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著名教育思想家尼采

一、尼采的教师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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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观是尼采教育思想的主要组成部分,尼采的教师观由教师类型观和教师角色观两个部分构成。早期的尼采曾认为,德国存在着大学教授、哲学家和艺术家等三种不同类型的教师形象。其中,康德是作为大学教授的教师榜样,叔本华是作为哲学家的教师榜样,瓦格纳则是作为艺术家的教师榜样。在尼采的眼里,教师是一个解放者、赠予者,是一个不能倚靠的栏杆以及自我完成者。

(一)尼采的教师类型观

在尼采那里,生命、存在、权力、意志、权力意志是具有相同意义的概念。生命就是存在,是惟一的存在。在尼采看来,生命的基本特征表现为求权力的意志,而并非像达尔文主义认为的那样是一种求生存的意志。生命不是一种自我保存的意愿,而是一种增长的意愿。人类的主要任务不是遵循“适者生存”的法则,生产出一些明哲保身、自我保存的庸人,而是应当不断地致力于产生一些个别的伟人。换句话说,人类必须被提升。

然而,谁是提升我们的人呢?哪些人有资格提升我们呢?就是那些真诚的人,那些不再是动物的人,那些有思想的哲学家、艺术家和圣者。因此,人类的教师必须是这样一些哲学家、艺术家和圣者,只有他们才有资格、有能力担负起提升人类的使命。在《不合时宜的沉思》一书中,尼采对三种教师类型及其代表性人物进行了详细的描述。

1.教师的三种类型

尼采认为,康德、叔本华和瓦格纳分别代表大学教授、哲学家和艺术家等三种不同类型的教师形象。

(1)康德:大学教授的榜样

伊曼努尔·康德(1724-1804)

康德是德国大学教授的典型和榜样,是作为大学教授的教师或者是作为学者的教师。大学教授和学者在尼采那里是一个带有贬义的词汇。在尼采看来,这种教师缺乏独立性,既不能独立于国家和大学之外,也不能独立于同事和学生之外,更不能独立于社会的宗教信仰之外。

康德依附于大学,臣属于政府,停留在一种宗教信仰的外表上,并且容忍同僚和学生:自然而然,他的榜样特别造就了大学教授和教授哲学。[[德]尼采.不合时宜的沉思[M].李秋玲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259.]

尼采认为,像康德一样生活于大学这个特定的体制中的大学教师,一方面他们必须依附于大学,臣属于政府。他们的思想必定受制于大学和政府的钳制,思想的独立性和真诚性必定会大打折扣。另一方面,他们则必须容忍和满足同事和学生的各种需要,这就必然会影响到他们思想的自由表达。又由于生活在特定的宗教思想之中,导致他们的思想只能停留在一种宗教信仰的外表上。久而久之,他们便会害怕与现存的形式和秩序陷入敌意的矛盾之中,不敢通过独立的思想揭示更高的秩序和真理,最终成为一个毫无独立性和创造性的学者。

(2)叔本华:哲学家的榜样

叔本华曾是尼采自认的惟一一个导师。尼采认为,与康德所代表的学者不同,叔本华是作为哲学家的教师的典范。“叔本华与学者阶层不打交道,远站一旁,追求着对国家和社会的独立性——这就是他的榜样,他的样板。”[[德]尼采.不合时宜的沉思[M].李秋玲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259.]在尼采看来,像叔本华这样的教师独立于国家和社会之外,不受大学制度和同事与学生的制约,其思想具有很大的独立性和真诚性。

亚瑟·叔本华(1788-1860)

尼采认为,人们都有一种懒惰的癖好,每个人都是胆怯的,并且人们的懒惰甚于胆怯,容易将自己禁锢于习俗和公共舆论之中,隐藏起自己作为独特性、唯一性个体的价值。作为哲学家和思想家的教师就是要揭示每个人都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一次性的奇迹”的命题。

当伟大的思想家轻视人们时,他轻视的是人们的懒惰:因为他们为了懒惰的缘故而表现为工厂的商品,表现为无关紧要的、不值得交往和教诲的。不想属于群众的人,只需要不再对自己感到惬意;他追随自己的良心,这良心向他喊道:“要是你自己!你现在所做、所认为、所欲求的一切都不是你。”[[德]尼采.不合时宜的沉思[M].李秋玲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244.]

