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场
伊内丝,加尔散,艾丝黛尔。
伊内丝 您很漂亮,我真想拿一束花来欢迎您。
艾丝黛尔 花?是的,我非常喜欢花。不过,在这儿花也会枯萎的,这儿太热了。算了!最主要的是得身心愉快,是吗?您是……
伊内丝 对,是上星期死的。您呢?
艾丝黛尔 我?我是昨天。葬礼都还没有结束哩。(讲话时十分自然,但仿佛看见了自己所描述的情景)风吹动了我姐姐的面纱。她竭力想挤出一点眼泪来。加油!加油!再使把劲。好了!终于挤出了两滴眼泪,两滴小小的眼泪在黑纱下面闪光。奥尔加·雅尔黛这天早上难看极了。她扶着我姐姐的胳膊。她因为睫毛上化了妆,没有哭泣。我得说,我要是她……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伊内丝 您受过许多痛苦吧?
艾丝黛尔 没有。我那时是迷迷糊糊的。
伊内丝 您生的是……?
艾丝黛尔 肺炎。(跟刚才的表情相同,似乎又看见了阳间)好了,这会儿丧事办完了,他们纷纷散去了。您好!您好!人们频频地在握手。我丈夫悲痛欲绝,他守在家里。(对伊内丝)您呢?
伊内丝 煤气中毒死的。
艾丝黛尔 您呢,先生?
加尔散 十二颗子弹穿进了皮肉。(艾丝黛尔愕然)对不起,我可不是一个十分体面的死人。
艾丝黛尔 噢,亲爱的先生,您最好不要用这种生硬的字眼。这……这很刺耳。况且,说到底,这字眼又能说明什么呢?可能我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有活气。如果一定要给这……这种事取个名儿,我建议大家称呼我们为“不在世的人”好了,这样比较准确。您不在世很久了吗?
加尔散 大约有一个月了。
艾丝黛尔 您是什么地方人?
加尔散 里约人。
艾丝黛尔 我是巴黎人。您那边还有亲人吗?
加尔散 我妻子。(叙述的表情跟艾丝黛尔刚才的一样)她跟往常一样到军营里来;人家不让她进门,她往门栅的空隙里张望着。她还不知道我已经不在世,但她已经意识到了。现在,她离开了。她全身穿着丧服。这倒好了,她用不着再换服装。她不哭,她从来没有哭过。阳光是那样的明媚,她穿一身黑衣服走在冷冷清清的街道上,两眼忧伤。啊!她真叫我受不了。
静场。加尔散走过去坐在中间的椅子上,双手抱着头。
伊内丝 艾丝黛尔!
艾丝黛尔 先生,加尔散先生!
加尔散 什么事?
艾丝黛尔 您坐在我的躺椅上了。
加尔散 对不起。(站起来)
艾丝黛尔 您的神情多么专心致志。
加尔散 我正在把我的一生理出个头绪来。(伊内丝笑起来)有些人笑尽管笑,可做起来还不是跟我一样!
伊内丝 我的一生很有条理,完全有条有理。它自然而然就有条理了,在人世间,我用不着为生活操心。
加尔散 真的吗?您以为生活就那么简单吗?(用手擦擦额头)好热呀!你们允许我脱掉外衣吗?(准备脱掉外衣)
艾丝黛尔 啊,不!(稍缓慢)不要脱。我讨厌不穿外套、光穿衬衫的男人。
加尔散 (又穿上外衣)行。(稍停)我那时是在编辑部过夜的,那儿总是热得要命。(稍停,同样的语气)就是这会儿都热得吓人。现在是黑夜了。
艾丝黛尔 瞧,真的,已经是黑夜了。奥尔加正在脱衣服。在世上光阴过得真快。
伊内丝 现在是黑夜了,他们在我的房门上贴了封条。房间里黑洞洞、空****的。
加尔散 他们把外衣搁在椅背上,把衬衫的袖子卷到肘弯上。那儿散发着一股男人味和雪茄味。(稍停)我喜欢生活在光穿衬衫的男人群里。
艾丝黛尔 (生硬地)那么,我们没有共同的爱好,您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喽。(向伊内丝)您,您喜欢光穿衬衫的男人吗?
