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扬 鲁迅美术学院教授
李林 鲁迅美术学院教授、伦敦大学双硕士
连环画是了解中国近现代史发展的一面镜子,从不同历史阶段的连环画可以了解到中国各个时期的社会状况、民众生活的变迁与审美趣味的演化。伴随着大众传播媒介的变革,连环画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曾经历了短暂的繁荣,而后逐渐走向衰落。连环画的兴衰发展吸引着画家学者的关注,如贺友直、顾炳鑫、汪观清、沈尧伊等,也有研究艺术史理论的学者对连环画的发展提出独到的见解,其中包括姜维朴、白宇、麦荔红等。新的时代语境下,连环画的创作发展陷入一种迷茫的探索状态,连环画作为图像叙事的一门分类,伴随着时代大众传媒形式的变迁与发展,呈现出不同的发展面貌。叙事艺术在文化发展的过程中从未衰亡,而连环画作为图像叙事的一类分支在大众传播媒体蓬勃发展的历史阶段里遭受到挫折与困顿,是时代对连环画发展提出的挑战,也是连环画摸索新的发展方向的机遇。
一、传统连环画叙事模式与当下语境的分歧
(一)大众传媒途径的多元
中国的经济发展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满足人们的温饱问题到改革开放后经济体制的改革下,现代的工业化生产使得人们的物质生活获得了很大程度的提升,人们也从单一的大众传媒获取方式开始向多元媒介跨越,在大众传播媒介的变革中,经历了三种不同阶段的媒介模式(表1),三个阶段的进程中人们从信息获取的被动接受者转变为信息获取的主导者,而这一过程的演化也暗示了连环画成为主流大众媒介的历史成因与未来发展的价值导向的延续方式。
表1 大众传媒信息传递的阶段划分(笔者自制)
连环画的发展受时代的价值观念、生活方式和审美导向所影响,从连环画的产生到改革开放前期,中国的主流大众传播媒介方式以纸媒为主,对信息内容的筛选把握经过层层的处理、检查,信息的传导方式是一种自上而下的运作模式,人们对信息的了解是一种被动的获取方式,依托于纸媒的印刷,信息的传递与影响的时效性较差,大众对信息的获取是一种单向的被动接受模式。而在第二、三阶段的大众媒体的信息传递阶段中,电子媒介占据主导地位,数字化的信息传播方式改变了以往以纸媒为主的文化传播方式,过去先进的信息文化属于少数人才能获取到的精英文化,更为强调艺术的崇高性与独特性,而信息化时代下的“信息和娱乐之间从来就不像某些人想象的那样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而且在当今的大众传媒中,二者之间的界限越来越模糊”[1]。信息的解读推送依托如电脑和手机等交互媒介,信息的获取从自上而下的被动模式逐渐演化成主动搜索,再到当下的分析用户兴趣爱好的定向投喂,大众对信息的理解视角更为宽广,对待信息的态度成为一种双向的选择模式。多元的信息传递方式与对信息内容的不同解读方式逐渐模糊了精英文化与大众文化的界限,伴随着对“高高在上”的精英文化进行消解,回避了需要利用更高层次的理解力才能获取信息的难点,对“文以载道”的连环画而言是一种打击。
表2 连环画、绘本、漫画信息传递的差异与发展(笔者自制)
大众传播媒介的进步中,随之而来的是更多元的艺术传播媒介分化了连环画的独特地位,文化艺术的对外交流更开放之后,传统的艺术形式不免受到外来文化的冲击,尤其是20世纪80年代后期乃至90年代的发展中,日本、美国的卡通动画与漫画的流行分流了大部分的儿童群体,以纸媒传导为主要讨论范畴而言,对比连环画、绘本和漫画的信息传导的差异,绘本的产生伴随着对年龄、偏好更细致的圈层化的划分,如倡导对儿童的认知启智教育的绘本——日本作家佐野洋子的《活了一百万次的猫》、中国画师蔡皋的《桃花源》、熊亮的《梅雨怪》,引发成人情感共鸣的绘本创作——几米的《地下铁》与《微笑的鱼》、昔酒的《当时只有我和你》、木言的《时差》等,更注重不同圈层的划分与不同价值倾向的情感输出,漫画则以一种更亲切、夸张玩味的形式编排叙事内容的输出,从一开始以纸媒书籍的形式传导到当下多以网络推送为主导的满足“快餐式”阅读需求的体验,如注重科普地域性知识的“黄一刀有毒”、科普年轻人的烦恼的“网易哒哒”和“不回画出版社”、科普冷僻知识的“一只学霸”等推文式的条漫。