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文学作品选·西方卷(上)(第2版)

致云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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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啊,欢乐的精灵!

你似乎从不是飞禽,

从天堂或天堂的邻近,

以酣畅淋漓的乐音,

不事雕琢的艺术,倾吐着你的衷心。

向上,再向高处飞翔,

从地面你一跃而上

像一片烈火的轻云,[5]

掠过蔚蓝的天心,

永远是歌唱着飞翔,飞翔着歌唱。

地平线下的太阳,[6]

放射出金色电光,

晴空里霞蔚云蒸,

你沐浴明光飞行,

似不具形体的喜悦开始迅疾的远征。[7]

淡淡的绛紫色黄昏

在你航程周围消融,

像昼空的一颗星星,

虽然,看不见形影,

却可以听得清你那欢乐无比的强音——

那犀利明快的乐音,

似银色星光的利箭,

它那盏强烈的明灯,

在晨曦中逐渐暗淡,

以至难以分辨,却能感觉到就在空间。

整个的大地和大气,

响彻你的婉转歌喉,

仿佛在荒凉的黑夜,

从一片孤云的背后,

明月放射出光芒,清辉洋溢遍宇宙。

我们不知你是什么,

什么和你最为相似?

从霓虹般彩色云霞

也难降这样美的雨,

能和随你出现降下的乐曲甘霖相比。

像一位诗人,隐身

在思想的明辉之中,

吟诵着即兴的诗韵,

直到普天下的同情

都被未曾留意过的希望和忧虑唤醒;[8]

像一位高贵的少女,

居住在深宫的楼台,

在寂寞难言的时刻,

排遣为爱所苦的情怀,

甜美有如爱情的歌曲,溢出闺阁之外;[9]

像一只金色萤火虫,

在凝露的深山幽谷,

不显露出行止影踪,

把晶莹的流光传播,

在遮断了我们视线的芳草和鲜花丛中;

像被她自己的绿叶

荫蔽着的一朵玫瑰,

遭受到热风的摧残,

直至它的馥郁芳菲

以过浓的香甜使那些鲁莽的飞贼沉醉;

晶莹闪烁的芳草地,

春霖洒落时的声息,

雨后苏醒了的花蕾,

称得上明朗、欢悦、

清新的一切,全都及不上你的音乐。

飞禽或精灵,什么

甜美思绪在你心头?

我从来没有听到过

爱情或醉酒的颂歌

能够迸涌出像这样神圣的极乐音流。

是赞婚的合唱也罢,

是凯旋的欢歌也罢,

若和你的乐声相比,

不过是空洞的浮夸,

人们可以觉察到,其中总有着贫乏。

什么样物象或事件,

是你那欢歌的源泉?

田野、波涛或山峦?

空中、陆上的形态?

是对同类的爱,还是对痛苦的绝缘?[10]

你明澈强烈的欢快,

使倦怠永不会出现,

那烦恼的阴影从来

接近不得你的身边,

你爱,却从不知晓过分充满爱的悲哀。[11]

是醒来抑或是睡去,[12]

你对死的理解一定

比我们凡人梦到的

更深刻真切,否则

你的乐曲音流怎能像液态的水晶涌泻?[13]

我们瞻前顾后,为了

不存在的事物自扰,

我们最真挚的欢笑,

也交织着某种苦恼,

我们最美的音乐是最能倾诉哀思的曲调。

可是即使能够摈弃

憎恨、傲慢和恐惧,

即使生来就从不会

抛洒任何一滴眼泪,

我也不知,怎样才能接近于你的欢愉。

比一切欢乐的音律

更加甜蜜、美妙,

比一切书中的宝库

更加丰盛、富饶,

这就是鄙弃尘土的你啊你的艺术技巧。[14]

