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将相论时事

崇祯一

字体:16+-

上于崇祯戊寅四月,忽一日御门召诸推知入对,一无问难,惟五人一班,听其自言。或语冗碎不可了,上必云:“减省些。”或误称臣为知县,或误称上为老大人,旋觉误,仓皇称老皇上者,上微笑。问毕,人给一卷,试题亲洒宸翰,贴于壁,惟判题不同。盖亦仿唐人身言书判故事也。

上召对推知,于姓名单上分别圈点,及卷入,复留中六七日,时位置已定矣。一日忽发送阁阅,时薛辅国观。孔辅贞运等谓听其为政,遂置私人于前列,而抑其不悦者居后。数日旨下,皆上亲定,阁拟并不允,相顾失色。

予为宁波司李,与同乡慈溪令汪伟相善,即后殉闯文烈公也。伟先以入觐留部候考选,予时以署篆钱粮被部参罚,不敢离任。伟跨瘦马行烈日中,为予营解,始得开复。迨入都,或语予曰:“汪旧属,应逊若居先。”予曰:“彼位置久定,且尽心于我,奈何以负心报?”后伟得简讨,予得给谏,皆上特擢。予笑曰:“若从人言,相见汗颜矣!”

御擢诸词林,皆彬彬文士,惟江西曾翰林就义卷云:“各县令拆封多私火耗,宜用司李监收。”又浙江虞翰林国镇卷云:“宜罢诸廪生粮银,用充兵饷。”又广东李翰林士淳,年耄矣,时田冢宰惟嘉议将推知不应登台省者先转部曹,诸人欲疏辨,而惮以为首获谴,遂不告士淳,首其名,士淳惧且怒,大哄。上以为首者必知名士也,士淳遂得翰林,余四人皆授御史。四人者,任公浚、王公章、涂公必泓、予叔嗣京也。

上御试毕,台省科道皆属钦定,已亲策十八卷,发部议行,予卷亦在内。时诸御史以例往朝房谒阁臣,孔辅贞运独曰:“上所发十八卷,其说皆难行,首卷更难行。”随言屯盐亦难行。郭侍御景昌曰:“王道无近功,安边永远之法,莫过屯盐。”贞运曰:“难其人。”景昌曰:“此屯盐且难行,则北敌可听其犯顺,而终不扫乎?流寇可任其纵横,而终不翦乎?”贞运曰:“愈难其人。”景昌曰:“有人不能识,不能举,岂可以难之一字委弃?此全在执政择人用之。”贞运怫然无以对。景昌遂具疏纠其糊涂阘冗,有“揆席岂养济院,为彼伴食素飧之资”等语,贞运卒以此去。

朝议以国计不足,暂借民间房租一年,于是怨声沸京城,呼崇祯为重征。犹海刚峰疏内呼嘉靖为家净,谓家家俱净也。

予初入刑垣,郑司寇三俊获谴归。予就寓谒,问刑部何事最冤。三俊惨然曰:“无过盗情。若欲平反,不过云秋后处决尔。”予愕然曰:“何谓?”三俊曰:“此皆从东厂缉获者,司官不敢反,堂官何繇反?惟择无赃无证,情可矜疑者,缓以秋决,或可从容解网也。”相与叹息久之。三俊有清正名,下狱时,风埃暴起,翳日无光,行路莫不吁嗟。

田冢宰惟嘉,以考选不公,为杨翰林士聪所纠。传闻惟嘉素通内,故先得稿,以辨疏进。后复为士聪所纠,责以参疏未下辨疏先上之故,奉旨回奏,茫无以应,执惟嘉仆四人送镇抚司。一时吏部重贿,俱夤夜运入锦衣,人有“吏部囊空,锦衣地重”之诮。

予初入刑垣,闻东厂盗最冤,每厂役获盗,必加以五毒,择肥而攀,俟罄掳既饱,然后呈厂。厂上疏皆历历有词,不四日便下部拟,不十余日便依样招奏,又不四日便会官处决。曾有一盗赴市,太息云:“我贼也不曾做,如何诬我为盗?”一日,予晤刑部一司官,以平反劝。惨然曰:“不敢。”予曰:“何也?”对曰:“天下有一介不取之官,而无一介不取之吏。若一翻厂招,异日借题罗织,官吏并命矣。”一时干和招灾,莫此为甚。

上寄耳目于锦衣卫,称为心膂大臣,托采外事以闻。吴金吾孟明,缓于害人,而急于得贿,其子邦辅尤甚,每缉获州县送礼单,必故泄其名,沿门索赂,赂饱乃止。东厂亦然。尝有某知县送银二十四两,求胡编修守恒撰文,时尚未受,亦索千金方已。一时士大夫皆重足而立。

刑部诸招,屡奉内旨严驳,刘司寇之凤惧,司官呈稿,概蓄缩不发,司官间往叩署,亦不见。吴刑部希哲进按季摘参本,盖故套也,发改票数四。时上意欲处之凤,方辅逢年不寤,遂诘责去国。逢年尝醉,误以拟票直书本上,具揭请罪,上虽暂宥,心不善也。

东林诸公素矜节义,以劾宦官为名高。后冯给谏元飚、孙给谏晋等倡为法门广大说,于是吴仪曹昌时始与东厂比,一切行贿受贿间被缉获,必托昌时以数千金往方免,昌时亦扬扬居功,不以为愧。予亲于徐给谏耀家见之。

新建伯王文成守仁卒,子正亿嗣,正亿有二子,嫡承勋,庶承恩。及卒,承勋嗣,承勋嫡妻无出,惟妾沙氏有三子,长先进,次先达,季先道。先道以早殇无后,先进生一子业昌,先达生二子业弘、业盛。先进子业昌夭,请于弟先达,欲继其长子业弘,以待袭爵。时先达妻章氏悍,与伯嫂不相睦,厉声曰:“何继为?阿伯无子,袭爵应自我夫耳。繇夫及子,爵安往?”先进怒且自伤,改立今王司马业浩亲弟业洵为嗣。业洵者,守仁父华后也。于是承勋室宇赀财并承袭祭田数百顷,皆为业洵所有。已,业浩为业洵谋,谓己非文成后,例不应袭,袭者终先达耳。袭爵必索产,遂群谤先达为乞养,而另推承恩子名先通者嗣。不过谓非其爵而爵,则感出意外,自有产不问耳。由是先达与先通争袭,数十年不决。及奉旨下抚按勘,乃予司李宁波时也,则绍李郑瑜与台李张化原会审。时先达亡,惟子业弘与先通对质。予问曰:“何以前后两子皆真,而中子独赝?又何以无后之两子皆真,而有后之中子独赝?且何以沙氏既有子兼有孙,乃预知两子一孙立或绝或殇,而中抱一乞养?”先通无以应,不过曰:“承勋曾具疏,万历时指先达为赝,今留中耳。”予曰:“留中疏有据乎?”失通曰:“禁地深严,一字不漏,遍简自见。”予曰:“若简而有,则业弘父赝,爵合归尔;若简而无,则汝言诞,爵合归业弘。”于是先通、业弘皆叩首承服,然实无从简也。讯毕,化原举首指天谓:“先通之承服,天道乎!”瑜亦叹曰:“业弘实不赝,但柰予乡公祖何?”郑广东人,时业浩方总督郑乡,故云。及予入刑垣,事犹未决,拟具疏稿,以伸公议。业弘不知,托叶姓者至寓,求予一言,且谓袭爵后当割二岁俸为寿。予作色曰:“若如此,不独愧文成,且上欺君父,当立焚稿耳。”迟一月方上,旋奉旨速核。时简承勋留中疏不得,然诸公侯皆为贿动,遂群倡去疑存信之说,以先通嗣。业弘持疏入禁地,举刀抹颈,且云:“以留中一疏有无定两家真赝,有原问官刑科李清可问。”疏闻,下狱拟罪,竟不问予也。先通袭爵仅四年,京城破,为闯贼所杀,业弘反免。