伊内丝 不管是不是光穿衬衫,男人我都不太喜欢。
艾丝黛尔 (带着惊愕的神情注视他俩)可是,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我们要凑在一起呢?
伊内丝 (抿住嘴笑)您说什么?
艾丝黛尔 我看着你们俩,心里想,我们几个人以后要住在一起了……我本来还巴望着重新和朋友们、家里人团聚。
伊内丝 他脸孔中间有个窟窿,真是个出众的朋友。
艾丝黛尔 那个男人还不是一样。他跳起探戈舞来像个职业舞蹈家。可我们呢,我们,为什么人家把我们拉扯在一起呢?
加尔散 那有什么,这是机缘嘛。他们根据到达的先后次序,只要能够把人往一个地方塞就尽量塞。(问伊内丝)您笑什么?
伊内丝 因为您那个机缘把我逗乐了。您就那样急于要使自己心安理得吗?他们可一点儿都不讲什么机缘。
艾丝黛尔 (怯生生地)我们这几个人也许以前见过面吧?
伊内丝 从来没有。否则,我不会记不得你们的。
艾丝黛尔 或者,我们可能有共同的熟人吧?你们认识不认识迪布瓦·塞穆尔一家?
伊内丝 您说这话,我感到挺奇怪。
艾丝黛尔 谁上他们家,他们都接待。
伊内丝 他们是干什么的?
艾丝黛尔 (惊奇地)他们什么也不干。他们在科雷兹有座别墅,并且……
伊内丝 我么,我以前在邮局里当职员。
艾丝黛尔 (略往后退)啊!那么,真的吗?……(稍停)您呢,加尔散先生?
加尔散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里约。
艾丝黛尔 这样看来,您完全说对了。我们是碰巧相聚在一起的。
伊内丝 好一个碰巧。那么这些家具也是碰巧放在这儿喽。右边的椅子是墨绿的,左边的椅子是波尔多式的,这也是碰巧喽。反正都是碰巧,对不对?那么,请你们设法把它们的位置换一下,你们又会说我这个主意怪好的。那么这个青铜像呢?也是碰巧吗?还有这大热天呢?这大热天呢?(静默片刻)我告诉你们,他们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甚至连细微末节的东西,都精心安排好了。这个房间早在盼我们来了。
艾丝黛尔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所有东西都那么难看,那么硬邦邦的,有那么多棱角。我最讨厌棱角。
伊内丝 (耸耸肩)您以为我在第二帝国时代款式的客厅里生活过不成?
稍停。
艾丝黛尔 这么说来,一切都是预先安排好的喽?
伊内丝 全都安排好了。我们几个也是先搭配好了的。
艾丝黛尔 那么,您,您坐在我对面也不是偶然的啦?(稍停)他们究竟有什么打算呢?
伊内丝 我不知道,反正他们有他们的打算。
艾丝黛尔 要是别人在我身上打什么主意,我可不答应,这样,我马上会对着干的。
伊内丝 那么,干吧!您就干吧!可您甚至还不知道他们脑子里打的是什么主意呢。
艾丝黛尔 (跺脚)真叫人受不了。他们大概还会利用你们两人在我身上打什么主意吧?(注视他俩)就是利用你们两人。有些人,我一看他们的脸,马上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而在你们的脸上,我可什么都看不出来。
加尔散 (突然对伊内丝)您倒说说看,为什么我们要在一块儿呢?您已经讲得太多了,干脆讲到底吧。
伊内丝 (惊奇)我们为什么在一起,我可一点儿都不知道呀。
加尔散 您得知道。(思索了一会儿)
伊内丝 只要我们每个人都敢于说出……
加尔散 说出什么?
伊内丝 艾丝黛尔!
艾丝黛尔 您说什么?
伊内丝 您干过什么事?为什么他们把您送到这儿来?
艾丝黛尔 (激动地)可是我不知道,我一点儿都不知道!我甚至想,这是不是弄错了。(对伊内丝)请您别笑。您想想每天有多少人……去世。他们成千上万地到这儿来,他们只跟下级办事员,一些没有受过教育的职员打交道。怎么可能不出差错呢?但请您别笑。(对加尔散)您倒说说看,他们要是把我的情况弄错了,也会把您的情况弄错的。(对伊内丝)您也是一样。我们到这儿来,是别人弄错了,难道这样想不更好吗?