摆脱懒惰与胆怯,从习俗和舆论中解放自己,按照自己的尺度和法则生活,是每一个年轻人健康成长的必要条件。没有这样的解放,生活将变得没有希望和意义。但是,人们怎样才能重新发现自己?重新创造自己呢?

没有人能够给你建一座恰恰是你必须从上面跨过生活之河的桥梁,除了你自己没有人。尽管有无数的小径、桥梁和想把你驮过河去的半神;但只是以你自己为代价:你将会抵押自己和失去自己。在世界上只有一条道路,除了你没有人能走:这条路通向何方?不要问,走去吧。是谁说过这句话:“一个人永远不能升得更高,除非他不知道,他的道路还能把他引向何方?”[[德]尼采.不合时宜的沉思[M].李秋玲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246.]

可见,在尼采看来,发现自己、回到自我的解放之路,只能依靠自己亲自去走。这样一来,教师在人的发展过程中岂不就变得毫无价值了吗?不是的!尼采认为,人是一件阴晦的、善于掩盖自己的事物,如果说兔子有七层皮,那么人至少要有七七四十九张皮,将自己的真实本质深深埋藏起来。强行揭掉层层掩盖,找回本真自我的过程是一个极为痛苦和危险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年轻人极易伤害到自己,而一旦心灵受到伤害就极难治愈。因此,尼采认为,在解放自己的过程中,有一个教育者和指导者是最好不过的办法。叔本华就是他解放自己、发现自己的精神导师。

(3)瓦格纳:艺术家的榜样

威廉·理查德·瓦格纳(1813-1883)

从其第一部著作《悲剧的诞生》起,尼采就对艺术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并给予艺术以很高的评价。在他看来,艺术乃是生命的兴奋剂,艺术家乃是比哲学家生活的更为勇敢、更为真实、更为独立的人。早期的尼采将瓦格纳视为艺术家的榜样,并将其视为自己的良师益友。

我们的艺术家们生活得更为大胆和更为真诚;我们眼前看到的最为有力的榜样就是瓦格纳的榜样,它表明,天才如何不可以害怕与现存的形式和秩序陷入最有敌意的矛盾之中,如果他想揭示活在他里面的更高的秩序和真理的话。[[德]尼采.不合时宜的沉思[M].李秋玲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259.]

在对上述三种教师的形象进行对比后,尼采认为,后两种类型的教师才是他所主张的教师类型。据说叔本华在柏林大学任教时,为了挑战黑格尔的权威地位,专门选择与黑格尔在相同时间开课,结果只有三个学生选他的课。叔本华在柏林大学任教共二十四个学期,开课的时间还不足一个学期。后来,他离开了教职,独处著述。对此,尼采一直耿耿于怀,抱怨为什么不是康德这样的“大学教授”离开大学,而偏偏是叔本华这样的“哲学家”。尽管后来尼采与瓦格纳彻底决裂,分道扬镳,但是,作为艺术家的教师形象却始终为尼采所坚持。在他看来,教师就应该像艺术家那样生活地更为真诚、更为勇敢,为了揭示生活的真理和生命的本质,敢于批判现存的秩序和价值体系。

2.教师的三个特性

尼采认为,叔本华与法国文艺复兴时期著名的思想家蒙田(Michel Eyquem de Montaigne)具有三个共同特性:真诚、一种真正的令人快乐的快乐、坚韧。这三个特性同样也是尼采心目中的教师应该具有的三个共同特性。

(1)真诚

尼采认为,真正的教师都应该非常真诚。在一个公共舆论的时代里,真诚对于教师而言,更是一种难能可贵的美德,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能够真诚地对待自己和他人,是一个教师灵魂自由和强健的最好的一种证明。

尼采曾多次引用司汤达的话讲,伟人总在撒谎,他们写在纸上的东西更是谎言一片。然而,作为哲学家的叔本华却不想欺骗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叔本华是在为自己写作,他的写作是在与自己说话,他从不想表现自己,所以没有必要欺骗和撒谎。但是,尼采却感到好像叔本华是在为他写作似的。他读叔本华著作的感觉,就像儿子在听慈父的谆谆教导一样,感到叔本华的话语中充满了一种正直的、不客气的、好心肠的情感,令他身心舒畅。

