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歌德的《亲合力》

附录 亲合力(选译)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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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又有谁能比泥瓦匠更加重视,用自己的实践为自己的工作赋予价值呢?又有谁能比泥瓦匠更具有自信接近原本的构想呢?当整栋房子建起落成,地面被垫平、被铺上石子,所有的外墙都被装饰物覆盖的时候,只有泥瓦匠还会透过这些表面再向内细看,还会辨认出那些有规律的、仔仔细细的接缝,而一座建筑物之所以能够存在并维持下去,都要归功于这一切。

不过,一个做了恶事的人,总会担心,无论自己如何遮掩,犯过的错还是被揭露出来。同样的道理,一个行了善事的人,则会隐隐期待,虽然有违他的本意,但他暗中的善行还是会被人发现。出于这样的原因,让我们把这块奠基石同时也视为一座纪念碑。这里被凿出了许多形态各异的凹陷,我们将许多不同的东西埋入其中,作为留待我们之后子子孙孙发掘的见证。在这个由金属焊接而成的箭筒上,刻有文字的信息;在这个漂亮的玻璃瓶子里,我们灌入了最好的陈年葡萄酒,标上了它的年份;还有同一年铸造的各式钱币;全部这些,都来自于我们的房主慷慨的馈赠。这里还余出了一部分地方,如果有哪位我们的客人或观众也想为自己的后世如法炮制,敬请自便。”

在短暂的停顿后,围观的人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但就像在这种情境下通常会出现的那样:没人有这方面的准备,每个人都对此感到十分意外,直到最终有一位年轻开朗的士官开了个头,说道:“要是让我来贡献一些在这个宝库中还不曾拥有的物品的话,那么,我会从自己的制服上剪下几颗扣子来,它们或许也值得流传给我们的后代。”话一出口,立即动手!这个举动也启发了其他一些人纷纷效仿。女士们毫不犹豫地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小梳子放入其中;嗅盐瓶和其他装饰品也被割舍了出去;只有奥蒂利还有些踌躇,直到爱德华用亲切的话语,将她从对这些出于狂热而被投入的物品的观察中解救了出来。她因而从颈上摘下了嵌有父亲肖像的金项链,手势轻柔地将它和其他那些小物件放在了一起,爱德华看到了这一幕,有些急促地吩咐工人们,赶紧扣上那装潢精美的盖子,并将它们密封起来。

那个在整个过程中看起来最为忙碌的年轻人,又重新摆出了他演讲的表情,继续他的发言:“我们将这块石头奠基入土,是为了千秋万代,为了保障这栋房子现在和未来的主人尽可能长时间的享受。而只有当我们自己同样也将宝贝埋入土中,才能感受到人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那样易逝,这是万物之本。我们想或许有那样一种可能,被密封的盖子被重新打开,那么结果只有一种,那就是,咱们今天所做的一切,都化为灰烬。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要采取如此的行动:从对未来的畅想中把自己拉回来,拉回到当下中来!让我们在今天举行的仪式之后,就马上着手工作,这样就没有一个将在这片土地上继续工作的行会还需要任何庆典,工程的建设迅速攀上高峰并圆满完成,这样,房主和他的亲眷与客人能从现在还无处可寻的窗子中,环视整个地区,为了这一天的到来,让我们所有在场的人举杯共饮!”

说着,他一口气干掉了一只打磨精美的高脚酒杯里全部的酒,并将它抛向空中;因为毁掉人们在兴头上使用的器具,恰意味着这份喜悦的满溢。但这次,情况却有所不同:玻璃杯并没有重新落回地面,人们对此也不感到意外。

因为人们已经将对面角落的土地彻底挖掘了出来,以便推进整个工程的进度,因此也就开始了垒墙的工作,为了实现最终的目标,脚手架也被立了起来,而且有必要搭多高,就搭了多高。

在脚手架上,为了这次庆典还铺上了许多木板,这样一部分观众就可以到上面去,这可给工人们带去了好处。那只玻璃杯就这样飞到了上方,并被一个人接住了,他把这个意外当成了好运的象征。他杯不离手地将它展示了一圈,人们可以看到,杯子上面两个装饰性的字母E和O缠绕在一起,镌刻在杯身上;这是在爱德华青年时代,为他烧制的杯子中的一个。

脚手架上又空了,客人中体重最轻的几人登了上去,环视四周,收入眼帘的来自四面八方的美景令他们赞不绝口,因为每登上一层,每到达一个新的高度,就会得到新的发现,这如何让人将此景尽收!望向农田里面的人,发现了若干个新的村庄,银色缎带般的河水也清晰可见,就连首都的那几座高塔,也出现在人们的眼前。转过头来,在密林覆盖的山丘之后,远处山脉的蓝色顶峰屹然可见,就连比邻地区的全景,观者也一览无余。“就差”,其中一人喊起来,“将那三个池塘合为一片湖泊;那眼下的景致,便可谓壮美到极致啦!”

“会实现的,”上尉说道,“它们以前本就是同一片山间的湖水形成的。”

“不过我可拜托,爱惜着点儿我的梧桐和杨树林,”爱德华说,“它们正矗立在中间那座池塘的边上。您看,”——他向奥蒂利转过身去,并引领她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向下指去“这些树木都是我亲手栽种的。”

“那它们已经在那儿立了多长时间了?”奥蒂利问道。“差不多跟”,爱德华回答她,“您来到这世上的日子一样久。是的,孩子,我都已经栽下这些树苗了,那会儿您还躺在摇篮里呢。”

人群重新向城堡的方向走去。宴会结束后,他们又被邀请着,来一次穿越整个村庄的散步,这样他们还可以再欣赏一下那些新造的建筑。在上尉的发动下,居民们都在自家的屋外,聚成了一片;他们没成排成行地站着,而是以家庭为单位,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个小团体,有些人因为夜工的需要干着活儿,有些人则在新搭的长椅上休憩。至少每逢周日和节庆,他们都会恢复一次这样的整洁秩序,这几乎已经成了他们喜爱的义务之一。

而在我们这四位朋友心中滋生的那种互持好感的亲近念头,总是因为涌来越发壮大的人群而被迫中断,这令他们有些不快。当四人终于重又能单独在大厅坐下来时,这才让他们都感到了心满意足;可没过多久,一封呈给爱德华的信就多少有些破坏了此刻这种家庭一般的气氛,来信通报的是明日新客来访的消息。

“我们猜得没错,”爱德华对夏洛特喊道,“伯爵不再逗留,他明天就到。”

“那男爵夫人离我们也不远了,”夏洛特对此答道。

“肯定的!”爱德华回答她,“她明天从她那边出发,也当日抵达。他们俩请求我们为他们安排住宿的地方,后天他们两个一起从我们这再接着出发。”

