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学原理(第2版)

二、艺术学的对象、属性和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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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学作为一门独立学科,应当有自己的独特研究对象、属性和方法。

1.艺术学的对象

作为艺术学门类中的一级学科的艺术学理论,艺术学应当以具有显著艺术特征的艺术及艺术学理论自身作为研究对象。

第一,艺术学的对象是具有显著的艺术特征的艺术。事实上,哪些才可以称为艺术,本身在今天就已成为一个疑难了。艺术现象历来姿态万千,当前艺术更是呈现出复杂难辨的情形,特别是与日常生活和媒体景观等形成纷纭繁复的相互缠绕,从而对艺术学的对象进行分辨本身就构成挑战。这一挑战突出地表现在,艺术学的对象仅仅是那些具有显著的艺术特征的艺术,还是除此之外再加上那些具有隐蔽的艺术特征的艺术?也就是说,艺术学的对象是作为“显性文化”的艺术,还是在作为“显性文化”的艺术之上再加上作为“隐性文化”的艺术?(参见本书第二章第三部分)如果是前者,那艺术学的对象的范围就比较明确,即仅仅以具有显著艺术特征的艺术为研究对象;而如果是后者,那么,不仅具有显著艺术特征的艺术,而且具有隐性艺术特征的艺术都可以纳入艺术学的研究对象的范围。本书把艺术学的研究对象限定在具有显著艺术特征的艺术上,而不打算专门纳入那些具有隐性艺术特征的艺术现象。这样,艺术学的对象中就需要排除那些只具有隐性艺术特征的艺术,如广义的流行文化,如青年亚文化生活方式和时装、体育、大众媒介中的纪实和新闻部分、私人表现形式等。取而代之,本书主张,艺术学应以具有显著艺术特征的艺术为研究对象,如美的艺术或高雅艺术,流行艺术(或低俗艺术、大众艺术),民间艺术,亚文化艺术,网络艺术产品。(参见本书第二章第三部分)

需要说明的是,这里的艺术并不仅仅是指供鉴赏的艺术作品,而且还包括艺术家及其创作活动、艺术公众及其鉴赏活动以及其他相关的艺术活动。

第二,艺术学的对象还应包括艺术学理论自身。艺术学不仅要研究具有显著艺术特征的艺术,而且还要研究艺术学理论(或艺术理论)自身,也就是要返身研究那以艺术为对象的艺术学理论本身并反思它们之所以如此的缘由。这就是说,艺术学要研究古今中外艺术学理论本身的发生、演变状况。例如,中国古代艺术理论、中国现代艺术理论、中国艺术史,西方古代艺术理论、西方现代艺术理论、西方艺术史等,都应当成为艺术学的对象。

这样,艺术学的对象是指具有显著艺术特征的艺术和艺术学理论自身。

2.艺术学的属性

从属性上讲,艺术学主要是一门人文学科。与自然科学以实验手段研究对象不同,也与社会科学以实证等手段研究对象不同,艺术学是以体验、阐释、论证等手段去研究艺术活动和艺术学自身的人文学科。当然,在一定程度上,艺术学也需要借鉴社会科学如社会学、传播学、经济学等的研究手段,从而形成艺术学研究的跨学科交响。具体地说,艺术学的属性一般有如下几方面:

第一,理论性。也可称作抽象性或反思性。这是指艺术学具有对艺术现象加以理解和论述从而形成关于艺术的系统知识的特性。诚然,某些艺术品,特别是现代艺术品如“观念艺术”、“元艺术”可能会以某种“抽象”手段去传达新的生活体验,体现出某种理论性或抽象性,从而使得艺术品与艺术学之间在“理论性”(或抽象性)上有时竟然显得相互无限地接近了。不过,与艺术品的理论性主要在于,通过抽象概括而尝试获得一种能唤起新体验的符号表意系统不同,艺术学的理论性则更多地在于,从姿态万千的艺术形象世界中提取出可以由概念、判断和推理等方式去表述的带有某种普遍性的东西,形成带有逻辑性或连贯性的知识系统。例如,应当如何理解艺术与人的关系?按照马克思的高度抽象的表述,艺术不妨视为“人的本质的对象化”[12]。这一抽象表述包含了如下丰富的意思:在艺术活动中,人把自身现有的和潜在的物质力量和精神力量都投入其中,自由地游戏和创造,幻化出动情娱性的活生生的审美世界。由此看,艺术活动就可以高度抽象地概括为一种展示人的内在本质力量的高级精神活动。不过,还有一点区别并非可有可无:艺术品的理论性是面向艺术家共同体而言的,艺术学的理论性则是面向艺术学者共同体的,两者在当代艺术体制中各有其不同的体制化功能,只要在各自共同体内部获得一种承认即可。当然,艺术学的理论性把握尽管多种多样,但都必须依托于艺术实践。毛泽东说:“真正的理论在世界上只有一种,就是从客观实际抽出来又在客观实际中得到了证明的理论,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可以称得起我们所讲的理论。”[13]艺术学应当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总结历代艺术实践经验,反思古今中外艺术理论成果,特别是坚持面向当代艺术活动实践去抽取和提炼我们的理论性概括。