在尼采看来,堪与叔本华的真诚相媲美的只有蒙田,后者甚至做得更好。正是蒙田的真诚才使得自己在地球上找到了一种家园感,增添了在地球上生活的乐趣。教师就是要用自己的真诚唤起学生生活的勇气和乐趣。

(2)令人快乐的快乐

真正的教师都有一种令人快乐的快乐。尼采认为,存在两种不同类型的快乐:一是令人快乐的快乐,二是令人讨厌的快乐。真正的思想家总是快乐的,因为他们思考过最深刻的东西,并通过思维战胜了最困难的东西。作为一个胜利者,他们热爱最有活力的东西,因此他们的快乐是最深刻和最内在的,也是令人快乐和令人振奋的。与此相反,平庸的思想家也会装出一种快乐,但由于他们的思考并不深刻,没有与最困难的东西进行战争,也没有取得任何战果,因此这些“快乐小人”的快乐,只会让人感到厌恶,激起恼怒。在尼采看来,真正的教师就应该像叔本华那样,敢于思考并战胜最深刻、最困难的东西;就应该是一个胜利者,并具有一种胜利者所特有的那种最深刻、最内在的令人快乐的快乐;就应该以自己的快乐点燃学生们的快乐,使他们勇于开拓,争做胜利者。

(3)坚韧

真正的教师都具有坚韧的特性。一个真诚地对待自己和学生的教师,必定是一个充满韧性,具有坚强毅力的教师。一个敢于思考和战胜最困难的东西的教师,一个具有令人快乐的快乐的教师,也必定是一个充满韧性,具有坚强毅力的教师。真正的教师就应该是一个坚定刚毅的人,坚定、笔直、轻盈、敏捷地走在自己的教育旅途上,不管面临何种困境都从不迷失、彷徨、颤抖、躁动。

在尼采看来,一个真正的教师就是像叔本华那样将真诚、快乐和坚韧融为一体的人。事实上,尼采正是在一种特定的困境、需求和愿望中发现他梦寐以求的教育者和哲学家叔本华的。在尼采生活的时代里流行两个教育准则:一个是特长教育准则,另一个是和谐教育准则。

一个准则要求,教育者应当很快认识到他的学生的独特强项,然后把一切活力和一切阳光都引导到那里去,为的是帮助那一种德性达到真正的成熟和能产。另一个准则与此相反,要求教育者培养和保护一切现有的力量,把它们纳入彼此之间的一种和谐的关系。[[德]尼采.不合时宜的沉思[M].李秋玲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248.]

尼采对这两个教育准则都提出了质疑和反驳。在他看来,特长教育准则会导致其他天赋受到戕害;和谐教育准则则只可以适用于较弱的人。此时的尼采对教育充满了困惑和迷茫,急需发现一个哲学家来作教育者,帮助他发现自己身上的独特强项,并在促进它的发展的同时,不戕害其他的力量,从而保证通过发展这个居于中心的强制性的和占统治地位的超强力量,形成一个和谐体系。

我梦幻中的那个作教育的哲学家大概不仅会揭示核心力量,而且还知道防止它对其他力量起摧毁性的作用:毋宁说,他的教育任务我觉得就是把整个人改造成为一个有生命的、运动的太阳系和行星系,并认识它的更高的力学的法则。[[德]尼采.不合时宜的沉思[M].李秋玲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249.]

正是这种背景下,1865年,尼采偶然读到了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一书。这本书犹如来自高空的凉风,让尼采倍感精神振作、身心舒畅,彻底地被叔本华的质朴和真诚所征服。当他读了第一页之后,就决定要读完每一页,并认真倾听每一句话。然而,尼采也清醒地认识到,一个作为哲学家的教师,一个教人在思维和生活中质朴和真诚的教师,在现代社会中是“不合时宜的”,因而他们的成长面临着种种困难和危险。

3.教师的三重危险

尼采认为,在现代社会中,作为哲学家的教师成长的环境极其恶劣。像贝多芬、歌德、叔本华和瓦格纳这样的教育家,都是不寻常的、岩石般的人物,他们在成长过程中所面临的主要危险包括:受到孤立,对真理产生绝望,变得冷酷等。一个作为教育家的教师也会遇到同样的危险,只有勇敢地面对并成功地克服这些危险,才能最终成长为一名真正的教师。

(1)受孤立的危险

由于作为哲学家的教师真诚质朴,不同寻常,所以当他们在一个受寻常事物制约的社会中生活时,往往会被各种惊人的危险所包围。其中一个危险就是被孤立的危险。

一个近代英国人描述过不寻常的人生活在受寻常的事物制约的社会中的极普遍的危险,那就是:“这样的异样性格最初将被扭曲,然后将是忧郁的,再后是病态的,最终他们死去。”[[德]尼采.不合时宜的沉思[M].李秋玲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260.]