“那咱们得及时打点起来了,奥蒂利!”夏洛特说。

“您对布置有什么吩咐?”奥蒂利问道。

夏洛特简略地交代了几点,奥蒂利就下去着手安排了。

上尉则打听起了这两位人物之间的关系,他之前只知道个大概。这两个人以前在已经分别婚许他人的情况下,疯狂地坠入了爱海。重婚肯定会引出大乱子;因此考虑了离婚。在男爵夫人这边儿,这种做法是可行的,但在伯爵那儿却不太可能。因此他们俩只能表面上装作已经分手,只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还保持着;要是俩人冬天没法在行宫团聚的话,那么夏天就一定会用旅行和水浴来补偿。他们两个都比爱德华和夏洛特年纪稍长一些,并从以前的宫廷时期开始,就是彼此共同的好友。就算对朋友所做的一切不能百分之百认同,他们之间也始终保持着良好的互动关系。只有这次,夏洛特对他们的来访稍稍感到有些不合时宜,要是她仔细再想想是为什么的话:其实是为了奥蒂利的缘故。这个善良、纯洁的孩子可不该这么早就接触到这样的例子。

“他们俩要是能在上一站再多停留几天就好了,”爱德华说,正当这时,奥蒂利走了进来,“直到咱们把变卖的事情弄利索喽。内容都写好了,其中一份我这儿已经抄好了;唯独就差第二份副本,可咱们那个老文书还病得不轻。”上尉自告奋勇提出帮忙,夏洛特也随之附和;但却都被一些理由挡了回去。“就把它交给我吧!”奥蒂利有些焦急地喊道。

“你肯定弄不完的,”夏洛特说。

“我后天一大早就要,而且内容还不少,”爱德华说。“到时候肯定完成了,”奥蒂利喊着,已经把那张纸抓在了手中。

第二天清晨,他们从楼上向下俯瞰着即将到访的客人们,不想错过跟其中一些打招呼的机会,这时爱德华说道:“那是谁,慢悠悠地骑着马往咱们这边来?”上尉向他更加详细地描述了那骑士的模样。“可不就是他,”爱德华说,“你说的那些细节,这方面你看得比我清楚,跟我看到的那个大概的轮廓完全吻合。那是米特勒。但他这回怎么慢悠悠地骑呢?”

那人的身影越驶越近,来者正是米特勒。他沿着楼梯慢悠悠地走上来,得到了亲切的迎接。“您昨天怎么没过来?”爱德华边喊边迎上前去。

“闹闹哄哄的庆祝我不喜欢,”他回答道。“但今天我来,可是要跟你们单独,安安静静地,为我的朋友补过生日。”

“你是怎么做到有那么多时间的呀?”爱德华半开玩笑地问他。

“要说我的这次来访,倘若对你们还算有些价值的话,那得回溯到我昨天的一个发现上。我昨天整个大半天都还挺高兴的,真心诚意地待在某一家,老老实实地,一声不吭,然后我就听说了,原来这里有个庆典。‘这说到底就是一种自私’,我当时想,‘你只乐意跟那些你得要维持他们和睦的客人在一起,怎么就不曾试着邀请一下,那些本身就会保持甚至爱惜这种和睦的朋友们呐?’说到做到!于是我就来了,像我打算的那样。”

“昨天的场面太大了,您或许会觉得太过热闹,今天的聚会才是小圈子里的,”夏洛特说。“您会看到伯爵和男爵夫人,他们肯定跟您也特别合拍。”

家里的四个人此刻正将这个虽举止怪异但颇受欢迎的人团团围住,而他却带着一种不快,手脚麻利地从包围圈中挤出来,并立即寻找起他的帽子和马鞭来:“还真是总有灾星从我头上飘过,让我不得不安静、规矩起来!但我又为什么要违背自己的天性呢!我本不该来,现在又要被赶走。因为我才不愿意跟他们俩待在同一个屋檐下呢;而且你们也得注意了:他们只会带来霉运哒!这两个家伙的作风就像是发酵的面团,到处播种,到处传染。”

人们试着劝他平静下来,却没有奏效。“谁要是让我觉得对婚姻关系发起了攻击,”他大喊大叫着,“谁要是用言语,甚至用行动破坏了这一伦理社会的基础,就算是惹到我了。当然了,要是这人不归我管,那就跟我丁点关系都没有。婚姻是一切文化的开端与顶点。它使得生性粗野的人群变得温和,而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们,则找不到比婚姻更好的方式来证明他们的宽和了。婚姻关系不能解除,因为它会带来无数的好运,与此相比,那些细枝末节上的不顺根本算不得什么。而且,什么才能叫作不顺呢?那不过是缺乏足够的耐心,这样的情况时不时就会出现,而人们就一直延续着把它称为不顺罢了。让这样的时刻就那么过去吧,人们才会发现,一段长期存在的关系继续存在着,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分手则根本没有充分的理由。人类的境况中已经充满了如此之多的痛苦与欢乐,因此一对夫妇彼此应给予对方什么,谁能算得清。这是一种永无止境的亏欠,只能用永恒来弥补。不舒服的时刻肯定偶尔会有,我也完全相信,但这也是对的。难道我们不是心里明知这样还结的婚吗:我们通常会选择分手,那是因为,比起要我们干脆变成一个男人或女人来说,这样做还算好一点?”

他越说越起劲,要不是车夫的号声宣告了两位贵客的到来,他可能还会把长篇大论接下去。两个人的马车像事先测量好的一样,几乎同时抵达宫中庭园。当他们迎面向城堡的主人走来之时,米特勒则躲了起来,他让下人把马匹牵到客栈那边,然后就闷闷不乐地骑马离开了。

第十章

两位客人在受到欢迎之后,被引到了里面。他们表示,非常高兴能再次踏入这座房子,这些屋子,从前他们数度在这里度过了美好的时光,却也有好一阵子没再看见它们了。他们的到来也使几位朋友感到十分愉快。伯爵和男爵夫人都算得上是那种人到中年反而比在青年时代更受人追捧的最高贵优雅的人物之一。因为如果说,他们人生中第一次全盛时期的某些东西也已经消逝殆尽了的话,那么,他们反倒因现在的这段情感而焕发出一种决定性的自信。连这对情人本身也觉得自己现在正处于最舒服的状态。他们接受和处理人生的自然态度,他们的开朗和表面上的无拘无束,都无不在宣告着这一点。而一种更为高尚的正派正全面地发挥着规范的作用,人们在此中却丝毫察觉不到被强迫的意味。

眼下正聚在一起的人群也感受到了这种作用。这一对从外面直接进来的人物,单从衣着、配饰和一切跟他们有关的周边物品上就可以看出来,跟我们这几位朋友形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对比,后几位身处的是一种乡村、居家而又**澎湃的状态。但这种对比却也马上消失了,因为他们开始了对往昔的回忆和对彼此现状的关切,二者穿插在一起,踊跃而生动的对话迅速地将所有人团结在了一起。

但这种情形没有持续多久,他们就已经分头行动了。女人们回到她们的厢房,一边说着私房话,一边开始打量彼此身上衣裙、帽子等这一类穿着的最新式样与剪裁,这些就足够她们兴致勃勃的了。而男人们则开始忙着围在新式的旅行马车周围,观察着被展示的马匹,甚至已经开始了议价和交换。