予入都后,见此番考选最为奔竞。时王侍御万象以齐人掌河南道,尤喜贿。故予同多数人,转易如流,问其故,皆以贿之增减为升降耳,一时争高下者,遂至相殴。而江右理学之薮,亦以同籍兼至戚争高下相詈,詈殴之声哄于长安。予入垣后,有当路问予曰:“何以江南风波乃尔,而江北独无?”予曰:“予江南两同籍皆以第一第二位置非词林即科,然必不肯舍词林就科,两虎相斗,遂至俱败。予入都最晚,前三人位置已定,无计跨越,安分而已。彼居第二而不甘,予居最末而忘言,所以有今日之滥竽也。因此悟功名退步处最为得力。”

陈中书龙正,喜谈理学,屡疏条陈,皆深当上意。最后西北垦荒一疏,尤为实务。时持国计者,皆以加派为长策,龙正既疏陈其事,复著议数千言,大略谓:“金非财,惟五谷为财,兴屯不足以生谷,惟垦荒可以生谷;起科不可以垦荒,惟永不起科可以垦荒。五谷生则加派可罢,加派罢则民生可安。”上特下旨取龙正议入览,为设总理司道,专董其事。而垦屯迄无定指,竟寝。

往例,考选科道,内用中行评博,外用推知,自部属改授之例出,于是六部各司官,视升郎中如锢地狱,视管繁差如坐缧绁,惟日夤缘科道为华选地。或知府司道缺出,吏部阁笔不敢升,若升一贤能往,则大怨大谤随之,惟阘冗乃行。予尝见襄阳知府缺,以一昏醉司官王承曾补之,到任未久城陷。

往例,考选科道多用甲科,乙榜则间见,明经竟绝迹矣。自一体考选之旨行,于是乙榜、明经,无人不催科;正饷杂项,无一不考成。其实甲科初选,半系腴壤,间补瘠邑,不久辄调。若乙榜、明经,大约瘠邑多于腴壤,以钱粮难完之地,而人人思为科道,求其必完,此民所以多病也。予尝过恩县,见乙榜令催比钱粮,血流盈阶,可叹。

上初即位,便严于钱粮,部议知府非完钱粮不得升司道,推知非完钱粮不得与考选。于是松江方郡伯岳贡、苏州陈郡伯洪谧,有住俸数十次,降至八十余级者。若推、知考成钱粮,只不过京边辽饷,后又益以杂项,时户部堂司皆穷于磨对,惟书手为政,若得贿,便挪前推后,指未完作已完,不则已完亦未完也。故一时谣言有“未去朝天子,先来谒书手”之诮。

上屡用人不效,思用保举,初所举者,犹知名士以数奇困场屋者,最后皆铜臭。予入垣后,有求予保举者,先议以三千两赠,若包揽部考,为讨美缺,则再以一千两赠。予愧且忿,与解给谏学尹立志不保,然亦不被谴也。

朱别驾术珣,宗室也,以钦召入京,授户部主政,管草场。乃具疏云:“以奉旨钦召,亲承召对之官,一出门外,便被户部尚书拿去买草。”又陈给谏启新册封某藩,赐之带,中途失,乃具疏云:“各役言此中多狐,善窃人物。”观者传笑。

陈启新以武举为吏科,后转刑科右。时宋都谏玫每人,必与言医药卜筮事,娓娓不倦。启新喜甚,谓:“都掌科亲我。予与同乡,但呼老掌科,不呼老亲翁,渠亦喜甚。间以事他出,托守科或代签驾帖,俱欣然不辞。每俟予辈出,辄呼诸书手与语云:‘吾亦从此中来,若尔等尽心奉公,吾官即汝官也。’”盖启新先又为书手,故其言如此。

边报抄传有禁,故自本兵、兵垣外无知者。第闻九门俱闭,刘辅宇亮戎服乘马,阅内外城京兵,内丁持械,而行路交错,各门列执斧执棍者各五十人,然斧阔不二寸,棍皆柳木,殊不堪用。每巷内辄有兵十人,执械坐卧,城门经数刻一启。时尘埃蔽天,有小车骡驴载妇女老稚,其面皆如土偶之落尽金漆者。问之,云:“闻北兵来,故避入城。”薄晚见兵科钞,亦未言兵犯某地,但见京营提督疏请盐菜行粮,吏部请拨大臣及勋臣分守各门,司礼监、锦衣卫、都察院、吏科亦各请拨司礼监臣、锦衣卫官、御史给事分坐各门,管理城守。官催办悬帘油烛,或请令惠安伯催督煤入城,则兵已入口矣。

北兵南下,上召对群臣。兵科姚都谏思孝面奏,谓:“北兵虽南,恐其分兵窥关,宜命总监高起潜回守,而以遏敌重任专委总督卢象升。”意亦微矣。上疑象升难独任,不允。北兵以二十三日破墙子岭,进据牛栏山。初二日,卢总督象升以兵二千至,屯德胜门外,入觐,上赐之银弊,慷慨以破敌自任。出朝门,杨阁部嗣昌邀于直房,讽以和,象升毅然曰:“此来不能尽孝,也须尽忠。”嗣昌知其讽也,怫然,象升跃马去。自此军中所请多格。

卢督师象升驻德胜门外,兵甚多,屡檄高总监起潜兵合击不至,上疏期以望夜袭敌李家桥,迄旦不见捷音,疑京兵颇有丧失。司礼内监曹化淳驻城楼上,有以首级来者,辄赏元宝一锭,令部辨验。兵部核,西虏之首,面阔口短,东人多系辽阳,与中国无异,无可验驳。繇是兵益杀良为功,有以湿草鞋击去网巾痕,蒸其首使涨大充敌首者,赏虽费,敌无损焉。

