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文学史(下)

二、张天翼的短篇小说及讽刺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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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以后》中的姑太太读书时就受到七叔影响,七叔给她灌输了很多个性自由、妇女解放、反抗压迫与劳工神圣的思想,并做媒将她嫁给了立志实业救国的何伯俊。结婚几年下来,她看透了何伯俊的嘴脸,发现丈夫就是七叔抨击的敲骨头吸髓的压迫者,所以她学着易卜生《玩偶之家》中的娜拉,给丈夫留了一个条子就离家出走了。小说就从姑太太回到娘家写起。娘家人包括她的父母高看她,正在于她是何伯俊的妻子,听到她说要与何伯俊离婚都大吃一惊。她对家人的劝和不以为然,在她心目中,她的启蒙者现为县中学国文教员的七叔一定是站在她一边的,因为她现在的行为就是七叔思想的结果。她避开父母,单独向七叔控诉丈夫以种种方法榨取工人血汗的劣迹。但七叔听后却告诉她,离婚是无违可依的。她开始用七叔的理论反驳七叔:“你叫我睁开眼睛来看这世界,你叫我想到民众的痛苦”,现在倒说与婚姻不相干?七叔告诉她那些思想只是为了不落后于时代,生活是生活。七叔走后,她看着自己熟悉的房间,觉得要是真的离开了丈夫,再回到这个贫穷的环境,简直就是灾难,“那种日子是那么穷苦,那么单调,那么灰色!”那时候只有到七叔那里得到一点安慰,如果再回到这个环境,连这点安慰也没有了。渐渐地,她觉得七叔的思想是思想、生活是生活的理论又是合理的。如果离开了丈夫,二弟三弟就得辍学,大哥就得失业,父亲已经辞职,这一大家人怎么生活?她反悔留个条子就走的孩子气,又担心丈夫真成了畜生借此遗弃她,就哭泣起来。正在这时,七叔带着何伯俊的电报来了,说她出走之后他连饭都吃不下,问她若是在娘家,他将过来接她回去。姑太太悲伤的眼泪立刻换成了感动的泪水,答应马上拍电报让丈夫接她。一家人皆大欢喜,父亲两手合到一块像对姑太太谢恩似的。

《移行》是《出走以后》的姊妹篇。如果说《出走以后》与《畸人手记》都程度不同地涉及“五四”,那么《移行》则来到了20世纪30年代的左翼革命。小说中的女主人公桑华本是一个革命者,然而小说一开始,她已成为请昆曲剧团打发时间,每个月要花上千元的富豪太太。她告诉六姐,她与南洋的橡皮大王从相识到结婚纯粹是为了革命。小说转入倒叙,当初她是一个为了组织经费而主动接近橡皮大王李思义的革命者,那时候李思义作为姨母中意的女婿,正与表姐宝真谈恋爱。她讨好式地接近李思义本是为了从他那里捞点钱,使得正缺经费的组织能够正常运转,然而李思义却认为是她有意于他,转而放弃宝真追求起她来。桑华在革命队伍中有一个长得帅气的男友连文侃,因而就极为讨厌这位追求者,想到表姐有一天会依偎在这么一位油油的脸、突出的牙、大肚皮的人怀里,她就忍不住要笑。然而,她的革命同志小胡不断地吐血,使她在极为难过之余,感到革命就是偷偷地躲在地下活动着,一点自由也没有,而且充满了苦难、迫害与死亡;另一方面,姨母与表姐对她接近李思义所表现出来的疑心与冷眼,也刺激着她更亲密地接近李思义。她开始还在情归连文侃与留恋李思义所给她的奢华生活之间徘徊,她要尽情享受一个月,然后就把李思义还给表姐,回到连文侃身边。到了还剩两个礼拜时她仍然在矛盾,她照镜子时都在替自己伤感:革命就意味着“她得把这漂亮的身子躲在黑暗的世界里,让肺病霉菌啃着,用些一点也不好玩的危险事务去折磨着,末了还许给塞到刑具里——倒灌水,匝箍,剥指甲”,而李思义这边却能够给她阳光与享乐,最后她背离了组织,答应了李思义的求婚,成了富豪的夫人。后来张爱玲的《色戒》也是以女色引诱男人企图达到正义的目的,最后却与邪恶合流。