伊内丝 您要跟我们说的就是这番话吗?
艾丝黛尔 您还想知道些什么呢?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我从前是个孤儿,很穷困,我抚养我弟弟。我父亲的一位老朋友来向我求婚。他有钱,人品也好,我就答应了。处在我的地位您会怎么做呢?我弟弟病了,他需要极其精心的治疗。我同丈夫和和睦睦地生活了六年。两年前,我遇到一个人,后来我爱上了他,我们立即就心心相印了。他要求我跟他私奔,我没有答应。这以后,我便生了肺炎。我要讲的就是这些。有些人也许满口讲什么原则,责备我把青春献给了一个老头子。(向加尔散)您认为我做错了吗?
加尔散 当然没有错。(稍停)那么您呢,您认为一个人按照自己的原则处世就是错误么?
艾丝黛尔 您这样做,谁又能责怪您呢?
加尔散 我办了一家和平主义的报纸。战争爆发了。怎么办呢?他们全把眼睛盯在我身上。“他有胆量么?”好吧,我就敢,我偏袖手旁观,他们把我枪毙了。我错在哪儿?错在哪儿?
艾丝黛尔 (把手搁在他手臂上)您没有错,您是……
伊内丝 (讽刺地接过话头)一位英雄。那么您妻子呢,加尔散?
加尔散 啊,什么?我把她从堕落的泥坑里拯救了出来。
艾丝黛尔 (对伊内丝)您瞧!您瞧!
伊内丝 我看明白了。(稍停)你们这场戏是演给谁看的?我们都是自己人呐。
艾丝黛尔 (傲慢地)什么自己人?
伊内丝 是一伙杀人犯。我们是在阴曹地府里,小娘儿们,这绝对没有弄错,他们决不会无缘无故地把人打入地狱的。
艾丝黛尔 住口!
伊内丝 是在阴曹地府里!我们都是地狱里的罪人!罪人!
艾丝黛尔 住口!您住口不?我不许您说粗话。
伊内丝 小圣女,您是地狱里的罪人。完美无缺的英雄,您也是罪人。我们也曾有过快乐的时日,是不是?有些人一直到死都在受苦,还不是我们干的好事!那时,我们还以此为乐。现在,我们得付出代价了!
加尔散 (举起手)您住口不住口?
伊内丝 (看着他,毫不害怕,但非常惊讶)啊!(稍停)等一等!我明白了,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把我们搞到一块来。
加尔散 当心,您别说漏了嘴。
伊内丝 你们会明白这道理是多么简单。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这儿没有肉刑,对吧?可我们是在地狱里呀。别的人不会来了,谁也不会来了。我们得永远在一起。可不是这样吗?总之一句话,这儿少一个人,少一个刽子手。
加尔散 (低声地)我看也是的。
伊内丝 喏,他们是为了少雇几个人。就是这么回事。顾客自己侍候自己,就像在自助餐厅里一样。
艾丝黛尔 您想说什么呀?
伊内丝 我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另外两个人的刽子手。
停顿。他们咀嚼着这番话的涵义。
加尔散 (温和地)我不会做你们的刽子手的,我一点儿也不想害你们,我跟你们毫无牵涉,毫无牵涉。这是明摆着的事。那我们这样好了:各人都呆在自己的角落里,以便防一手。您在那儿,您在那儿,我在这儿。大家都别作声,别说一句话。这并不困难,是吧?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操心。我相信我可以一万年不开口。
艾丝黛尔 我也得不开口吗?
加尔散 是的。这样我们……我们就有救了。别作声,自己在心里反省反省,永远不要抬起头来,好吗?