卢督师象升故督宣、大二镇,兵稍用命,然亦有规避去者。上以地屡失,责战急,刘辅宇亮、杨阁部嗣昌均请督师,上乃命宇亮出,削象升职,寻镌其尚书秩,以侍郎总督。象升知忤嗣昌意必为所陷,亦急欲杀贼自赎。贾庄之役,以卒六千迎敌,势不支。虎总兵大威劝其暂避,图再举,不可,乃力战死。败报至,云象升以紫衣双刀奋马出,后不知所在,忌者乘之,以为偷生。上严诘死状,后得其尸,而中二镞,身有三创。及山东颜抚军继祖等以失机立决。徐都谏耀顾予叹曰:“若象升不死,必为肆市之魁矣。”

杨司马嗣昌父鹤为三边总督,以失机逮,缘嗣昌现任关内监军道,薄戍鹤,未几复原秩。上之以大司马起嗣昌也,生其父,故以夺情责报耳。嗣昌以夺情代父报,何辞?但先不请缨,后复入阁,此其罪耳。时黄翰林道周等皆以夺情罪嗣昌,惟保举监生沈寿民疏云:“嗣昌以居丧起用,业一年矣,汉儒创金革无避之说,君子犹谓罪人。令甲有墨衰从事之科,或者施于武弁,乃若遭时孔棘,寇迫门庭,君父总属大伦,臣子势难偏尽,则有仓皇奉命,慷慨誓师。宋刘珙之六诏不起,非所宜言,周伯禽之哭以征戎,恐在当效。下可报其先人,上即酬其殊遇。讵有支吾旦夕,安枕京畿,于以蔑天常而昧国宪若嗣昌者。”又云:“所尤痛者,乞罢之疏屡闻,而反覆无虑十数,冀逭斧钺之或加,最擅欺者,从军之请曾见,而后先仅掇数言,预杜肺肝之如见。”又第二疏论嗣昌并及熊督文灿抚张献忠事云:“据其筹兵,则似罄中外之精良,无当于用,而惟借群力于余孽,始克振畅天威。据其告捷,则似诸将士之俘斩,未为有无,而一恃降寇为先声,便已铺张殊绩。”又云:“古人之剿不失抚者代有之,而要其施为,固有序也。耿弇大破张步于临淄,僵尸相属,步始窘促,负斧锧于军门,任其传诣行在,罢众十余万归乡里。冯异大破樊崇于崤底,东走宜阳,崇始弃甲兵如山,肉袒献所得玺绶,时但待以不死,给田宅终其身。古人先剿后抚,成效章明,诚以威不极则惠不深,力不穷则心不帖耳。而为文灿者,愦然不知擒纵之有方,妄狃海上之前规,侥幸于再试。为嗣昌者,夷然不顾养痈之可虑,复将未盖之父愆,仍袭为便图,遵此术以往,难远宽几岁之限,更累数年之民,卒恐**贼无期,而漫欲告成于旦暮,不亦诞哉。”张纳言绍先惧嗣昌怒,托言字逾格,阁不上。寿民复约其语上闻,辞不达意,遂留中。

赵职方光抃,时推边材,其出抚密云,总监内臣邓希诏失守封疆,自有正罪。乃县得奸细梁四供云:“希诏尝受敌驼马之赠,实与敌通。”黄少参衷亦鞫,以为信。光抃列上之,希诏争辩,下镇抚司,悉反原招,以为道与县锻炼,乃逮光抃、衷赤及密云令王应元云。

北兵方深入,山永冯抚军任报四王子尝征朝鲜中创,今疮发已死,舆归。阁部遽以闻,已察知其伪,中外笑之,任遂解职。

北兵以正月望焚王府,大驱辎重而北。时言敌既重有所携,必多瞻顾,且无必死心,利于邀击。然自济至通,莫敢尾追,况截杀乎!上严旨令无纵出口,杨抚军绳武亲服戎服,执旗立口上指挥,发铳破敌,敌逡巡不出,寻繇分监内臣孙茂霖所守地脱去。人谓孙及部下皆得重贿,凡一人出,率予五两,乃不发炮而俾之逸。夫敌亦何惧?乃以贿来,直将士不敢击耳。茂霖后以纵敌,与邓希诏骈斩。

北兵入犯,连破数十城,无敢撄者。孙总督传庭亦云:“我麾下百战兵,为流贼望而胆落者,遇北兵辄股栗。偶一日,与北兵隔河相望。我兵詈云:‘吾**若妻女。’北兵大笑,驱营中妇女百数十出,皆红紫成群,指与我兵曰:‘此若辈妇女,尽为人**,反欲**人耶?’语未毕,以数十骑浮渡,我兵数千皆走,如失魂魄,蹂践死者甚众。”

崇祯九年八月初,北兵入塞,陈给谏启新时派守门,有新安官生杨光先历阶而上,责以不请缨而守门。启新惭,但答:“一死无益。”光先曰:“公以口舌得官,既荷殊恩,当有异报,乃惮一死耶?”拂衣欲出,启新复揖之入室。光先责以先不当受职,又责以“受职后,国计民生兵马钱粮四项绝不侃侃直言,而今日一疏,色衣穿朝,明日一疏,御街走马,后日一疏,护日不敬。岂未为官时,天下便有许多可痛哭流涕处,一为官后,便人人迁善改过,事事革故鼎新,天下遂到无一事可言处?”又曰:“公一味真方假药,恕己责人,寻人小疵,搪塞了事。异日被上看破,讨不得个明哲保身,思予言晚矣。”启新怒甚。后如其言。

上因杨辅嗣昌请勉从款议,然犹欲隐其名。会黄翰林道周疏驳,中寝。及北兵入犯,上抚膺叹曰:“大事几成,为几个黄口书生所误,以至于此。”道周之逮肇此。

杨司马嗣昌,值北兵交横,羽书填积,握豪如夙构,俄顷数纸,人服其敏。但以救郭少司马巩戍,为姚给谏思孝所纠,遂结怨门户,未免先私仇而后公家之急。及夤缘入阁,一手握定,凡兵部覆疏,皆自上自票,他阁臣无敢睨视,上委任之专如此。及北兵入犯,五案失机,诸臣皆骈首西市,嗣昌虽名革职,犹眷倚如故。

刘辅宇亮自请督兵,至军中,诸将皆不奉约束,无如之何。于是召诸将前,设席拜之,激使为战,然骄懦如故。盖总兵不能令偏裨,偏裨不能令士卒故也。宇亮竟获谴。然请缨之首辅褫官,而坐啸之薛辅国观,反扼其吭而夺之席,此任事者所以灰心也。

山东颜抚军继祖未败时,徐都谏耀梦继祖囚服阶下,惨然捉耀手曰:“奈何?”又梦吏持一卷前,耀揭视,触目戈戟,伤者死者累累纸上,又揭数页过,旁有人谓耀曰:“若已免矣。”未几,继祖果以失机诛。后杨司马嗣昌荐耀边才,及召对,仅平平数言,示不能状,盖有惕于梦也。

