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扬眉看了一眼码头不远处训练的战友，踌躇着没有挪动脚步。
顺着单扬眉的眼神看了过去，黄海鸣又笑了：“大大方方来，就大大方方走，这也没什么好丢人的？”
“老班长，我……”单扬眉讪讪的的开口了，却没法接这个话茬。
“你赶得上船，不用急。”黄海鸣又朝他招了招手，回头就朝码头边走了过去。
犹豫了一会，单扬眉提着提包，跟了上去。
把包仔细的放在了脚边，单扬眉坐在了长石椅上，低头看着脚尖，没等黄海鸣开口，他先说话了：“老班长，不用劝了，我决定了。”
黄海鸣笑了：“哈，你怎么知道我来劝你？”
指了指远处训练的战友们，单扬眉说道：“大家都很忙，都在赶时间。”
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绳子，黄海鸣自顾自的打着绳结，没有接单扬眉的话茬，慢慢的开口问道：“教你的绳结，还记得几个啊？”
微微一怔，单扬眉不知道黄海鸣这话的用意。
既然退出了，绳结技术对自己来说还有意义吗？
“考完这次再走呗。”黄海鸣把一个打好的绳结递给单扬眉：“水手结，解开了再打一遍。”
单扬眉接过绳结，却没有动手，眼睛从脚尖上转到手里的绳结上。
黄海鸣也没催他，往后一靠，靠在了长椅的椅背上，看着大海：“回想我刚当兵哪会，真的好惨啊，被陆文昭丢到了深海里，哭着往回游，那橡皮艇就在边上，陆文昭虎着一张脸，拿着根长叉子……”
又是微微一怔，单扬眉扭过头，看着黄海鸣。
“你以为我在说故事？”黄海鸣迎着单扬眉诧异的目光，笑道。
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出一丝不真实。
“老班长，你家不是渔村的吗？”单扬眉讪讪的的问道。
所有教官教员，身世家底早就被学员们摸了个透，黄海鸣出生在一个小渔村，从小就和大海打交道，当年入伍的时候，就成了搜救队的中坚。
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可怎么在黄海鸣嘴里，他还有另外一层身世？
“啊？我就知道这帮小王八蛋抄过我们老底，年年都这样。”黄海鸣又笑了。
说着，轻轻的用手指点了一下单扬眉的心脏：“官能错觉嘛，我也经历过。”
“我……”被点破了心结，单扬眉又底下了头，盯着手里的水手结。
“我出生在渔村没错，可没住哪儿，出生后没多久，跟随我爸爸到镇子上去了，他是开杂货铺的，我打小见过大海，却从来不敢下去。”
“入伍后，我也是头脑一热，加上又想舒服一点，就加入了搜救队，本以为搜救队嘛，就是开着船丢个救生圈这么简单，可一听要学游泳，我就想法子调其他部队，然后被大队长给逮着了。”黄海鸣又慢慢的说道。
“大队长不相信，一个不会游泳的兵怎么混进搜救队的？我说我真的不会，让我去养猪种菜都行，就是别让我下海，这大海过可怕啊，死了都变鱼饲料了，大队长说，我手下还没训不过来的兵，就给我提溜到了海上……”
“老班长，当年你真的不会游泳？”单扬眉还是不相信。
“嗯呐，我还在海上分不清海空线，还找不到方向。”黄海鸣又笑了：“想不到吧？”
“可是……大家都说……”
“包装嘛……现在谁说我不会游泳我跟谁急，洪勇济还被我救过呢。”黄海鸣哈哈笑着：“小同志，每个人都有不想提的过去，但既然已经过去了，换个新形象也未尝不可嘛。”
单扬眉似乎看到了希望，语气也不由热切了起来：“那老班长您怎么克服的？”
“陆文昭骂骂咧咧的，说我他妈就不信治不了你，把我一脚踹进深海里，再扔下来一个巴掌大的漂浮包。”黄海鸣用手比划着：“我还记得他站在船上骂：海鸣海鸣，白带了一个海字！”
“然后呢？”单扬眉又问。
“我抱着那个救命稻草，陆文昭站在船上拿着长叉子，可怜我连方向都搞不清楚，脚下还是飘的，心里那个慌，就拼命想去爬橡皮艇，结果一靠近，一叉子给叉开了，再靠近，又被叉开了。”
单扬眉想象着黄海鸣讲述的画面，那场面有几分残忍，又有几分滑稽。
“最后没办法，我就边哭边抱着那个巴掌大的漂浮包，也不管了，朝着一个方向游，游到筋疲力尽，陆文昭把我拉上皮划艇，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单扬眉满怀希望的问。
