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文学史(下)

四、个人的成长与奋斗:《牛天赐传》与《骆驼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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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于早期小说强调主体的杀坏人,《牛天赐传》与《骆驼祥子》更看重社会环境对个人的成长与奋斗的作用,为此遗传因素也不予考虑:牛天赐是捡来的私生子,祥子的父母也不详。《牛天赐传》描写的是一个人从一下生到20岁的成长史,《骆驼祥子》的主人公几乎就是从牛天赐成长终结的年龄开始奋斗的。当然两部小说的差异还是很大,《牛天赐传》虽然开始重视环境对个人成长的作用,却并没有否定个人的努力;但在《骆驼祥子》的结尾小说否定了一切个人奋斗成功的可能,而代之以群体运动。牛天赐是小资产阶级的小英雄的成长史,而祥子则是无产阶级的奋斗史。在表现技巧上,《牛天赐传》仍沿袭了老舍的讽刺与幽默,尽管已变淡;《骆驼祥子》则很少使用讽刺与幽默,真正走上了现实主义的道路。

《牛天赐传》受到欧洲成长小说尤其是菲尔丁的《弃婴托姆·琼斯的故事》(又译为《汤姆·琼斯》)的启发,从中可以探见老舍儿时的一些想法,以及老舍成熟后对儿童成长教育的观点。这就是为什么老舍对襁褓中茫然不识人世的天赐也大费笔墨的原因。小说显然不赞成对孩子的强制教育并讽刺道,“养孩子的乐趣是在发挥大人的才干,孩子得明白这个,不然就是找不自在。”牛太太本来是为防止他长大后出现罗圈腿而强制捆其手脚,结果却落下膝盖向内的拐子腿。牛太太“讲官派”,临终都要天赐弄个一官半职;而牛老者则喜欢做买卖,对天赐相对自由放任,然而牛家一如中国,从商者要听命于官,牛老者也要听命于牛太太。小说从描写天赐的三任家教,表现了老舍对儿童教育的看法。最后是养父母去世家道衰落,天赐进京求学。小说是在倡导幽默的《论语》上连载的,就不能不运用幽默的语言,但在儿童成长与幽默之间确实显得勉强;而一段段地连载又影响了整体的艺术布局。牛天赐刚进京求学,拉车的祥子取代了天赐,成为老舍新一部小说的主角。《骆驼祥子》虽然也是在《宇宙风》上连载,但却是稿子写成后连载的,这与为连载而一段段地写有重要区别。《骆驼祥子》的问世使此前所有描写人力车夫的作品都黯然失色。

如果说《牛天赐传》描写的是个人的成长,那么《骆驼祥子》描写的就是个人的奋斗及其幻灭。小说中的主人公祥子是在18岁那年,失去了父母与乡下的土地后,来到北京城打工的。他身强力壮、精力充沛,带着农民的厚重、沉默、诚实、勤劳的大地品质,又具有青年人的自尊、要强与勃勃朝气。通过职业的比较,他看上了拉洋车这一行。他想通过个人的奋斗拉上属于自己的车,有尊严有骨气地走上发家致富的道路。然而他奋斗三年攒钱买下的新车,却因出城拉车被大兵抢了去,他为新车的被抢流下了眼泪。在逃回的路上他遇到了兵荒马乱之下无人看管的三匹骆驼,想到卖了骆驼可以买车,也就不去考虑物归原主的道德准则,并冒着生命危险将骆驼牵出卖了35元。从此祥子的名字就与骆驼联系起来了。

祥子住在人和车厂,车厂老板刘四看祥子勤快对他格外优待,他那像男人一样的女儿虎妞对祥子也格外殷勤。祥子将剩余的30元托付给刘四保管,希望通过拉车再挣回一辆属于自己的车。祥子是自尊要强并有强烈道德感的青年,他在杨宅拉包月,看不上大太太与二太太的争斗,大太太给他一毛钱并有侮辱的言语,他将钱摔在大太太的胖脸上辞职不干。他夜里只好回人和厂,碰巧刘四外出,虎妞就像打扮好了专门等他一样,并**了他。但第二天他非常后悔,他的理想是娶一个自己喜欢的清白姑娘,虎妞却不是处女,又丑又老,厉害而不要脸,他甚至觉得她比抢他车的大兵还可恨可厌。他碰巧遇到曹先生,想以给曹先生拉包月的方式彻底避开虎妞。他绝没有通过虎妞捞刘四钱的想法,他不放心的是放在刘四那里的钱会不会被黑了。与《猫城记》《离婚》以大家夫司基与马克同讽刺左翼人士不同,《骆驼祥子》中出现的社会主义者曹先生在祥子眼里就是圣人的化身。曹先生是大学教师,与杨宅的那些人将祥子当奴仆使唤不同,而是将他当人看。甚至拉车摔伤了曹先生,不让祥子辞职,也不扣祥子的工钱。正当祥子在曹先生家有尊严地劳动时,虎妞找上门来,说怀了他的孩子,将他寄存在刘四那里的钱给了祥子,并让他在刘四庆寿那天务必回人和车厂。