北兵将攻高唐,阖州绅衿惶惧。适江西解官以银至,逼知州出库银,并借此项解银合十万馈敌,因免攻。事闻,下刑部,州之正佐官无不拟辟。时王进士正中丁艰里居,以知州姻娅过从,又主簿同里人朱佳毂,以青衿馆谷衙内,皆坐不能谏正拟徒,得旨云:“王正中、朱佳毂还着确拟具奏。”一时堂司罔测,遂援教诱人犯法律以辟拟。予疏言之,姚辅明恭不为票明,止云该部知道。后以朝审先后请宥,上悉允之。

北兵破蠡县,有刘印妻李氏,兵欲逼污,以死拒之,被杀。既死,犹手护其衣带不解。生员边逢圣妻刘氏,兵欲牵之,坐地寸步不移,亦为兵斫死。时李十九岁,刘二十岁云。

旧例,六垣有差,不守科宿科。予巡视十库,念同垣中止同年袁给谏恺一人仍旧守科,夜有内官捧红匣至科,乃处决失机督抚监镇等官者,以事系刑垣,云非本科官不授。其实六科除兵科外,五科皆轮流入宿,以防接本,而是晚应轮宿者,又户科辜给谏朝荐也。内官觅刑科不得,哄甚,不得已,命书手邀户科至,而朝荐又未入,内官怒,以予是日守科,遂指名报。越数日奉旨:“李某为何不直科,着自行回奏。”予商之恺,恺曰:“公不应守科,但以予回奏,若再责予回奏,予直指户科,何疑?”予曰:“不然,若公指辜,辜必重处。惟予不应守科而守,但据实认罪,或可以勤慎邀宥耳。”是晚草疏,明晨即上,恺与朝荐俱不知也,若已置一官于度外矣。越八日旨下,竟免究。

上处决五案,自督抚、监军而下,并县令、青衿,共三十余人,即内官所捧红匣也,旨娓娓数十言,皆上御笔。诸臣为封疆受过,一死何辞?然子弟奴仆,俱奉旨逐出,至委骸不收数日,亦可伤也。予晤一同垣先辈云:“上初即位,欲决杨经略镐、王抚军化贞等,阁臣或言中宫将诞,宜少宽。”上曰:“祖宗封疆不能保,何有于儿孙?”遂处决。自是督抚失机,累累骈首矣。

张给谏作楫,为人朴讷,入兵垣后,止上三疏,一议罚,二议处。作楫时顾予叹,谓不利如是,且停封事耳。忽北兵入犯,奉旨条陈,作楫疏有“提兵十万,逗遛不前”等语,奉旨指名,时实元提兵十万者,知不免处,遂参高总监起潜纵兵殃民,兼为敌护送辎重,并及杨司马嗣昌。上怒甚,涂抹不绝,至“皇上”二字,亦加一大叉。人谓必延杖,及回话疏上,止从重议处。一时直声动内外,然初无意建言也。

崇祯十一年六月十一日,谕总督东厂王之心:“今年火星逆度两次,为灾猛烈,深可惊悼。夫刑罚所以诛不仁,缉访欲得真事,苟或加之良善,饰虚为实,大犯命官之戒,必干天地之和。近来人情奸者固多,仇诈者亦复不少,今后凡有首报事件,旗番止许拘人,或求亲审。叮咛刑官查质,真者据实参奏,诬者即时开释。仍将首报之人,反坐示戒,不许径自拿人,私行拷打。彼卑官小民,以衙门为活计,惟知嗜利,罔有良心,是以有钱者放,无钱者方来呈禀。所以真者不胜其狼狈,诬者即使放去,亦家财尽矣。甚至张冠李戴,增少为多,或久禁暗刑,或苦打屈服,可恶情状,令人一见辄怒。全凭尔心腹近臣,以清严作标,虚公为准,固不可疏忽偏听。若事果偶误,纵或上本,仍应简举改正,别衙门偶有平反,亦须公听。旧有平反原衙门无罪之例,如坚持人罪,偏执己见到底,护短遂非,轻视人命,非惟有孤任使,且损阴功。亦不许因此推诿,滋旷溺职。戒之戒之,特谕。此密谕也,不发抄。”

予为宁波司李,见郑庶常鄤被参下狱,时王侍御章为鄞令,鄤同邑也,语次问极薄鄤。予曰:“慎行孙宗伯贵邑端人,何独善鄤?”章曰:“宗伯喜读书,左右数人无不饱鄤贿,每宗伯阅某书,必驰报,越数日往谒,凡宗伯帐中之秘,鄤皆口诵如流。宗伯因大服,不知其阴习也。”

郑庶常鄤贪横,惟同年黄翰林道周偏信之。予以问鄤同里之贤者,咸曰:“黄尝寓鄤家,渠皂帏瓦器,事事同荆素,每宴坐,必入询母数四,或膳或药,皆躬亲。及黄与眷属行,鄤又奉母亲送,煦煦承颜。黄太夫人曾诮黄曰:‘尔事我能如是乎?’舟发,母先辞归,惟鄤不忍别,作数日送。一日,忽愀然抚胸曰:‘吾心痛,必家慈感疾,曩恒如此。’须臾,僮至,果以太夫人病告,遂仓皇归。或曰,彼舟中母,亦假一老妪为之。”及处决旨下,犹神色不变,徐整衣帽,先拜天,次拜二亲,方就市。时监斩卢侍御世以他事东行,驰骑召之,往返几二十余里,鄤缚市曹待者逾时,惨矣。

靳考功光先性刻,每奉旨议处各官,皆深文巧诋,无幸脱者,时人谓吏部中有刑部。及郑庶常鄤处决,责科道不言,一概议处。光先看语有云:“皆为不鸣之寒蝉,孰是指佞之屈轶?”于是各降级有差。次日入朝,徐都谏耀顾同官笑曰:“何蝉之多!”

予司李宁波,郑庶常鄤已下狱,及奉旨处决,犹予署刑部前一日事耳。上以诸科道不早言,俱令回话,以六垣人可尽言,不专责刑科垣也。时五垣都谏升京卿近,皆惮以为首处,谓疏下刑垣,宜刑垣为首。予与同垣袁给谏恺曰:“若吾二人坚辞,是小胆也。宁以独奏,自谢牛后之名,亦无以首奏,予人附骥之便。”遂不入五垣疏,另为一疏,皆奉旨议处。时先任宋都谏之普,系薛辅国观年侄,遂置守制、奉差、升任于不问,止处现任者,予以署篆降二级,余皆分别带降。某侍御以奉差先一日离京,遂免议。又某侍御以服阕补官方三日,遂降二级。

予入刑垣,见一切廷杖拿送并处决,必锦衣卫送驾帖至科,俟签押持去。予初谓故套,及署印,以赴廷推归,见校尉森列,持杖不下,一应杖官已解衣置地。予问何待,答曰:“非科签驾帖,则不得杖耳。”然后知此为封驳设也。今仅作承行耶!予召数老书手问封驳云何,皆云不知。