伊内丝 好。
艾丝黛尔 (犹豫片刻)好。
加尔散 那么,再见。
他回到躺椅上,把头埋在两手中。静场。伊内丝独自唱起来:
在布朗芒托街上,
他们竖起木架,
木桶里放了砻糠[1];
这就是断头台,
架在布朗芒托街。
在布朗芒托街上,
刽子手很早起床,
因为他有活儿干,
要把将军们的脑袋砍,
再砍主教和海军上将,
在布朗芒托街上。
在布朗芒托街上,
来了些尊贵的太太,
穿着美丽的衣裳,
但是没有脑袋,
脑袋连同帽子,
已从颈部滚下来,
掉进布朗芒托河水。
这时,艾丝黛尔正在抹脂搽粉。她一面扑粉,一面带着焦急的神情在寻找镜子,她在包里搜寻了一番,然后转向加尔散。
艾丝黛尔 先生,您有没有镜子?(加尔散不回答)一面大镜子,或者一面小镜子,随您的便。(加尔散不回答)您要是让我一个人呆着,至少得给我一面镜子呀。
加尔散始终把头埋在手中,不答腔。
伊内丝 (殷勤地)我包里有一面镜子。(在包里寻找,气恼地)我的镜子没有了。大概在法院办公室里,他们就把镜子拿走了。
艾丝黛尔 真讨厌。
停顿。她闭上眼睛,身子摇晃起来,伊内丝奔过去,扶住她。
伊内丝 您怎么啦?
艾丝黛尔 (睁开眼睛,微笑)我觉得自己怪滑稽的。(摸自己的身体)不知您有没有这种感觉:当我不照镜子时,我摸自己也没有用,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还存在。
伊内丝 您真有福气。可我呢,我内心里总是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艾丝黛尔 啊!是的,从内心里……在脑子里闪过的东西都那么模糊,真叫人昏昏欲睡。(稍停)在我的卧室里有六面穿衣镜。我看得见镜子,我看得见镜子,可是镜子却照不见我。镜子里面映着双人沙发、地毯、窗户……镜子里照不见我,显得多么空洞无物!当我讲话时,我总设法在一面镜子中看到自己。我一边说话,同时看到自己在说话。就像别人看见我一样,我看见了我自己。这样我就头脑很清醒。(绝望地)我的口红!我可以肯定我把口红涂歪了。我总不能老是没有镜子啊。
伊内丝 要不要我来当您的镜子?来吧,我请您上我这儿来,坐在我的躺椅上。
艾丝黛尔 (指着加尔散)可是……
伊内丝 我们别管他。
艾丝黛尔 您不是说过,我们会互相伤害的。
伊内丝 我难道有存心害您的样子?
艾丝黛尔 这,我就不知道了……
伊内丝 倒是你会加害于我,但这又怎么样呢?既然得受折磨,让你来折磨我还不是一样。坐下来,挨近点儿。再挨近点儿。看我的眼睛,你在我瞳仁里看得到你自己吗?
艾丝黛尔 我在您的瞳仁里显得那么小,我看不清自己。
伊内丝 我可看得见你,整个身子都看见了。你问我好了,哪一面镜子也没有我这样忠实。
艾丝黛尔感到拘束,向加尔散转过身去,似乎想叫他来帮忙。
艾丝黛尔 先生!先生!我们这样叽叽喳喳讲话,您不讨厌吗?
加尔散不答理。
伊内丝 随他去!就当没他这个人,只有我们两人。你向我提问题吧。
艾丝黛尔 我的口红是不是涂得恰到好处?
伊内丝 让我看看,涂得不太好。
艾丝黛尔 我早就料到了。幸亏(向加尔散瞥了一眼)没有人看见我。我重新涂一下。
伊内丝 好多了。顺着嘴唇轮廓涂。我来帮你。这儿,这儿,这就好了。
艾丝黛尔 是不是跟我刚才进来时一样好?
伊内丝 比刚才更好。这样显得更浓,更残忍。你这张嘴巴完全是地狱里的。
艾丝黛尔 咳!这样行吗?真叫人受不了,我自己无法辨别。您能向我担保,这样行吗?
伊内丝 你不愿我们之间用“你”相称吗?
艾丝黛尔 您向我担保,这样行吗?
伊内丝 你很美。
艾丝黛尔 您有审美力吗?您的审美力与我的一样吗?这真叫人受不了,这真叫人受不了。
伊内丝 既然我喜欢你,我的审美力肯定与你一样。好好看着我,对我笑一笑。我也并不丑。难道我不比一面镜子更好吗?
艾丝黛尔 我不知道。您使我害怕。我在镜子里的形象是很温顺的。我多么熟悉它呀……我要笑了,我的微笑将映在您的瞳仁里,天知道我的笑容将会是什么样。
伊内丝 谁叫你不让我顺着你呢?(她们互相注视。艾丝黛尔微笑着,有点被迷住了)你真不愿意用“你”来称呼我吗?