作为哲学家的教师因其思想的真诚、勇敢和不同寻常,而找不到任何一个重要的支持者,不得不在一种绝对的沉默和无视的孤立中长期生活。尼采认为,凡在有强大的社会、政府、宗教、公共舆论的地方,都憎恨孤独的哲学家,原因在于哲学给人提供了一处暴政所不能侵入的避难所。

在尼采看来,哲学给哲学家提供了藏身之所的同时,也隐藏着极大的危险。这一危险就是容易受到误解和孤立。这些孤独者和精神自由的人因其非同寻常而遭受种种误解和无视,并因此被如此深地逐入自己的内心世界,以至于他们的每一次重新走出都像火山爆发一样危险异常。然而,一个优秀的教师就是那些能够忍受孤立,不被孤独压垮,并能在孤立的情况下仍然能够坚持真理,保持真诚的人。

(2)对真理绝望的危险

对真理的绝望是作为哲学家的教师成长过程中遭遇到的第二个危险。尼采认为,任何一个有活力的和健全的人,一个从康德哲学走上自己道路的思想家,都会面临对真理产生绝望的危险。

在尼采看来,康德哲学容易发挥一种通俗的影响,形成一种起侵蚀和碎裂作用的怀疑主义和相对主义,导致了对一切真理的动摇和绝望。正如克莱斯特所言,“我们不能决定我们称之为真理的,是否真正是真理,或者是否只是对我们显得是这样”。[[德]尼采.不合时宜的沉思[M].李秋玲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265.]然而,作为哲学家的教师,叔本华的意义就在于:他是一名向导,他将引导我们从怀疑的烦恼或者批判的断念的高度一直登上悲壮的沉思的高度。

这就是他的伟大之处,把生活的图像当作一个整体来面对,为的是把它当作整体来解释;而最敏锐的头脑也不能免于这种错误,即以为如果人们非常认真地研究用以涂画这图像的色彩以及这图像下面的材料,人们就会更接近这种解释;也许结果是,这是一块织得乱七八糟的画布和上面那些化学上无法探究的色彩。人们必须等待一位画家,才能理解图像——这叔本华知道。只不过,一切科学的整个行会都在追求去理解那块画布和那些色彩,但却不是这个图像。[[德]尼采.不合时宜的沉思[M].李秋玲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266.]

叔本华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教人从生活和存在的全幅画面去学习生活的意义,把个人从对自己存在的无价值的懊恼中提升出来。叔本华还教人区分真正的幸福与表面的幸福:在他看来,尽管一个人拥有了财富、荣誉和学问,但如果不能通过一个高尚的和具有神化作用的整体目的赋予其意义和力量,那么他的生活就只是表面的幸福,不是真正的幸福。一个优秀的教师不仅必须摆脱对于真理的绝望,摆脱生活的无意义感,摆脱存在的无价值感;还必须教人永远对真理保持信心、充满希望,教人学会从高尚的整体目的出发赋予生活和存在以价值和意义。

(3)变冷酷的危险

变得冷酷是作为哲学家的教师所面临的第三个危险,也是最独特的危险。

第三个危险是变得冷酷,在道德事务和理智事务中;人扯碎把他与他的理想联结起来的纽带;他不再在这个那个领域富有成果、继续蔓延,他在文化的意义上变得衰弱和无用。他的本质的唯一性变成不可分的、直接的原子,变成为冰冷的岩石。而这样,一个人就会死于这种唯一性,就像死于对这种唯一性的惧怕一样,死于他自己,并在对他自己的放弃中死于热望,死于变得冷酷:而生活一般而言就叫作在危险中。[[德]尼采.不合时宜的沉思[M].李秋玲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270.]