祥子非常不情愿回到虎妞身边,他想通过个人奋斗娶上自己满意的女人。然而抓捕左翼危险分子曹先生的孙侦探,没有抓到曹先生却榨去了祥子的所有积蓄。祥子的买车梦又破碎了,他只能按照虎妞的约定去人和车厂。刘四的生日宴会搞得很热闹,他早就看出虎妞对祥子的好,借着心气不好开始数落虎妞。虎妞反唇相讥,索性把自己与祥子的事情当着众人公开了。刘四平时对祥子不错,但绝不想把女儿嫁给他,就让女儿在他与祥子之间选择。虎妞说她与祥子的婚事已定,即使被赶出家门,她也要与祥子结婚。婚后,祥子听说刘四将部分车卖了,人也不知去向,虎妞闻言,无奈之下只能买车让祥子拉。虎妞在家无聊,就把她住的两间之中的一间让给小福子卖**。小福子被父亲卖给军官,又被遗弃,只能靠卖**养活醉醺醺的父亲和两个弟弟。虎妞怀了孕,祥子对貌美娇弱的小福子很有感觉而惹恼虎妞,就不让小福子使用房间。虎妞要生养之际,祥子感到了做父亲的自傲与尊贵,然而虎妞却死于难产。他将车卖了,办完虎妞的丧事只剩下30多元。小福子在丧葬期间对祥子多有帮助,并表示了想跟祥子的意愿。可是祥子觉得难以养活她一大家子,就离开了小福子。祥子又过上了赁车拉的生活,但却丧失了通过拉车再买辆属于自己的车的斗志。祥子并未失去正义感,他给夏先生拉包月,很讨厌他在保定有原配夫人,却又在雍和宫附近另娶一房姨太太。这位比小福子还美的姨太太**了祥子,使祥子患了性病,为此花去了10多元。他又想到攒钱买车,但见了那帮拉车的朋友就安于现状,并开始变得懒散与爱惜自己。他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他要去找曹先生与小福子。曹先生热情地接待了他,并答应让他拉包月,也答应小福子可以与祥子一起吃住。他在窑子里得到小福子的讯息,她不堪凌辱在林子里吊死了。

小说从这里急转直下,祥子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他彻底堕落,吃喝嫖赌。他为几块钱去曹宅蒙骗,为了获得60元的赏钱将左翼分子阮明煽动洋车夫的活动告密,使其被杀。他不再当车夫,谁家有红白喜事他就去打杂混口饭吃。小说最后写道:“体面的,要强的,好梦想的,利己的,个人的,健壮的,伟大的,祥子,不知陪着人家送了多少回殡;不知道何时何地会埋起他自己来,埋起这堕落的,自私的,不幸的,社会病胎里的产儿,个人主义的末路鬼!”夏志清指出这段话的讽刺意味与整部小说的悲剧氛围的不协调,问题在于,小说第23章后半部分与第24章所描写的祥子,的确应该被讽刺:一个到对自己有恩的人那里去讹诈的人,一个为了金钱可以出卖别人去送死的人,难道不该被讽刺吗?症结就在于,作为现实主义小说,祥子的巨变太突然而有违真实。一个人的道德人格一旦形成,就具有相当大的惯性,小福子的死不至于促成祥子发生如此巨变。因为是祥子拒绝小福子在先,拒绝时祥子想得非常现实:“虎妞也有虎妞的好处,至少是在经济上帮了他许多。他不敢想小福子要是死吃他一口,可是她这一家人都不会挣饭吃也千真万确。爱与不爱,穷人得在金钱上决定,‘情种’只生在大富之家。”这样一个讲求实际的祥子,怎么会因小福子的死而完全垮掉呢?他曾因虎妞不是处女而嫌她是个破货,那么被军人玩过又堕为妓女的小福子呢?而且祥子应该想到,就算找到了小福子,人家愿不愿意都很难说,毕竟祥子拒绝了人家在先。按照小说前面的叙事逻辑,既然祥子那样反感虎妞,那么虎妞的去世应该使他重新燃起对未来生活的希望——用剩余的20元钱加上个人的奋斗,挣出一辆新车,找一个体面的姑娘结婚才对。因此,我们认为是作者急于给个人奋斗划上失败的句号,才急转直下将一个悲剧人物在最后一章半中写成了一个喜剧丑角。正如小说临近结尾时老马对祥子说的:“我算是明白了,干苦活儿的打算独自一个人混好,比登天还难。一个人能有什么蹦儿?看见过蚂蚱吧?独自一个儿也蹦得怪远的,可是教个小孩子逮住,用线儿拴上,连飞也飞不起来。赶到成了群,打成阵,哼,一阵就把整顷的庄稼吃净,谁也没法儿治它们!”