直到就餐时间,大家才又重聚到一起。众人都换了另一套衣装,而在这一点上,新来的这一对儿同样展现出了他们的优越之处。他们的所有穿戴都是新潮的,同样也是大家都没见过的,但在他们的身上,看起来就是那么家常与妥帖。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谈话气氛十分热烈而活跃,仿佛对这几个人来说,此刻一切都那么有趣,一切也都不再有趣了。他们说法语,这样周围服侍着的仆人们就不会听取他们讲话的内容,并且故意地出于开心,信口胡扯些或高雅或庸常的事件。而整场闲聊在某一点上停留的时间明显要比其他话题长些,那就是当夏洛特打听起年青时代的一位女友时,尤其是当她听说这位女友最近应该刚刚离婚,这消息多少令她有些震惊。

“这本不是什么高兴的事儿,”夏洛特说,“当人们觉得自己远在他乡的朋友失去了踪影,而令人喜爱的女友有人照料。而转眼之间,却又听到,她的命运出现了波折,得重新踏上未知的旅程。”

“本来,我的好人,”伯爵回答她,“我们要是会为这样的事儿感到吃惊,那也是我们自己的错。我们总是乐意把世间的事物,尤其是婚姻关系设想成恒久不变的,而对于后者来说,是那些一再在我们面前重复上演的喜剧诱导着我们,把事情想象成这个样子,但那其实与世界的真实运转并不总是保持一致。在喜剧里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愿望一再被推迟,而经历了许多幕曲折与阻碍之后终于得以实现,这个最终的目标就是婚姻,然而就在它实现的那一刻,大幕落下,瞬间的满足感在我们的心中久久回**。但在现实世界里,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接下来经常有情节继续在上演,而当大幕再度揭开的时候,人们或许已经不想再看到或听到有关这事儿的任何后续发展了。”

“但也不一定就这么糟,”夏洛特微笑着说,“因为人们会看到,那些从这个台上暂时谢幕的人物,又以另外的形象重返舞台了呢。”

“这一点倒是没什么好反驳的,”伯爵说。“人们很有可能扮演起了新的角色,而如果观众能对这世界有所认识,那这当然喜闻乐见;而在婚姻中,这种起决定作用的、恒久的留存也是关键所在,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充满了变动、并不总是好运连连的世界。一个咱们的朋友,最喜欢为新法规出谋划策,他宣称:一段婚姻最长不应该超过五年。这是一个在他看来美好且神圣的奇数,而且这样长度的一个时间段,也足够两个人相识、孕育几个子女,然后分道扬镳,最终再握手言欢了——这才是最美好的部分。他习惯于呐喊:‘要是最初的日子能够飞逝而去该多幸福啊!至少有那么两三年幸福地度过,然后就是一方希望这段关系继续下去,而且离别的日子越是临近,这一方心里对这关系越是抱有美好的期待。而那冷漠的、在这关系中感到不满的一方,也会因为对方的举止而感到宽慰,甚至感到被吸引。人们或许就会忘了,曾经如何在愉快的聚会中忘却了时间的存在,也忘记了时间是如何飞驰而逝,然后在最恰当的时候惊喜地发现,自己是在已经过了约定的期限后才发觉,这关系竟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然默默地被延长了呢。

即使这话听起来颇有艺术感且有趣,即使夏洛特也体会到了,在这玩笑背后人们大可做一番道德意义上的阐释,但这样的一番言论还是引起了她的不悦,这更是为了奥蒂利的缘故。她相当清楚,当人们过于轻松地谈论起一种本该受到惩罚或者至少受到某种程度的惩戒的状况,却在话里话外把它描述成了一项平常、人人皆可为、甚至值得褒奖的行径时,没什么会比这更具危险性了。这其中当然包括一切跟婚姻关系有关的话题。因此,她试图以她擅长的方式引开话题的焦点,但却没能实现。尤其让她感到遗憾的是,奥蒂利此时的姿态竟然像是完全没有要起身离场的意思。这个安静且精神集中的姑娘,不时用眼神和眨眼来跟内廷管家交流着,因此就算有那么几个新来的手脚不太伶俐的下人踉踉跄跄,也并没有妨碍到相当和谐的整体气氛。

然后,伯爵便顺着这个话题继续直抒胸臆,完全没有领会到夏洛特偏题的用意。他的讲话未免有些冗长,这在他身上并不常见,那是因为这个话题正好说中了他的心事。无法顺利地跟自己的发妻解除婚姻关系,使得他对一切跟缔结婚约有关的事儿都耿耿于怀,但后者恰恰也是他梦想着能跟男爵夫人达成的愿望。

“那个朋友,”他接着说道,“还提出了另外一个法律建议:只有当双方或者至少有一方已经结过三次以上的婚,在这之后缔结的婚约才能被宣布不可解除。因为要是真有这样一个人的话,那这事实已经坚定地表明了他的心迹,那就是,婚姻对他来说的确不可或缺。当然,他此前的经历同时也说明了,他本身的某些人格特质是比那些败坏的道德品质更容易导致婚姻破裂的。因此,人们需要互相打听;对无论是结了婚的人,还是没结婚的人,都要加小心,因为谁也没法预见,真实情况会如何发展。”

“这肯定会使小圈子里的人兴趣倍增,”爱德华说,“因为实际上像现在,当我们结了婚之后,就没人再过问我们的长处或缺点了。”

“要是真有这么一项规定的话,”男爵夫人微笑着插嘴道,“那咱们可爱的主人家就已经幸福地跨越了两个阶段,可以为第三阶段做准备啦。”

“那对他们可不是坏事,”伯爵说,“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死神说了算,要不然就又得劳驾极不情愿做这方面工作的教会监理会啦。”

“咱们还是让逝者安息吧,”夏洛特带着半严肃的眼神回答他的话。

“为什么”?伯爵接着说道,“这样的话人们还会带着尊敬怀念他们呢。他们留下了那么多的善德,因此而高兴上几年已经算是够谦逊的了。”

“只是如果,”男爵夫人带着一声被压抑的叹息说道,“这些事例中的人们没有必须为此牺牲他们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就好了!”

“太对了,”伯爵回答她,“要是世上连这样一个被期待看到的结果都无法实现,那也未免太过让人绝望了。孩童们许过诺言不去遵守,而大人们偶一为之,世界却背信于他们。”

夏洛特高兴地看到,话锋已经转向了别处,因此开朗地接着他的话说:“现在!无论怎样咱们得马上习惯起来,一点点地、一部分一部分地享受善德!”

