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同学渐渐开始疏远我的了,是从大人们总是神童神童叫我的时候开始的么?
已经记不清了,或者说,麻木了,对于他们这种称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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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是跟着奶奶长大的。
爷爷去世的早,奶奶又特别喜欢我,在阿余出生之后,爸妈便寻了个由头让她带着我,老人家嘛,由头总得合贴一点,正好偶然遇到一个算命师傅说我跟着父母恐有祸患,便借着这话送我去了奶奶家,从这以后我就很少见到爸妈了。
奶奶人很好,就是有点凶,听说爷爷临终前爸爸没有来得及赶回来给爷爷送终,或者是些其他的原因,奶奶在法律上已经和爸妈断了关系。
每次我提到这个奶奶就红了眼眶,我便没敢再问,只是出于血缘,感情的事到底还是不能完全断了,逢年过节的还是会互相探望一番,只是气氛难免会尴尬。
每当这时候,我就特别羡慕阿余,羡慕妈妈给他系的围脖,羡慕他可以理所应当地呆在妈妈身边。
如果我晚出生一点,是不是现在站在那个位置的人就是我了?偶尔我会觉得他很烦,那种天真烂漫在温室里培育出来的性子让我觉得讨厌,但是每当他对着我露出那种近乎崇拜的眼神喊哥哥时,我的心就一下子软塌下去。
真是要命的亲情!
好在我见到他的时间也不多,虽然是邻近的学校但只有放学时才偶尔能看到,这时候我都会装作没看到他的样子,所以这种烦躁又纠结的情绪并不会一直缠绕着我,偶尔蹦出来干扰一下,倒也不算什么困扰。
我最觉得困扰的是邻里的夸奖。
起初听到还沾沾自喜,可是当我的成绩总是比小伙伴们高出许多的时候这种夸奖就变了味道。
我开始被孤立了,开始成为人前被夸人后被骂的傻子,之所以说是傻子,不过是装傻当作什么都没听到罢了,这需要锻炼,开始的时候我总是想骂回去的。
偶尔我也想要考砸,因为不想一个人呆着,想要更贴近他们一些,但因为奶奶的缘故我放弃了这一想法。
“我们的宝贝孙子真厉害,你在天上看到一定会很欣慰的。”
这段话在我的脑袋里有固定的情景,奶奶欣慰地擦着爷爷的相框,然后把成绩单或者奖杯奖状拿给他看。
依然是因为这要命的亲情!无论是奶奶还是弟弟,我觉得我一辈子都会败在这上面!
然而我以为也只是我以为……
我从没想到当年算命师傅的话竟会一语成谶,爸爸出事了。
贪污的名头,真的是扣的太沉了。
邻里都在走街串巷地讨论这件事,他们并不知道奶奶和爸爸的关系,而我因为阿余的关系也从来不说,所以邻里都没有掩饰地跟奶奶讨论。
什么难听的揶揄都有,我听不下去,但奶奶总是会安静地听完,最后僵着脸来一句:“活该!”
我最后悔的事是没带着奶奶去看看爸妈,这件事情之后短短几天,就成了天人永别。
我知道,奶奶是和我一样后悔的,毕竟她失去儿子的心肯定和我失去爸爸一样痛,准确地说应该是更痛,我跟爸爸其实并没有多熟,痛苦便能缓解一些,只能即便这样也是够难受的了。
再次见到阿余的时候,是在家门口,那个我一年也去不了几次的家被贴上了封条,阿余就捂着脑袋蹲在大门的前面,好像在哭又好像没在哭。
看了让人心疼。
这一刻我没了以往对他的芥蒂,冲上去抱住了他,奶奶又从身后抱住了我们俩。
就在这一刻,我突然有了一种三个人相依为命的感觉,但也只是这一刻罢了,这种短暂的温暖被我亲手抹杀掉了。
在流言和语言暴力的攻击下,我逃避了,没有和阿余一起承受,也许是因为这样,他没有跟奶奶走。
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夕阳染红了天幕的黄昏,学校放学时他静静地站在他学校的门前看着我,背后是他同学们无边无际的交头接耳。
他看着我的眼神晶亮,还带着以往的崇拜,可能是因为我之前给他的那一个拥抱吧,让他觉得我会上去帮他骂走或者打跑那些欺负他的人?