张天翼的这些小说完全进入到对人性复杂微妙处的发掘与探究,所呈现的左翼色彩甚至比吴组缃小说都要淡得多。当然,读者可以将为了家庭过得舒适而归顺的姑太太看成是高级妓女,可以将因贪图享乐而背离革命的桑华看成是堕落,然而小说却没有简化人生而将这些人物漫画化,没有沾染当时文坛所指责的左翼文学的“单调”,而是深入这些人物的内心将他们言行的复杂的伦理动机与矛盾揭示出来。当然张天翼对文人的讽刺是很辛辣的。《欢迎会》有点果戈理《钦差大臣》的意味,结局却是出奇制胜的。小说写的是某县上下全力以赴迎接省里的万巡视员,因万巡视员是新派,师范学校体操教员赵国光既编又导,企图以一出弱大国抵抗强小国的《还我河山》博得万巡视员的赏识。当他做着到省里发迹的梦时,万巡视员不去汶县直接来到了这个县,他们的剧目才排演到第二幕就急匆匆地搬上了舞台。结果到万巡视员与县里领导观赏时,这个新剧演得一片混乱,弱大国的叛徒没捞着上场,他的台词居然让弱大国的英雄说了。当抵抗的英雄说完了叛国的台词钻到桌底下时,强小国的军队自然是如入无人之境。万巡视员如实地将欢迎会的情形拍了一封电报给省里的大帅,导致赵国光、师范学校校长、剧组演员以及男师留长发女师留短发者共67人被捕。

《陆宝田》是比略显粗疏的《欢迎会》更富有艺术表现力的讽刺名篇。陆宝田是机关中从事书写、记录的低级职员,然而他却将同事们的闲聊当作重要情报去向很有背景的樊秘书打小报告。樊秘书对他似理非理,他转而向樊秘书的侄子樊股长去打这个小报告,说范科员与老陈造樊秘书的谣,对于樊秘书撤掉一个县长也说闲话,说他们是厅长派来的专与樊秘书对着干。在打了几次小报告后,他觉得干事情也有劲了,甚至将机关里的工作带回家做,并向自己人夸口说,要想升上去除了工作努力还要有手段。而对机关里的对手,他又以教示性的口吻说为人要厚道。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的野心勃勃使他将自己的肺病都忽略了,而别人根本就没有拿他当碟菜。他打小报告的事情终于被同事们发现,并将他钓鱼式引诱同事说樊秘书是汉奸的鱼饵说出来给樊股长听。最后得肺病的他从马上摔下来,只能躺在医院里。对陆宝田更大的讽刺是,他平时看不上眼的凌大头给他凑钱治病,到医院里来看他,而正是樊秘书因其久假不归而将他除名。《春风》则将讽刺的笔锋对准了学校老师。省公路局办了一所春风小学,用公路局计局长在恳亲会上的话说:“春风是平等待人的,无论大小,一律要吹到春风的”,然而这个小学的老师连孔子的“有教无类”都做不到。小说惟妙惟肖地刻画了丁老师等人以表扬富家子弟并讥讽穷苦孩子的邋遢不卫生让前者显示优越感,让后者难以抬头,甚至以体罚来出后者的丑。小说名为《春风》,就是对这所学校的老师教有差等的一种反讽,《春风》明显受到狄更斯小说的影响。

