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系1977级 郑宜
1979年年底的一天,系领导通知我,日本的索尼公司要来拍摄启功先生的纪录片(当时启功先生在日本的名气可能比在国内的还要大),而在拍摄书法课时需要一名助手协助启功先生,做些递书、擦黑板之类的事情,他们推荐了我。
进“棚”录制那天,我穿着自己唯一的蓝涤卡外衣(裤子和鞋都是向同学借来的),坐在一张摆放了一些书和书写工具的课桌边,不知道该做什么。
索尼公司的员工们来了,他们配合默契地支起摄像机、灯光架、反光板,调试了灯光……一切都有条不紊,操作熟练。虽然空间很小,但他们搬机器道具时毫无碰撞。现场没人说话,安静得很,使得平日里习惯了大声指挥的校方项目人员也只能用耳语交流了。
这时有声音出现,人们涌向门口,启功先生到场了。日本人向他鞠躬,他还礼,然后就走到灯光下、讲台前。有领导向他介绍了我,他马上说:“你来了,那太好了!我就不写板书了,你来写吧!”
我居然就答应了!现在想想,那时也太自信了吧!是出于对启功先生的尊重而不愿推辞,还是真心觉得我可以为他减轻一些劳累?总之,在启功先生开讲后,我就根据自己的理解开始写板书了。其间,启功先生对我没有提示,也没有要求,完全把写什么的权力交给了我,这该是多么大的信任啊!之前,他曾看过我们的书法展,那时我也有一小幅字列在其中。
影像留存下来了,我为此感到欣慰。虽然我完全配不上做先生的助手,但还是参与了这段在书法爱好者中广为流传的视频的拍摄,并得以与心中最仰慕、最敬爱的人同框。这个经历真是弥足珍贵。
参观故宫和荣宝斋也是启功先生纪录片的拍摄内容。跟先生进了故宫,才体会到什么叫“平趟”。几乎所有日常不对公众开放的殿堂、院落及藏品库等,我们都可以跟着他进入。启功先生是故宫博物院的顾问,也是清朝皇室后裔,他对故宫内的建筑、藏品的熟悉程度几乎无人可比。
拍摄当然是走马观花式的走走停停,不管在哪里停下来,先生都可以将眼前的物件和建筑如数家珍地道来。记得有人问先生是如何认识金文、甲骨文的,先生答说:“这就像你从小住在一个地方,每天从你家门口出入,用不着别人告诉你你家在哪儿你也能认识一样,是从小就接触,熟悉了。”
去荣宝斋那天的事情大都不记得了,只有一个场景令我难忘。
当天启功先生非常高兴,几次说要请大家吃同和居。到了中午,来接人的中巴车不能将所有人都拉上,日本员工和职位较高的老师都上了车,剩下包括我在内的三人还没上车,车子就启动了。启先生站到后车窗那里,指着我们,看上去是在诘问他们,我看到车内的日本人也是一脸懵。校方没有交代我们应该在哪里吃饭以及是否可以报销饭钱。那时人们身上是没有多少钱的,像我这样没有钱的穷学生,如果不是还有两位电教科的老师,就要挨饿了。下午大家去荣宝斋继续拍摄,谁也没提中午吃饭的事。
毕业后,我虽留校做了教师,但和启功先生的接触并不多。在先生晚年一次生病时,我报名去做护理,和他聊了一些家常,有些话至今记得。
我们谈到老师和学生,启功先生就说他自己从不好为人师,他说:“在学校里,我教你,咱们是师生关系;等你毕业了,要是留在学校一起工作,咱们就是同事关系;你出去有了别的工作,咱们就是朋友关系。”
那天他问了两次关于熬玉米面粥的事,他问我:“你会熬玉米面粥吗?”我说会。“那你知不知道怎么才能让粥里不起疙瘩?”我说了我的方法。他后来又问了我一次同样的问题,看来他家里人做的玉米面粥里常有疙瘩。
我一直想为启功先生做点儿什么,但不知道他需要什么。我喜欢编织钩针什么的,常常买一些毛线。那天我就带了一团紫色的毛线,现场给启功先生钩了一顶毛线小帽,他戴上帽子很是可爱,我心里也很满足。后来我看到启功先生戴着那顶小帽在不同场合拍下的照片,感觉非常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