教给我一半你的心

必定是熟知的欢欣,

和谐、炽热的**

就会流出我的双唇,

全世界就会像此刻的我——侧耳倾听。

1820年夏

【选自[英]雪莱:《雪莱诗选》,江枫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4】

[1] 这首诗构思在佛罗伦萨附近阿诺河畔的一片树林里,主要部分也在那里写成。那一天,孕育着一场暴风雨的暖和而令人振奋的大风集合着常常倾泻下滂沱秋雨的云霭。不出我所料,雨从日落下起,狂风暴雨里夹带着冰雹,并且伴有阿尔卑斯山南地区所特有的气势宏伟的电闪雷鸣。

第三节结尾处所提到的那种现象,博物学家是十分熟悉的。海洋、河流和湖泊底部的水生植物,和陆地的植物一样,对季节的变换有相同的反应,因而也受宣告这种变换的风的影响。——雪莱原注

[2] 巴亚湾,意大利那不勒斯附近的一处海湾。

[3] “这一个”,诗人自指。

[4] 云雀,黄褐色小鸟,构巢于地面,清晨升入高空,入夜而还,有边飞边鸣的习性。《致云雀》是雪莱抒情诗中的珍品。云雀,曾经是19世纪英国诗人经常吟咏的题材。比雪莱长22岁已经名噪于时的前辈诗人渥滋华斯也有过类似的作品,读到雪莱的这首诗而自叹弗如。雪莱在这首诗里以他特有的艺术构思,生动地描绘云雀的同时,也以饱满的**写出了他自己的精神境界、美学理想和艺术抱负。语言也简洁、明快、准确而富于音乐性。

[5] “像一片烈火的轻云”,不是写云雀的形貌,而是按照“火向上以求日”的意思写它上升的运动态势。(据《爱丁堡评论》1871年4月号)

[6] 原文sunken sun,为沉落的太阳,对于前一天为落日,对于新的一天则是尚未从地平线下升起的太阳。

[7] 有人认为原文此处的unbodied本来应该是embodied(据《爱丁堡评论》1871年4月号)。准此,则此处可译为“似具有形体的喜悦”或“似有形的喜悦”。

[8] 对这一节的理解,可参看雪莱为长诗《阿多尼》所写前言(被删节段落)。他说他的为人,畏避闻达;他所以写诗,是为了唤起和传达人与人之间的同情。而雪莱的同情首先是对于人类争取从奴役、压迫、贫困和愚昧中解放出来的事业的同情。在《赞智力的美》一诗中,他宣称他“热爱全人类”,其实“全”也不全,因为他反对人类中的暴君、教士及其奴仆。这里,他认为,诗人应该以值得关注而未被留意过的希望和忧虑去唤醒全人类的同情。

[9] 其实这一节所写的岂止是思春的少女,也完全有理由认为是雪莱的自况。他爱一切美好的事物,美好的事业,他爱“全人类”,但是他的爱在当时甚至不被自己的同胞所理解,而使他感到寂寞和为爱所苦。诗,是他的爱不能自已的流露。

[10] 在以上三节中,雪莱认为没有高尚、优美的思想和情操,就不可能创造出美的艺术。所谓对痛苦的绝缘,是指遇挫折而不馁,处逆境而泰然,胸怀坦**,超然于痛苦之外。

[11] 雪莱的悲哀常常来源于对正义的事业,对受苦的人类,对他自己所确认的真理,爱得太深、太真、太强烈,而为世俗所不理解。

[12] 这是指对死的理解,绝不是指云雀的精神状态。有人认为死是从如梦的人生醒来,有人认为死是长眠。

[13] 凡人认为死亡是最大的痛苦。雪莱认为,只有参透了生死的真谛,才能超然于痛苦之外,摆脱庸俗的恐惧和忧虑,上升到崇高的精神境界。

[14] “鄙弃尘土”,在这里语义双关:既描写云雀从地面一跃而起,升上高空,又表达了诗人对当时流行的诗歌理论、评论以及一般的庸俗、反动的政治、社会观念所持的鄙弃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