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与现代之间:中国文化现代化的哲学省思

2.三统循环的历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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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仲舒的历史发展观,从其思维路向来看,是要维护既成的社会秩序,以“奉天法古”为旗帜,在“守成”的前提下,因时应变,实行必要的改良。用他自己的话说,便是既要“改制”,又不“易道”。这种改制不易道的历史观,集中表现为三统循环论,其中,又以新王改制、文质互救、五德终始和三统三正为主要内容。

所谓“新王必改制”[294],即新兴的王朝不能全盘继承前朝的制度,而要有所变革。这种变革,儒家有既定的原则,即《礼记·大传》所要求:“圣人南面而治天下,必自人道始矣。立权度量,考文章,改正朔,易服色,殊徽号,易器械,别衣服,此其所得与民变革者也。其不可得变革者则有矣:亲亲也,尊尊也,长长也,男女有别,此其不可得与民变革者也。”从中国古代文化发展史来看,可以说,《礼记》所设计的这些变革原则,规定了秦汉以后封建社会文化变迁的基本方向。它既能表明新兴的王朝与前朝的区别,以及以新代旧的合理性,同时又能保持基本的思想文化制度的一脉相承。

董仲舒对儒家这个“变器不变道”的思想原则心领神会,通过对“新王改制”的阐释,表达了他的政治期望,并将其发展成为“改制不易道”的思想规范。

首先,他打出“奉天法古”的旗帜,要求新王改制。他强调:“《春秋》之道,奉天而法古。”[295]要鉴往察今,顺天应人,改革制度,以符天命。通过改革制度,以表明君主“受命于天”;如果“一因前制,修故业,而无有所改,是以继前王而王者无以别”[296]。因此,新王必须“徙居处,更称号,改正朔,易服色”。这就是改制的主要内容。

其次,董仲舒又强调“改制”不“易道”。他声明:“大纲、人伦、道理、政治、教化、习俗、文义、尽如故,又何改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无易道之实。”[297]这便是他常说的“变中有常”。

董仲舒这个改制不易道的思想,可以说是中国古代第一个具有较强理论色彩的文化保守论。它在国家统一、政权稳定的时代条件下,较好地解决了思想文化、制度文化的继承与变革的关系。在这种理论的思想框架之中,同一社会形态、同一社会制度、同一统治王朝内部,既可以保存基本的思想文化、制度文化,又可以根据时代条件的变化,改革旧制,注入新的生命力,以增强固有体制的活力。同时,它还可以起到约束、激励统治者的作用,缓解以至消融社会矛盾,安定社会秩序。

在董仲舒的思想中,与新王改制紧密联系的,是文质互救的问题。按照一般的讲法,文指文采,质指质性、本质,二者间的关系是形式与内容的关系。董仲舒将文质范畴应用来解释政治变革和王朝兴废。他说:“王者以(之)治,一商一夏,一质一文。商质者主天,夏文者主地,《春秋》者主人,故三等也。……主天法质而王,其道佚阳,亲亲而多质爱。……主地法文而王,其道进阴,尊尊而多礼文。”[298]

董仲舒赋商以质,赋夏以文,并非真认为三代中的夏商两朝分别实行文、质的制度,而是通过商质夏文的比喻,绎出质文互变并且互救的原理,进而为其新王改制、三统循环的历史发展观张目。《白虎通·三教篇》说:“质法天,文法地而已。故天为贵,地受而化之,养而成之,故为文。《尚书大传》曰:‘王者一质一文,据天地之道。’”《说苑·修文篇》说:“商者,常也。常者,质。质主天。夏者,大也。大者,文也。文主地。”《宋书·礼乐志》说:“以前检后,文质相因。”可见,质文互变,不仅被董仲舒所演绎,而且也为古代文化传统所认可。

正是根据这种质文互变的原理,董仲舒宣传“《春秋》作新王之事”[299],《春秋》“救文以质”[300]。这样,王朝的新旧交替,制度的前后嬗变,自然是合乎情理的了。

在董仲舒看来,新王改制、文质互救,都是在历史发展的总体框架不变的原则下进行的。这个原则,便是三统三正的理论。

三统三正的理论,源于公羊为论证“大一统”的合理性而创立的“三世”说。“三世”,即“所见”世,“所闻”世,“所传闻”世。三世自有其治乱兴衰的内在秩序和必然性,分别是太平、升平、衰乱社会。而由衰乱到升平再到太平,是历史演进的必然规律。

董仲舒发挥《公羊春秋》的三世说,认为:“《春秋》分十二世以为三等:有见、有闻、有传闻;有见三世,有闻四世,有传闻五世。故哀、定、昭,君子之所见也;襄、成、文、宣,君子之所闻也;僖、闵、庄、桓、隐,君子之所传闻也。”[301]据此,他提出了“三统”“三正”的学说。三统,是夏商周三代的正朔的合称。夏正建寅,以正月为岁首,称为人统;商正建丑,以12月为岁首,称为地统;周正建子,以11月为岁首,称为天统。《汉书·成帝纪》:“盖闻王者必存二王之后,所以通三统也。”每一统崇尚的颜色不同,夏商周三代分别崇尚黑、白、赤,因而三统也是黑统、白统、赤统的代称。三正,是我国古代历法周正、殷正、夏正的合称。三正分别以建子、建丑、建寅三个月的朔日为岁首。建,指“斗建”,即北斗所指的时辰,由子至亥,每月迁移一辰。董仲舒的三统说认为,“天之道终而复始”,黑、白、赤三统循环往复,朝代迭相转换,因而每一王朝初兴,“新王必改制”。改制的首要任务和显著标志,便是改“正”“朔”。所谓“正”,指农历每年头一个月,即正月;所谓“朔”指每月头一日,即农历初一。正朔即一年第一天开始的时候。

改正朔的目的,在于表明新王是“受命而王”,以新统取代旧统,具有“天意”方面的合法性。同时,也为了说明一元复始,万象更新,“非继前王而王”[302]。

董仲舒的三统说,引进了五行理论,或者说,三统说吸收了五德终始说的思想成分。五德终始,是战国末期阴阳家邹衍创建的关于历史演化的学说。《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记载:邹衍“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认为金、木、水、火、土分别代表相应的“德”,相生相克,循环变化,决定着王朝的兴替和制度的嬗变。董仲舒相信这种五德终始的理论,并将五行与阴阳扭结为一,作为其思想体系的理论骨架。他盛赞“五行莫贵于土”,“五色莫贵于黄”[303],主张汉代以“土德”受命,这一观点后来为统治者和思想界所认同。

从政治目的来看,董仲舒制造的三统循环学说,当然是为了“为汉制法”。台湾有的学者指出,在五德说已普遍流行之际,董仲舒费尽心机提出三统说,“其主要原因即在于历法的需求”,“想借天意将汉代政教纳入儒家思想的正轨”[304]。这个见解颇有道理。但我认为,恐怕更为重要的是,董仲舒要建立一套新的政教制度,为汉王朝的长治久安作战略性的建设。而这,就必须超越历史观方面的传统的五德终始理论。实际上,后来在历法上“三统历”的实行,正反映出董仲舒“为汉制法”的匠心所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