真的,那一刻我内心是有过挣扎的,还挣扎地特别厉害,正好有一个同校女生挡住了我的路,红着脸给我递上了一封情书。
以往我对这样的情书都是敬谢不敏的,但是那时候不同,虽然一直被孤立,但别人出于的立场是嫉妒,是羡慕,还有女生们的憧憬,一旦我去帮阿余解了围,或许很快我就会被知道是他的哥哥,是近来闹的沸沸扬扬的贪官的儿子,落得和阿余一样的境地。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我呆的位置一直都是天堂,而我自私地不愿坠入地狱。
或者更确切地说,这种自私里掺杂了别的东西,一份我不想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校园初恋情结。
那封情书还在我面前,女生还在紧张地等着我的答案,也许是我第一次在别人递的情书面前停留了这么久,所以给了她一种可能有戏的错觉?
回过神来,我是想拒绝的,却看到那个戴着37号纪章站在校门口不屑地看着我的她,还有她眼神里的鄙视和不屑。
于是,我收下了那封情书,还对送情书的女生笑了笑:“谢谢,我会看的。”
意料之中,看到了某张脸上的不屑转变为惊讶,我喜欢她因我而起的情绪波动。
出了校门,我没有再去看旁边学校的位置,虽然那里还站着期盼我去解救的阿余,可是我知道我不会去帮他了,因为那个总是喜欢跟我叫板的女生,我不敢让她看到我变得不堪的一面。
那天回家的每一步都特别沉重,明明只隔了几步的小学部和初中部自此在我心里被拉开了难以逾越的鸿沟。
也是从那一天起,我失去了做一个好哥哥的资格。
那时候的我并没有后悔,毕竟是懵懂又冲动的年纪么,为了能多靠近喜欢的她一点点,总要牺牲些什么的。
可惜我并不知道她的名字,也高傲地不去问,好像先出口就输了似的,后来想想也是可笑。
她在B班,成绩并不算出类拔萃,但我每次经过她的教室都看到她在学习,真的很用功呢。
观察地久了,我开始贪心,想要再靠近她一点点,于是装作走错教室坐到她的后面,又装作无意间看到她犯难的试题给她指点。
“我自己会做,用不着你在这秀优越。”
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或许她只是和别人一样,单纯地看我不顺眼。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因为喜欢我,可能每个人表达喜欢的方式都不一样,青涩的喜欢又总是难以启齿,所以才有了她讨厌我的误解。
可惜,我知道的太晚了,也失去了深入了解的机会,更没能告诉她,其实我也喜欢她。
年少的无知,第一次让我真正认识到现实的残酷。
对于父亲的事情,我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的,便偷偷去查,然而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是以卵击石,没有任何根基地连那庞大的一角都没碰到就被悍动了,还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当几个持刀匪徒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们是赵通义的人,我刚找到一个和父亲线索相关的人,那人就因为酒后驾车而身亡了,巧得不能再巧。
那人是父亲的同事,我曾经见过他,在奶奶带我去的喜酒宴上,他因为需要长期服用中药的缘故不能喝酒,所以酒后驾驶事故的理由实在是个明显的借口。
被几个持刀劫匪围起来的巷口幽深又安静,我以侥幸的心理把钱包递了出去,但他们视线集中的地方只有我的胸口。
闪避锋利刀刃攻击的时候,我嗅到了刀口上嗜血的味道,他们是为了杀我而来!
她就在这时候出现了,掀了好几个垃圾桶,拉着已经很狼狈的我逃跑,也许人在危难的时候真的能迸发潜能吧,那天我们跑的特别快,我能清楚地回忆起那时候划过耳际的厉厉风声,还有她愈渐沉重的喘息。
我逃过了生命的威胁,却没能逃过生命里的这个桃花劫。
她有心脏病,不能跑,我不知道,而那天我拉着她的手跑过了数不清的街和道,她什么抗议都没有,一直紧紧回握着我的手,直到我停下来才捂住心口,低着脑袋平复喘息。
别人是越喘越缓,她却是越喘越急,急得近乎无法呼吸的时候她有些涣散的意识突然集中起来,伸手拉着我的领口凑近,视线坚定地对我说了一句。
“霍行知,我喜欢你!”
这是她和我说过的第二句话,她的声音干净又让人动心。
然后她就倒下了,动作慢放一样倒在我的面前。
医院里,她爸爸倚在窗台上抽电子烟:“不怪你,医生早先说过了,再不动手术的话她可能就活不过这个月了。”
“不能给她做手术么?”
“没钱。”
钱,我从来不知道钱是这么致命的东西,可是我也没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喜欢的女孩躺在病**没了呼吸。
“对不起。”如果没有我,也许她还能多活几天,或者我早点鼓起勇气正视自己的内心,也许能在爸爸出事前知道她的病情,那么她就还有救!
