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断浪途

星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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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斤土豆装在车里,随着每个拐弯轻轻摇晃,抖落泥土。我不时回头看它们,不知道拿它们怎么办才好。想要生火烤上一两个尝尝,但没有柴,也找不到合适的生火之处。

这是国道G248,力邱河峡谷段。两岸峭壁耸瘦,酷似两排冷兵器陈列架,相对而立,斜插着一千把长柄刀,刀刃冲着我们,随时都要倾倒。每一块向斜背斜的肌理都记录着亿万年前岩体被猛烈挤压的过程。想来,没有万物生灵的时候,大自然也曾百无聊赖,玩弄山岩于股掌之间。

白昼时行车是为了赶路,到了黄昏时分、夜晚时分,行车便成了一种漫游,一种Wanderlust(漫游癖)。越是到了山深人稀之地,我越开得慢,越享受那种寂静偏远,像读一本舍不得合上的书,一部舍不得撞上结尾的电影。

小伊坐在副驾驶位上,打开车窗,说:“在城市中,时间像是粘黏成一块的——醒不是彻底的醒,睡也不是彻底的睡。只有到了野外,进了山,才像是变了一个人……”她调侃道:“每天都可以起早贪黑,简直是军训。”

“我们也可以放松点的……”

“不是这意思,我就是希望这样,”小伊说,“不仅要把日光用尽,还要把星光看尽。”

语音刚落,道路被峭壁打断,突然折向一个Ω状的转弯。巨大的离心力,在河滩上抹出一片长长溪滩,水流平静;紧接着,峡谷突然收窄,水势又变得乖张桀骜,吞吐白沫。

这里简直是白水漂流的天堂,任何漂流高手来到这条峡谷,一定会为之倾倒。正想着,忽然看见一架缠着经幡的老旧吊桥,琴弦般绷织在两岸之间。琴键般的桥板,被风雨反复鞣制,木色灰白,间或空失了一两块,露出底下的波涛,色如融化的润玉。

我对这座桥一见钟情,匆匆错肩过后,忽然不舍,都没来得及和小伊商量,果断减速,准备掉头,而她一下子笑了起来:“真好,我也正想说再回去看看的。”

吊桥仍在那里,像是等我们回来似的。走近它,踏上木板。铁索轻轻摇晃,发出小提琴一般的声音,酷似一场交响乐前,提琴手们在调音。曲目是什么,肖斯塔科维奇吗,还是威尔第。我站在原地聆听,但它迟迟不打算对我展开演奏,始终在犹犹豫豫的试音中,不断调弦。我忽然能感觉,这座桥十分害羞,是一位不想被人旁观排练的怪才;只有观众离开,它才会在无人的峡谷中自由浩**地开弓演奏。我是注定无缘听见这座桥演奏的《四季》了。

“山衔日入深,云伫星出缓。”宋代王令有诗《暮行》,形容我们抵达合合海子的那个黄昏,再恰当不过了:月亮湖边,天色昏暗,牧民赶着牛回家,牛铃声隐约而恍惚地闪烁着。

我们都饿坏了,迫切想找一点热水,赶紧煮点泡面和蔬菜。张望周围,看见一座简陋的小棚屋,凭直觉走了过去——果然,门口有一口铁锅,炸着一堆洋芋。再往里面,简陋的木板上放着矿泉水、方便面等零食。

“有人吗?”我喊道。

一位小姑娘探出头来相迎。我指着火炉边上的大铁壶:“请问有开水吗?能打一点开水吗?”

“没问题。”她一边说,一边往我的保温瓶里倒满了热水。在高原,烧水并不容易,有些地方的茶水也是要付费的。我道了谢,问:“多少钱?”

“热水不要钱,”她落落大方地说,“人与人之间就是需要爱的传递。”

如此书面化的语言,令我一时有点接不上来,几乎疑心她是不是在心里排练一出将要表演的话剧。为了将话题稀释得自然一些,我立刻道谢,然后追问道:“你多大了?”

“十五岁。”

“放暑假吗?”