“当然了,”伯爵对她这话的回答是,“您二位可谓是享受了非常美好的一段时光。当我回顾往昔的岁月时,都不免想到,您和爱德华在整个宫廷中是多么天造地设的一对!现在咱们说的,既不是那闪耀着光芒的年月,也不是那艳惊全场的形象。当你们俩翩翩共舞的时候,身上聚集了所有人的目光,而你们当时是多么彼此倾心,以至于眼里竟只有对方的印象。”

“因为有那么一些已经发生了改变,”夏洛特说,“所以还是让我们带着谦逊来听听这些好话吧。”

“但我其实常常私下责备爱德华,”伯爵说,“觉得他不够坚定。因为到最后,他那了不起的父母肯定会妥协让步,而你们的结合要是因此能提前个十年,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在这一点上我必须同意他的做法,”男爵夫人此时插进话来。“夏洛特在这事儿上也不是完全没有责任。她也不是没有旁的心思,即使她那时候已经打心底里爱着爱德华,也暗暗地决定与他共度余生,我也不是没见识过,她是怎样时不时折磨他的。所以大家才会逼迫他做出那么不幸的决定,那就是远行,离开这里,把她戒掉。”

爱德华冲男爵夫人点了点头,仿佛是在感谢她为他说话。

“但我也要补充一点,”她接着说道,“好为夏洛特开脱。那时追求夏洛特的那个男人,已经因为长时间以来对她的倾心脱颖而出了,并且不得不说,如果人们更进一步认识他的话,就会发现,他确实比其他向夏洛特表白的男子更加值得青睐一些。

“亲爱的朋友,”伯爵有些激动地说,“咱们承认吧,他在您看来也并非无动于衷,而夏洛特害怕您甚于害怕任何其他人呢。我在女人们身上发现了非常美好的一点,那就是她们竟然能对一名男子保持如此长时间的倾心,无论怎样的分离都不能扰乱或抵消她们的情感。”

“这种宝贵的品质或许男人们拥有的更多呢,”男爵夫人回答他,“至少在您身上,我亲爱的伯爵,我就有所察觉,没人对您有更大的权力,除了您从前曾倾心过的女子。因此我也看到了,您在为这种品德说话的时候,似乎比您目前的女友还要卖力,感觉像是要达成某种作用似的。”

“这样的指责嘛,还是可以忍受的,”伯爵回答她,“只是关于夏洛特的第一任丈夫,我实在不能容忍他,是因为他竟然拆散了那么完美的一对儿,实打实是前世注定的一对儿,他们俩一旦结合在一起,就既不用担惊受怕地度过那五年,也不用再奔着这第二次或第三次婚姻了。”

“我们想要试着,”夏洛特说,“将我们错过的一切,尽量重新追补回来。”

“那你们可要抓紧了,”伯爵说。“你们的初次婚姻”,他语气有些强烈地继续说道,“原本的确可能是最遭人痛恨的那种形式,很可惜的是,这样的婚姻本身就有——原谅我用一个更加生动的词汇来表达——愚蠢的一面。它败坏了人与人之间最温柔的关系,却只是为了追求一种笨拙的稳定感,这种稳定感至少还能带来那么一点点好处。一切都仿佛本该如此的样子,人和人结合在一起,好像就是为了跟别人走上相同的路一样。”

就在这一瞬间,夏洛特希望能一次性地结束掉这番谈话,于是用了一个大胆的说法;她成功了。闲聊的内容变得更加宽泛,两对夫妇和上尉也都能参与其中了,就连奥蒂利也顺着某些话头发表了自己的想法。大家还一起愉快地享受了饭后甜点,摆在极具装饰性的水果篮中的各式水果,和被插在富丽堂皇的花器中、色彩绚烂、造型同样出色的各式花卉,都为此做出了绝佳的装点。

他们还谈到了在建的新工程,大家决定用过餐后一同去参观一番。奥蒂利以家政事务为由先行告退了;但其实,她是坐下来进行抄写去了。伯爵饶有兴致地倾听上尉讲话,随后夏洛特也加入了进来。当他们攀登到高处的山丘,上尉兴致勃勃地匆忙去取来他的规划图时,伯爵对夏洛特说:“我简直太喜欢这个人了。他懂得那么多系统化的知识。而且他做起事来,看上去也十分认真且有逻辑性。他在这里所做的贡献,将在更高层次的范围内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

夏洛特听了对上尉的赞美之词,心中暗暗觉得十分受用。但她还是克制住了自己,以平静而清楚的态度肯定了上述的话。但当她听了伯爵接下来的话,还是吃了一惊:“我知道一个职位,对这人来说再适合不过了。而且通过这次推荐,因为我给他带来了好运,我还能结交这个高尚的朋友,更是皆大欢喜。”

这不啻落在夏洛特头上的一声晴天霹雳。伯爵对此毫无察觉;因为习惯了随时随地压抑自己情感的女人们,即使在最异常的状况下也能维持某种表面的克制与冷静。但她却再也听不进去伯爵接下来所说的任何话:“要是我对什么事下定决心,那么这事儿在我这儿实现起来可是迅速呢。我都已经在脑子里组织好要写的信的内容了,而且强烈的念头促使我赶快把它写下来。您来帮我找一个骑马送信的使者,这样我在今晚之前就能把信发出去了。”

夏洛特的内心已经四五分裂了。出于对这些建议以及对自己的震惊,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伯爵还在高高兴兴地继续说着,大谈特谈他关于上尉的计划,这些安排的优点在夏洛特眼里看来甚至有些好得过分了。也该是上尉的事业有所上升、在伯爵面前大展才华的时候了。但就如同在用另外一双眼睛一样,夏洛特看着这位朋友,这位她如此一来将要失去的朋友!她急迫地想要将自己隐藏起来,因此转身离开,匆匆下山向小屋走去。刚走到半路,眼泪就从眼眶中涌了出来。此时,她蜷缩在那小小驻留之处的狭窄空间里,听凭那样一种痛苦、一种**、一种绝望的摆布,而这些情感的可能性,在她心里,不久以前还仅仅是最轻微的预感而已。

另一面,爱德华陪着男爵夫人走到了池塘边。这位乐学好知、充满智慧的女性没用多久就在一番颇有试探性的谈话中察觉出,爱德华对奥蒂利的赞美远远超出了应有的范围。她随后以极其自然的方式渐渐地卸下了他的心防,至此她便可以毫不怀疑地认定,这里正有种**,并非还在酝酿之中,而是已然喷薄而出。

结了婚的女人,就算她们彼此之间毫无好感,但也会默默地相互结成一种联盟,共同将尤其是年轻的姑娘视作敌对的一方。这种喜好的后果因为她那善于交际的精神头儿立马就显现了出来。此外,她今天一早就跟夏洛特谈起了奥蒂利的话题,尤其是关于她待在乡下这件事。她认为,特别是出于这孩子的那股安静劲儿,继续把她留在这里不甚妥当,并且建议,把她送到城里的一位女友身边。后者如今全身心地专注于抚养她的独生女,并正在积极寻找一位玩伴。奥蒂利可以跟着她的女儿再去上一所学校,并共同享彼此间一切的好处。对此,夏洛特打算好好考虑一下。

但现在,在看穿了爱德华的情感之后,男爵夫人更加觉得这个计划势在必行了。而为了尽快地将此付诸实践,她反而愈发地恭维起爱德华的各个愿望来。因为没人能比这个女人拥有更强的自控力了。而这种在异常状况中的自控使得我们渐渐习惯,即使面对平常的情况,也会用伪装去处理它。因为我们在经过训练之后,对自我已经具备了绝对的掌控力,那么也就难免会倾向于将这种控制欲扩散到其他人身上。这样我们就可以通过表面上获得的那些,去填补我们内心缺乏的那些,达到一种以得偿失的效果。