予署篆后,见一书手把册而前请用印,予问何册,旁一书手答曰:“此名史书。”盖汇刑部诸招疏送翰林院,为他日修实录地也。予取阅,见中有去取,因问把册书手:“此谁为政?”其人瞪目张口,不知所答。旁一书手曰:“若聋耳。”予不得已,以口逼耳再三呼,方点额曰:“小人为政。”予叹曰:“彼何知,误收犹可,误遗奈何?”因命此后抄送皆听予手酌。未几予以言谪,恐又书手为政矣。

熊总督文灿,先抚闽寇郑芝龙,张献忠,猾虏也,屡托不就。时少宗伯姚明恭系文灿儿女戚,闻予叔嗣京侍御疏纠留中,怒曰:“独不闻座师姻娅耶!”明恭,湖广人,与杨司马嗣昌同乡,两人俱力主文灿说,卒致决裂,文灿骈首,而明恭致政,幸哉。

田贵妃幼时,父弘遇曾携至扬州,寓予表姑阎姓家。表姑母与予语,妃性寡言,虽酷暑热食,或行烈日中,肌无纤汗,枕席间皆有香气。予后巡视十库,内官复为予言,往时驾往东西二宫,暴行巷中,贵妃入,乃置篷覆其上,往来无阻。无乃祖宗用意良深,而后人未可遽变耶!又于西宫建一台,置小洞,与上同玩月,非公事上殿,则首不加笄,每著衣,必日更数色。又上所冠平天冠,旧时多用鸦青石,而间以珠,妃则取珠大如弹丸者缀之,皆备重价购得,冠上石少珠多,所以光明炫目。

田妃之宠,周后颇不能容。一日,妃疏列后过,上曰:“妃可无礼于后耶!”命罚处某宫半年。其实妃不能文,上故命为之,以讽止后,又量示罚处,以存大体耳。此亦十库内官为予言者。又云,凡东西宫对上言,皆自称女儿。

上自田贵妃入宫后,凡衣鞋之类,悉用南制,贵妃母扬州人,岁制以进。又宫中灯皆以金四周,仅窍可通光,贵妃命去其一,蒙以夹纱。上甚悦,命宫中尽易之,旧制靡存矣。

上一日于宫中闻贵妃窃抚琴,疑之,问在家师谁,贵妃以母授对。次日即召其母入,与妃对弹,始释然,赐而遣之。先朝后妃母罕入宫者,惟孝宗张后母金夫人时得入见,盖继于周而数于田也。

田弘遇挟贵妃宠,恣行结纳。一日,邀同郡台省共饮,中堂陈设甚盛,酒数巡,肉数簋,即止。中席后,掩门邀予辈至后堂,初以为酣饮,及明烛捲帘,则歌姬罗列,曲度新奇,达旦方启户出。后一二风流学士以不简闻,予耻之,不复再往。

旧例,兵垣非机密边情不密封,间有密封,五垣亦得借观。自杨司马嗣昌力主款议,恐别垣有言,于是先锄异己之姚都谏思孝,而以沈枢曹迅、曾枢曹应遴等前后改入兵科。自此科员如属员,一听指麾矣。或旨竟发兵部,或发兵垣转发别垣,无敢窥者。时刑垣与兵垣近,予谓兵垣诸公曰:“昔人谓耳属于垣,今亦垣,独不许耳属耶?”诸公默然。

张侍御孙振巡按山西,为吴抚军甡所纠,逮狱。或言欲拟戍恐甡嗔者,予曰:“不然。此事曲在孙振,彼纠一介执之文宗已误,奈何率及吴公?又欲指无干饷金入吴公罪,吴之纠以不得已应耳,而况于杀?安有君子以怨杀人且杀同乡者?是薄待吴公也。”其人无以应。时徐给谏耀在坐,以争宋、颍二公溢与予微隙,遂以予私孙振为言。立言之难如此。

杨副总戎德政疏请府添设守备,县添设把总,且请裁府之通判,县之主簿,以其俸薪改给二官,另募兵听练。予谓:“国初止有卫所设官与军,今以积弛不可用,已添设流官兵民,奈何又增此扰?”因言:“德政所谓守备、把总,即卫所指挥千百户等官,而所谓府州县之兵,亦即卫所之军,宜敕抚巡道,集指挥以下及于应袭等员,皆比试枪法,择其力扼虎射饮羽者,以当守备把总等官。至所谓兵,则合军与军余,各简弓马优长者以补,而务精不务多。其官止给以通判主簿之柴薪,其军亦稍益以民壮之工食,而禄与米银仍资之卫所原额足矣。若不此之务,而增官增兵,可商有三:欲取科于武科,既罗布未充,欲搜官于白衣,岂钻营无窦?则官之可商一也;欲聚兵于屯守,则鸡犬难静,既恐惊下乡之蚕鱼,欲集兵于召募,而风鹤忽传,岂尽效当关之虎豹?则兵之可商二也;欲资饷于司农,而三空四尽之余,既难为点金之应,欲派饷于闾阎,而剜肉敲骨之下,岂能为炊石之供?则饷之可商三也。夫创一事者,计利必兼防害,而虑远乃可善近。倘饷犹未裕,而遽言募兵,则已设之官可以复罢,既聚之兵难以骤散,存则骈指,割则决瘤,将奈何?臣闻神孙之于圣祖良法也,譬如作室者,稍加补葺,便成轮奂。若俯鉴臣议,敕部酌行,则官即为将,军即为兵,军粮即为饷,一举而三善备矣。”疏上,留中。

予署篆时,袁同官恺忽入,预与予别,予惊问故,恺袖出一稿示曰:“已上。”余阅之,言甚激。其一言上不可过宠宗室,以鱼肉小民;其二言上不宜滥开保举,以混浊仕路;其三言上不宜赘设总监臣,以掣诸督抚肘;其四言上不宜戮辱大臣,致罪轻罚重之刑部尚书刘之凤身罹重辟。中一段有云:“近上决意兴河工,同官夏尚綗切切言之,亦未重谴也,诸臣皆不言,何耶?”末云:“辅臣薛国观是忠是佞,更望详察,以听自裁,元令久妨贤路。”予阅讫,举手贺曰:“直哉!公一身不惜,何有一官?”越数日,竟留中。或云上是时已疑国观,故不处恺。国观闻而衔之,每恺具一疏,不曰殊属沽名,则曰何得市恩。若上一改票,便加降调耳。阁臣休容之度一时乃尔。

袁给谏恺,每具疏,皆孤行己意。时台省以年例为升转,然非尽公道,半锄异己耳。恺忽具疏云:“凡科道升缺,宜一内一外,如旧制,不得越次外迁,启排挤异己之路。”时虽奉旨未允,然前辈及瓜者皆为努目。

上于阁臣拟票及刑部诸招,间不适意,则或抹或叉。阁臣必繇浅之深,刑部亦繇轻之重,然上意渊微,原未可测,乃附会者之过耳。闻阁臣遇台省诸疏微涉逆鳞,则以该部知道尝试,若一改票,便从严。时刑部请司官蓄缩尤甚,刻者加一等以防驳,巧者留一等以待驳,一驳则重,再驳则再重。甚有假此勒贿,动云上意不测者。噫!律例**然矣。

