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曲:全3册

天堂

字体:16+-

第一篇 Paradiso.I

祈愿。但丁与贝雅特丽齐由山顶向诸天飞扬。

一切之原动者的光荣渗透了全宇宙,于是照耀此处多一些,彼处少一些。[1]

我曾在那受他的光最多的天上;我曾看见过那些事物,不是从那里降下来的人所能复述的;因为当我们愈接近欲望的目的,我们的智慧愈深沉,远非记忆所能追踪。[2]但一切神圣国度里的事物,凡我的精神所能储蓄的,现在将为我歌吟的材料。

善良的阿波罗呀![3]为这最后一步的工作,请你使我有充分的能力,因此我有资格接受你所疼爱的月桂。[4]直到此处,帕尔纳斯山的一个山峰对于我是够了;但现在进入这最后的竞技场,我需要两个呢。[5]

请你来到我的胸中,吹起你胜利的歌,像你把玛耳绪阿斯从他的皮囊里抽出来的时候一般。[6]神力呀!假使你助我一臂,容我把幸福国度里的影子,从我的脑子里再显示出来,那么你将看见我走向你疼爱的树,戴上他的叶子,这是我的材料和你的参加使我获得的。父呀!人间一位皇帝或一位诗人为其胜利而获得他的真少呀(这是人类意志上的错误与耻辱),须知珀纽斯的灌木的叶子,在引起一个人的欲望把他做冠冕的时候,应当散布喜悦在得尔福神灵的四周呢。[7]

一粒小小的火星,每每点着一根大火把;因为我的榜样,也许有更优美的祷词,足以获得西拉的酬答呢。

世界的灯,从各地的山隘升起以照耀众生;[8]但他从那四个圈子相交于三个十字之点升起的时候,他所走的路程是更为祥瑞,他所同着的星是更为和善,因此他更适宜使地蜡软化而印着他的模样。[9]

在一个山隘,差不多使那边成为早晨,而这边成为黄昏;那半球白昼,而其他地点黑暗;[10]那时我看见贝雅特丽齐转向左方,注视着太阳;就是老鹰也没有这般定睛在他上面。如同第二光线是从第一光线发出来而反射上去一般;如同旅客的心愿是回归故乡一般;同样,从她的动作,经过眼睛而影响了我的思想,我不觉模仿她而定睛在太阳上面,超越了我们平常的能力。[11]有许多事情,在那里是可能的,而在这里便不可能了,因为这是地方的关系,那里原是最适宜于人类的住所。[12]

但是我不能长久地看着他,我看着他像从火炉里抽出来的红铁,火星四射;不久,在我看去,似乎白昼添加了一个新的白昼,好比全能的上帝在天上又增饰了第二个太阳一般。[13]贝雅特丽齐还是站着,定睛在永久的轮上;[14]当我把目光离开太阳,便定睛在她身上。在我注视她的时候,我的内心起了变化,好像格劳科斯吃了某种草而变成海中诸神的伴侣一般。[15]这种人格上的变换,是不能用字句表达出来的,所以蒙神恩有此经验的,也只有举一个例子来说,就满足了。当时我在那儿是否是唯一后造的呢?爱之神呀!你掌管诸天,你用你的光把我高举起来,只有你是知道的。[16]

当那你使他因为欲望而永久旋转的轮,[17]由于你所调节的谐音。吸引了我的心意的时候,我似乎看见太阳的火广布在太空,其范围之大远非雨水所成的湖面可以比拟。[18]

那新鲜的音调[19]和灿烂的光芒,激起我探求他的原因的欲望,以前从未有这样强烈。那时贝雅特丽齐窥见我的内心,如我知道我自己;为镇定我的思潮起见,她在我开口之前启唇了,她开始说:“你自己被错误的想象所遮蔽了;假使你摆脱了他,你的所见便不同了。现在你已经不在地上,一如你的所信;虽然霹雳从他的老家落下来,也没有你回到他那儿的这般快。”

假使说我因为几句简短的,为微笑所笼罩的谈话解除了迷惑,那么我立即又投入另一新的烦恼;于是我说:“我从惊奇之中已经得着安静,但我所不解的是:为什么我会超升于轻物之上呢?”[20]