与这样一种思维观念紧密相连的还有一种隐秘的心理状态,那就是对于他人的盲点和导致他人坠入陷阱的疏忽感到幸灾乐祸。我们不仅得意于眼下的成功,更期待着在未来,惊喜于他们的出错与丢脸。在这方面,男爵夫人可谓恶毒得很,她邀请爱德华来采摘她与夏洛特培育的果实,并且在爱德华问道他俩能不能把奥蒂利也带上的时候,给出了一种足够暧昧的回答,使他可以从他乐意的角度尽情地进行阐释。

爱德华已经开始带着狂喜,讲起那片神圣的土地,那宽广的河流,那些山丘、石崖和葡萄种植园,还有那些古老的城堡,讲起在水道中畅游,讲起采摘葡萄并将其榨汁时的欢呼声之类,等等。在讲述这些的时候,他已然心无邪念地将自己的喜悦提前表露无遗,尤其是在想到,同样的场景会给奥蒂利那生机勃勃的性格留下怎样的印象时,兴奋的心情更是溢于言表。就在这时,他们看到奥蒂利走了过来,男爵夫人飞快地对爱德华说,他应该对这次计划中的秋季之旅只字不提;因为提前许久就有所期待的,通常最后都没有实现。爱德华答应了她,却催促着她赶紧加快脚步朝奥蒂利走去,甚至最后几乎是推推搡搡地向着那可爱的孩子迈了好几步。他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洋溢着一种由衷的快乐。他在她的手背印上一吻,并把一捧野花塞到她手中,那是他沿路采来并扎成一束的。看到这一幕的男爵夫人心中几乎刹那间感到了愤怒。因为正如同她们不允许这样的情感孕育出任何逾矩的行为一样,她们也绝不会让这些新手姑娘们尝到在这样的关系里那些美妙宜人的感受。

当所有人坐在一起准备享用晚餐的时候,团体里的气氛完全换了一个样子。伯爵已经在餐前就写好了信件并让信使送了出去,此时正在与上尉聊天,他用体贴且谨慎的态度小心打探着对方的一切,借以将他在今晚就拉到自己这边来。而这样一来就使得坐在伯爵右手边的男爵夫人未免有些落单,同样的还有爱德华。他先是觉得口渴,然后就激动得一口接一口地喝起酒来,并且异常活泼地把奥蒂利拉到自己身边聊着天。而跟他相似的则是在另一侧、坐在上尉旁边的夏洛特,对她来说,此刻也很难甚至根本无法掩饰内心正发生的起伏波动。

而男爵夫人则由此拥有了足够的时间来观察一切。她先是注意到了夏洛特的不自在,并且由于之前对爱德华与奥蒂利之间关系的了解,她因此深信,连夏洛特也对她丈夫的举止有所担忧与不快。她因而细细考虑起来,如今怎样才能最大限度地达到她所策划的目的。

而在晚餐过后,这个小圈子也发生了分裂。伯爵还想进一步地探究上尉这个人,因此他需要运用各种不同的表达方法来打听,这个平静、毫不急躁而且言行非常简洁的男人到底想要什么。他们俩一同在大厅的一端走来走去,而爱德华则借着酒意,心怀期待地与奥蒂利在一扇窗边开着玩笑。夏洛特和男爵夫人却在大厅的另一端,肩并肩地走过来走过去。她们俩的沉默和无所事事的四处乱走,在其他人那里最终还是觉得有些碍眼。因此女人们回到了自己的厢房,而男士们回到另一翼的房间,于是,这一天貌似就这样结束了。

第十八章

咱们已经认识了的那位神奇的实干家,米特勒得知了有关爆发在他朋友中间这桩不幸的消息,即使这里没他什么事儿,他依旧想要在这次事件中,一来证明他对他们的友情,二来发挥他的聪明伶俐,他有这样的想法,一点都不让人吃惊。但他认为,还是有必要先观望一阵;因为他太清楚不过了,当发生了道德上的混乱时,给受过教育的人帮忙可比给没念过什么书的人出主意难多了。因此他给了他们一段时间,自己静一静;最后,他终于还是受不了了,急匆匆地寻找起爱德华,而其实他早就开始追踪他的行迹了。

跟随着爱德华的脚步,米特勒来到了一片风景宜人的峡谷,在一大片透着诱人的绿意、上面栽满了树木的原野之中,时而蜿蜒、时而潺潺的,是一条常年奔涌的小溪。在平缓的山坡上,肥沃的土地和长势喜人的各种果树绵延不绝。一个个村落零星地分布着,整体构成了一幅静谧的画卷,其中的每个角落,都既是入画的最佳素材,更是过日子的完美处所。

最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座保持完好的房前建筑,连接着一栋简洁淳朴的房屋,四周花园环绕。他猜测,这里就是爱德华眼下逗留的地方,他确信无疑。

关于这个如今孤身一人的朋友,我们能说的只有:他在一片寂静之中彻底地感受着自己的澎湃**,并且同时思考出了若干计划,又离一些希望更近了一步。他无法否认,自己期待在这里见到奥蒂利,他盼望着自己能够将奥蒂利带到这里、吸引到这里,还有那些允许发生的、不允许发生的,没有什么是他不敢去想的。然后,他的想象力就开始在一切可能性中飘**。如果在这里,他没法拥有她,没法合法地拥有,那么,他情愿为了她奉献出自己财产的所有权。她应该在这里静静地、不依赖他人地生活,她应该要幸福,然后,一丝近乎自虐的想象将他带到了更远的地方,或许,那幸福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就这样,他的日子在摆**于希望与痛苦之间、泪水与明朗之间以及计划、准备与绝望之间,悄然流逝。看到米特勒,他并没有感到惊讶。他甚至早就期待着他的到来,因此可以说他的内心中有一半是欢迎米特勒的。他相信,是夏洛特派他来的,因此,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为那些将要出口的所有的道歉、迟疑以及在这之外更加具有意义的建议;可他此时此刻,只想听到关于奥蒂利的消息。于是,米特勒在他眼里,有如天上派下来的使者一般可爱。

因此,当爱德华得知米特勒是出于自身的动机而来之后,马上感到闷闷不快,兴致一下子低落了。他关上心门,谈话从一开始就进行不下去了。但米特勒非常懂得一颗因爱而悸动不已的心,是多么迫切地渴望将自己内心的活动表达出来,尤其是倾吐给自己的朋友,因此,你来我往的三言两语之后,他这一回跳出了自己的角色,没有再扮演一名熟人间的调停者。