上于刑部诸招多驳,每繇轻之重,然时有繇重之轻者。如某氏女已嫁夫,夫出不归,复寓母家。一奸棍心涎其艾,恳伊母求娶,母不允,怒甚,诱杀母并幼子。时母现怀孕,刑部援杀一家三命律,拟凌迟。上谓以孕作一命,太重,命改斩。又刑部失陷封疆一案,拟道臣李梴、王鸣善辟,上命改戍。又拟弃城知县刘贯与迎贼知县刘业嵘不时决,上命改弃城者为秋后。其矜慎如此。

往例,朝审时刑科必具一疏,不过故套耳。时用法惨急,故予疏有云:“近见皇上批驳诸招,或曰所拟未足蔽辜,或曰还着确拟具奏。夫谓所以未足蔽辜,是罪浮于法,未可轻出也。谓确拟具奏,是情未合律,非必尽入也。乃谳狱者不能仰体,致举确拟具奏与所拟未足蔽辜者,一概从轻之重,误矣。”时阁臣见此数语,恐拂上意,止批该部知道。上以朝审大典,欲申饬数语,又发改票,阁臣疑上怒,闻拟票未句云:“李某不必袭陈。”仍不允,始改票云:“朝审矜慎,敕谕已详,着与审各官虚公祗遵,以成明允。”上改朝审为二审,又加敕谕为十年敕谕。其精详如此。

予为给谏时,每逢节庆,必在导驾列,见上升御座时,手足浮动,及下座,两臂挺起,玉体摇曳,黄袍亦**漾不止,将入御屏,必回顾,率以为常。

上每阅章疏,必召皇太子同观,且语之曰:“凡阅科道疏,须观其立意,或荐剡市恩,或救解任德,此立意处。若铺张题面,娓娓纸上者,借耳,无为所欺也。”

姚辅明恭致政,一词林作诗赠别,内有“免为太庙牺”句,人哂其言。及后薛辅国观、周辅延儒相继赐死,人始以其诗为谶。

上好文墨,初读史,司礼监内臣多阅史,后多延师习时艺,兼务博综。司礼秉笔六人,名下各有六人,六部、两直、十三省各有专司。故阁部台省讹舛,靡不订正者,乃阁臣多假手深年中书。浅学庸流,葫芦依样,一命改票,模揣周张,故为上所轻,致无暖席。

上感念皇生妣,从群臣请,加皇后为皇太后。时予导驾,见上御殿,凄怆动容,及奉上册宝,以手拭泪,潸然不能止。

礼科徐都谏耀长躯多髯,声气主盟也。杨司马嗣昌忽以边才荐,一日上召耀与杨侍御绳武对殿前,绳武吐言如流,画地成图,耀平平数言耳。同乡姚都谏思孝,生平尚气,面尤之。耀俟思孝退,语予曰:“予书生耳,若令披甲彀弓,实不能,不能而弗自以为能,此予之能也。”

予同年左给谏懋第,忠正士也,言:“太夫人陈氏喜读书,尤好谈节义。予时上疏,为开国靖难惨死诸忠请谥。太夫人阅之,辄击节称快。其好尚如此。”后懋第以兵部侍郎使北,竟不屈死,或得之母教居多。

徐都谏耀声气自矜,然时有委蛇。谢冢宰升将起,言官多阻之,惟耀独婉解得推。予曾密问曰:“何推异己耶?”耀曰:“彼羽翼已成,知其必不能遏而故阻之,此正人君子他日隐忧也,不如从而玉成。犹昔人所云宽一分则受一分之赐耳。”

吴仪曹昌时为大行,旁若无人。旧例,每遇考选,必同乡诸公为政,其视同乡葛给谏枢等,皆藐如也。及考选,得礼部,愠甚,又思攫吏部一席。枢言地太宰,急推王大行重上闻,故三部衙门皆不得。

兵科沈给谏迅疏云“即不能如唐臣傅奕所言,命僧尼匹配,增户口数十万,亦宜量汰”等语,一时哄然讹传,谓不日议行。于是京城诸尼,或易装越城,远匿村墟,皆以偶僧为惧。闻名莫不传笑。

绩溪县民李世选自称韩国公李善长十世嫡孙,捧高皇御笔龙封,自云善长赐死后,驸马都尉李祺嫡子李盛庆贬绩溪为民,即临安公主。出也。因主号泣上前,故赐之龙封,封面书云:“敕赐皇亲外孙李盛庆,尔祖善长因国事罚贬去守龙关,二百十六春为民,依数满我封。此旨到京,见主开拆,复忠臣勋爵护国,永远世世不忘。刘、李、徐勋臣,保障我为主,收伐陈友谅,天下俱服。十大功劳,秋毫无犯。洪武二十三年出给李盛庆收执。”又封内敕谕末云:“勋臣善长,众臣诈称伪,坐胡惟容,不晓自犯,向后复查,毫不干你事。李善长保障开国,十大功劳,秋毫无犯。忠臣与我股肱心腹,你为国为民,我不忍忘,天誓我常怕。你先年同刘基一时败友谅十六万大兵。今你男李祺外孙福缘已故,止存三外孙,李盛庆长孙贬罚二百十六春为民,取复护国,准旨到京见主,复韩国公,收过家资钱粮,数万国用养老,三万还你开国勋臣,敕赐皇亲”云云。时上辨验龙封,云长字、二字、臣字、爵字相似,余不尽似。又书胡惟庸为容,书祺为棋。且善长之死在洪武二十三年五月乙卯,而此敕又云仲春月,故阁臣以为疑。适钱少宗伯谦益出都,以所抄阁中奸党录示宋给谏鸣梧,且云善长之狱已有招,妻妾与火者俱有招,实录犹多讳,安得有此?故鸣梧疏诋其伪。及下抚按查,云盛庆以三岁贬,与世选为善长后,俱实,但龙封真伪不可知。时熊给谏维典先为绩溪令,语予云:“自下车以来,便闻世选为善长后,龙封相传已久,士大夫及里民俱知,非新假者。”予时为刑垣,疏请,世选方得宥逐,然已系狱十年矣。龙封真伪卒莫能辨。惟郑司寇三俊有批云:“若善长之功,虽百世宥之可也。”此言为得。

沈枢曹迅,博学多才,与张枢曹若骐皆以邑令考选,因书帕未周,触杨翰林士聪怒。士聪尝语人曰:“某司李冷曹,尚以同谱,薄致殷勤,吾同里同籍,乃漠置耶?”其纠两人以此。迅寻改兵科,杨司马嗣昌意也。独若骐不得,嗣昌胸中固有优劣,观两人末节可见。