绘本与漫画的叙事图像的传播形式更注重结合当下大众的情感需求与审美变化,以一种更为风格化、明确价值定位的形式进行创作。条漫以网络推文为主要承载形式,以主动搜索与定向投喂为主导的传播形式,传播面更广、传播更注重时效,满足大众对信息获取的即时性需求。由此可见,连环画相较于绘本的圈层化创作模式与漫画的即时性输送,连环画很难跟得上追求感性共鸣与时效性的现代大众审美文化需求。
(二)图像叙事技巧的饱和
连环画的图像叙事的价值输出主要依托于三个方面:一是对文本内容向叙事图像转化的程度;二是图像自身的艺术价值;三是对叙事图像与时代语境的契合程度。
连环画创作发展过程乃至衰微的过程中,忽略了对专业连环画脚本创作者的培养,画家多依附于既定的脚本内容改造,而对脚本的内容选择、故事发展是一种“被动”的接受模式,“连环画中的人物、故事、主题以及结构、分幅等等,在叙事脚本中就已经固定下来,它是绘画创作的前提与依据”[2]。首先,连环画的文学脚本不仅充当画面内容的说明、补充,而且决定了很大一部分内容情节的走向与主题情感的表达,也为叙事图像的铺陈提供了思路,因而,文学作品的内容选择成为不同时期连环画创作价值重要的评判标准之一;其次,连环画的发展过程中,没能培养一批既能创作脚本故事,又能绘制原创故事的综合性艺术工作者;最后,连环画的创作是极具中国文化特色的艺术表现,创作者需要对中国文化有着很深刻的历史体悟,且对艺术表现能力有很高的造诣,这也是创作优秀连环画的基准。叶浅予认为:“连环画作为搞创作的一个学习过程,培养创作的能力,这种锻炼,效果很明显,有利于掌握方法。因为连环画每幅画都要遇到创作有关的问题,从构思到完成,画十幅画就有十个过程,等于十幅创作练习。对于画人物来讲就更加重要了,连环画表现的都是社会的人。”[3]贺友直在谈及连环画创作的方式时说道:“绘画的局限性是由于它表现出来的形象是静止的、无声的,但却又必须把它所要表达的内容告诉观众,这就‘逼’它必须用形象本身说话。”[4]艺术家面对的创作主题选择来源于与所处时代关切的内容,在挖掘新的创作题材,研究与自己过往生活不同的生活体验上,创作者能发散思维,在感受不同的生活、情感体验中,获取新的启迪。
连环画画家仍站在脚本创作者的角度去理解故事,被动诠释别人的价值体系,20世纪90年代的沈尧伊《地球的红飘带》、赵奇的《靖宇不死》、侯国良的《呼兰河传》等一批优秀的连环画作品的诞生,证明了一批创作者仍在坚持地推动连环画的发展,但对连环画的销售和对读者的吸引却没有新的改善,这也在于连环画的创作已经很难跟上社会生产模式和人们生活状态的变化。沈尧伊的黑白版画连环画《地球上的红飘带》,其本质核心都是对于既定的文学作品的再造、重读。从创作视角而言,《地球上的红飘带》创作者沈尧伊以严谨的创作态度与深厚的艺术修养,耗时六年多(1988—1993)创作926幅连环画,以连环画作为载体表现了“红色经典”中长征的故事,传达了创作者对历史的思考与对更深层次的精神与美的探索,画作的价值突破“小人书”的范畴,基于一种对历史责任的考量,超越了普及、娱乐化大众艺术的审美范畴。在大众的生活节奏、审美取向随着市场经济的推进与物质生活的充盈的条件下,大众的审美偏好很难从快节奏、高运转的生活模式中沉淀下来,去思考严肃、崇高的艺术问题。值得一提的是,《地球上的红飘带》于2006年11月在北京华辰以1540万元的成交价售出原稿的926幅画及8幅人物肖像。《地球上的红飘带》依托的不再是传统“小人书”对大众艺术审美爱好的吸纳,而是向另一种更高学术价值的定位与新的市场价值的划定。
