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圈（续），第八沟：劝人为恶者。尤利西斯和他的航程。
佛罗伦萨呀，你欢喜罢！因为你已经大得了不得，在海上，在陆上，你的名字飞扬着，就是在地狱里面，到处也散布着呢！在窃贼之中，我已经知道有五个，都是你著名的市民；我的心里觉得惭愧，恐怕你也没有什么光荣罢！假使近早晨的梦是灵验的，那么不必说别处，就是普拉托的怨望你不久就要觉得了。[1]虽然这个怨望已在发展，现在你还没有觉得，但是迟早要临头的！使我更加忧虑的，是我看见不幸的时候年纪更加老了。
我们离开那里，从原来的石阶回上去，我的引导人在前面拉着我。我们在崎岖的岩石上面，赶着寂寞的路程，没有手帮助，脚不敢踏上前去。当时我回想方才所看见的，我心里悲伤；就是现在回忆起来，我心里仍旧悲伤呢；但是我在这里比平常还要节制我的精神，生怕它不受正道的驱使；假使我有一颗吉星或一些优美的天赐，我决不敢滥用它。[2]
好比一个农夫，休息在小山上面，在那照耀地球的大星露面最久的季节，在那苍蝇让位给蚊子的时候。[3]他望见许多萤火虫，飞在山谷之间，那里他也许栽着东西，如葡萄之类；现在我所望见的也是如此，在第八条沟里，到处都是一团一团的火亮着。又好比那个受了嘲笑以后两只熊替他报仇的人一样，[4]他看见以利亚的马直竖了起来，把他的马车引向天空，当时他并未看见什么，只看见一小块火云，渐渐升起；这里也是如此，在沟底我只看见火团来来往往，却看不出火团里面有些什么，也许每个火团裹着一个罪人，但是别人看不见他。
我立在桥上，头冲向下面注视着；假使我的手不攀牢一块岩石，那么就是没有人推我，我也要跌下去的。那时我的引导人看见我这样专心观察，他说：“在这些火团里面的都是罪人，每个罪人都被烧他的火包围着呢。”我答道：“老师，听了你的话，我更加可以决定了，因为我已经猜想到这里的事情是如此！但是前面来的一个火团，他的尖顶分开，和厄忒俄克勒斯的葬火离开他弟弟的葬火一样，[5]请问你这里面是谁？”他回答我道：“在这个火团里面，尤利西斯和狄俄墨得斯受着痛苦，他们同行着，因为他们是这样遭遇神怒的。他们在火里悲泣，因为他们马腹藏兵的诡计，因此城门开了，那里逃出罗马的高贵种子；[6]他们在火里呻吟，因为他们的狡狯，因此使戴伊达密娅临终还哀怜着阿基琉斯；[7]他们在火里叹息，因为他们盗窃帕拉斯神像。”[8]
我说：“假使他们在火里能够说话，那么，我的老师，我请求你一千次，勿要拒绝我等候那尖顶分开的火团走到这里；你知道我弯着腰在这里，是多么地盼望着呀！”他回答我道：“你的请求值得赞美，所以我接受了；不过，你的舌头要加以约束，让我一个人说话；因为我知道你的愿望，又因为他们是希腊人，或者他们看轻你的语言呢。”[9]
当那火团到了适当的地点，在适当的时候，我听见我的引导人这样说：“哦！你们两个在一个火团里，假使我在世时对于你们有功劳，假使我写的高贵的诗篇，[10]对于你们多少有点价值，那么请你们留步罢，请你们中间的一个告诉我们：他怎样地迷了路，怎样地遇见了死神？”
那火团中较高大的一个尖顶开始摇动了，喃喃作声，很像风中的烛光。稍后，那尖顶忽前忽后，好比说话的舌头，有语音出来了；他说：“刻尔吉幽禁我在后来埃涅阿斯叫他卡耶塔的地方，凡一年多；[11]当我离开她的时候，也不是稚子之教，也不是老父之养，也不是娇妻潘奈洛佩之爱，[12]可以克服我浪游世界，历览人间善恶的热情。于是我坐着一只船，带着我剩下来的几个伴侣，向着无边的大海去了。[13]我看了南北两岸，远至西班牙和摩洛哥；我又看了萨丁和海中其他各岛。当我们到了一个狭窄的海峡，那里赫拉克勒斯放了他的界石，关照人类不要再向前进，[14]那时我和我的伴侣已经有些年纪了，难于动作了；在右边，我放弃了塞维利亚：在左边，我放弃了休达。