“跟你没关系,这孩子就这命。”她爸爸把电子烟取下,习惯性吐了一口烟气:“我本来想把所有的家产变卖,再厚着脸皮借一借,可是她不让,说后续的医药费也没法承受,倒不如让她按照自己的意愿过完人生最后的路。”
“她的意愿?”
“嗯,她说想继续上学,学校里有想见的人。”
一个粉红色的手机被递到我面前,屏幕亮起,锁屏上是我在图书馆读书的侧脸。
“别自责,能和你一起走过人生里的最后一段时光,她一定很开心。”
命运总是喜欢玩弄别人以彰显自己才是主宰者,我却只能对着那个手机屏幕发呆,一次次在它灭掉的时候点亮,完全的无能为力。
没有问她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也许什么都没想,就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爸妈事件打击下唯一一个支撑着我的理由和希望,就这样,没了。
那段时间我过得像行尸走肉,没有任何心情波动,一直跌在谷底,唯一受到感情影响的就是放学时偶尔看到阿余从隔壁校门处投过来的目光。
那里面已经没了崇拜和仰慕,剩的就只有失望和厌恶。
明明原来是我嫉妒他!明明原来是我讨厌他的!这世界到底怎么了?突然就反过来了,翻天覆地了呢?!
我奔跑,狂奔,跑到上气不接下气,跑到耳边全是我喜欢的女孩喘不上气时痛苦的呼吸,跑到她胳膊上醒目的37号记章在我眼前来回晃,跑到全身发凉大脑缺氧想不起任何事情。
像是喝醉酒一样,麻痹的神经只能骗自己,清醒后的我离开了这个城市,并没有和奶奶一起,我想要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赚可以救很多人命的钱!
“嘭!”
巨大的撞击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眼前是敞开的落地窗,风大地把桌上的水壶吹翻在地。
这里是?
看了眼时间,又翻了下手机日历,哦,原来我只是梦到了初中的时候。
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揉乱了头发,我起来关窗户,冰凉的窗户手柄并没有比我的手凉多少,提醒着我就是一个冷血的人。
爸妈死了,我抛下被人欺负嘲讽的弟弟;喜欢的女孩死了,我抛下一直疼爱我的奶奶;奶奶死了我才想起回去,那时候我已经赚了很多的钱,可惜那时候我才知道了有的命是再多的钱也买不回来的。
同样买不回来的还有感情,虽然阿余现在和我很好,但也无法再回到过去的完全信任了。
回想我活过的这些年,真是失败,全是后悔的事情。
“呵。”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很多人觉得帅,我却讨厌地不能再讨厌了,真有一种撕了它的冲动,我也想看看在这个虚伪面皮下的自己到底有多丑陋!
一把水泼上镜子,花了整片镜面,我背过身,仰头看天花板,脸上是水划过的痒,耳边是水滴答的响。
“主人主人!”
37的召唤声把我从自我嫌弃中拉扯出来。
“37要吃这个!给买吧!”
一张宣传页被拉近到我眼前,上面的芝士饭被放大的很明显。
“嗯,你去订吧。”
“好耶!”
37,她以前臂章上的编号,虽然没问名字,但最后我还是造了一个“她”出来,还努力钻研机器人仿真进食系统,只为带着37去品尝“她”生前因生病而无法吃的那些美食。
口袋里永远都装着一个粉色手机,里面有一篇篇的心情日记,还有吃遍全球的梦想笔记,那是我最珍贵的宝物。
“订好了主人!”
“叫我名字吧。”
“主人!”
“叫名字!”
“主人!”
我笑,37怎么可能叫我名字呢?明明是我自己设定的系统,确定好了称谓。
性格、习惯、喜好……我都仿照她的来,连不听话也是,那么多机器人里,我偏偏要造出一个不听话的37,可终归是骗自己,我特意没有按照她的外形做37,还固定了称谓,就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她死了,回不来了……
和《CM》游戏一样,我做了一个其乐融融的三口之家场景,爸妈和阿余,他们幸福安稳的日子,到底也只存在游戏里。
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咚咚。有敲门声响起,接着是一个低低闷闷的声音,“您好,您点的餐到了。”
头有点疼,我搭了块毛巾遮住被水浸湿的头发,打开了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飞扬着自信的漂亮脸蛋,踢踏的高跟鞋十分迅速地踩上了我脚下的大理石板。
“赵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