画家尤劲东曾在访谈中谈及对连环画未来发展的看法:“文学性作为美术创作中一个普遍现象并不是连环画的专利。连环画的基本概念只在一种连续性绘画形式。”“连环画画家的视野从文学作品中解脱出来,可以根据自己对生活的感受直接编写非文学的‘脚本’,将连环画视为小人书的时代永远成为过去。”[5]对于连环画未来的发展,如果仍然局限于对文学著作、既定的脚本的修改,连环画的发展将徘徊在一个困窘的循环之中。文学性流行于美术创作中并不是连环画的专利,连环画与文学作品发生联系,但这种关系并不是一种附属,或是连环画作为文学作品的附庸,连环画的价值更多在于在艺术实践中创造出新的艺术形式。
从叙事图像的形式技巧上说,连环画发展的表达达到一种饱和的状态,往下发展则是一种对样式与风格化模式的追随。而连环画的新发展在于突破脚本、图像的纯粹转化,寻找一种内核的叙事图像创作的核心特点,脚本的内容转述不再是画面的重心,通过画面的感受,给予阅读者更为广阔的想象空间,让阅读者在脑海中形成自我的语言文本,在画面的转化中,将故事的脉络自由地联系,形成自我连环的故事连接。连环画是特定历史时期的文化选择的结果,连环画符合一定历史时期的文化消费的主导观念与政治文化宣传的需求,连环画在不同时期具有不同的历史特性,如20世纪40年代合乎“艺术为人民大众服务”的要求下,连环画以一种更为通俗、大众喜闻乐见的艺术载体呈现;而后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连环画成为宣传文化政策的理想媒介;在改革开放之后,消费文化的载体与大众传播媒介的多元影响下,连环画的独特性历史意义被逐渐取代。大众作为连环画的主要消费群体,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连环画的创作的导向。“‘大众’是一个社会历史性的范畴,是事实也是观念,在不同的时间、时空与不同的政治、经济、文化等条件相关联。从性质上来看,‘大众’至少可以分为两个概念:一种是同义于人民群众,是带有一定阶级性色彩的概念;另一种是在市场经济驱动下诞生的大众,主要以文化消费和社会生活来界定的概念。”[6]当下“大众”的概念从最初指向社会普遍性群体的代称转向了强调社会意义的消费文化的普遍性概念,大众文化的审美导向由于大众传播媒介的影响与物质生活的提高,更为趋向于娱乐性、更富有快感体验的精神享受,美国学者尼尔·波兹曼曾说“我们成了娱乐至死的物种”[7],揭示了现代人对文化需求的转变,也正是因为当下对文化的娱乐性、趣味性更高层次的要求,使得注重文学性与艺术性结合的连环画难以适应。姜维朴先生对连环画的发展困境提出了新的设想:“面对这种形势,是以媚俗之作去趋炎附势,使连环画事业遭受更大损害,还是坚持优良传统、大胆改革、努力创新,以新颖而精湛的作品去满足读者的需求,夺取连环画新的繁荣,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思想,无疑是新时期连环画工作者面临的一场严峻的考验。”[8]
(三)出版单位的市场转向
20世纪90年代后期,由于大众传媒逐渐向数字化转向,纸媒行业的生存空间面临着巨大的考验,“由事业单位开始迈向‘事业单位,企业管理’:要想过好日子,不是仅仅靠现有政策勉强维持,自己必须努力在市场中找到利润”[9]。出版单位更多面临着生存问题,在出版物的选择上更多地考虑大众喜闻乐见的畅销读物。“从1990年到1994年,我国共引进日本卡通连环画100多种,发行量超过5500万册(不含大量盗版印刷品),其中绝大多数是套书,每种少则几本,多则十几本、几十本,《七龙珠》多达75本。据统计,1994年日本卡通连环画在中国连环画市场的占有率高达90%以上。”[10]而同时期的中国连环画行业则处于滞销与衰退状态,对于出版单位而言,在快节奏的市场化经济的驱使和影响下,大众的购买需求与市场导向影响着出版物的选择,尽快占领市场获取利润成为出版单位的首要需求,因而也会导致出版物的品质低下,忽视出版物的文化内涵。