第二,客观性。这也可称为学理性,是指艺术学具有贴近对象的和符合理性的特性。艺术学虽然依赖于艺术学者的个人精神劳动,但这种个人精神劳动却讲究一定程度的贴近对象和理性化,也就是要求艺术学者克服一己利益、好恶,上升到理性的高度去冷静地分析、解剖对象,达到一种客观性。俄国诗人普希金说过:“批评是科学。批评是揭示文学艺术作品的美和缺点的科学。它是以充分理解艺术家或作家在自己的作品中所遵循的规则、深刻研究典范的作用和积极观察当代突出的现象为基础的。”[14]这里的“科学”不应当从自然科学的确定性着眼,而应当从对对象的客观理解角度去把握,从而可以见出艺术批评贴近对象的属性及相应的理性色彩。实际上,艺术学需要在一定的艺术体验和艺术发现基础上做出尽可能客观的判断。

第三,评价性。这是指艺术学具有依据价值尺度去评判对象的特性。由于艺术来自社会生活,并携带着艺术家的社会关怀和个性追求,因此,以艺术现象为对象的艺术学也必然或明或暗地蕴涵对社会生活现象的独特的价值评价。由于艺术学者之间的价值尺度不同,因而不同的艺术学者即使在面对同一艺术对象时,也都可能得出彼此不同的评价。所谓“价值中立”在艺术学中是不可能存在的。艺术学者必然会在一定的客观性前提下对对象做出这样或那样的主体评价。需要注意的是,艺术学的这种评价性与通常的道德立场、政治观点是不同的。恩格斯曾说“我们决不是从道德的、党派的观点来责备歌德,而只是从美学和历史的观点来责备他;我们并不是用道德的、政治的、或‘人的’尺度来衡量他”[15]。换言之,他只是“从美学观点和史学观点,以非常高的、即最高的标准来衡量”作品[16]。这就是说,艺术学的评价性应当是以恩格斯阐述的“美学观点”与“历史观点”相统一的评价原则为基础的,是艺术学者对社会生活的审美体验与历史观照相交融的特殊评价。

第四,个性。也就是艺术学的学术个性,是指艺术学理论总是要体现艺术学者的独特的个体学术立场、观点和气质。正像艺术家总是“在一切中发见自我,在自我中发见一切;发见了自我,然后可创造我的个性”[17],从而导致艺术世界风格、流派、思潮多种多样一样,一种艺术学主张、一个艺术学者、一个艺术学派乃至一国艺术学传统,也都可以而且应该养成属于自身的与众不同的独特学术特征或气质。与自然科学总是以新学说取代、刷新或推翻旧的学说不同,新的艺术学说常常不是简单地取代、刷新或推翻旧的艺术学说,而更可能是在旧学说的旁边树起与之不同但又同样富于原创性意义的新的学术标杆。也就是说,无论旧的艺术学说还是新的艺术学说,它们之间可能不存在简单的真假、对错之分,而更多的是从各自不同角度去丰富人们对艺术和艺术学的特定认知而已。德国古典美学家如温克尔曼、莱辛、康德、席勒、黑格尔、谢林、费希特等之间,尽管各自可能存在片面性乃至偏颇,但并不存在简单的谁对谁错的关系,而是各自从不同角度去丰富了那个特定时代人们对审美与艺术活动的认知,并凭借各自不同的个性去共同代表那个特定时代美学与艺术学的丰富多样性,协力铸就了德国古典美学的学术丰碑之林。我国现代艺术学者王国维、蔡元培、朱光潜、宗白华、滕固等也都是从各自角度去探索艺术及艺术学的,为我们留下了一座座姿态各异但又同样耀眼的艺术学知识丰碑。总之,艺术学理论和艺术学者都不是以其学术全面性或公允性而是以独特学术个性去实现自身价值认同的。在这个意义上说,学术个性正是艺术学及艺术学者的精神生命之所在。