从这个角度看,《骆驼祥子》与《虹》《倪焕之》等小说的结尾是犯了同样的毛病,只不过后者是显性的,前者则是隐蔽的。当然,除了结尾的一章半,其余22章半显示了老舍驾驭语言的非凡本领。他以富有京味的语言,栩栩如生地描绘出一个洋车夫的个人奋斗、挣扎及其爱情婚姻的甜酸苦辣。

原典阅读

成婚之日

事情果然办得很快。虎妞在毛家湾一个大杂院里租到两间小北房;马上找了裱糊匠糊得四白落地;求冯先生给写了几个喜字,贴在屋中。屋子糊好,她去讲轿子:一乘满天星的轿子,十六个响器,不要金灯,不要执事。一切讲好,她自己赶了身红绸子的上轿衣;在年前赶得,省得不过破五就动针。喜日定的是大年初六,既是好日子,又不用忌门。她自己把这一切都办好,告诉祥子去从头至脚都得买新的:“一辈子就这么一回!”

祥子手中只有五块钱!

虎妞又瞪了眼:“怎么?我交给你那三十多块呢?”

祥子没法不说实话了,把曹宅的事都告诉了她。她眨巴着眼似信似疑的:“好吧,我没工夫跟你吵嘴,咱们各凭良心吧!给你这十五块吧!你要是到日子不打扮得像个新人,你可提防着!”

初六,虎妞坐上了花轿。没和父亲过一句话,没有弟兄的护送,没有亲友的祝贺;只有那些锣鼓在新年后的街上响得很热闹,花轿稳稳的走过西安门,西四牌楼,也惹起穿着新衣的人们——特别是铺户中的伙计——一些羡慕,一些感触。

祥子穿着由天桥买来的新衣,红着脸,戴着三角钱一顶的缎小帽。他仿佛忘了自己,而傻傻忽忽的看着一切,听着一切,连自己好似也不认识了。他由一个煤铺迁入裱糊得雪白的新房,不知道是怎回事:以前的事正如煤厂里,一堆堆都是黑的;现在茫然的进到新房,白得闪眼,贴着几个血红的喜字。他觉到一种嘲弄,一种白的,渺茫的,闷气。屋里,摆着虎妞原有的桌椅与床;火炉与菜案却是新的;屋角里插着把五色鸡毛的撢子。他认识那些桌椅,可是对火炉,菜案,与鸡毛撢子,又觉得生疏。新旧的器物合在一处,使他想起过去,又担心将来。一切任人摆布,他自己既像个旧的,又像是个新的,一个什么摆设,什么奇怪的东西;他不认识了自己。他想不起哭,他想不起笑,他的大手大脚在这小而暖的屋中活动着,像小木笼里一只大兔子,眼睛红红的看着外边,看着里边,空有能飞跑的腿,跑不出去!虎妞穿着红袄,脸上抹着白粉与胭脂,眼睛溜着他。他不敢正眼看她。她也是既旧又新的一个什么奇怪的东西,是姑娘,也是娘们;像女的,又像男的;像人,又像什么凶恶的走兽!这个走兽,穿着红袄,已经捉到他,还预备着细细的收拾他。谁都能收拾他,这个走兽特别的厉害,要一刻不离的守着他,向他瞪眼,向他发笑,而且能紧紧的抱住他,把他所有的力量吸尽。他没法脱逃。他摘了那顶缎小帽,呆呆的看着帽上的红结子,直到看得眼花——一转脸,墙上全是一颗颗的红点,飞旋着,跳动着,中间有一块更大的,红的,脸上发着丑笑的虎妞!