同样是叙事图像纸媒创作的绘本的发行则开辟新的路径,值得学习的是几米绘本进入中国大陆市场,光是从2002年到2005年销量就高达260万册,且几本的绘本定价高达60—100元,对于当时的绘本行业而言近乎“天价”。几米的代理经纪公司——墨色国际,以及他的代理版权编辑李雨珊对几米绘本的精准定位扩展了几米绘本的品牌价值,李雨珊对几米的定位是:你的作品不是绘本,而是你几米这个人所代表的价值观、信念与生活态度。她以几米的绘本中的人物形象为核心,分拆出不同主题类型的文创周边商品与商业发展的可能,从文具、饰品、衣服到品牌联名的合作,对应不同的绘本故事的气质,选取对应的产业开发的链条,《向左走,向右走》柔软的调性,适合开发家具、抱枕、被子;《地下铁》强烈的金属质地,适合开发玩具、雨伞、汽车的装饰;《星空》灿烂的色彩搭配、浪漫的情境,适合用于日常的卡片、文具。对于故事内容的精准剖析与对应的产业链的开发,使得几米的绘本知名度瞬间提升,这也是当下绘本行业发展的重要途径——以叙事图像为核心,以个人化风格语言为载体,以价值观输出为基准,探索一系列文化商品的可能性。
二、叙事模式的转变对当下连环画的启迪
(一)绘本叙事语言在当下连环画中的运用
绘本阅读是从视觉体验中挖掘背后的逻辑,建立自我的思考模式。从绘本中获取知识的方式不再是直接的输出,而是通过视觉的发掘,了解各种人物间的关系、不同场景空间组合中暗含的信息。通过将文学故事创作与连续图像的结合代入绘本中,理解图像背后的含义。当下连环画的创作与传统的连环画创作相比,更为注重创作者自身对生活的挖掘与对生活的共鸣中选择创作的题材,传统连环画创作中有意无意地在叙事图像间嫁接“成教化,助人伦”的连环画的社会责任与教育宣传的功能,而发展至当下则更为注重实现创作者自身对现实生活的思考与对当下时代的精神内涵和文化语境的理解,在叙事图像的表现上也有很大的突破。当下连环画创作的主题不仅局限于脚本的定向选择,从个人生活体悟中挖掘创作素材,这与绘本创作的灵感来源异曲同工,画面的创作以情感体验的嫁接与想象为主,故事情节的转述连接故事内容,而叙事图像的创作更多体现了创作者真实的生活体验的感悟。
绘本的阅读体验是基于图像间的环环相扣、严密逻辑关联,图像的寓意、变化,图像与图像之间的参考关系,以及图像间更深层的联系,这既是绘本的基本语言,也是绘本创作的秘诀。绘本创作者蔡皋奶奶画里的童年,唤起了人们内心深处的孩童之心,在画面中仿佛回到了童年时光。翻开《月亮粑粑》,有很多留白,只在页面角落零星落下几笔画、几行文字,蔡皋用方言誊写了一首方言儿歌,带着乡音朗读,仿佛儿时的记忆跃然纸上。“……头里坐个爹爹;爹爹出来买菜,头里坐个奶奶;奶奶出来装箱,头里坐个姑娘;姑娘出来绣花,绣个糍粑……”蔡皋曾说:“方言是语言的来路,是最后的故乡。”她的创作里包含了老一辈生活的时光影子,这种平静的生活无关苦难、无关科技的骤变,是一种回归的态度,有着属于“旧日子”的独特回忆。生活的真实体验是蔡皋绘本创作的灵感源泉,散文式的文字书写与简练形象的叙事图像再造,蔡皋的绘本创作更注重叙事图像的情感共鸣与情感体验的代入,架上连环画中精悍的篇幅设置和情节提炼的捕捉与绘本的叙事语言表现靠近。
当下的连环画创作的选材逐渐突破脚本的限定,将更多的现实生活题材与更合乎当下文化语境的选题融入连环画的艺术创作中,以第五届架上连环画展览为例,展览的主题围绕着“讲中国故事”展开,基于对中国传统文化与当下时代精神的领悟创作。如第五届架上连环画作品中,郑开琴运用中国画的艺术语言表现现实题材的创作,故事《星星的妈妈》讲述的是一个特殊教育学校的老师帮助患有自闭症孩子的故事,画中的孩童以类似年画中的中国娃娃的形象塑造,孩童们的衣着以彩色的棉袄与绣花的棉裤为主,耷拉着眼皮的眼睛、粉色的小嘴、弯弯挺立的鼻子、俏皮的发型搭配着圆滚滚的脑袋,人物的动作夸张且略显笨拙,故事场景的选择结合了郑开琴熟悉的乡村场景,如劳作工具、豆篷瓜架、农家小屋等,农村生活的一草一木奠定了她艺术创作的乡土情怀和情感基调,将一个真实故事以一个连续碎片化的情节提炼描绘出来。