也不能听到你的声音了吗?说到底难道你不想为了我重新回到生活里来吗?好,好吧!我随你而去;这样我们就可以用另一种语言交谈了!”
她用力握紧他的手,充满生机与爱意地望向他,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后,她无声地动了动天使般的双唇:“答应我,活下去!”她喊出来,用尽了美妙而温柔的力气;但马上就又倒了下去。“我答应你!”他冲她喊回去,这呼喊却只能是她身后的事了;她已经辞别了人世。
浸在泪水中的一夜过去之后,如何安葬停放在那里的遗体这档子操心事儿,落到了夏洛特的头上。少校和米特勒来帮她的忙。爱德华的状态十分令人痛惜。他刚从自己的绝望之中探出身来,稍微缓过点神,便坚持着,不许把奥蒂利送出城堡,人们得再等等她,好好照料她,就像对待一个活着的人那样;因为她并没死,她不能死。人们遵从了他的意思,至少他坚决禁止的,人们就先搁在一边不办便是了。他并没有提出去看看她的要求。
另一桩可怕的事席卷了人群,朋友们又有得操心了。南妮被医生狠狠地骂了一顿,在威胁之下才说出了实情,并且因为这一坦白,招致了铺天盖地的责备,于是,她逃走了。人们找了好长时间才重新发现她,而她看起来似乎精神失常了。她的父母把她接回家里。眼下可不是撞见她的好时候,人们必须得把她关起来,因为她扬言要再次出逃。
渐渐地,人们终于使爱德华摆脱了他最蚀骨的绝望,但这只会令他更加不幸;因为他已非常确定,他已经永永远远地失去了他人生的幸福。人们鼓起勇气向他提议把奥蒂利安葬在侧翼的小礼拜堂里,这样她始终会依然陪伴着在世的朋友,并且也有了一个舒适且宁静的居所。获得他的准许并不容易,人们必须满足他提出的条件,那就是,要将她放置在敞开的棺架中抬出去,当被放在穹顶礼堂里的时候,灵柩上面只能盖一层玻璃罩子,而且那里还得有一盏灯永不熄灭,唯有这样,他才最终心满意足,在其他的所有事上也便听从了安排。
人们用各自准备好的衣物和饰品将这妩媚的身躯打扮起来;将用紫菀绑起的花环戴在她的头上,它们看上去就有如忧伤的天边繁星一般,放射出惨淡的光芒。为了装点灵柩、教堂和小礼拜堂,各个花园里的花材全部被洗劫一空。苗圃里荒芜一片,好似冬日已将所有花畦中的绚烂扫**过一样。一大清早,她就被人们用开放式的棺架抬出城堡,初升的朝阳再一次映红了她仿佛来自天界的面庞。追随的群众挤在扶灵人的身边,没人愿意先行一步,也没人想被落下,人人都争相围绕着她,每个人都希望能最后再享受一下有她在身边的感觉。男孩儿、男人和妇女无不动容。而少女们格外伤心难过,因为她们对她的香消玉殒,最能感同身受。
南妮没有出现。人们拦住了她,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人们对她隐瞒了下葬的具体日期与时刻。有人看守着她,让她和父母一同待在花园后身的一个小房间里不准出来。但当她听到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心里就明白了,外头在进行什么,而且看守她的那个妇人出于好奇心,也想去看看送殡的队伍,因此离开了那里,于是,她便从窗户逃了出去。她先是跑去了走廊,但发现所有的门都被锁上了,因而就又跑到了顶层的阁楼。
正在此时,队伍刚好摇摇晃晃地沿着那条洒满了花瓣的整洁大道穿过村庄。南妮清楚地看到她的女主人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她看上去比追逐着队伍前行的人群中任何一个都要明晰、完整和美丽。她仿佛不再属于尘世一般,踩在云朵或波浪上面,似乎还朝着她的侍女眨了下眼睛,于是这个姑娘,在慌张、踉跄与意乱神迷之间,一头栽了下去。
人群中发出一声恐怖的惨叫,百姓纷纷向四面八方散去。推搡和喧嚷迫使抬着灵柩的人们不得不将棺木暂时放下。这孩子躺在边上,离那遗体很近;看上去好像胳膊腿儿都散架了一样。人们把她扶了起来;不知是出于无意抑或命运特殊的安排,人们把她搭到了棺架上,她看起来似乎还想用最后一口气,再一次靠近她的主人。但就在她那哆哆嗦嗦的关节刚刚碰到奥蒂利的衣裳,她那失去了力气的指尖刚刚碰到奥蒂利叠起的双手的刹那,这姑娘马上弹起来,双臂和眼睛先是伸向天空,然后便耷拉下来,落到了跪在棺木前的双膝之上,凝神而迷醉地望着自己的女主人。