艺术学当然还有其他多种属性,例如政治性(或意识形态性)、学科性(或跨学科性)、人文性(或文化性),等等,但主要的有如上几种,它们实际上是相互交融且难以分离的。

3.艺术学的方法

艺术学的方法,是指艺术学的观察、分析艺术问题的方式与法则。其实,艺术学并不存在一成不变的固定的研究方法。围绕艺术中人生意义的体验、呈现与反思等问题,任何方法都可以为艺术学所采用。

艺术学的总的研究方法,应当是马克思主义,也就是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世界观和方法论,是中国化马克思主义的理论成果。在此基础上,艺术学应当吸纳古今中外具有合理性的或有价值的研究方法。

在具体研究中,艺术学的方法可以多种多样,主要是视被研究对象的特点而论。简要地说,艺术学的方法可以有如下种类:艺术美学、艺术语言学、艺术社会学、艺术心理学、艺术传播学、艺术教育学等。

而作为上述方法的具体化,还可以采取多种具体研究方法或手段:可以采取形而上与形而下的手段,也就是理论思辨的研究与实证研究;可以从事具体艺术现象文本的阐释;可以进行宏观研究,也可以做微观分析;可以一方面运用定量研究方法,从数量上描述艺术现象的总体结构,建构艺术现象的定量模型,另一方面运用定性研究方法,如观察、访谈、专题讨论等资料收集及相关内容分析等。

[1] 蒋彝:《湖区画记》,朱凤莲译,145页,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

[2] 蒋彝:《湖区画记》,朱凤莲译,97页,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

[3] [英]里德:《序》,见蒋彝:《湖区画记》,朱凤莲译,21~23页,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

[4] [英]贡布里希:《艺术与错觉》,林夕、李本正、范景中译,101页,杭州,浙江摄影出版社,1987。

[5] [法]琼-吕克·夏吕姆:《艺术原理》,陈英德、张弥弥译,7页,台北,艺术家出版社,2007。

[6] 参见[德]德索:《美学与艺术理论》,兰金仁译,2~3页,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7。

[7] 参见李心峰主编:《20世纪中国艺术理论主题史》,12~13页,沈阳,辽海出版社,2005。

[8] 滕固:《艺术学上所见的文化之起源》,见沈宁编:《滕固艺术文集》,243页,上海,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2003。

[9] 宗白华:《艺术学》,见《宗白华全集》,第1卷,496页,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4。

[10] 补充说明,国家1998年颁布的本专科学科专业目录对艺术类做了调整,细化为音乐学、作曲与作曲技术理论、音乐表演、绘画、雕塑、美术学、艺术设计学、艺术设计、舞蹈学、舞蹈编导、戏剧学、表演、导演、戏剧影视文学、戏剧影视美术设计、摄影、录音艺术、动画、播音与主持艺术、广播电视编导等20个本科专业。同时又允许一些培养单位在此目录之外自主增设本科专业。

[11] 国务院学位委员会于2011年2月13日正式通过艺术学升格为独立学科门类的决议。

[12] [德]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304~305页,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

[13] 《整顿党的作风》,见《毛泽东选集》,第3卷,817页,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

[14] [俄]普希金:《论批评》,李邦媛译,见伍蠡甫主编:《西方文论选》,下卷,373页,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79。

[15] [德]恩格斯:《诗歌和散文中的德国社会主义》,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257页,北京,人民出版社,1958。

[16] 参见[德]恩格斯:《致斐·拉萨尔》(1859年5月18日),见《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561页,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17] 滕固:《体验与艺术》,见沈宁编:《滕固艺术文集》,62页,上海,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