涂侍御必泓在台,日与同年王侍御范争差大哄,闻于上,故范以云南改浙江,必泓以浙江改云南。

往时词林见前辈,皆矩步楼躬,每同赴宴,非前辈帖邀则逡巡不敢至,迨推知与选气稍骜。一日早朝,某词林以臂格吴编修伟业,抑使下其前辈也。又翰林院一送卷官,以小事触怒,笞三十,此官泣诉,前辈云无例,沈简讨延嘉笑曰:“此某四府某太爷,未可以庶常忽视也,若笞固宜。”

姚给谏思孝、孙给谏晋皆气高,遇考选,独不与陈给谏启新互商,启新怒。故往者有考选预定之纠,而江南考选知县陆自岳遂以访单书“公举翰林”四字坐谪外。及姚、孙去国,徐都谏耀每事与之商,启新始喜。会江北铨部缺,耀不敢坐名,以阄置瓶中,夹取得张大行一如,思孝深病之。其实启新在座,唯唯而已,虽预定,亦不纠也。

李方伯光春破例推佥院,御史中有昔为巡按曾疏荐光春而今作属员者,光春心歉,每御史来谒,俱往答,非体也。上廉知,不旬月罢。

上每于科道升京卿,必诘是边才与否。予在刑垣时,见同官数人,皆借边才二字铺张数语,遂蒙钦点。然京卿外迁巡抚者,重则下狱,轻亦带降。惟留内,不数年便至部堂。如山东颜抚军继祖,本旧科臣,以失机诛。又如江西解抚军学龙,亦旧科臣,以钱粮带降,不迁者九载。又如徐都谏耀,力辞边才,不二年便以少卿转佥都。比比皆然,上亦不能察也。

戴玺丞澳居乡贪横,后以京卿陪推巡抚,澳念先陪后正,可翘足待,非有以中上所喜,恐不点。时惩贪最严,遂疏陈贪利为害,上命指名具奏,仓卒无以应,再四追诘,不得已,遂参及嘉兴司李文德翼、平遥令王凝命。德翼素有文名,而凝命则旧李福州,以强项降补。闻两人单款,皆临期丐取。沈给谏迅不平,疏驳之。未几,下澳镇抚司拷讯。或曰,吴仪曹昌时与德翼乡试同门,颇有力,然亦自取也。

故李侍御应升之舅蔡士顺,自号东林乡人,著《尚论录》,凡列声气二百余人。书贾携数十部至京,时礼科徐都谏耀克己有名,恐为异己所构,遂以重价尽市之,秘不出。刊者固好事,而市者亦小胆。古有上书耻不与党者,独何人也?

陈司马新甲入都,风埃四塞,黄雾酸鼻,见者以为不祥,后卒弃市。

孙冏丞三杰先为吏科,以连参温辅体仁被谪,转今官。时薛辅国观日与东林诸公构,而刘都谏安行。曾先任礼垣,国观都而安行左也。国观往阅卷,曾驳举人曹某卷数语,将题参,安行以伊婿,故力解。于是三杰疏发其事,谓安行以属处,则国观当以受属处耳。上见疏,命取原卷进,止下安行狱,而以国观先驳,置不问。未几,三杰以他事为同里所牵,国观亦挟忿屡驳,竟郁郁卒于官。

王给谏文企先以庶常散,甫得报。即丁艰归。及服阕补官,首以民穷财尽言,奉旨降调。一生止一疏。

上忧国用不足,发万历中所储辽参出外贸易。予时市其中者,上有微孔,色坚而味永,与他参迥异。惟吴仪曹昌时所市最多,皆取其上者。闻此番贸参,获可数万金。

蔡少司空国用以会推阁员不与,心怏怏,及召对,言曰:“近来党比成风,国家大事皆为数人把持耳。”声色俱激,上默然。既退,冯给谏元飚与予言曰:“彼欲以此激上,为点用地耳。今上无言,气折矣。”越数日,竟入阁。

范廷尉复粹与予比邻,不数日大拜,予往谒,见其中庭置案奉佛像,晨昏跪拜而已。时张辅四知与蔡辅国用昏庸,予与同年申铨曹佳胤曰:“若辈纵不能益国,或不至害人耳。”佳胤曰:“不然。彼无识又无力,闻所票拟或驳,则心手俱战,极力附会,恐庸之害甚于忮也。”果然。

傅司马宗龙初入见,谆谆以民穷财尽为言,云饷不可加,兵不可增。上初云:“卿言是。”时宗龙指天画地,言愈力,上始不悦,语宗龙曰:“卿但当料理寇敌耳。”既退,语阁臣曰:“宗龙所言,半言官唾余,何也?”自此兵部诸疏无一俞者,未几下狱。

刑科葛给谏枢曾具条陈疏,有“自礼乐工虞以及水旱盗贼,边兵之议增议汰,京饷之额出额入,远而治乱兴亡,近而得失善败,无一非辅臣启沃,则无一非辅臣职掌”等语,上加大圈十九,命阁臣票进,遂以说得是拟。枢见疏喜,予曰:“公祸自此始矣。”未几,疏陈边务,批葛某不谙。未几,疏救刘司寇之凤、周郡伯光夏,天启乙丑,杞县人。又批葛某市恩,再发改票,遂降调。一时阁臣以私怨处人若此。

仙居过邑侯周谋,熊铨曹文举同乡也。曾遣二仆入都求迁,宿娼家,酒后泄言,为厂役缉获。其与文举一禀云:“所送尊翁宅者,乃王者兴必有名世者之数也。”又云:“敝座师首揆处业有善意。”东厂以闻,薛辅国观甚不悦。时冯少常元飚奉差回籍,其保举邑令秦姓者,亦以书礼馈被厂缉获,吴仪曹昌时敛金亲友,力解乃息。国观密以闻,于是阁厂水火。而昌时自为大行,即树东林帜。及考选时,见上于部拟各衔多所改定,诸阁臣颇得操议。于是又托国观私人,拜为门生,然国观疑其狡狯,弗信也,卒改科为部,仇隙日深。国观刚愎,夙与东林为难,然不闻有贪秽声。月前,昌时忽语人曰:“国观辈必败,吾已于厂卫处张四面网矣。”国观等知之,然无如之何,不数月果败。予曾询钱主政位坤,云:“有之。”但视吏部升一美官,昌时必以小纸报东厂,云国观得银若干,厂皆以闻,他日赐死追赃本此。

甄司寇淑性刻,及代刘司寇之凤为尚书,愈深文。每语司官云:“但将应拟杖者拟徒,应拟徒者拟戍,应拟戍者拟辟,则可不驳。”故一时诸司官无不以残刻为事。自安之道,在人之死,岂圣世所宜见耶!