在《中秋》与《在旅途中》等富有表现力的小说中,可以发现契诃夫小说的影响。这些小说几乎没有情节,都是以几个场景来表现小人物的不幸,并将人性的微妙处乃至残酷性表露无遗。《中秋》写的是葵家请三舅舅来过中秋节的场景。葵大爷与三舅舅曾是同学,他与葵大娘子的婚姻还是三舅舅牵的线。三舅舅富有时,葵大爷对这位妹夫很是客气,但现在三舅舅已沦落为住城隍庙的光棍。这次请三舅舅来过中秋,就含有半是请客半是施舍的意味。小说一开始,就写饭菜已上好了,三舅舅已入座,可是葵大爷并没有吃饭的意思,而是起劲地谈论现在的佃户对东家不好。三舅舅面对着满桌饭菜早就饿得饥肠辘辘,却不得不听他的高谈阔论。葵大爷八岁的儿子要先吃,挨了葵大爷的一巴掌。这时候饭菜已经冷了,三舅舅饿得更厉害了,但葵大爷还是没有吃饭的意思,继续谈佃户,谈亲戚都来揩他的油。一个佃户来给葵大爷送一只鸡,却不明白今天葵大爷火气这么大,将鸡拿走要退佃。三舅舅在佃户对抗葵大爷时虽有一丝报复性的快感,但又不得不做和事老规劝佃户。最后,葵大娘子怕葵大爷说出更难听的话,就让三舅舅赶快离开,然而三舅舅刚走了两步,就饿得晕倒在院子里。小说通过对葵大爷的描写,既表现了人性的残酷,也表现了那时乡下妇女的地位的低下。《在旅途中》描写的是列车上的场景。地方恶霸计三钻子上火车后,既求助于尖脸、红鼻子两个乡下人,又极为瞧不起他们,甚至都懒得与他们说话。后来胡子带着一个跟班提着皮箱也上了车,计三钻子觉得可以与这个人谈话了,在谈话中张扬一下自己的威风,不听话的到了前站马坡就可以将其抓起来。然而胡子上车后竟然与尖脸、红鼻子聊起天来。开车后计三钻子弄脏了胡子的裤子,还不听红鼻子的劝告,用脚踹红鼻子的包袱,那里面有一本黄历。胡子为红鼻子打抱不平了,他告诉计三钻子不要欺负乡下人。这时候计三钻子认出了胡子是将军,胡子也认出了计三钻子。从这里开始,胡子就骂了计三钻子一路,骂他居然克扣赈灾的钱,骂他这些人败坏了国家,骂他混蛋。胡子下车后,计三钻子就开始对着尖脸、红鼻子两个乡下人骂,以挽回刚刚被骂的屈辱。他还踢了尖脸一脚:“你们刚才笑什么?挤眉弄眼的捣什么鬼!真该杀!你们是土匪!是畜生!”他就这样骂了一路,一直骂到下车。《在旅途中》是一个奇妙的短篇,刻画世态炎凉入木三分。

《脊背与奶子》是一篇具有象征意味的写实佳作。长太爷是小镇的族长,有权对族人在祖宗面前按照传统礼仪实施赏罚。小说一开始,就传出任三嫂私奔庄溪,并与野老公生了一个女儿。长太爷闻言自然暴怒,族里出了这样的丑闻令他五味杂陈:他知道漂亮的任三嫂看不中她的丈夫任三,他曾在无人时调戏任三嫂,还出手摸过她的奶子,却被任三嫂严词拒绝,然而这样粉嫩的少妇给一个种田的招引去,他不能忍受。因此,派人把任三嫂捉拿回来接受惩罚,表面是按族规严办,实际却是他妒火中烧的结果。婆家人与娘家人将任三嫂从庄溪捉拿回来后,长太爷就让任三在祖宗的牌位面前狠狠抽打任三嫂的脊背。长太爷希望打几下她就不再找那个野男人,然而性情刚烈的任三嫂就是不屈服,长太爷让任三狠狠打,因为他的妒火完全将他的怜香惜玉之心烧尽。最后把任三嫂的脊背打烂了,长太爷才同意把任三嫂关起来。此后长太爷对任三嫂软硬兼施,任三嫂就是不从。然而,任三欠了长太爷很多债,长太爷便让人去找任三,以任三嫂来为长太爷服务抵债,并让任三以性命保密。根据长太爷吩咐,任三亲自将任三嫂送到孝子桥,由长太爷接手。当长太爷搂抱任三嫂时,任三嫂打了长太爷一拳,骂了几句“任剥皮”“畜生”就逃跑了。派人到庄溪也没找到任三嫂,她与野老公一起逃走了。小说中的脊背与奶子既是写实也是象征,奶子是喂养生命的,上等人的生命也是靠劳动人民喂养的,同时下等人的奶子又是给上等人生命享乐的象征,脊背则是承载剥削的,是被上等人欺负的象征。对长太爷而言,抽打脊背就是为了得到奶子。小说讽刺的绝妙之处是,长太爷下令任三打烂任三嫂脊背的理由,居然是“万恶**为首”:小说不但人物描写、讽刺技巧很出色,而且不多的写景也很有艺术表现力。小说揭露了人肉买卖竟然畅通无阻,而自由的爱情却在礼教的旗帜下横遭摧残。

