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刀出鞘

第164章 重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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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扬眉终于还是劝动了龙俊岭,龙俊岭的耳朵缝了两针,他却不担心自己是否会成为“一只耳”,心里满满的自责。

如果在那个楼梯口,自己更果断一点,不等对手立足就抢下第十层,邓步帆也不会受伤了。

如果自己再稳一点,观察清楚之后再行动,邓步帆也不会被堵在转角平台上,进退不得。

内心的自责让龙俊岭心乱如麻,而与佣兵的几次生死一线的短兵相接,更是加剧了龙俊岭心中的不安和恐惧。

魏裴说过,战术就是在合适的时候做合适的事情,很简单的一句话,但龙俊岭却理解成了不管三七二十一,莽上去再说。

在若干次的演习中,龙俊岭靠着愣头青的莽撞赢得过不少胜利和赞誉,吃过的不少亏让他最近收敛了些许,可每次临战,龙俊岭内心的冲动,总是压抑不住的让他不顾一切的向前,向前,再向前!

一个指挥员应该会审时度势,进退有度,龙俊岭开始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或许自己更适合当一个冲锋致死的突击手,而不是一名心思慎密的指挥员。

演习中,就算“阵亡”也不过是一个模拟,犹如游戏一般,可以读盘再来,回过头还可以复盘指点一番,可第一次实战,让龙俊岭感觉到了战争的可怕之处——你没有重来的机会,每一次失误的结果都是生命结束。

这是在演习中前所未有的压力,是来自于人类心底深处对死亡和离别的恐惧。

在激烈的作战中,肾上腺素的高度分泌,让这种恐惧暂时被压制,而此时松懈下来,龙俊岭感觉到一阵阵的后怕。

如果有人说自己不怕死,他所追求的就是在战场上被一颗子弹打死,这人不是莽夫,就是蠢蛋,龙俊岭现在才似乎理解魏裴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需要的是一个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必胜的军人,而不是一具尸体!

龙俊岭脑子乱糟糟的,单扬眉一直没有做声,只是静静的陪在他身边,给他跑前跑后的拿药。

田威等人在手术室前焦急的转着圈圈,船员给他们送来的热饭也没心思吃上一口,几个人直勾勾的盯着手术室上“手术中”的灯光,可这灯迟迟不灭。

看到龙俊岭和单扬眉回来,为了缓解气氛,田威开玩笑般说道:“龙头,你这猪头换了个造型还挺好看的。”

“猪头”这词刺痛了龙俊岭的心,单扬眉不满的斜了田威一眼,田威尴尬的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墙上:“我……龙头,单妈,吃饭了吗?”

“莫得事情的咯,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嘛。”隋千城过来打圆场,把没有动过一筷子的餐盘,递到了龙俊岭面前。

犹豫了十几秒,龙俊岭接过的餐盘,坐在了走廊前的椅子上,抬起头怔怔的看着手术室门口。

“你们说……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龙俊岭低声问道。

大家沉默了,军人本来就是和死亡绑定的一奶同胞,战场上情况瞬息万变,对错用什么标准来衡量?

若是以伤亡来论对错,那么古今中外多少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将领,岂不是大错特错?

然而在龙俊岭心中,身边这几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将领功劳簿上的数字或者名字,而是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袍泽!是能将性命无条件交给自己的兄弟!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这首传唱了几千年的诗歌,龙俊岭此时才深刻的体会到其背后沉重的含义。

龙俊岭头一次感觉到肩头和心头沉重的担子,走廊里气氛清冷,龙俊岭又低声的说:“我不适合当个指挥员……”

此言一出,几人诧异的看着龙俊岭,龙俊岭深深的埋下了头,用手又搓着手上那早已不存在的血迹。

“龙头,我刚才就是开个玩笑。”田威磕磕巴巴的解释,他真的没觉得龙俊岭是个猪头。

“龙头,说啥子呢,我觉得你干得挺好的。”白黎也诧异的问:“到底怎么了嘛?”

“单扬眉比我更合适。”龙俊岭轻轻的抹了抹鼻子,大家明显听到了一声抽泣。

“吧嗒”一滴眼泪滴在了餐盘上。

“哎哟,龙头,我阿爸讲,有伤有痛情绪不好是很正常的啦。”隋千城也小心翼翼的说道:“要不你们先带龙头去休息一下吧,我守着帆哥。”

一直冷眼相看,一言不发的单扬眉突然发飙道:“龙俊岭,你什么意思?”