艾丝黛尔 用“你”称呼女人,我可不大习惯。
伊内丝 用“你”称呼邮局的女职员,我想你更加不习惯。你脸颊下面是什么?一抹口红?
艾丝黛尔 (惊跳起来)一抹口红,真可怕!在哪儿?
伊内丝 那儿!那儿!我是面百灵鸟镜[2]。我的小百灵鸟,我逮住你了!没有口红了,一点儿都没有了。嗯?要是镜子也骗人呢?或者,要是我闭上眼睛,要是我不肯看你,你长得这样美又有什么用呢?不要顾虑,我一定会看你的,我的眼睛将睁得大大的。我会对你很和气,非常非常和气。但你要用“你”称呼我。(稍停)
艾丝黛尔 你喜欢我吗?
伊内丝 喜欢极了。(稍停)
艾丝黛尔 (用头指指加尔散)我希望他也能看看我。
伊内丝 哈!就因为他是个男人呗。(对加尔散)您赢了。(加尔散不理睬)您倒是看看她呀!(加尔散仍不理睬)别装模作样了;其实我们说的每句话,您都听见了。
加尔散 (突然抬起头)您可以这么说,每句话我都听见了。我用手指塞着耳朵,又有什么用,你们就像在我的脑袋里谈话一样,现在你们让我安静一会儿,好不好?我跟你们没有关系。
伊内丝 您是说我跟这个小娘儿们的关系吗?我早就看出您那一手了:您正是为了勾引她,才摆出那副正人君子的样子来。
加尔散 我跟你们说让我安静安静。报社有人正在谈论我,我想听听他们说什么。我才不管什么小娘儿们呢,这样您总可以放心了吧。
艾丝黛尔 多谢。
加尔散 我并不愿意显得粗鲁……
艾丝黛尔 粗胚子!
停顿。他们面对面站着。
加尔散 又来了!(稍停)我早就恳求你们静一静了。
艾丝黛尔 是她起的头。她来给我镜子,而我什么也没向她要。
伊内丝 什么也没要。你只是靠在他身上蹭来蹭去,摆出种种媚态让他来看你。
艾丝黛尔 您还有什么话没有?
加尔散 你们疯了吗?你们就不明白我们何去何从吗?你们住嘴!(稍停)
我们去安安静静地坐着吧,闭上眼睛,每个人都尽量忘掉别人的存在。
停顿。他重新坐下。她俩犹豫不决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伊内丝猛地转身。
伊内丝 啊!忘掉!多么天真!我浑身都能感到您的存在。您的沉默在我耳边嘶叫,您可以封上嘴巴,您可以割掉舌头,但您能排除自己的存在吗?您能停止自己的思想吗?我听得见您的思想,它像闹钟一样滴答滴答在响。我知道您也听得到我的思想。您蜷缩在椅子上有什么用,您无处不在,声音到达我的耳朵时已经污浊了,因为它传过来时,您已经先听到了它。您窃取了我的一切,甚至我的脸庞,因为您熟悉我的脸,而我自己却不熟悉。至于她呢?她呢?您把她也从我手中抢走了:如果只有我们两人,您想她敢像现在这样对待我吗?不会的,不会的。您把手从您脸上拿开吧,我不会让您安静的,这太便宜您了。您麻木不仁地坐在那儿,像个菩萨似的在冥想。我闭着眼睛,就能感到她在向您倾吐她生命的全部款曲,甚至她裙子摩擦的窸窣声也是献给您的,她在向您频频微笑,而您却视而不见……不能这样!我要选择我的地狱,我要全神贯注地盯着您,我要撕破情面跟您斗。
加尔散 好吧。我预料到会有这一步的;他们像耍弄小孩一样耍弄我们。要是他们让我与男人们住在一起就好了……男人们可以熬住不说话。但不应当要求过多,(走向艾丝黛尔,用手托着她的下巴)那么,小娘子,你喜欢我了?你好像老向我做媚眼。
艾丝黛尔 别碰我。
加尔散 得了!让我们随便些吧!我从前很喜欢女人,你知道吗?女人们也非常喜欢我。你别扭扭捏捏了,我们什么也不会失去的,为什么还要讲礼貌呢?为什么还要来客套?我们都是自己人,不一会儿,我们就会像虫子那样一丝不挂的。
艾丝黛尔 放开我。
加尔散 像虫子那样!啊!我早就告诉过你们。我没有向你们要求什么,但求能和和平平,稍微有一点儿安静,所以我才把手指塞在自己的耳朵里。瞧,戈梅正在几张桌子之间说话,报社的全体同事都在听他讲话。大家都只穿着衬衫。我想弄清他们在说什么,然而,这很困难,因为人世间的事情稍纵即逝。你们难道不能不讲话吗?现在完了,戈梅不说话了,他对我的看法又收回到他的脑子里。好吧,我们只好一不做,二不休了。像虫子那样一丝不挂,我想弄明白我是跟谁在打交道。
伊内丝 您明白了,现在您明白了。
加尔散 我们为什么被罚下地狱呢,在各人没有坦白说出这点之前,我们什么都是稀里糊涂的。你,金发女郎,你先说吧,为什么?你坦率讲出来,就可以免遭厄运;要是我们能认识自己的魔鬼……说吧,为什么?