那时她发了一声怜悯的微叹,把她的一双眼珠转向着我,她的神气像慈爱的母亲望着她那不懂人事的孩子一般。

她于是说:“一切事物,其间都有一个互相的秩序;这种秩序就是那使宇宙和上帝相像的形式。于此,那些高级造物[21]追踪着永久的权力,这就是一切规律的终极目标。依照这种秩序,一切事物由各种途径倾心而往,或多些或少些而接近他们的本源;由此他们划过事物的海而到达各种的口岸,依照着他们各个所赋的天性。[22]有的把火带往月球;有的在那儿推动生物的心;有的使地球凝聚为一团;有的使弓发箭,其所及不仅为无知觉的东西,而且达于有情之辈呢。天帝,他指挥一切,用他的光保持天的永久和平,那里旋转着最快的天;[23]现在我们就是向着那里航行,像弓弦之力带着离弦的箭到达一个指定的地点一般,他把我们送往欢乐的目标。诚然,一如形式常常不能和艺术的意志相契合,因为物质是不足以应命的;同样,那造物常常有能力离开这个目标,而去追逐着别的方面(例如火可以从云头落下来),假使他最初的突进是向着地上似是而非的欢乐。[24]那么你的上升,我想,用不着再有怀疑,比山顶的水向山脚流去更不用怀疑。假使一无阻碍,而你仍旧住在下界,好比活泼的火仍旧留在地上,那才是奇事呢。”[25]

于是贝雅特丽齐把她的眼光转向天上了。

译注

[1]一切之原动者即上帝。依亚里士多德的神学观念,上帝是最高的绝对的终因,更无能动之者,故为第一动者,而自身永不动也。

[2]但丁意谓诸天愈接近上帝者受光愈多;天府(见第三十至三十三篇)为上帝居住之处,受光最多。“欲望的目的”指上帝。“记忆”为人类的且不完全的官能。

[3]阿波罗为诗神及文艺女神之领导。

[4]达佛涅(Dafne)为河神珀纽斯(Peneo)之女,阿波罗爱之,避其追求,遂变为月桂树。

[5]但丁在此以前向文艺女神祈愿(如在《地狱》第二篇,《净界》第一篇),但此后更需要阿波罗之襄助。但丁意谓帕尔纳斯山之一峰奉诸女神,其他一峰名西拉(Cirra)者,则专奉阿波罗。

[6]玛耳绪阿斯(Marsia)为半人半羊之神,与阿波罗比赛音乐,败后,阿波罗活剥其皮,以惩其傲慢。

[7]得尔福(Delfo)为帕尔纳斯山脚之一镇,有阿波罗庙,为有名之神灵答人问话之地,放得尔福神灵即阿波罗。

[8]“世界的灯”指太阳,一年之中在地平圈不同之点升起。

[9]赤道圈、黄道圈、分线圈各与地平圈相交。日在春分点升起时,诸圈相交于一点。春分时,日在白羊星座,大地春回,气象一新。

[10]在意大利“这边”的黄昏,正是“那边”的早晨;净界的白昼,正是耶路撒冷的深夜;言但丁由地上乐园升天,适当午时也。

[11]第一光线为射入光线,第二光线为反射光线。此喻但丁注视太阳之动作乃由于贝雅特丽齐之感应,如反射光线之来自射入光线也。

[12]“那里”指地上乐园或伊甸园。

[13]因为近太阳甚速,故日光突增两倍。

[14]“轮”或“诸轮”,在《天堂》中指旋转的诸天。

[15]格劳科斯(Glauco)原为渔夫,其所捕得之鱼因置于某种草上而复活,格劳科斯尝草味,遂跃入海中,变为海神之一。但丁谓从“人性”到“神性”之经历不能用文字描写,仅用格劳科斯之例以为比喻而已。

[16]灵魂为肉体完成以后上帝吹入的(参见《净界》第二十五篇),故谓之“新造的”或“后造的”也。《哥林多后书》第十二章第二至三节:“我认得一个在基督里的人,他前十四年被提到第三层天上去;或在身内,我不知道,或在身外,我也不知道;只有上帝知道。”所谓“在身内”即灵肉相合,“在身外”即灵肉相离。但丁谓其时是否灵肉相合或仅有灵魂,只有上帝知之。

[17]指“原动天”,为诸天之最高者,其每个分子皆有永久与上帝相接之欲望,故旋转不息,此种运动又牵引了别的天。

[18]此时但丁经过“气球”,而入于包围其外之“火球”,即“月球天”也。

[19]七重“行星天”如七弦琴上之七弦,旋转时发出神的谐音。此种意思为亚里士多德所弃,而但丁采用之。

[20]据亚里士多德之意见,空气为相对的轻,而火为绝对的轻。

[21]“高级造物”指有智慧的造物,即天使与人类。

[22]上帝为一切之目标与本源。所谓一切倾心以至真境(至善)的秩序,即引向上帝。然一切引向上帝之旨趣与程度则各有不同。

[23]天府是非物质的,不移动的,所谓保持天的永久和平,以其光与爱包围着“原动天”。原动天乃最高而旋转最快之物质的天。

[24]艺术家对于其媒介物(所用材料)之工作,每不能从心所欲,一如媒介物具有违抗力然;同样,造物赋有自由意志,若被虚妄之欢乐所诱,则亦能违抗上帝所指示之踪迹而离开正道。

[25]人类之真境为上帝,上升就彼乃自然的现象,一如水之就下也。重物就下为物质界之现象,人心向上乃精神界之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