《星星的妈妈》共画了8幅,分别选取了自闭症孩童的孤独迷茫,被同学伙伴排挤的无助,在老师的悉心开导陪伴与不断鼓励下终于敢于融入集体生活。架上连环画的创作以更大的篇幅尺寸与更为精练的内容表现故事情节,展览限定了故事的篇幅维持在8幅,体现了架上连环画更注重叙事图像的内核情节的提炼;且展览的要求中规定了原作画幅尺寸每张不小于50cm×50cm,不超过80cm×80cm,与一般的架上绘画的尺幅相近,这也表明了架上连环画的实践在有意将连环画创作推向更为学术性的高度设定。从画面的叙事图像的情节的创作中,与绘本创作的镜头相近,更注重留白与想象的启发。
在展览“月亮粑粑——蔡皋的艺文世界”的结束语中,蔡皋对绘本创作提出了自我的感想:“看图画书有点像逛公园,你总会在围墙某处看到设置的入口,但假若拆去墙,我们会发现,原来去公园可以有不同的入口选择。不同的入口会产生不同的路径、不同的风景,这是不是更有趣?图像的世界和公园的景物一样,是有讲述功能的。我们会发现,不依靠文字,完全通过读图,也能看懂故事;在没有文字引导时,你自己的语言就从图像中产生了,你参与了创造!”[11]而当下架上连环画对传统连环画的变革中除了篇幅尺寸、数量和画面的叙事形式的表达差异上,在艺术审美的情感体验上也有新的变化,架上连环画的尺幅、情节的选取、精巧的绘画技艺创造了画面更多的可读性,如架上连环画展览——《学习用典》中国优秀经典故事全国连环画作品展,以中国经典故事为创作母题,以约稿的形式邀请连环画创作者借用经典历史故事以限定的篇幅表达故事情节,崔晓柏以“病有标本,知标本者,万举万当;不知标本者,是谓妄行”描绘了10幅华佗发明酒服麻沸散救治百姓的故事,画面中以蒙太奇的手法将叙事画面以特写镜头与漫画夸张诙谐的情态塑造结合的方式,选取了华佗为同时来问同疾的不同患者开不同处方的故事,场景设定在华佗的茅草药房里,通过来往的人与华佗的动作、与患者的互动中暗示情节的推进,镜头不同角度的聚焦推动故事的**与转折。熊亮的绘本《小石狮》中同样以不同视角的聚焦展开故事,配以简短的旁白,通过镜头视角的转变、小石狮的大小变化,在不同情态的转换中塑造小石狮的形象。抛去文本的解读,读者仍能对故事建立自我的认识,而从架上连环画在限定篇幅中对故事情节的推进中,感受到当下连环画叙事在满足视觉审美享受的同时,注重对故事的提炼与情节想象的启发,创造一种拟像空间,以特写与重组的形式将空间以时间化的聚焦建立创作者预设的世界,也在创作者自我价值观的输出中启发观众建立新的价值观,这也是当下连环画创作突破脚本语言预设的故事连接的新变化。
表3 第一至第七届“架上连环画展览”梳理(笔者自制)
(二)当下连环画叙事方式的延伸
“留恋某一特色连环画与理性看待、展望连环画的可能性是两回事。不纠缠于情感,宏观上有所建树;不局限于身边,应将眼界汇入世界艺术潮流与格局,或许我们的理念会处于较高境界。”[12]连环画的叙事图像记录着特殊的历史时期中丰富的民族文化与深厚的记忆,在多元信息化的影响下,连环画承载的时代符号与当下的文化语境的转变之间存在着隔阂,“文化的发展、创新不能脱离时代的背景,不能离开时代的土壤独自生长,而是在现实中寻找适合自己生存的肥田沃土”。绘本的创作与连环画的创作方式接近,基于对民族文化的吸收再造。绘本相对于连环画的价值输出,绘本能做到的是通过不同主题的故事,贯穿创作者所想传递的价值观念,如几米绘本中传递了在孤独成长中拥抱温暖的希望,蔡皋绘本中用爱与平和的态度寻找生活中细节的小情趣,熊亮绘本中对传统文化的热忱与再读,绘本创作者自我建构的世界观才是绘本创作的核心价值。当下叙事艺术的载体形式在多元大众传媒的影响下产生了更多的发展可能,如文创产品的衍生、连载条漫的绘制、游戏的开发等。