艾丝黛尔 我告诉你们我不知道。他们不愿意把情况告诉我。
加尔散 我明白。他们也不愿意告诉我。但我了解自己。你害怕第一个开口吗?很好,那就我先说吧。(稍停)我这个人并不很光彩。
伊内丝 您说下去呀。大家知道您当过逃兵。
加尔散 别提了。永远不要再提这件事。我到这儿来是因为我折磨过我的妻子。就是这么回事。折磨她有五年之久。当然,现在她仍在受苦。她就在那儿,我一讲到她,就看见她了。我关心的是戈梅,而我看见的却是她。现在戈梅在哪儿呢?事情达五年之久。这下好了,他们把我的东西还给她了;她坐在窗户旁边,把我的上装放在膝盖上。有十二个枪眼的上装,血迹斑斑,就像沾了铁锈一样,枪眼的边缘变得焦黄了。哈!这件具有历史意义的上装,可以进博物馆了。我可穿过它!你要哭了吧?你会哭一场吧?我像猪一样醉醺醺地回到家,身上散发着一股酒味和女人味,她等了我整整一夜;她没有哭。当然,她一句责备话都没有说,只是她的眼睛,她的一双大眼睛流露出责备的神色。我什么都不懊悔。我将付出代价,可我毫无悔恨。外面下雪了。你要哭了吧?这真是一个具有殉道者气质的女人哪!
伊内丝 (几乎温柔地)您为什么要折磨她呢?
加尔散 因为折磨她太容易了,你只要说一句话,她就会变脸,这是个多愁善感的女人。啊!连一句责备的话她都没说过!我喜欢逗弄人,我等待着,一直在等待着。可是她没有一滴眼泪,一滴都没有,也没有责备过我一句。当初是我把她从堕落中挽救出来的,懂吗?她现在用手抚摸着我的上衣,眼睛却不看它一眼。她的手指在摸索着衣服上的弹痕。你在等待什么?你希望什么呢?我告诉你,我毫无悔恨。她太崇拜我了。就是这么回事。你们明白吗?
伊内丝 不明白。别人可并不崇拜我。
加尔散 那再好没有了。这对您来说太好了。这一切对您来说大概是难以理解的。好吧,举一件小事:我把一个混血女人留在我房间里,我们度过了多少个甜蜜的夜晚!我妻子睡在二楼,她大概能听到我们的谈话。她总是最早起床,我们还在睡懒觉,她就把早饭送到我们的床头了。
伊内丝 下流胚!
加尔散 是的,是的,我是一个受人钟爱的下流胚!(显得心不在焉)不,有什么了不起!这是戈梅,但他没有谈论我。您说是下流胚吗?当然啦,要不,我在这儿又有什么事情可以做呢?那么您呢?
伊内丝 好吧。就像他们在人世间所称呼的那样,我是个该入地狱的女人。这不已经进地狱了吗?那么,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了。
加尔散 你要说的就这些?