最终,她出离兴奋地跳了起来,并带着神圣的喜悦大声喊道:“是的,她原谅我了!没人能够甚至连我自己都无法饶恕我,上帝通过她的眼神、她的表情、她的嘴,赐予了我他的宽宥。此刻,她正平静而温柔地躺着;但你们都看到了,她是怎么直起身来、怎么用交叉的双手赐福于我的,她望向我的目光有多么充满慈爱!你们都听到了,你们都得帮我作证,她对我说了:‘你被原谅了!’我现在再也不是你们当中的杀人犯了,她宽恕了我,上帝宽恕了我,没人能再对我指指点点了。”
人们纷纷挤上来,围着她站;大家都惊讶万分,一边仔细听她说,一边东张西望,没人知道究竟该拿她怎么办。“把她抬去休息吧!”这姑娘说道,“该她做的,她已经做完了,该她受的苦,她也受到头了,她不能再住在我们中间了。”出殡的队伍继续前进,南妮头一个跟在后面,直到人们抵达了教堂,进入了那个小礼拜堂。
眼下,奥蒂利的灵柩正立在那里,头上是那孩子的棺木,脚下是被放入了一个厚实橡木柜中的那只小行李箱。人们找来了一位女守灵人,让她负责在最初的这段时间里,守望着那躺在玻璃罩下、依旧可人的遗体。但南妮说什么也不让别人来接手这份工作;她想要没有任何旁人在侧地独自待着,并勤快地维护那盏第一次被点亮的长明灯火。她提出这个要求时,是那样的热心而固执,人人都怕她糟糕的情绪再次发作甚至比上次更加严重,也就向她做出了让步。
但她一个人并没待上多久;夜幕刚一降临,摇摆不定的烛火就充分地发挥着它的职责,播撒出一片明亮的光线,此时,门开了,建筑师走进小礼拜堂,迎面向他扑来的,是那带着虔诚的装饰花样的墙壁,它们在这闪烁的柔和光影之下,显得比他所能想象到的更加韵味古朴,却预兆不祥。
南妮正坐在棺木一旁。她马上就认出了他;但她没有作声,只是指了指她那位刚刚离世的女主人。而他也因此站到了另外一边,带着专属于年轻人的能量与魅力,却并不张扬,他怔怔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双臂下垂,透着同情的两手交叉着拧在一起,脑袋和目光同时侧向那已逝的故人。
他曾经就这样站在贝撒留的像前。此刻,他不由自主地摆出了同样的姿势;而且,这次仍旧是多么不自然啊!这会儿,照样有某件不可估量的尊贵之物从它的高座之上坠下;如果说那一次,是一个集勇敢、机智、权力、地位与财产于一身的男人无可挽回地逝去,令人扼腕叹息,并且他那些对国家与王侯而言关键时刻不可或缺的品质没有得到应有的珍视,却更多地遭到了驳斥与驱逐的话,那么这一次,同样有许多未曾在人前显露的其他美德,刚刚被自然唤醒了它们内涵丰富的深邃之处,就立即经自然的淡漠之手又被清除殆尽,那些是多么难得、多么美好、多么可爱的高贵品德啊,它们温雅地发挥着自己的作用,时刻用和煦的喜悦拥抱这困苦的世界,如今却只能被人们充满思慕地哀悼与怀念了。
那个年轻人沉默了,连那个姑娘也好一阵没有作声;但当她看到,他的眼中不断倾泻出泪水,看到他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时,她带着无比真切的力量以及无限的好意和笃定感对他开了口,她流利的言语使他着实吃了一惊,他终于让自己冷静下来,而且仿佛看到自己那美丽的友人正活灵活现地悬浮在一个更高的地方。他的眼泪干了,伤痛也轻了一些,他跪在那里,诚挚地握了握南妮的手,作别了奥蒂利。当晚他便从此地离开,那以后就再没有人见过他了。
外科医生在那姑娘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在教堂里守了一整夜,而当他第二天清晨去看望她的时候,发现她似乎已经安慰好自己,变得开朗多了;他以为她会跟自己聊起夜里与奥蒂利的交谈,或是其他类似的这种现象,但她却很是自然、平静并且十分清醒。她分毫不差地回忆起全部的往日时光,以及在那当下发生过的种种状况,她所说的话中,没有任何地方有失惯常行径中的真实性与现实感,除了她会喜滋滋地反复提起奥蒂利遗体下葬那件事儿以外:奥蒂利如何直起身来,如何赐福于她,如何宽恕了她,以及如何因此而使她获得长久的安宁。
奥蒂利的美貌始终没有褪去,她看起来仿佛只是睡着了而非溘然长逝,这种状况吸引了好些人来到这里。居住在这片区域的人以及临近地方上的居民都想再看她一眼,每个人都喜欢从南妮的口中听到那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传奇;有些人的目的是为了开它的玩笑,大部分是为了对此表示怀疑,只有少数的几个,是为了表明相反的态度,即对它的笃信。