尼采认为,哲学家最独特的危险就在于,像所谓的“学者”或“有教养者”一样,满足于自己的天赋,而没有渴慕圣者和圣洁的热望。叔本华作为哲学家的教师的榜样,却奇迹般地战胜了这一危险,既有天赋又有热望,他既没有被热望所摧毁也没有因此而变得冷酷僵死。与此相反,一方面,他满足于自己的天赋,因自己的天赋而感到充实和确信,并伟大而有尊严地肩负着自己作为胜利的被完成者的使命;另一方面,在他的内心又活跃着一种强烈的热望和深刻的要求,热望着作为圣者和天才而重生,热望着生成着的文化和天才的产生。

一位优秀的教师应该在保持自己创造性的唯一性的同时,保持喜悦、轻松、热望的开拓上进的开放心态,保持一个优秀的和勇敢的斗士的形象,从而能够不断改变和提升自己,避免在固步自封的自我满足感中变得冷酷僵硬。

(二)尼采的教师角色观

在尼采看来,当时德国的教师不光自己像一台机器一样,而且通过他们的言传身教也把学生都变成了一个个的齿轮,最终许多齿轮啮合在一起又变成了一台机器。这种机器化片面发展的人像卓别林在《摩登时代》中所塑造的人物一样,成了流水线作业中的一个组成部分,成了机器的奴隶。更为重要的是,这种机器化的教师角色和教育工作使人丧失了独立性和尊严,把人变成了实现专制政治和集权统治的工具。正如尼采所言,这种教师“通过自身来传授‘人群啮合’的道理,适用于每个人只有一件事要做的行动。……不过,它并不教人唯我独尊。它把许多人变成一台机器,把每个人变成服务于一个目的的工具。它最普遍的功用是,教人明白中央集权的好处”。[[德]尼采.人性的,太人性的(下卷)[M].魏育青,高天忻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720.]“它并不给人动力去向上攀登,去做得更出色,去成为艺术家。它使人忙碌,使人单调,——长此以往,便产生一个反作用,便导致心灵陷入绝望的无聊。通过机器,心灵学会了如饥似渴地追求形式多样的懒散。”[[德]尼采.人性的,太人性的(下卷)[M].魏育青,高天忻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721.]

此外,尼采认为,随着图书时代的到来,以及自我教育和互助教育的普及,那些好学的、想要共同获得某种知识的人们找到了一条比“学校”和“老师”更加便捷和自然的途径,这就导致传统形式上的老师必然变得近乎多余。

正是在批判德国教师角色和传统教师角色的基础上,尼采提出了他独到的教师角色观。具体而言,尼采的教师观包括如下几个方面。

1.教师是解放者

尼采认为,解放是一切教养的秘密。并不像苏格拉底和柏拉图所认为的那样,人的真实本质像矿藏一样深深地埋藏于人,教育只是一个助产的过程,一个引出的过程。在尼采看来,这种教师只能通过教育授予学生一些人工的手足、蜡制的鼻子、戴着眼镜的眼镜。事实上,人的真实本质不可测度地高过于人,或者至少高过于人通常假定是人的自我的东西。真正的教师就是要使学生的真实本质得到解放。

你的真正教育者和指导者显露给你的,是你的本质的元始意义和基本材料,是某种绝对不可教育和培养的东西,但至少是难以接近的东西、有约束的东西、不充分的东西:你的教育者所能够做的无非是当你的解放者。而且这是一切教养的秘密;它并不授予人工的手足、蜡制的鼻子、带着眼镜的眼睛——毋宁说,能够给予这些赠品的东西只不过是教育的讽刺画罢了。相反,它是解放。[[德]尼采.不合时宜的沉思[M].李秋玲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247.]

教师的任务就在于通过对学生真实本质的显现和解放把一个人教育成人。在尼采眼里,叔本华就是这样一位教人成人的教师。他认为,叔本华善于用简单的话语讲出深刻的东西,能够不要论辩术讲出感人的东西,不用学究气讲出严格科学的东西。

早期的尼采对叔本华极为尊崇,他感到读叔本华的文字就像是在欣赏一个华丽高雅的乐章,从第一个音符开始,就被叔本华那强有力的舒适感所俘获和感染,让人深感身心舒畅,欲罢不能。“对我们来说就像是走进了乔木林,我们深呼吸,突然又感到身心舒畅。我们的感觉是,这里有一种总是同样的使人精神振作的空气;这里有某种无法模仿的落落大方和自然而然。”[[德]尼采.不合时宜的沉思[M].李秋玲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254.]