婚夕,祥子才明白:虎妞并没有怀了孕。像变戏法的,她解释给他听:“要不这么冤你一下,你怎会死心踏地的点头呢!我在裤腰上塞了个枕头!哈哈,哈哈!”她笑得流出泪来:“你个傻东西!甭提了,反正我对得起你;你是怎个人,我是怎个人?我楞和爸爸吵了,跟着你来,你还不谢天谢地?”

第二天,祥子很早就出去了。多数的铺户已经开了市,可是还有些家关着门。门上的春联依然红艳,黄的挂钱却有被风吹碎了的。街上很冷静,洋车可不少,车夫们也好似比往日精神了一些,差不离的都穿着双新鞋,车背后还有贴着块红纸儿的。祥子很羡慕这些车夫,觉得他们倒有点过年的样子,而自己是在个葫芦里憋闷了这好几天;他们都安分守己的混着,而他没有一点营生,在大街上闲晃。他不安于游手好闲,可是打算想明天的事,就得去和虎妞——他的老婆商议;他是在老婆——这么个老婆!——手里讨饭吃。空长了那么高的身量,空有那么大的力气,没用。他第一得先伺候老婆,那个红袄虎牙的东西;吸人精血的东西;他已不是人,而只是一块肉。他没了自己,只在她的牙中挣扎着,像被猫叼住的一个小鼠。他不想跟她去商议,他得走;想好了主意,给她个不辞而别。这没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地方,她是会拿枕头和他变戏法的女怪!他窝心,他不但想把那身新衣扯碎,也想把自己从内到外放在清水里洗一回,他觉得混身都粘着些不洁净的,使人恶心的什么东西,教他从心里厌烦。他愿永远不再见她的面!

上哪里去呢?他没有目的地。平日拉车,他的腿随着别人的嘴走;今天,他的腿自由了,心中茫然。顺着西四牌楼一直往南,他出了宣武门:道是那么直,他的心更不会拐弯。出了城门,还往南,他看见个澡堂子。他决定去洗个澡。

脱得光光的,看着自己的肢体,他觉得非常的羞愧。下到池子里去,热水把全身烫得有些发木,他闭上了眼,身上麻麻酥酥的仿佛往外放射着一些积存的污浊。他几乎不敢去摸自己,心中空空的,头上流下大汗珠来。一直到呼吸已有些急促,他才懒懒的爬上来,混身通红,像个初生下来的婴儿。他似乎不敢就那么走出来,围上条大毛巾,他还觉得自己丑陋;虽然汗珠劈嗒啪嗒的往下落,他还觉得自己不干净——心中那点污秽仿佛永远也洗不掉:在刘四爷眼中,在一切知道他的人眼中,他永远是个偷娘们的人!

汗还没完全落下去,他急忙的穿上衣服,跑了出来。他怕大家看他的赤身!出了澡堂,被凉风一飕,他觉出身上的轻松。街上也比刚才热闹的多了。响晴的天空,给人人脸上一些光华。祥子的心还是揪揪着,不知上哪里去好。往南,往东,再往南,他奔了天桥去。新年后,九点多钟,铺户的徒弟们就已吃完早饭,来到此地。各色的货摊,各样卖艺的场子,都很早的摆好占好。祥子来到,此处已经围上一圈圈的人,里边打着锣鼓。他没心去看任何玩艺,他已经不会笑。

平日,这里的说相声的,耍狗熊的,变戏法的,数来宝的,唱秧歌的,说鼓书的,练把式的,都能供给他一些真的快乐,使他张开大嘴去笑。他舍不得北平,天桥得算一半儿原因。每逢望到天桥的席棚,与那一圈一圈儿的人,他便想起许多可笑可爱的事。现在他懒得往前挤,天桥的笑声里已经没了他的份儿。他躲开人群,向清静的地方走,又觉得舍不得!不,他不能离开这个热闹可爱的地方,不能离开天桥,不能离开北平。走?无路可走!他还是得回去跟她——跟她!——去商议。他不能走,也不能闲着,他得退一步想,正如一切人到了无可如何的时候都得退一步想。什么委屈都受过了,何必单在这一点上叫真儿呢?他没法矫正过去的一切,那么只好顺着路儿往下走吧。

他站定了,听着那杂乱的人声,锣鼓响;看着那来来往往的人,车马,忽然想起那两间小屋。耳中的声音似乎没有了,眼前的人物似乎不见了,只有那两间白,暖,贴着红喜字的小屋,方方正正的立在面前。虽然只住过一夜,但是非常的熟习亲密,就是那个穿红袄的娘们仿佛也并不是随便就可以舍弃的。立在天桥,他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在那两间小屋里,他有了一切。回去,只有回去才能有办法。明天的一切都在那小屋里。羞愧,怕事,难过,都没用;打算活着,得找有办法的地方去。