每种在现实中得不到满足的需求,都被迫成了偏信。当着全世界的面儿被击垮的南妮,在接触了那具虔诚的躯体之后,便重获了健康与活力;那么,类似的好运难保就不会降临到其他人的头上。先是有温柔的母亲偷偷地带来了她们身患某种隐疾的孩子,并确信自己感应到了那种瞬间复原的神力。对此的信赖与日俱增,到最后,再老再弱的人也都到过此处,寻求过某种精神或体力上的恢复。不断涌来的群众迫使人们不得不锁上了那间小礼拜堂,只在祷告时间对外开放。
爱德华不敢再去看那已逝之人。他行尸走肉般地活着,似乎不再有眼泪、也再没有能力经受任何伤痛。他参与娱乐的兴趣和在吃喝上的欲望都日渐减弱。他只是还会从杯中小酌几口提神的饮品,可它们也固然成不了他真正的预言家。他仍然始终喜爱端详那交缠在一起的姓名花纹,严肃而明快的眼神仿佛在暗示人们,他至今依旧没有放弃结合的希望。但正如幸福的人会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在为自己大行方便,任何一点刚冒出苗头的事都会让他飘飘然一样,在不幸的人儿眼里,再细小不过的偶然与意外都仿佛在累积着他的委屈与破败。这是因为,当有一天爱德华把那只钟爱的酒杯端到自己嘴边的时候,他大吃一惊,赶快又把它拿开;它是同一只,却不是那一只;那上面少了一个小小的标志。被紧急唤来的侍从不得不承认,那只真品的酒杯不久前被摔碎了,于是人们偷偷换上了外观跟它长得一样、同样是爱德华青年时代烧制的另外一只。爱德华没法动怒,他的命运已经在现实的行动中被验证;这样的譬喻如何还能将他打动?它只会使他的心情更加沉重罢了。从这一刻开始,饮酒似乎对他而言成了一桩令人厌恶的事;并且看上去,他也不打算再进食或是说话了。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愈发不安。他重新要求人们给他端吃弄喝,并再次开口与人交谈。“唉!”他有一次对几乎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的少校说,“我是多么不幸呵,我的全部追求始终都不过是一种模仿、一种错误的努力而已!对她来说曾是无上快乐的,如今成了我的痛楚;但是,为了这种快乐的缘故,我也无奈接纳了这种苦楚。我不得不跟着她,走上这条路;但我的天性拦住了我,及我的承诺。硬要一个人模仿本不可被模仿的,是一项可怕的任务。我清楚地感受到了,我最好的朋友,做什么事都需要天赋,殉情亦是如此。”
一段时间以来,只要在爱德华身边的,无论是配偶、朋友抑或医生,众人的努力都在毫无希望的状态之中来来回回地摇摆起伏,对此,我们不堪回想。终于,人们发现,他死了。米特勒是目睹那惨状的第一人。他叫来医生,并依着他一贯的冷静与理性,观察起人们最初撞见这新逝之人时的周围情况来。夏洛特奔来这里;心中生出有关自杀的疑团。她责怪自己和其他的人,怎会如此疏忽大意,简直不可饶恕。但很快,医生从自然的角度、米特勒用伦理的依据都说服了她,相信事实并非如此。非常明显,爱德华生命的终结是一场意外。他曾在某个宁静的时刻,把自己迄今为止精心收藏的宝贝,即奥蒂利的遗物,从装在一只皮夹的一个小盒子中取出,摊在自己面前;那是一根卷发、一束在幸福的时光中扎起的花朵、所有她曾写给他的纸片,最上面就是他妻子曾偶然拾起、并充满遐想地递给他的那张。全部的这些,他都不可能故意泄露出去,被人在不经意间发现。就这样,那颗不久之前还因无尽的澎湃而剧烈跳动的心,如今已归于无人打扰的平静;而他仿佛在怀念那位圣洁的女性时沉沉睡去的模样,也可被人视作最高的幸福了。夏洛特为他选定了奥蒂利身旁的位置,并且吩咐下去,日后不会再有人被安葬在这片穹顶之下了。作为条件,她向教会与学校、神父与教师,行了若干笔数额可观的捐赠。
就这样,相爱的人并肩长眠。平静在上方笼罩着他们的安身之所,欢快地交缠在一起的天使画像,从穹顶向下俯望着他们,倘若有朝一日,他们能双双再次醒来,那将是多么美好的一刻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