数字时代的互联网技术的普及与发展暴露了传统纸媒的劣势,移动时代信息的扩散性、时效性、交互性突破传统纸媒时代束缚。新兴媒介影响着图像化信息传递的方式,也为叙事图像提供更多的发展可能。从绘图软件的产生到微博、微信等社交媒体的普及,突破传统纸媒印刷的连环画、漫画与绘本的流通可能,“条漫”的传播,是一种适应当下大众阅读习惯与快节奏生活中“碎片化”时间消遣的图像创造。“条漫”的创作更适应移动端口的屏幕和信息承载的限度,以连载性、生活化的扁平化叙事图像创作,结合不同圈层的文化偏好与当下实事的流行进行创作,以主动搜索与定向投喂结合,便于广泛传播。其次,“条漫”发挥了拟像空间带来的市场价值与商业发展的可能,除了线上推广之外,还构建了一系列与之相关的广告合作、商品包装、品牌构建的可能。再者,叙事图像的文化价值还可通过构建其代言形象,即个性化的风格形象为主,如几米绘本中一系列的孤独、迷茫但却一直在寻找可能的人物形象,安东尼《陪你度过漫长岁月》中的兔形人偶形象,当下大热的潮玩泡泡马特也是将品牌的IP以个性化的形象输出,以角色符号的辨识度创造一系列品牌集成效应的可能。游戏的开发中如《纪念碑谷》《第五人格》《动物之森》等的构建注重背后的人文精神与价值输出,每个游戏都有自身的故事性,通过视觉系统的形象化塑造和统一形态的角色设定增强辨识度,以其自身的故事性、价值体验的传递提升游戏的代入感与互动感受,吸引更多的玩家加入。动态游戏的生成与静态叙事图像的艺术创作的生成相近,关注游戏设定的价值定位,以完备的故事背景概念设定,通过脚本概念的设定设计故事的场景与游戏的关卡内容,而在人物的设定中则预留给玩家更多的空间,通过游戏的体验与通关的深入接触到更多故事的人物,在互动体验与预设的游戏背景下探索更多的发展可能。对比《纪念碑谷》《第五人格》《动物之森》三款不同手游的游戏设定(表4),从2014年《纪念碑谷》中故事以既定的人物设定与通关体验的创造中,到2018年《第五人格》中以通关与充值的形式获取更多的人物解码,到改良版《动物之森》更关注玩家的自主体验,由玩家决定人物设定与故事发展,游戏从一种创造者的价值输出到将价值体验更多的自主权留给玩家去设想,可见,当下游戏作为一种动态的互动性叙事图像更为关注文化价值输出的同时参与者互动体验感的代入。联系到当下大众传媒的更新也更为注重文化价值的植入,而这也是连环画最根本的价值属性,在当代文化语境中,连环画的发展可借鉴当下人们关注的价值理念,挖掘精神内核的需要,寻求转型的路径。架上连环画是当下连环画创作的一个新的尝试,在坚守架上连环画的绘画性的基础上,运用当下媒介多种形式的发展可能,结合多领域、多种媒材的融合,通过综合性的艺术语言摸索,创作出符合当代时代语境、时代审美诉求的连环画作品。
表4 《纪念碑谷》《第五人格》《动物之森》三款游戏的游戏设定比较(笔者自制)
“现代图像学更加注重图像作品本身所具有的图像内涵,注重研究图像创作者在审美创作过程中的真实心理、实际目的等,关心图像作品的真正用途和社会意义。”[13]图像背后的文化所指,叙事图像背后的所嫁接的艺术内容输出,是文化价值传递的核心需求,在设定好叙事图像的自身定位后,可植根于时代的语境需求,衍生出兼容时代性与民族艺术性的文化产品。
结语
时代造就了连环画,还是连环画创造了时代,笔者认为两者在发展的路程上是相辅相成的关系。连环画里浓缩的时代印记与其唤起的生活感知是其他艺术门类无法企及的,连环画是几代中国人儿时的阅读记忆。或许连环画不会出现它的又一个巅峰时期,但它却不会被时间所忘记,它承载着中国文化的传统价值取向、一种民族文化的创造精神,它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丰富人们的精神生活,治愈人们的心灵创伤,它是一种时间的符号、一种共同的话语。
连环画是否仍会掀起一个新的发展**,这个问题归结于如何界定连环画的概念与是否只认同坚守传统意义上创作形式的艺术作品才能归类为连环画。“架上连环画”是对案牍式连环画阅读形式与传统发行方式的一种新思考,却不只是当下连环画发展的可能。架上连环画的展陈很大程度上放弃了流通的普遍性,观众对于连环画的阅读不再是捧在手心的熟悉亲切,而是悬挂在墙上,类似于欣赏传统的架上绘画,是一种怀念、敬仰的感受,而当下连环画的发展可探究更多元的艺术欣赏形式与流通的可能。