他一气走回来,进了屋门,大概也就刚交十一点钟。虎妞已把午饭作好:馏的馒头,熬白菜加肉丸子,一碟虎皮冻,一碟酱萝卜。别的都已摆好,只有白菜还在火上煨着,发出些极美的香味。她已把红袄脱去,又穿上平日的棉裤棉袄,头上可是戴着一小朵绒作的红花,花上还有个小金纸的元宝。祥子看了她一眼,她不像个新妇。她的一举一动都像个多年的媳妇,麻利,老到,还带着点自得的劲儿。虽然不像个新妇,可是到底使他觉出一点新的什么来;她作饭,收拾屋子;屋子里那点香味,暖气,都是他所未曾经验过的。不管她怎样,他觉得自己是有了家。一个家总有它的可爱处。他不知怎样好了。

“上哪儿啦?你!”她一边去盛白菜,一边问。

“洗澡去了。”他把长袍脱下来。

“啊!以后出去,言语一声!别这么大咧咧的甩手一走!”

他没言语。

“会哼一声不会?不会,我教给你!”

他哼了一声,没法子!他知道娶来一位母夜叉,可是这个夜叉会做饭,会收拾屋子,会骂他也会帮助他,教他怎样也不是味儿!他吃开了馒头。饭食的确是比平日的可口,热火;可是吃着不香,嘴里嚼着,心里觉不出平日狼吞虎咽的那种痛快,他吃不出汗来。

吃完饭,他躺在了炕上,头枕着手心,眼看着棚顶。

“嗨!帮着刷家伙!我不是谁的使唤丫头!”她在外间屋里叫。

很懒的他立起来,看了她一眼,走过去帮忙。他平日非常的勤紧,现在他憋着口气来作事。在车厂子的时候,他常帮她的忙,现在越看她越讨厌,他永远没恨人像恨她这么厉害,他说不上是为了什么。有气,可是不肯发作,全圈在心里;既不能和她一刀两断,吵架是没意思的。在小屋里转转着,他感到整个的生命是一部委屈。

收拾完东西,她四下里扫了一眼,叹了口气。紧跟着笑了笑。“怎样?”

“什么?”祥子蹲在炉旁,烤着手;手并不冷,因为没地方安放,只好烤一烤。这两间小屋的确像个家,可是他不知道往哪里放手放脚好。

“带我出去玩玩?上白云观?不,晚点了;街上遛遛去?”她要充分的享受新婚的快乐。虽然结婚不成个样子,可是这么无拘无束的也倒好,正好和丈夫多在一块儿,痛痛快快的玩几天。在娘家,她不缺吃,不缺穿,不缺零钱;只是没有个知心的男子。现在,她要捞回来这点缺欠,要大摇大摆的在街上,在庙会上,同着祥子去玩。

祥子不肯去。第一他觉得满世界带着老婆逛是件可羞的事,第二他以为这么来的一个老婆,只可以藏在家中;这不是什么体面的事,越少在大家眼前显摆越好。还有,一出去,哪能不遇上熟人,西半城的洋车夫们谁不晓得虎妞和祥子,他不能去招大家在他背后嘀嘀咕咕。

“商量商量好不好?”他还是蹲在那里。

“有什么可商量的?”她凑过来,立在炉子旁边。

他把手拿下去,放在膝上,呆呆的看着火苗。楞了好久,他说出一句来:“我不能这么闲着!”

“受苦的命!”她笑了一声。“一天不拉车,身上就痒痒,是不是?你看老头子,人家玩了一辈子,到老了还开上车厂子。他也不拉车,也不卖力气,凭心路吃饭。你也得学着点,拉一辈子车又算老几?咱们先玩几天再说,事情也不单忙在这几天上,奔什么命?这两天我不打算跟你拌嘴,你可也别成心气我!”

“先商量商量!”祥子决定不让步。既不能跺脚一走,就得想办法作事,先必得站一头儿,不能打秋千似的来回晃悠。

“好吧,你说说!”她搬过个凳子来,坐在火炉旁。

“你有多少钱?”他问。

“是不是?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嘛!你不是娶媳妇呢,是娶那点钱,对不对?”