而当他就此以一种友好的方式,对爱德华现今孤僻的生活方式提出批评时,爱德华回答他道:“呵,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比这更舒适地度过我的时光!我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她,她分分秒秒都在我的身边。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去想象,她在哪里,去了哪里,停留在哪里,在哪里休憩,在这儿的这一点好处对我来说是无价之宝。她就在我的眼前,做着手头的事情、处理各种问题,就跟以往一样,她依旧创造着、规划着,而创造的、规划的都是些最能抚慰我心灵的事情。但这样的时刻并没法长留;因为离开了她,我怎能幸福快乐!于是这时,我的想象就派上了用场,我想象着奥蒂利可能会做的事,把这些画面用想象搬到自己的身边。我以她的名义撰写甜蜜而亲昵的信件给自己,然后我再回信给她,并将这些信纸都收藏起来。我曾做出过承诺,不再向她走近一步,我会恪守诺言。但又是什么束缚住了她,使她并没有来找我呢?难道夏洛特残忍地要求她也做出承诺,发誓不给我写信,不让我得到来自她的消息吗?这是很自然的,是很有可能的,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这太不像话、太令人难以承受了。要是她爱我,像我所相信的、像我所知道的那样,她为什么不下定决心,为什么不敢逃离那里,投身到我的怀抱之中来?她应该要这样的,我有时会这样想,她本可以这样的。前厅一旦有点儿什么动静,我都会朝门口望去。走进来的应该是她!我这样想,这样希望。哎!既然有可能的已经不再可能了,那么就由我自己来把不可能想象成可能。夜晚的时候,我会醒来,点一盏灯向着卧室里不明的身影照去,那应该是她的身影,她的精神。一种仿佛是她的预感飘过来、走到近前,一把抓住了我,就那么一刹那,我似乎得到了某种保证,她是想着我的,她是我的。

剩下唯一的乐趣陪伴着我。当她就近在我眼前的时候,我从未梦到过她;可如今,虽然身处两地,我们却能够在梦中团聚,而且次数出奇的多:自从我在这个地方,邻居中认识了其他可爱的人物之后,她的身影才出现在我的梦里,就好像要对我说:‘你就四处看看吧!你发现不了比我更美更可爱的人了!’就这样,她的影像融入了我的每一个梦。所有我曾和她一同经历过的,都在梦中穿插与重叠。没过多久,我们开始用文字交流;那是她的手,这是我的,那是她的名字,而这儿是我的;两者同时消散,而后又彼此交缠。而出自想象力的这种令人幸福快乐的把戏,也并非没有苦痛掺杂于其中。有时,她会做一些事,冒犯了我对她所持有的那纯洁念头,这会难以形容地将我激怒,唯有这时我才察觉到,自己竟是多么爱她。有时,她一反常态地招惹我,也会给我带来烦恼;但马上她就会变一个样子,她那美丽的、浑圆的、天使般的面庞渐渐拉长:成了另外一个人。但我仍会感到痛苦、失望及受到了伤害。

你别笑,米特勒,或者你笑吧!这种方式的亲密并没有让我感到可耻,或者你想要把它称作傻瓜一样的猛烈的情感也一样。不,我至此还从未爱过;直到现在,我才懂得,那是什么。在这之前所有出现在我生命中的,都只是前奏,只是等待,只是打发日子,只是消磨时光,直到我认识了她,直到我爱上了她,直到我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爱上了她。人们没当着我的面,但很可能在背后这样指责过我:我工作起来马马虎虎,在大多数事情上都差劲无能。或许是这样的;但那只是因为,我还没有找到能让我展现巨匠风采的地方。可我倒是想看看,谁能在爱的天分上胜过我。

虽然这是一种充满悲伤、痛苦与泪水的天分;但我觉得它对我来说是那样自然,那样属于我这个人,因此让我放弃它,或许会非常困难。”

倾吐了这些激动而发自内心的话语,爱德华也许轻松了一些;但这也一下子让他亲眼看清了自己这种异常的状态中的每个细节,看清了自己正被一种令人痛苦的情感冲突控制着,他于是泣不成声,内心因告白变得更加的脆弱,并且因此涌出了更多泪水。

米特勒看到爱德华出于炽热的爱而爆发出痛苦的泪水,这似乎离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相去甚远,因此更加掩藏不住自己办事迅疾的天性和不给人情面的理智,坦率且有些粗野地表达了他的不赞同。爱德华——他这样认为——应该更加成熟一些,得考虑考虑怎样做才不使他的男性尊严蒙羞。他不该忘记,正是那些在危机中保持了镇静,用沉着与正派承受苦痛的人,才能得到人们最高的褒奖,人们因此才会高度地评价他、尊敬他并把他树为典范。

可爱德华一方面因为激动、一方面因为充满了羞愤难当的情绪,很难不把这些话当作空洞且一无所用的。“幸福且过得舒服的人总是说起来好听”,爱德华猛地发声,“但要是他能认识到,他对那正在受苦的人来说多么难以忍受,他一定会为此感到惭愧的。应该要有无尽的耐心,静静地享受舒适的人是不会承认那种无尽的苦痛的。但就是有这样的事例,是的,就存在着!任何一种安慰都显得卑鄙,只有绝望才是义务之举的地方。一个懂得描绘英雄的高贵的希腊人,是绝不会拒不接受他的人物因痛苦的欲望而流下泪水的。就连俗语里也有这样的说法:‘泪水丰富的男人是善良的。’那些心也枯萎、眼也干涸的人,都离开我!我诅咒那些自己幸福却只把别人的不幸当热闹来看的人。在身体与心灵都陷入困境的残酷局面之中,他的举止应当依旧高尚,这才会为他赢得掌声,这样就算与世长辞,人们也会为他鼓掌,就如同面前有一位规矩正直的角斗士倒下一般。亲爱的米特勒,谢谢您来看我。您要是能在这几座花园里、在这附近好好看看,就更好不过了。我们会再见面的。我试着再冷静一些,再更像您一点儿。”

米特勒在谈话中断且自己没法轻易把它重新衔接起来的时候,宁愿做出让步。对爱德华来说,把这谈话进行下去,但想方设法把它引到自己的目的上去,也不失为一种恰当的方式。

“当然,”爱德华说,“想来想去、谈来谈去,什么忙都帮不上;但在这谈话之中,我才看清了自己,我才坚定地感觉到自己下定这种决心究竟是为了什么。就在眼前,我看到了自己现在的生活,和未来的生活;我只需要在困苦与享乐之中做出选择。您发挥一下作用吧,米特勒,促成我们离婚,这已成为了必然,事实上也已发生;您帮我争取到夏洛特的同意吧!我不想再详细说明,我为什么会相信这准许您肯定能拿到。您去吧,亲爱的,带给我们所有人平静,让我们得到幸福!”