黄海鸣这么努力，陆文昭看在眼里，应该会说上句鼓励的话。
“他说……你个王八蛋游反了！哈哈……”黄海鸣说着，自己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单扬眉也被逗笑了。
“跨过了那条线，也就是这么回事。”黄海鸣又说道：“大队长咬牙切齿的说，老子给你半年，半年你还是这个德行，养猪就别想了，我退兵！我一想，退兵这脸可就丢大了。”
“老班长，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克服官能错觉的？”单扬眉眼底又闪出了热切的光，急急的问。
补给已经全部搬下了运输船，堆叠在码头上，驻岛士兵在忙碌着进行分类，准备用车拉回仓库里存放，运输船重新启动，引擎声隆隆的响了起来。
三声长长的的汽笛声响起，黄海鸣趁着汽笛声，凑近了单扬眉的耳边，悄悄的说了几句话。
汽笛声停下的时候，黄海鸣站起来，提起了单扬眉的包：“走吧，我送你，船要开了。”
单扬眉站起来，脚下却似有千钧重，挪不开步子，扭头看向了训练场，战友们已经都下水了，防浪堤边只有洪勇济和几个教员的身影，再往深海看过去，海面上波光粼粼，除了几艘保障的皮划艇，所有队员都在海面下潜着。
今天是他们第一次向远海潜游，按照要求，他们要潜到另外一个岛礁上，然后再返回，往返超过6公里。
如果自己还是他们中的一员，这时候应该还是一马当先吧。
单扬眉脑子乱糟糟的想着，黄海鸣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着愣怔站在原地的单扬眉：“走呀，船要赶时间呢。”
看了看那艘已经发动起来的运输船，甲板上的船员在做着准备起航的工作，20分钟后，这艘运输船就要离开泊位，朝大陆驶去了。
又想到了刚才黄海鸣耳语的几句话，单扬眉心底又有了一丝希望——或许，自己还能再试一次。
脑海里那个讨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试什么呀，试过很多次了，赶紧走吧，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当什么特种兵呀，舒舒服服的混完几年不好吗？”
“就是就是……反正家里有吃有喝，这辈子又不是只能走这一条路……”另一个讨厌的声音附和着。
但此时，一个声音不大却坚定的说了句：“单扬眉，你为什么要来当兵？”
那两个诟噪讨厌的声音还在吵闹着，催促着单扬眉上船，只要他踏上了甲板，他的未来是一片康庄大道。
想来也是，在这个岛礁上有什么好的？每天累成狗，还要被教官教员吼骂，浑身的汗臭没有消退过，连洗澡水都不如自己尿泡尿多，最舒服的日子，却是被关禁闭的那些天。
往前走了几步，跟上了黄海鸣，脑海里那个不大的声音又响起了：“单扬眉，你为什么要来当兵？”
微微一怔，单扬眉又停下了步子，茫然的站着。
这一次，黄海鸣没有催他，提着他的包，陪他静静的站着。
“呜……呜……呜……”运输船又拉响了三声汽笛，催促大家，出港准备完毕，没有登船的人员立刻登船，15分钟后，船就要离港了。
呆站了几分钟，单扬眉一咬牙，重新迈开了步子，走到了黄海鸣身边，他看着黄海鸣，却没有开口。
两人就这么静静的站着对视，单扬眉想从黄海鸣的眼睛里，看到自己也能克服官能错位的希望。
“你可以的！”黄海鸣微微笑着，声音不大。
“我……可以吗？”单扬眉还是不确定，内心那两个诟噪的声音又开始吵闹了。
“你这里怎么说？”黄海鸣用手指指了指他的心脏。
“我……”单扬眉张了张口，好一会才说道：“我……已经打了报告了。”
“这……是个问题呀！”黄海鸣微微蹙眉。
单扬眉心里一沉，可又听黄海鸣说道：“以我对洪勇济的了解嘛，这家伙转头就忘了。”
黄海鸣再次给单扬眉燃起了希望，可单扬眉却在犹豫，内心的高傲让他觉得，既然决定了就不能反悔。
“单扬眉，你为什么来当兵？”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却是严厉且威严。
“老班长，我真的可以吗？”单扬眉咬牙，大声的问。
“信得过我吗？”黄海鸣笑了。
单扬眉迟疑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