祥子像被一口风噎住,往下连咽了好几口气。刘老头子,和人和厂的车夫,都以为他是贪财,才勾搭上虎妞;现在,她自己这么说出来了!自己的车,自己的钱,无缘无故的丢掉,而今被压在老婆的几块钱底下;吃饭都得顺脊梁骨下去!他恨不能双手掐住她的脖子,掐!掐!掐!一直到她翻了白眼!把一切都掐死,而后自己抹了脖子。他们不是人,得死;他自己不是人,也死;大家不用想活着!

祥子立起来,想再出去走走;刚才就不应当回来。

看祥子的神色不对,她又软和了点儿:“好吧,我告诉你。我手里一共有五百来块钱。连轿子,租房——三份儿[2],糊棚,做衣裳,买东西,带给你,归了包堆[3]花了小一百,还剩四百来块。我告诉你,你不必着急。咱们给它个得乐且乐。你呢,成年际拉车出臭汗,也该漂漂亮亮的玩几天;我呢,当了这么些年老姑娘,也该痛快几天。等到快把钱花完,咱们还是求老头子去。我呢,那天要是不跟他闹翻了,决走不出来。现在我气都消了,爸爸到底是爸爸。他呢,只有我这么个女儿,你又是他喜爱的人,咱们服个软,给他陪个‘不是’,大概也没有过不去的事。这多么现成!他有钱,咱们正当正派的承受过来,一点没有不合理的地方;强似你去给人家当牲口!过两天,你就先去一趟;他也许不见你。一次不见,再去第二次;面子都给他,他也就不能不回心转意了。然后我再去,好歹的给他几句好听的,说不定咱们就能都搬回去。咱们一搬回去,管保挺起胸脯,谁也不敢斜眼看咱们;咱们要是老在这儿忍着,就老是一对黑人儿,你说是不是?”

祥子没有想到过这个。自从虎妞到曹宅找他,他就以为娶过她来,用她的钱买上车,自己去拉。虽然用老婆的钱不大体面,但是他与她的关系既是种有口说不出的关系,也就无可如何了。他没想到虎妞还有这么一招。把长脸往下一拉呢,自然这的确是个主意,可是祥子不是那样的人。前前后后的一想,他似乎明白了点:自己有钱,可以教别人白白的抢去,有冤无处去诉。赶到别人给你钱呢,你就非接受不可;接受之后,你就完全不能再拿自己当个人,你空有心胸,空有力量,得去当人家的奴隶:作自己老婆的玩物,作老丈人的奴仆。一个人仿佛根本什么也不是,只是一只鸟,自己去打食,便会落到网里。吃人家的粮米,便得老老实实的在笼儿里,给人家啼唱,而随时可以被人卖掉!

他不肯去找刘四爷。跟虎妞,是肉在肉里的关系;跟刘四,没有什么关系。已经吃了她的亏,不能再去央告她的爸爸!“我不愿意闲着!”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为是省得费话与吵嘴。

“受累的命吗!”她敲着撩着的说。“不爱闲着,作个买卖去。”

“我不会!赚不着钱!我会拉车,我爱拉车!”祥子头上的筋都跳起来。

“告诉你吧,就是不许你拉车!我就不许你混身臭汗,臭烘烘的上我的炕!你有你的主意,我有我的主意,看吧,看谁别扭得过谁!你娶老婆,可是我花的钱,你没往外掏一个小钱。想想吧,咱俩是谁该听谁的?”

祥子又没了话。

——老舍:《老舍全集》(第3卷),126—133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3年。

原典点评

这是《骆驼祥子》第15章的节选,题目为编者所加。

祥子与虎妞结婚实乃不得已:虎妞说怀了他的孩子,让他负起责任,而且虎妞与父亲闹开了,他这时丢开虎妞从人情上说不过去。新婚之夜虎妞告诉他怀孩子是假的,更增加了他对虎妞本来就在不断增长的反感。于是,虎妞想把祥子拴在身边,祥子则想方设法想离开虎妞,这种冲突在婚后第一天就开始了。他问虎妞有多少钱是为了买车,虎妞却误以为他是为了钱娶她,触动了祥子最忌讳的他娶虎妞是傍富姐的社会热议,由此发生了激烈的道德冲突。祥子道德上的纯洁恰恰在于,他压根就没有想到通过与虎妞结婚继承刘四的财富,在虎妞道破后他也不愿意,因为那样一来,他就丧失了人格而成为刘家的奴仆,他只有去拉车才能觉得自己是堂堂正正的人。普通的结婚被老舍写得非常富有艺术表现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