米特勒停顿了一下。爱德华接着说下去:“我的命运和奥蒂利不能分开,我们俩也不会就此毁灭。您看这只玻璃杯!我们俩名字的形状被刻在上面。一个兴高采烈欢呼着的人把它抛到了空中;按理来说没人能再用它喝酒了,它将在坚硬的地面上摔成碎片;但是,它被接住了。我花大价钱把它重新买了回来,现在每天都用它来喝酒,这样我每天都会坚信,这一切关系都是坚不可摧的,这都是命中注定的。”

“噢,我瞧瞧,”米特勒喊道,“这可让我对我的朋友太没有耐心了!现在竟然跟我谈到了迷信,这可是我认为人类能遭遇的最有害的东西了,因此对它,我始终充满了憎恨。我们玩着预言和梦境,并通过这个来使我们的日常生活变得有意义。但要是现在生活本身的意义已经足够重大,周围的一切都在动**与咆哮,那么这些鬼神只会让这风暴变得更加可怕。”

“您给生活在这种不确定性中,”爱德华喊道,“在希望与恐惧之间摇摆的饥渴的心灵留一颗类似的引路的星吧,当他不知该何去何从的时候,至少能向它望去。”

“我或许非常乐意,”米特勒回答他,“哪怕在这当中看出那么一点因果关联的话。可是,我更常发现的却是:没人注意到那些具有警告性的预兆,全部注意力都只被放在那些有安慰性质、有许诺性质的情形上面了。并且,只有在这样的情形中,那信仰才会被激活。”

米特勒此刻发现,自己甚至在被引向那些黑暗的宗教,并且,他在那里面逗留的时间越长,就会感到越不舒服。因此,他格外顺从地接受了爱德华急切的请求,去找夏洛特。如若不然,在这一刻,难道他还想违背爱德华的意志不成?争取时间,研究一下女士们那边是什么情况,这就是他自己在思考一番后得出的唯一答案。

他匆忙地赶去夏洛特那里,发现她一如既往地冷静与开朗。首先,她很乐意向他讲述发生了什么;因为要是从爱德华的嘴里说出来,效果会有所减弱。他从自己这一方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着,但还是无法令自己说出离婚这两个字来,哪怕是顺嘴溜出来都不行。而他感到无比地奇异与吃惊,跟他的考虑相比,甚至还有些高兴,当他听到夏洛特在这一系列令人不快的事发生之后,最终说道:“我必须相信,我必须希望,一切都会重回原状,爱德华会重新来到我的近前。虽说很可能会是别的样子,但至少您会发现我始终抱持着美好的愿望。”

“我理解对了您的意思吗?”米特勒插嘴说道。“完完全全,”夏洛特回答他。“这消息对我来说,简直是千百遍祈祷才得来的!”他喊道,双手合十。“我知道这种论断对一个男人的性情会产生多么强大的力量!我看到过多少桩婚姻,都是这样得以加速、加固乃至重新缔结的!这样一个美好的愿望胜过千言万语,这真的是我们所能拥有的最美好的希望。但是,”他继续说道,“要说到跟我有关,那么可以说,我有一切理由感到郁闷不快。在这件事中,我的自恋完全没有得到满足。在你们俩这儿,我的作为不足以赚得任何感谢。我感觉就像是个医生,我的朋友,看在上帝的份上,实施在穷人身上的所有能够奏效的治疗方案,却难以医治好一个能付出大价钱的富者。万幸的是,这件事自己迎刃而解了,要不然我的所有努力、我的游说可就颗粒无收了。”

夏洛特此时要求他把这消息带给爱德华,并给他捎去一封她所写的信,再看看,还有什么能做的,有什么能够建立起来的。但他本不想答应她的请求。“一切都已经做过了”,他喊道。“您写吧!我就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使者。我可得把脚步挪向更需要我的地方。下次我再拜访,就该是为献上祝福而来了;为了参加洗礼。”

夏洛特这次,像往常的许多次那样,对他有些不满。他办什么事儿都迫不及待的性格确实促成了很多美事,但有时候过于火急火燎,也是他把好些事儿办砸的主要过错。没有人能比他更离不开那些瞬间闪过的念头了。

夏洛特的使者到了爱德华那里,受到了他几乎吓一跳的迎接。那封信既可以意味着事情的成功,同样可以宣告他想法的落空。他迟疑了很长时间不敢拆开它,而当他读到那张纸上所写的内容时,他惊愕得仿佛变成了石像一样,站在那里,尤其是当读到下面这段作为结束语的段落:

“你回想一下那个夜晚的时光,你如同一个陷入爱河的人,惊险刺激地拜访了你的妻子,将她无可抵挡地拉向自己,将她有如一位情人、一位新娘一般紧紧箍在臂弯。而在这不寻常的意外之中,上天给了我们一个额外的恩赐,让我们带着崇敬的心去对待它吧,它将是我们关系的一个全新的纽带,尤其是在我们的幸福生活正面临分崩离析、消失不见的危急时刻。”

从这一刻开始,爱德华的心灵经历了怎样的一切,都非常难以描述。在这一团乱中,最先涌现出的,是他过去曾用来打发时间、填满自己生活空间的那些旧有的习惯与倾向。狩猎与战争对于这位贵族来说始终是一个这样的选择。爱德华渴求来自外界的危险,以期在内心寻得某种平衡。他渴求毁灭,因为生存对他来说已近乎难以承受;甚至在他看来,即便是想想自己即将不在人世,并且由此能让他的爱人、朋友获得幸福,这样的念头都是一种安慰。没人能给他的意志设置障碍,因为他将自己的决心藏匿起来。他一丝不苟地拟好了遗嘱;当他想到能够把财产全部留给奥蒂利继承的时候,心中感到了一丝甜蜜。而夏洛特、那个未出生的孩子、上尉以及所有的仆人,他都一一有所交代。再次爆发的战争帮助他实现了自己的计划。他年轻的时候在军营里做事就总是半吊子,给他带去了不少麻烦,并因此离开了那个军职。如今,他感到能跟一位统帅共同踏上征程,是极好的事情,尤其是他可以因此告诉自己:在他的统领之下,死亡是可能的,而胜利是一定的。

奥蒂利,当她也得知了夏洛特的秘密之后,同爱德华一样、甚至比他更为震惊,她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再也没有任何话想说了。她没法抱任何希望,也不可能有任何期待。她的日记却可以让我们得以一瞥她的内心,因此我们考虑摘取其中一部分公布出来。

第二部

第一章

在平常的生活中,我们总会遇到诗人们经常推崇的那种被称作“史诗”的小窍门,也就是说,当主人公离开、隐匿起来或沉浸于无所事事时,马上就会出现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在此之前,他在我们的关注范围内完全没有占据任何地位,但通过彰显自己的全部才能,他同样赢得了我们感同身受的关注,甚至做出了值得我们赞扬及嘉奖的表现。

在上尉与爱德华相继离开后,那个建筑师立即就成了这样一号人物,他的角色日渐重要起来,那些事务的安排与实施都得依靠他一个人,他也在这之中证明了自己的细心、明智与能干。同时他还懂得如何以某种方式支持女士们,并在那些寂静而无聊的时刻为她们解闷。单从外表上看,他就属于那种会吸引人并唤起人好感的类型。一个货真价实的年轻人,体格健美,身形苗条,稍显颀长,谦和而不怯懦,他并不认生,却也不和人过分近乎。对于任何需要花心思和工夫的事,他总是乐呵呵地接手过来,并且正因为这种极其轻松开放的态度,很快他便对如何维持整个家庭的运转了如指掌。同时,他所散播出的积极影响也随处可见。有外人来的时候,人们通常让他去接待,他也很清楚,如有不速之客来访,要么就干脆闭门不见,要么至少帮助女士们做好起码的准备,以免给她们造成任何不便。