云南二将张铨、彭大道,以失机先经抚臣拟戍,及事下刑部,甄司寇淑改辟,俞之。时事关兵部,杨司马嗣昌仍拟戍,亦俞之。予心语曰:“此正可借题洗发,使上知法官深文如是,又使在下知上无意深文如是也。”故疏云:“此一事也,而忽轻忽重,非兵部纵,则刑部苛。臣为此一事言,而实不止为此一事言。”淑见疏怒,欲是兵部,则己为失入,当引罪;欲是己,则兵部为失出,亦当引罪。时嗣昌以部臣兼阁臣衔,遂不敢言而止,恨予刺骨矣。

傅司马宗龙以复疏拂上意下狱,入门即索钱,及行至天下太平一门,钱尽,监门者闭不使入。宗龙徬徨门外,俟续取钱至方入。又原任谢少司马启光下狱,为牢头索诈不遂,被击数掌。予时以久旱,疏请宽刑,且列二事于疏末,有言“不知提牢官所司何事,而致令狱吏之贵,移为牢头之横”等语。时提牢官宋秋曹翼明,薛辅国观门生,许秋曹璟,姚辅明恭门生也,不悦,责予以不得暗有把持,不过谓上所恶者把持,一改票即处耳,幸不改票。遂蓄怒不已。偶一日,上召甄司寇淑至,语曰:“若司官卖法,尔部即参处。”淑承旨,又曰“若他官把持,尔部亦参处。”淑不对,退。时明恭系淑同乡,又挟恨,从后呼淑曰:“命公参把持者,不承旨为何?”于是明恭主议于上,两提牢官传语于下,此淑劾予一疏所由来也。阁臣批云:“明系暗有把持,姑着回将话来。”一二同志见旨严,忧不测。予草疏讫,慨然曰:“吾不受赂,又不徇情,虽人非徐有功而言,则其言欲回人于生而自陷于死,无此天道也。况又有圣明可恃耶!”旨下,仅命议处,吏部复降二级照旧,竟改为降一级调用,阁臣意也。

甄司寇淑疏下,或劝予托人两解,予笑曰:“宁败吾官耳!彼险且很,若以求解上闻,吾气节堕地矣。”又郭侍御景昌素恶淑,出其数十单款授予,欲予入告,予曰:“吾为谏官时,即对天自誓,止就事论事,从不开人单款。盖恐谏官疏下,必播之海内,若以莫须有之事玷人名节,无论是公难于自容,独不为他人之孝子慈孙地乎?初誓固在,岂以新怨改?且有言不先,而待淑操戈方言,若圣明反诘,将何辞对?”卒不上。

予自入刑垣,见厂卫暨刑部日事苛杀。或上闻取数事及于宽政,则录置案头,入之疏内,以赓飏当开导。是岁元旦,朝贺罢,戴给谏明说执予手曰:“若今岁册封矣。”予曰:“不然。近拟宽刑数疏,将次第奏,恐未耸圣听,先触时忌,已不能待耳。”又王给谏文企以极陈催科之害谪,予往谒别,且曰:“公以薄税敛请,予又将以省刑罚请,徐之,公先我继耳。”果如言。

予降调后,金冏丞光辰为予言,往尹为侍御时,每同官以言谪,则共制锦帐,不称慰,称贺。又胡编修守恒语予云:“往吴给谏家周,以劾温辅体仁谪。时先耸之言者,孙给谏晋也。往谒,苍头与主人皆努目视。”予闻而笑曰:“两公言往事,吾言近事。近葛给谏枢被谪,有谓渠太痴徒抛却好官者,今予又谪矣,彼固无帐相贺,想当代予努目耳。夫公论郁于上,则清议明于下,今两者俱无,世道忧也。”二公太息退。

予奉旨谪外,门可设罗,惟刘翰林理顺,从未识荆,独命骑顾予,且袖扇赠,有诗曰:“丰彩追仪凤,好生矢拜飏。中心如皎日,世事付黄粱。湖上峰峦远,天边雨露长。宣公祠宇下,相对且飞觞。”时予谪补浙幕故也。又语人曰:“吾读彼数疏,犹知逆鳞耳。”刘公,为同袍二十八年,所居止茅屋。其子以庚午登贤书,偶关说一事,遂挞其子而返其物。及中鼎元,乡人扁其门曰:“天从人愿。”后殉闯贼难。

予同年乔侍御可聘巡浙归,梦吾邑魏少司马应嘉书耆英会,其一自书,其二吴少司马甡,其三姚都谏思孝,其四乔,其五予,皆同郡人也。时应嘉与甡致政,惟予三人现任。未几,思孝与可聘俱谪,又未几,予亦谪。同时徐都谏耀、顾给谏国宝,亦同郡人也,饯予城外,慨然曰:“两弟嗣归耳。”予笑曰:“弗忧,乔公梦中无二公。”寻皆卒于京,惟予辈五人家居。

傅冏少永淳先巡按陕西,劾予叔抚军乔遣戍。及予给谏命下,对人言辄惴惴,首谒予于宅者即永淳也。王少司马道直晤予,言傅司马宗龙入狱,为牢头所诈。予据以入告,后以此疏为甄司寇淑反噬,奉严旨回话。道直又惴惴,托人言于予,求回话疏无牵及。未数年,道直总宪而永淳冢宰,乃知为大官者必须小胆。

凡御史至会极门上疏,必赠收本官银三钱,六科则无,惟裹疏大纸四张而已。黄翰林道周上三疏,一言杨嗣昌不当夺情入阁,一言方一藻抚北事与俺答不同,一言不必又起复陈新甲为宣大总督。其言一藻与新甲两疏,俱在未枚卜之先,五月间已缮完,命班役投会极门,班役以道周方在枚卜,望其万一起用,则己即为中堂。班役又知此疏一上,必忤旨不用,乃架言会极门中贵索银八两,道周无以应。至枚卜既下,班役绝望,乃并投三疏,故上诘道周:“当用新甲时,何不即言?直待枚卜不用乃言,明系挟私。”道周亦不能对。至召对后,语人曰:“都是几个班役把朝廷大事误了。”

予同籍屠翰林象美有婢红叶,因内妬箠死,或曰以不谨死。瘗之郊,忽苏,呼声闻于外,发视则活。锦衣卫勒象美贿不得,奏闻,寻冠带闲住。时予以言谪,同辞朝,人嘲之曰:“李给谏风节,屠翰林风流。”

金冏丞光辰与予别,切齿曰:“司寇毒恶乃尔,可计倾也。”予曰:“彼以计倾我,我亦以计倾彼,相当耳。出尔反尔,先贤格言,曾见周兴、来俊臣辈终为牖下老乎?弟非徐有功之官,而实有功之言,今归矣,行坐观其败。”不数月,果为厂缉,云受钱霖贿下诏狱,此淑攻予一事也。当淑入狱时,闻狱中绅民皆欲痛击,叶主政国华时提牢,恐其致毙,乃以狱官房处之,命诸囚无得近,犹诟詈数日。然受贿者实其子也,淑刻而不贪。

万历间,诸谏官以藩幕谪者,抵任即归,以待内迁。然初谒院道,犹用手本,冠以旧衔,而列今衔于后,院道皆辞不见。徐乃往拜,以素服迎,用主宾礼。惟项词林煜谪浙幕,独持书投帖,仍大字,院道反往拜,葛给谏枢遂踵为故事。独予以为自尊固体非所以共君命也,欲仍如前,会丁内艰,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