当年,在青年尼采的眼里,叔本华就是一位落落大方和自然而然的教师,他的话语总是那么清新自然,沁人心脾。但是,后期的尼采在逐渐找到了自己的个性的同时,也与叔本华产生了严重的分歧,成了一个背叛自己导师的伟大的学生。这种背叛恰恰证明了叔本华作为一个解放者的成功,作为一个教师的成功。后人往往会因为尼采曾对叔本华发动过激烈的抨击,而贬低叔本华在尼采心目中的位置。恰恰相反,凡是受到尼采抨击的至少都是尼采所谓的“高人”,比如苏格拉底、柏拉图、卢梭、康德、黑格尔等,对于一般庸众尼采倒是认为不值得与之交锋。事实上,一直到晚年,叔本华在尼采心目中仍具有不可替代的位置和作用。尼采正是在不断地与叔本华对话交锋以及不断摆脱叔本华的过程中才真正逐步成其为尼采的。

2.教师是赠予者

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开篇伊始,尼采就用太阳自喻,道出了他对教师角色的理解。

查拉图斯特拉在30岁时离开家乡,到高山上去独自安享他的孤独和智慧整整10年。当他40岁的时候,查拉图斯特拉厌倦了孤独,痛苦于自己智慧的极度充沛和丰盈,像一只采集了过多蜂蜜的蜜蜂一样,急于下山向世人宣讲自己的教义。所以,一天清晨,查拉图斯特拉同曙光一同起身,面对朝阳,他说:

你伟大的天体啊!你如果没有你所照耀的人们,有何幸福可言哩!

十年来,你向我的山洞这里升起:如果没有我,没有我的鹰和我的蛇,你会对你的光和行程感到厌倦吧。

可是,我们每天早晨恭候你,接受你的充沛的光,并为此向你感恩。

瞧!我对我的智慧感到厌腻,就像蜜蜂采集了过多的蜜,我需要有人伸手来接取智慧。

我愿意赠送和分发,直到世人中的智者再度乐其愚,贫者再度乐其富。……

就请祝福我吧,你这宁静的眼睛,即使看到最大的幸福,你也不会嫉妒。

祝福这个快要漫出来的杯子吧,让杯里的水变得金光灿烂地流出,把反映你的喜悦的光送往各处!

瞧!这个杯子想要再度成为空杯,查拉图斯特拉想要再度成为凡人。[[德]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M].钱春绮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3-4.]

在尼采看来,教师要像太阳一样极度丰饶,像一只盛满水的“快要漫出来的杯子”。由于他的极度丰饶和充盈,所以教师才渴望将他的智慧赠予世人。教师应该具有像太阳一样宁静的眼睛,即便是看到最大的幸福,他也不会嫉妒;即便是遇到最大的**,他也能够抵御。

教师的这种赠予不求回报。与一般人的认识不同,在尼采看来,教师的这种不求回报,决不是教师无私奉献和高尚性格的体现。出于丰富充盈之压力,以及那些不断生长的需要宣泄的力量造成的张力,教师需要赠予。教师的赠予行为只是教师的一种自我需要,是教师一种丰富性和充盈感的释放。因此,教师的这种赠予就像太阳普照万物一样自然,就像奶牛那鼓胀的**需要释放过多的乳汁以便缓解胀痛一样自然,毫无道德评价的价值和意义。

因此,对于那些靠自己的智慧赚钱、营利的教师,尼采极为反感。“像教师、官吏和艺术家那样以最高价格出售自己的所长,或者甚至用自己的所长来放高利贷,使天才和智者降低到了小铺老板的水平。我们一定不要打我们智慧的算盘。”[[德]尼采.曙光[M].田立年译.桂林:漓江出版社,2000.188.]他主张教师应该对生意的保持一种“高贵的无知”,而不应该降低到小铺老板的层面,拿自己的才能和智慧做交易。