未来连环画的发展并不仅是从创作形式上的改变或是宣传方式上的改变,连环画作为叙事艺术的一类,虽以脚本先行为创作原则,但作品核心价值观的输出、作品的自我价值的构建才是连环画未来发展需要思考的重心。当下绘本创作的方式延续了连环画的文学性、连环性的创作特征,在叙事图像的表现和文本的创作上却形成了一套自我的价值体系,结合绘本创作的艺术特性,构建一种新的价值模式输出,或许是连环画创作新的延续思路。在连环画、绘本中了解世界、感悟生活、学习做人,在阅读故事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形成自己的人生观、价值观和真善美的取向,也正是叙事图像艺术带给我们的价值。而游戏作为一种动态叙事图像的输出,其核心的创作也基于概念的设定与核心价值观的输出,而其与连环画、绘本等静态的叙事图像的差异在于:游戏更强调的是一种互动体验感,给予参与者更多自主体验的感受,而这也是当下连环画创作中可以深入挖掘的一个视角,即如何在把握传统价值观念与文学性的同时,探索与观众更多的互动可能。
连环画是叙事绘画的一种形态,它是特定历史时期的一种图像化的艺术形式,图像化的形式变了,用另一种载体表达了同样的功能,连环画以纸媒为传统承载形式的方式没落,而不是叙事功能与需求上的没落。连环画的出版形态的没落,但具备同等功能的其他艺术方式仍存在着,如网络条漫的推送、文创周边的衍生、游戏的参与感带给观众更多元的互动性情感体验,这也为当下连环画往更多元方式转换提供了可能。
[1][美]约瑟夫·奈:《软实力》,马娟娟译,中信出版社2013年版,第41—65页。
[2]沈其旺:《中国连环画叙事研究》,江苏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182页。
[3]叶浅予:《叶浅予谈连环画》,《连环画报》2004年第5期。
[4]贺友直:《怎么样画连环画:名家讲稿》,《连环画创作谈》(下编),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2014年版,第103页。
[5]易英:《关于连环画的对话》,《学院的黄昏》,湖南美术出版社2001年版,第32页。
[6][美]尼尔·波兹曼:《娱乐至死·童年的消逝》,章艳、吴燕莛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6页。
[7][美]尼尔·波兹曼:《娱乐至死·童年的消逝》,章艳、吴燕莛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6页。
[8]姜维朴:《与新中国同行的连环画艺术》,《中国美术馆》2009年第8期。
[9]孙月沐、伍旭升:《30年中国畅销书史》,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2009年版,第6页。
[10]林阳:《中国连环画的昨天、今天和明天》,《百科知识》1997年第8期。
[11]源于网络,《“月亮粑粑——蔡皋的艺文世界”展今日开幕》,https://www.sohu.com/a/104336485_377485。
[12]晁方方、齐鑫:《从图说起:漫谈连环画、绘本的几个问题》,《以“绘”为本:“中国故事”当代中国绘本艺术拓展研讨会实录》,重庆出版社2018版。
[13]王泽庆:《传媒时代的“语——图”关系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20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