“单妈?”田威吓了一跳,龙俊岭的情绪已经够不稳定了,谁都知道他是在为邓步帆担心,都在极力的劝慰他,可单扬眉这一嗓子,不是在激化矛盾嘛?

“单妈单妈……”白黎赶紧上前,拉住单扬眉。

“让开!”单扬眉一甩手,甩开了白黎,几步走到龙俊岭面前,居高临下的盯着龙俊岭的脑门。

“我要申请调离的时候,你他妈的不让,现在你他妈的说你不干了!龙俊岭,你把我顶上去,几个意思?!”单扬眉愤怒的质问道。

白黎和田威一见这是要真的吵起来了,刚想上前阻拦,不了隋千城一手拉住了一个,把他们往后拖:“别别别……让他们吵!”

“随打听,你疯了!”田威低声骂道。

“不想干你早说啊,咱们一起打报告,去后勤处养猪!舒舒服服混过几年,你龙俊岭回你昆仑山去当山大王,我回家去当我的龙王爷,他们怎么办?!”单扬眉指着隋千城几个人。

“田威,你是小队里最油滑的,我问你,你怀疑过这个龙头没有?”单扬眉回头问。

田威摇了摇头:“没有。”

“白黎!你怀疑过吗?”

白黎想了想,开口道:“也没有。”

“隋千城!”

隋千城摊了摊手:“蛇无头不行的嘛!”

“要不要我再帮你问问邓步帆?”单扬眉指着手术室大门,大声的问。

“龙俊岭我告诉你,所有这些人里面,只有我怀疑过你,但我仍旧义无反顾的支持你,为什么?因为老子身上穿着的是这身军装!你他妈明白你身上穿的军装是什么意思吗?啊!”单扬眉越说越愤怒。

“我……”龙俊岭的头又埋得更深了一些。

“单妈,我们都懂的。”隋千城上前,轻轻拦住了激动的单扬眉。

“我们都懂,你懂吗?龙俊岭,军装意味着责任,你是指挥员,我们的责任就是无条件的信任你!哪怕前面是枪林弹雨,你一声令下我们都会义无反顾的向前冲!你的责任呢……你告诉我!”单扬眉推开了隋千城的阻拦,手恨铁不成钢的指着龙俊岭,大声的质问。

“我……只是想,让大家都好好的……”龙俊岭低声嗫嚅着,他没法反驳单扬眉,他当然也知道军装意味着责任。

可保家卫国和同袍牺牲之间,他应该选什么?如果必须要牺牲一个才能换取胜利,他宁肯牺牲的是自己,而不是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可就在那枚手雷丢下来的时候,是他丢下邓步帆先跳下了楼梯,如果现在让龙俊岭再选一次,他会毫不犹豫的趴到手雷上,换回邓步帆,哪怕只是给他争取一线生机。

然而现在,他不可能读档重来一次,实战中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向左是生,向右是死!

“你知道个屁,演习的时候,那个张狂的龙俊岭哪里去了?那个敢把大炮贴在司令部脸上开火的龙俊岭哪里去了?那个在高原上驰骋,三进三出的龙俊岭哪里去了?因为演习不会死人,所以你没有包袱对吗?真正碰上了事情,那个战天战地,浑身是胆的龙俊岭就害怕了,退缩了!把战友的信任,GJ的重托都丢到一边,逃跑了!”单扬眉又骂道。

“我没有!”龙俊岭终于愤怒了,他猛的站了起来,手里的餐盘“当啷”掉在地板上,饭菜洒了一地。

犹如一个战斗的雄鸡,龙俊岭胸前剧烈的起伏着,眼睛喷射出怒火,直射着单扬眉的眼睛。

这架势,不是要吵起来,而是要打起来了呀,田威和白黎赶忙上前,想拦开两人,隋千城倒是明白过来了,单扬眉这是故意激怒龙俊岭。

响鼓不用重锤,但有时候重锤才能砸醒迷途之人。隋千城往后一退,挡住了田威和白黎:“莫得事的,莫得事的,给他们吵!”

龙俊岭和单扬眉两人,定定的互相直视着,谁也没有往后退半步,走廊里的空气顿时凝固了,半晌,单扬眉的眼神慢慢变得柔和起来,他嘴角微微的一笑,他从龙俊岭的眼神里,看到了那个他熟悉的人。

“你要是不服,等帆哥伤好了,我和你打一架。”单扬眉轻声说道:“我知道我一定打不过你,但我拼死也会让你脸上开几朵花!”

“好呀!我等你!”龙俊岭紧绷的脸也缓缓舒展开来,他明白了单扬眉的用心良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