尽管尼采与苏格拉底在许多方面存在严重分歧,但是在反对教师以营利为目的从事教育职业这一点上,他们的观点却极为相似。正像尼采反对教师拿智慧做生意一样,苏格拉底也反对智者收费教学,向古希腊新兴的中产阶级传授演讲术。智者派是西方社会最早的职业教师,在苏格拉底和柏拉图时代之前,“智者”一词在古希腊绝无贬义。“智者”指的是一个技能娴熟的工匠、艺术家、占卜者、诗人、乐师,传说中的希腊七贤人以及苏格拉底以前的哲学家等都被称作智者。智者主要是在像雅典这样的民主城邦中教授小康手艺人和生意人(新兴的中产阶级)演讲术。苏格拉底攻击智者一个主要理由就是智者的教育是高收费的,是拿智慧做生意,而他本人与青年人辩论和对话从不收费。

当然,苏格拉底敌视智者还有其更为根本的原因,那就是有一些智者是确认人类平等的哲学家,他们向中产阶级教授演讲术,使中产阶级获得打开在政治上参与议会的大门和谋得城邦高级官职的重要手段,从而导致雅典政治的进一步民主化。这就与苏格拉底的政治哲学彻底相对,因为他是反对民主政治的。苏格拉底的反民主言论最终导致他被雅典500人法庭判处了极刑,被迫饮鸩自尽。

西方教育思想史上另外一个里程碑式的人物卢梭也反对教师出卖自己的智慧。卢梭对教师要求的首要品质就是:教师绝不做一个可以出卖的人。在他看来有些职业是这样的高尚,以致一个人如果是为了金钱而从事这些职业的话,就不能不说他是不配这些职业的。这些职业至少包括了教师和军人等。

3.教师是不能依靠的栏杆

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和《人性的,太人性的》两部著作中都把教师喻为栏杆,而不是拐杖。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查拉图斯特拉对追随他的弟子们说,“我是奔流旁边的栏杆:能抓紧我的人,抓住我吧!可是我不是你们的拐杖。”[[德]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M].钱春绮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38.]就对人的引领的意义而言,栏杆不同于拐杖。栏杆给人一种安全感,让人感到安心、踏实,可以使人在它的帮助下大胆地前进。但是,拐杖却会使人产生一种依赖感,一个用久了拐杖的人最后很可能会丧失独立行走的胆识和能力。正是这个意义上,尼采才反复强**师的角色是栏杆而不是拐杖。

尼采认为,对于年青人的成长,老师与父亲和朋友一样,应该起到一种像深山峡谷独木桥上的栏杆那样的作用。一个人在经过深山峡谷上的独木桥时,如果独木桥上没有栏杆,人走在桥上没有任何安全感,难免会头晕目眩、心惊胆战,极容易因双腿发抖而失足坠落。然而,如果独木桥上有栏杆的话,情况就会大不相同了。这时候,人走在桥上就会有一种安全感,经过同样宽度的独木桥也就相对容易得多。但是,即便是独木桥上有栏杆,过桥者也不要试图倚靠它或抓扶它,因为它的作用仅仅在于为过桥的人提供一种受保护的感觉,对它倚靠或抓扶的后果很可能是与它一起跌落深谷。

对于教师角色的这一精彩的譬喻,尼采在《人性的,太人性的》一书中有过精辟的阐述。

虚假,但可靠——

经过深谷或者在独木桥上越过深渊时,你需要栏杆,但这并非为了去扶它——它一扶就会倒下,而是为了能引发双眼的安全感。

同样作为年青人,你也需要一些在无意识中起栏杆作用的人。诚然,如果我们在面临巨大的危险时真的去依靠他们,他们不会对我们有所帮助;但是,他们在身边就给我们一种受到保护的感觉,使我们安心(比如,父亲、老师和朋友这三种人往往就能如此)。[[德]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M].钱春绮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38.]

既然教师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栏杆,那么要教师还有什么用呢?俗话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没有教师,学生在学业征程中会缺乏信心,还可能会知难而退或半途而废。但是,有了教师,学生也只能将教师看作是独木桥上的栏杆,绝不可以将教师视为可以依赖的拐杖。将教师当作拐杖来用的学生,终其一生只会生活在教师的阴影中,最好也不是教师的复制品,一旦离开了教师就会寸步难行,更谈不上什么创造性了。

4.教师是自我完成者

从权力意志和生命哲学的观点出发,尼采认为在理想的状态下并不需要教育者,真正的教育只能是一种自我教育。尼采反对传统意义上的教育者,与司汤达一样,他也把父母和教师看作是一个大无畏的诚实者成长的天敌。

作为思想家,我们只应论及自我教育。通过别人教育青年人,这要么是个充满未知性和不可知性的实验,要么是一个彻底的同化过程,让任何新人新事都遵从主流的习俗惯例。[[德]尼采.人性的,太人性的(下卷)[M].魏育青,高天忻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739.]