“是的,”她一边回答,一边走向了炸洋芋的铁锅,翻炒起来,“还有一个星期就要开学了,卖洋芋挣点零花钱。”

我突然想起向导送的那四十斤土豆,便说:“我还有好多洋芋,都送你吧。对了,有点沉,我帮你拉过来。”

她显然十分意外,几乎不相信是真的,愣在那里,没有说话。等我把四十斤土豆放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十分高兴:“太好了,谢谢啊!我们挖洋芋挖得好辛苦,手都要磨破了。”

这时候一位老婆婆也走了过来,对那堆土豆直点头,眼神是谢谢的意思。为了避免让她们觉得不好意思收下,我说:“能借一点柴吗?我想在湖边生一点火。”

老婆婆果断答应了,说一会儿给我们送过来。等一大盆热腾腾的柴火被老婆婆亲手端着,连盆带薪送到湖边的时候,我真的感觉到了“人与人之间爱的传递”。

已经很久没有烤过篝火了。没有篝火的露营简直就是没有灵魂的。湖岸另一端,一对游客各自低头玩手机,看不清脸,唯有屏幕成了两点光斑。过了一会儿,他们大概终于对黑暗、寒冷的夜晚感到百无聊赖,在我们还没开饭的时候,就已经钻进睡袋里去,熄灯了。

“你说我到底要不要拿出来。”小伊百般犹豫,最终还是没有偷懒,回到车上搬出三脚架、相机、镜头,打算拍摄星空和湖面。她叹了口气:“可惜没有带快门线。”说完,又叹了口气:“唉,这星空,活活把我变成了‘老法师’。”

当一位艺术家忙起来的时候,一个作家最大的作用,就是主动承担起厨师的职责。她在创造影像,而我在创造一锅热腾腾的西南乱炖——方便面火腿肠番茄黄瓜,能加的都加进去了,胜在食客饥不择食,因此赞不绝口。一顿狼吞虎咽之后,我们终于手脚热乎,全身都暖起来了。小伊帮忙收拾完毕,就回到湖边照料她的相机。

星空下湖面宛如一面黑镜。点好蜡烛,放了音乐,守着那一盆篝火,我度过一段美妙的独处时间。银河像神的锁骨,佩戴坠链,时不时掉落一颗。静静看着流星坠落,没有任何心愿相许。此时此刻,眼前这一盆篝火,已然是一种完满。

音乐放到了《镜中》。每逢星空下,总是单曲循环这首歌。张枣的诗配以李亮辰的音乐,将我们拽入南山之境,恍觉“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说起稀疏往事,眼睛也都湿过了。那样的时刻几乎不可能不想起心中所爱,即使所爱已远。

“你说,被我们想起的人,此刻在做什么呢,会知道自己正被想念着吗?”

“男性和女性是很不一样的,”小伊说,“也许到头来,都是某种幻觉……可能……大概现在他们也只是在梦中而已吧。”

不知道她所说的梦中,指的是比喻意义上的,还是字面意义上的。时间已是凌晨三点,温度骤降,防潮垫表面都积满寒露,几乎湿了。木柴快要烧完,篝火快熄了。我冷得牙齿直打战,起身回到老婆婆那里,讨了更多的柴,加进火盆,却怎么也点不燃,连打火机也因为缺氧而无法打出火星。

也不知道是着急还是难过,我固执地跪在地上,对着炭火使劲儿吹气,却搞得浓烟呛人,刺得双眼流泪不止。我真的干脆借此机会泪流不止,也不擦,就只是继续吹,继续吹,泪流不止。

跪在地上太久,草地上的湿气把裤子都渗透了。那堆篝火始终没有点燃。眼前一团模糊,冰冷的柴,完全是一个活生生的比喻,我感觉极度狼狈。人与人之间,真像生一团火,本来好好的,后来莫名其妙熄了,柴尽炭白,无论怎么吹,也再难点燃。

“以前我们也曾这样看着星空,那时候二十多岁,骑车,带上一个背包去郊外,躺在树荫下,听音乐,吃完樱桃吐出籽儿,埋在草地里,不知道现在有没有长成樱桃树;夜里,在湖边烤一堆火……”那张照片我一直都还保存着,只是想不起到底是在哪里,也不知道篝火熄灭之后的那几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唯独不敢忘记,当时的月亮,星空的深情。