伊内丝 不,还有与弗洛朗丝的事。但这是个死人的故事,有三个死人,首先是他,然后是她和我。世上已没有活人留在那儿,我安心了,只剩下房间了。有时我眼前还浮现出房间的样子,空空****的,百叶窗紧闭着。啊!啊!他们最后把封条撕掉了。房间是要出租的……要出租的。门上贴着一张告示。这真……荒唐可笑。
加尔散 三个人。您讲的是三个人吗?
伊内丝 是三个。
加尔散 是一男两女吗?
伊内丝 是的。
加尔散 哦。(稍停)他是自杀的吗?
伊内丝 他吗?他可不会干这种事。不过。他也没有少受痛苦。他不是自杀的,而是被有轨电车轧死的。那还不容易!我以前住在他们家里,他是我的表兄弟。
加尔散 弗洛朗丝是金发女郎么?
伊内丝 金发女郎?(看艾丝黛尔)你们知道,我不懊悔什么,但对我来说,向你们说这个故事,并不是愉快的事。
加尔散 说下去!说下去!您后来讨厌他了吗?
伊内丝 慢慢地就讨厌他了。总之,这也不顺眼,那也看不惯,譬如,他喝酒时发出响声,他的鼻子向杯子里吹气。无非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噢,这是个可怜的家伙,是个软骨头,您笑什么?
加尔散 因为我不是个软骨头。
伊内丝 那要日后见分晓了。我的看法逐渐影响了她,她便用我的眼光来看他……最后,她投入了我的怀抱,我们在城市的另一角租了个房间。
加尔散 后来呢?
伊内丝 后来就发生了有轨电车事故。我每天都对她说:这下可好了,我的小娘儿们,我们把他杀死了。(稍停)我很坏。
加尔散 是的,我也很坏。
伊内丝 不,您么,您并不坏。那是另一回事。
加尔散 什么事?
伊内丝 我等一会儿告诉您。我很坏,换句话说,我活着就需要别人受痛苦。我是一把火,是烧在别人心里的一把火。当然孤孤单单一个人时,我便熄灭了。半年来,我在她心中燃烧;我把一切都烧毁了。一天夜里,她爬起来,趁我没注意时把煤气管打开,然后又在我身边躺下来。就这样完结了。
加尔散 嗯!
伊内丝 什么?
加尔散 没什么。这不大道德。
伊内丝 是啊,这不道德。那又怎么样?
加尔散 噢!您说得对。(向艾丝黛尔)该你讲了。你干了什么呢?
艾丝黛尔 我告诉过你们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扪心自问,百思不得其解……
加尔散 行。那么,我们来帮你想想。那个脸上皮开肉绽的家伙是谁?
艾丝黛尔 哪个家伙?
伊内丝 你心里很明白。就是你进门时,你害怕的那个人。
艾丝黛尔 是位朋友。
加尔散 你为什么怕他?
艾丝黛尔 您没有权力盘问我。
伊内丝 他是为你而自杀的吗?
艾丝黛尔 啊,不,您疯啦!
加尔散 那么,为什么他叫你害怕呢?他朝自己脸上开了一枪,嗯?他就是这样把脑袋搬家的吧?
艾丝黛尔 住口!住口!
加尔散 你是祸根!你是祸根!
伊内丝 他为你吃了颗子弹。
艾丝黛尔 让我安静一下,你们叫我害怕。我要走!我要走!(奔到门口,摇门)
加尔散 滚吧,我求之不得。可是门外边上了锁啦!
艾丝黛尔按铃,铃不响。伊内丝和加尔散笑。艾丝黛尔背靠着门,身子转向他俩。
艾丝黛尔 (声音沙哑而缓慢)你们真卑鄙。
伊内丝 说得对,真卑鄙。那又怎么样?这样看来,那家伙确实是为你自杀的。他是你的情人吗?
加尔散 肯定是她的情人。他想独占她,这难道不是真的吗?
伊内丝 他跳起探戈舞来像个职业舞蹈家,但我想他很穷。
静场。
加尔散 有人问你他穷不穷?
艾丝黛尔 是的,他很穷。
加尔散 再说,你还想保全名声。一天他来了,他恳求你,而你尽打趣。
伊内丝 嗯?嗯?你打趣了没有?他就是为此而自杀的吧?
艾丝黛尔 你就是用这样的目光来看弗洛朗丝的吗?
伊内丝 是啊。
停顿。艾丝黛尔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