[15]于是我对伴侣说：‘兄弟们，你们历尽千万的危险，现在到西方了；你们最后留着的一些精力，现在还可以一用，你们应当谴随太阳，再寻绝无人迹之地！[16]想想你们是何等的种族：不应当像走兽一般地活着，应当求正道，求知识。’我略微说了几句，我的伴侣都渴望着继续航行，就是我自己也再不能够阻止他们，于是把船艄转向着晨光，打着我们的桨，好比鸟的两翼，大胆地向前飞去，常常偏向着左方。[17]在夜间，我已经看见另一极的众星，我们的已经低下去了，有的已经没入海波了。自从我们赶着这个艰苦的航程，月亮已经有五次的圆缺；那时在远处我们隐隐地望见一座山，他的高度在我生平没有看见过。[18]我们大家都很欢乐，可是欢乐一会儿就变为悲哀了；因为从新陆地起了大风波，打击着我们的船头。风波使我们的船带着海水旋转了三次；在第四次，船尾竖起向着天，船头没入水面；似乎是取悦于另一个，[19]那海水把我们吞下去了。”
译注
[1]普拉托（Prato）为佛罗伦萨附近的一城，其时在佛罗伦萨权力之下。怨者，怨其已往之为恶；望者，望其未来之得祸。但丁神游在一三○○年，此处也许借预言暗示一三○四年佛罗伦萨之桥坍、大火等不幸的事。
[2]此处文意，也许是但丁说他自己富于文才，但不敢过于放纵，以致离经背道，或过于散漫。
[3]夏季日落以后。
[4]以利沙（Elisha）被儿童骂为秃头，以利沙诅咒他们，即有两只母熊从林中出来，咬杀四十二个童子。以利沙看见以利亚（Elijah）坐火车火马，乘旋风升天。二事见《旧约》《列王纪》下第二章。
[5]厄忒俄克勒斯（Eteòcle）与其弟波吕尼刻斯（Polinice）为俄狄浦斯（Edipo）王之子，二人因争夺王位，互相战死，虽其尸焚化于一处，但其火顶分歧为二，不肯合并。
[6]希腊人攻特洛亚城，年久不破，尤利西斯使兵匿木马腹中，佯作退兵，特洛亚人运木马入城，遂为内应，埃涅阿斯逃出，至意大利，为罗马创始祖。
[7]神之预兆，谓特洛亚城非阿基琉斯到不破，但阿基琉斯亦应死于此役。其时阿基琉斯做女人装匿于斯库洛斯（Sciro）之国王处，王女戴伊达密娅（Deidamia）爱之，约为夫妇。尤利西斯以计将阿基琉斯骗走，并瞒住“死于此役”之预言。
[8]帕拉斯（Pallade）神像保护特洛亚，尤利西斯与狄俄墨得斯（Diomede）夜入其庙中，杀其守卫之兵，遂将神像盗去。
[9]但丁不懂希腊文，其关于希腊之知识，概由拉丁文间接而来，尤其是由维吉尔之诗文，此处也许暗示这种事实。
[10]指其《埃涅阿斯纪》。
[11]女巫刻尔吉（Circe）曾将尤利西斯幽禁。该埃塔（Gaeta）为意大利西南海岸之一地，传说埃涅阿斯逃至此，其乳母卡耶塔（Caieta）死而葬此，因以其名名此地。
[12]尤利西斯之子为帖雷马科（Telernaco），其父为拉埃提（Laerte），其妻为潘奈洛佩（Penelope）。
[13]指地中海，较希腊与小亚细亚间之海面积广阔，且少岛屿。
[14]所谓“赫拉克勒斯之石柱”，为直布罗陀海峡南北两岸之绝壁。由地中海过此峡则为大西洋，为昔人未至之境。
[15]塞维利亚（Seville）在西班牙，见第二十篇注17。休达（Ceuta）在非洲北岸。
[16]指航行大洋，太阳没入之处。
[17]向西南航行，南极之星渐现，北极之星渐没。
[18]关于尤利西斯之航程，纯出但丁之创意。当时地理知识，不出直布罗陀海峡以外，故航行五月，望见高山，俱无实在地点可以指出。注者谓此山乃但丁理想中之净界山，在巴勒斯坦对极之海中，非人迹所能近，故旋风将尤利西斯之船沉没。
[19]“另一个”（altrui）指上帝，盖尤利西斯为异教徒，不能呼上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