那已经是快十年前的事了。如今只剩下头顶的银河,像是要安慰我一样,抛洒无数流星,点缀清宵。李亮辰的歌声在寒夜里飘**,“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来。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比如登上一架松木梯子。危险的事固然美丽,不如看她骑马归来。”

在《天堂鸟》这部电影里,有这样一段独白的故事:

传说远古时代,所有动物都乖张不驯,难以管教。众神为了恐吓众生,便用毯子将世界裹住,让阳光进不去。地球一片黑暗,没有光,动物都很害怕。但众神不理会它们的祈祷。后来有一只勇敢的小鸟,飞上天空,它越飞越高,越飞越高,心脏都快要炸裂开来了,这是一颗反叛者的心,有着钢铁般的意志。终于,它抵达了神布下的结界,用它的喙啄破了袋子,漏出了光。

它一次次反复扑向这袋子,在布袋上面戳洞,违抗众神的旨意。众神不但没有发怒,反而被它的勇气感动,决定将毯子包裹世界的时间缩短一半。就这样,这个布满了小洞的袋子,最后成了夜空。这就是星星的由来。

我常忍不住好奇,为什么星空和月亮带给人类的诗意,远远多于白昼和太阳。为什么连那个下午三点散步都要准时掐钟的古板男人,都将“头顶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写在自己的墓碑上。为什么康德选择了星空而不是太阳呢。难道太阳不更意味着光明、公正,更像一种纯粹理性批判吗。

你告诉我,是不是在人类的集体无意识深处,星空的斑斓、广阔、黑暗、混沌……恰似我们人类自己。星空是我们内心的镜像。

摩托车像烈马那样奔跑在林间的时候,我后悔了。即使自诩为一个肾上腺素上瘾者,我依然无法忍受这么危险而难受的车程。天哪,我宁愿走路。

第五次弹向空中的时候,我甚至闭上了眼睛。在一种死不瞑目的心情下,我鼓励式地问骑手:“大哥,这路这么烂,你们跑得这么溜……是骑摩托很多年了吧?”

“2年多了呢!”

依我看,这个2后面应该再加一个0才行。我只好为余生的四肢健全祈祷起来。

整整差不多一个小时的颠簸之后,我感觉五脏六腑都要错位了,双臂因为紧紧抓住扶手而酸到抽筋。除此之外,一切都是值得的——尤其当我们真的承蒙命运垂爱,四肢健全地抵达终点的时候。

下车的地方是徒步的起点。几个本地藏族人在野温泉池子里泡澡,上身**,神态自若。绕过他们,上坡,入林,要经过最后一段徒步,才能抵达“合合海子”。

摩托车骑手说:“不远了,最多半小时就到了。”

有了过去的教训,当本地人说“不远”“最多半小时”之类,我是再也不会相信了。我们默默收拾好背包,准备摆正心态,老老实实爬山。一条牧羊犬跟了上来,全身通黑,仅仅在眉头上长了一小撮儿黄毛,可爱极了。它冲着我们不停摇尾巴。“它叫小花,”骑手说,“浪子一条,别信它,它跟每个游客都自来熟。”

高大的松柏将天空编织成蓝绿相间的密网。爬升中,每一步都伴随两次喘息,却是一种令人享受的累。大约是心理准备充分,只觉得没过多久,眼前就豁然开朗,合合海子已经到了。时间是正午,天光太亮,让林光水色少了许多层次,有点过曝了。厚厚云层如同巨型邮轮的船底,当它从我们头上游过的时候,世界就像关了灯一样,幽暗下来。等它驶过,又重新亮起。

就在这时,一群藏族男女唱着歌,端着巨大的铸铁烤架,彩色毛毡,一箩筐的牛肉、羊肉,大张旗鼓来野餐。大风中,他们生火显得如此容易。很快,柴火和牛肉的香气就飘过来了。

小伊看着他们,用艳羡至极的口吻说:“太棒了,下次我也要搞一个。”

“大烤架吗?”我几乎紧张起来,这也未免太高看我们的体力了。

“不,我说毛毡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