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弘光元年(1645)乙酉四月
扬州梅花岭
(外扮史可法,白毡大帽,便服上)
【贺圣朝】 两年吹角列营,每日调马催征。
军逃客散鬓星星,恨压广陵城。
下官史可法,日日经略中原,究竟一筹莫展。那黄、刘三镇,皆听马、阮指使,移镇上江,堵截左兵,丢下黄河一带,千里空营。忽接塘报,本月二十一日北兵已入淮境,本标食粮之人,不足三千,那能抵当得住。这淮、扬一失,眼见京师难保,岂不完了明朝一座江山也。可恼,可恼!俺且私步城头,察看情形,再作商量。
(丑扮家丁,提小灯随行上城介)
(史)
【二犯江儿水】悄上城头危径,更深人睡醒。
栖乌频叫,击柝连声,
女墙边,侧耳听。(听介)
(内作怨介)北兵已到淮安,没个瞎鬼儿问他一声;只舍俺这几个残兵,死守这座扬州城,如何守得住?元帅好没分晓也!
(史点头自语介)你那里晓得,
万里倚长城,扬州父子兵。(又听介)
(内作恨介)罢了,罢了!元帅不疼我们,早早投了北朝,各人快活去,为何尽着等死。
(史惊介)阿呀!竟想投降了,这怎么处!
他降字儿横胸,守字儿难成;
这扬州剩了一分景。(又听介)
(内作怒介)我们降不降,还是第二着,自家杀抢杀抢,跑他娘的。只顾守到几时呀!
(史)咳!竟不料情形如此。
听说猛惊,热心冰冷。
疾忙归,夜点兵,不待明。(忙下)
(内掌号放炮,作传操介)
(杂扮小卒四人上)今乃四月二十四日,不是下操的日期;为何半夜三更,梅花岭放炮?快去看来!(急走介)
(末扮中军,持令箭提灯上)
隔江云阵列,连夜羽书飞。(呼介)
元帅有令:大小三军,速赴梅花岭,听候点卯。
(众排列介)
(史戎装,旗引登坛介)
月升鸱尾城吹角,星散旄头帐点兵。
中军何在?
(中军跪介)有!
(史)目下北信紧急,淮城失守,这扬州乃江北要地,倘有疏虞,京师难保。快传五营四哨,点齐人马,各照汛地昼夜严防。敢有倡言惑众者,军法从事。
(中军)得令!(传令向内介)元帅有令,三军听者。
各照汛地昼夜严防,敢有倡言惑众者,军法从事。
(内不应)
(史)怎么寂然无声?(吩咐中军介) 再传军令,叫他高声答应。
(中军又高声传介)(内不应)
(史)仍然不应,着击鼓传令。
(中军击鼓又传,又不应介)
(史)分明都有离叛之心了。(顿足介) 不料天意人心,到如此田地。(哭介)
【前腔】
皇天列圣,高高呼不省。
阑珊残局,剩俺支撑,
奈人心俱瓦崩。
俺史可法好苦命也!(哭介)
协力少良朋,同心无弟兄。
只靠你们三千子弟,谁料今日呵,
都想逃生,漫不关情;
让江山倒像设着筵席请。(拍胸介)
史可法,史可法!平生枉读诗书,空谈忠孝,到今日其实没法了。(哭介)
哭声祖宗,哭声百姓。(大哭介)
(中军劝介)元帅保重,军国事大,徒哭无益也。(前扶介) 你看泪点淋漓,把战袍都湿透了。(惊介) 咦!怎么一阵血腥,快掌灯来。
(小卒点灯照介)阿呀!浑身血点,是那里来的?
(史拭目介)都是俺眼中流出来。
哭的俺一腔血,作泪零。
(中军叫介)大小三军,上前看来,咱们元帅哭出血泪来了!
(净、副净、丑扮众将上,看介)果然都是血泪!(俱跪介)
(净将)尝言“养军千日,用军一时”。俺们不替朝廷出力,竟是一伙禽兽了。
(副净将)俺们贪生怕死,叫元帅如此难为,那皇天也不祐的。
(丑将)百岁无常,谁能免的一死,只要死到一个是处。罢,罢,罢!今日舍着狗命,要替元帅守住这座扬州城。
(中军)好好!谁敢再有二心,俺便拿送辕门,听元帅千刀万剐。
(史大笑介)果然如此,本帅便要拜谢了。(拜介)
(众扶住介)不敢不敢!
(史)众位请起,听俺号令。
(众起介)
(史吩咐介)你们三千人马,一千迎敌,一千内守,一千外巡。
(众)是!
(史)上阵不利,守城。
(众)是!
(史)守城不利,巷战。
(众)是!
(史)巷战不利,短接。
(众)是!
(史)短接不利,自尽。
(众)是!
(史)你们知道,从来降将无伸膝之日,逃兵无回颈之时。(指介) 那不良之念,再莫横胸;无耻之言,再休挂口;才是俺史阁部结识的好汉哩。
(众)是!
(史)既然应允,本帅也不消再嘱。(指介) 大家欢呼三声,各回汛地去罢。
(众呐喊三声下)
(史鼓掌三笑)妙妙!守住这座扬州城,便是北门锁钥了。
不怕烟尘四面生,
江头尚有亚夫营;
模糊老眼深更泪,
赚出淮南十万兵。
【柝】(tuò)夜间巡更击打用的木柝。
【羽书】插着羽毛的檄文书信,紧急文件。
【鸱尾】(chī)屋脊上的装饰吻兽。
【旄头】(máo)昴星,二十八星宿之一。
【五营四哨】前、后、左、右、中五营和四面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