其中有一天,一位年轻法学家的来访让他费了不少心思。邻近的一位贵族派他来商谈一件事情,这事儿本身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但却触动了夏洛特的内心。我们必须回溯一下这次意外,因为要是没有这次事件的推动,各种事务或许还会长久地停滞不前。

咱们来回忆一下夏洛特曾计划在教堂墓地实施的改建工程。全部纪念碑都被从原地挪开,移到了院墙和教堂基座所在的地方。其余的空间均被铲平。除了一条通向教堂并且经过教堂最终通向另一侧的小门的宽敞的大路之外,其他所有地方都被栽种上了不同品种的苜蓿草,带来了浓浓的绿意和勃勃的生机。按照某一次安排,从这尽头开始向前应该是为修建新墓穴预留的地方,就连这一块儿也被重新填平,并且同样播下了种子。没人能够否认,当人们在礼拜天或节日上教堂的时候,这样的整体架构会给人带来更加明快且尊贵的感受。尽管那些上了年纪的牧师,一开始因为固守旧有的习俗而对这样的布置并不十分满意,但如今,当他们在古老的菩提树下,就像费莱蒙一样,与他的鲍西斯一同在后门前休憩的时候,眼前取代坑坑洼洼的墓地出现的,是一张绚丽多姿地毯时,他们的心中也只剩下喜悦了。夏洛特通过对这块地方的利用也向牧师们做出了保证,这除了美观之外对他们的财政来说也是大有益处的。

而唯一没有被顾及的是,有一些社区的居民早前就已经表示过,反对将他们先人安息之地的标识取消,并认为这种做法同时也使他们对故人的怀念遭到了毁灭与忘却;因为在那些保持完好的纪念碑上,虽然标明了谁被安葬在这里,但却没有记载清楚他被安葬在哪里,而许多人号称,“哪里”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附近的一个家族在若干年前就为自己及族人在这个公共墓地选好了安息的处所,并且还为此给教堂赞助了一小笔捐款。如今,这个年轻的法学家正是被派来收回这项捐赠的,并且指明,日后也不会继续任何支付,因为使这笔资金截至目前保持有效的条件,已经被不顾任何意见与异议地单方面撤销了。夏洛特作为这项改建工程的始作俑者,想要亲自与这个年轻人谈谈,他虽然十分活跃,但还没有多嘴到把他自己及他的委托人的理由仔细阐明,因而为这帮人留下了思考的空间。

“您看,”他在一段简短的开场白后这样说,那段开场白的意义在于辨明他的这番来访并非无理取闹,“您看,这里最细微、同时也是最关键的问题在于,标明他们的族人具体被安放的地方。那些最为贫穷的农民,安葬他们的孩子时,至少会将一个弱不禁风的木头十字架摆在墓前,这对他们来说是某种安慰,他们还会用花环做以装饰,目的就是想要将这怀念维持足够长的时间,只要那伤痛还在,哪怕这样的标识,连同悲哀本身,都会随着时间渐渐消散。条件好一点的人家把这十字架换成了铁制的,将它以某种方式固定并保护起来,这就能维持好几年。但那也会坠落乃至消失,因此富裕的人家别无他选,只好竖起一块石碑,这保证能延续上好几代人的光景,并且还可以被后代翻新与重温。但将我们吸引而来的,并不是这石块,而是那底下包含的、在那旁边长眠于地下的人。这里谈的既不是怀念,也不是人物本身,无关回忆,而是关乎现在。若想拥抱一位所爱的故人,我可能宁愿去一座满是墓地的山丘,而不是来一座纪念碑前,那儿对我来说才更实在而亲近,这石碑原本远远不够;但正是在这样的纪念碑前,本该聚集着他们的伴侣、亲人、朋友,生者也该拥有权利,将那些陌生人与不怀好意者从他们亲爱的亡灵身边推开并赶走。

因此我认为,我的委托人完全有理由将这笔赠款收回;这还算是轻的,因为这个家庭的成员已经受到了某种程度的伤害,人们想不出有任何替代品能弥补这种伤害。如果那稍给人安慰的希望,即有朝一日可以直接安息在他们身旁,是他们能为爱人所带去的唯一殉葬品的话,那么这种甜蜜到令人痛苦的感受,是他们并不应该拥有的。”

“这件事的意义并不在于,”夏洛特回答他,“人们因此通过一项法律上的交易而得到某种抚慰。我并不后悔自己的这项工程,也乐意为教会遭受的损失给予相应的补偿。只是我必须坦率地向您承认:您的论点并没有使我信服。人人终将平等,至少是在死后,这种纯粹的感觉在我看来,比固执而僵化地延续人格特征、亲密关系及生活状况更能令人欣慰。您对此有什么想说的?”她把这个问题抛给了那位建筑师。

“我的看法是,”建筑师回答道,“在这样一件事上,我既不想参与争吵,也不想发挥什么决定性的作用。请您允许我,这样最符合我的艺术与思维方式,简要地表达出我的观点。由于我们既不足够富有也还没生性活泼到那种程度,因此做不到将所爱之人的尸骨装在骨灰坛里拥入怀中。又因为教堂里不可能一次性准备出那么多地方为我们以及我们的家人留待安葬之用,只能把我们带到外面的自然中去,所以,想要将亲人的尸体完好无损地保存在宽敞而装潢精美的棺椁中也不可能。既然我们没能幸运地做到以上两样,那么我们完全有理由赞成您,我仁慈的夫人,所引领的这种方式。要是把社区里的成员全都排成排、一个挨着一个地安放,他们就会长眠在自己亲人的旁边或者是下面;要是大地终将一次性地将我们吸收的话,那我觉得,最自然且纯粹的方式莫过于,人们将那些偶然形成、而后又渐渐一同下坠的小山头不加清理地全部铲平,这样,覆盖着全部人的那层被子,对每个人来说也都会轻松许多。”

“那么,也不要任何缅怀的标志、不要任何可以配合回忆的东西,一切就这么瞬息即逝了?”夏洛特应着他的话说。

“绝对不是!”建筑师接着说下去,“人们要放弃的,不是怀念,而仅仅是地方而已。建筑艺术家、雕刻家们十分感兴趣的是,人们对他们以及对他们的艺术、他们的双手有种期待,希望自身的存在能借由它们长久地留存下去;正因如此,我希望看到的是那种被精细设计、妥善完成的纪念碑,不是单个而随意地像被播种一样,而是在某一个地方被一一竖立起来,那个地方能够保证它们的长存。因为就连那些虔诚的信徒和地位尊贵的人物都放弃了将本人安葬于教堂的优先权,那么至少要在那个地方,或者在安葬地周围的华丽厅堂里,竖起纪念的标志、写上纪念的文字。有千百种撰书的形式,也有千百种装饰它们的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