在尼采看来,通过教师和父母来教育青年人会产生两种不同的情况:一种情况可能是将青年人带到一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境地,这是一种不负责任的做法;另一种情况则是将青年人彻底同化和驯服,使其彻底丧失独立性和创造性,这是一种不道德的做法。事实上,只有当青年人彻底摆脱了受教育过程时,他们才真正发现了自己。

但是,理想毕竟只是理想,没有教师的教育毕竟也不现实。因此,只能退而求其次,认为教育者可以存在。但是,就像西方政治理论将国家视为“必要的恶”一样,尼采也将教师视为一种“难免的弊端”。也就是说,对于教育而言,尽管教师是一种弊端,但是没有教师又不行。为了防止歪嘴和尚念歪了真经,他主张应该尽量减少产出者和接受者之间的环节,就像为了降低营销成本而尽可能地减少中间商的环节一样。

这不禁让我们想起了一些卢梭关于教师的相关论述。尽管卢梭也主张教师必须受过教育,才能教育他的学生,然而与尼采否认父母对于孩子的教育工作不同,卢梭强调父亲是孩子惟一可靠的教师。他认为,每一个父亲都要完成三个任务:一是为人类繁衍后代,二是为社会培养合群的人,三是为国家造就合格的公民。“养不教,父之过”。一个做父亲的,当他生养了孩子的时候,才只不过是完成了他的任务的三分之一,更为重要的任务是教育孩子。如果父亲实在没有能力教育自己的儿子,那就只能找一个朋友代替了,除此之外别无他途。卢梭认为,教师是“最有意义的工作”,并且一个教师一生只能教一个学生,要从孩子出生一直教到成人。教师的主要责任不是教给孩子们行为的准绳,而是促使他们去发现这些准绳。

作为解放者和赠予者的教师,充当学生成长道路上的栏杆的教师,应该如何培养呢?尼采主张,教师应该是一个“有经验的自学成材者”,教师本身也应该像学生一样需要通过自我教育产生,即教师必须完成自己。“我们应当在我们自己面前为我们的存在负责;因此,我们也要充当这种存在的真正舵手,不允许我们的实存就像是一种没有思想的偶然性。”[[德]尼采.不合时宜的沉思[M].李秋玲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246.]

尼采认为,让病人亲眼看到自己把自己治好的人,是病人最好的医生。只有能把自己的病医治好的医生,才能去医治病人。不管一个医生对于自己的医术夸得如何天花乱坠,如果他连自己的病都不能医治,又如何能够医治别人呢?别人又怎么能够相信他呢?

我们常说,“心灵,需要用心灵来陶冶”。同样,如果教师想要培养出具有个性的学生,那么他们自己首先必须是一位有个性的教师;如果教师想要培养出具有创造性的学生,那么他自己首先必须具有创造性;如果教师想要培养出具有独立性的学生,那么教师自己首先必须具有独立性。也就是说,“教育者首先要受教育”。用尼采的话来说,为了创造出作为创造者的伙伴,教育者必须首先完成自己,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创造者。

从前,我这个创造者也曾寻找过伙伴和我的希望的孩子们:瞧,后来才知道,他不能找到他们,除非,他自己先把他们创造出来。

因此,我正埋头于这个事业之中,向我的孩子们走去,又离开他们回来:为了我的孩子们,查拉图斯特拉必须完成自己。[[德]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M].钱春绮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183.]

在尼采的教育思想中,教师是首先一个创造者,学生也应该是一个创造者,是教师的伙伴,是共同创造者。但是,作为创造者的学生并非现存的“实在”,必须靠教师把他们创造出来。这个创造创造者的过程就是教育和培养的过程。在尼采的教师观念中,教师既要走向孩子,又要离开孩子。培养创造者当然要走向孩子们,当然要投身教育事业,可是为什么还要离开孩子呢?尼采认为,为了孩子们能够成为创造者,教师必须与学生保持一定的距离,以便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并不断地完成自己。在尼采看来,一个完全投身教育事业的教师会对学生和教育产生依附和依赖感,往往会将自己的价值外化,从而丧失自我和自身的独立性,不利于自己的完成和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