《砥柱》很明显受到鲁迅的讽刺名篇《肥皂》与《高老夫子》的影响,小说主人公是清末秀才后来又学过法政的理学先生黄宜安,他在县里很有势力,县长也请他去讲经。他想将女儿贞妹子送给易总办看看,希望能与权贵攀上亲家。小说仅仅写了父女俩在船上的所见所闻。开头就写黄宜安出船舱去找贞妹子,发现女儿正在船舱客厅与一位露出**奶孩子的妇女聊天,他把女儿叫回船舱。虽然他把那妇女的**盯了个遍,但却严厉训斥女儿,说那女人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下露奶,非礼何异于禽兽,他甚至想行使其权威将那妇女送官厅。女儿说那妇女是她同学的嫂嫂,这时候从隔壁船舱传来说女人“三开门:嘴巴好”之类的“骚呱”,黄宜安对这类骚呱心领神会,却又恐污染女儿,就开始大谈礼教,说他与女儿妈妈相处30多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玩笑话,要遵守为人之本的“礼”。然而,隔壁拉骚呱的几个人更加放肆了,什么“变大变小的和尚”与“吹箫”等不断从隔壁船舱传来。他听了半天再看女儿,发现贞妹子脸色发红,眼睛水汪汪地发亮,他故意“咳哼”了一声,贞妹子吓了一大跳,这就更证明女儿心虚。他气得大吼一声“非礼勿听”,并说“听了非礼之言——也就是自己非礼”。绝妙之处在于,贞妹子压根儿就听不懂这些“黑话”,她很无辜地问爸爸她听了什么。在他说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后,就陷入了一种心理上的矛盾纠结中,一方面他极想听下去,一方面又怕污染女儿。当他们越说越不像话时,他到隔壁船舱试图加以干涉,然而他听到有人喊他“宜翁”,他这才知道拉骚呱的正是经学研究会的萧会长一干人,而在这些人眼里,黄宜安是经验丰富的玩女人高手,也是拉骚呱的行家,就极力让他加入而打发船上无聊的时间。他早就心向往之,在回到自己的船舱打发贞妹子去找同学的嫂子聊天后,就匆忙加入了拉骚呱队伍。这篇小说无一贬词,却将自称为“乱世中的中流砥柱”的黄宜安的嘴脸揭露得入木三分。这篇小说表明在讽刺艺术上只有张天翼才是鲁迅的真传弟子,《砥柱》作为《肥皂》的姊妹篇,成为现代中国最优秀的讽刺小说之一。

张天翼的《砥柱》《脊背与奶子》《中秋》《在旅途中》《陆宝田》等小说,是比《包氏父子》与《华威先生》更富有艺术表现力的佳作;原典选择的中篇小说《善女人》,艺术表现力并不在张爱玲的《金锁记》之下。因分析其短篇小说所占篇幅太多,就不拟再对他的长篇小说进行详细的讨论。需要指出的是,张天翼是现代中国童话的真正奠基人。他的《大林与小林》通过大林与小林的不同愿望与不同际遇,真正抓住了少年儿童的心。在这个童话世界里,有狐狸法官,有人变成的鸡蛋,有把火车推到海里的怪物……他的《秃秃大王》在超凡的想象力中,通过冬哥儿和小明救亲人,让儿童觉悟到成功要靠自己的努力奋斗。当代著名童话作家郑渊洁甚至认为“张天翼是比安徒生更伟大的童话作家”,“是世界最伟大的童话作家之一”。“他的想象力具有传染性,我属于被他传染的人,至今无法治愈。”

原典阅读

催债逼亲

二十一那天长生奶奶到了菩提庵。她咬着牙提醒老师太:叫老师太别忘了阿大那八块钱。

……

老师太出了门,长生奶奶可还没走:她不太愿意瞧着老师太向儿子逼债。她一直坐到吃点心的时候还不起身,用心地听着慧圆诉苦。

长生奶奶很得意:大拇指挺快地拨着那串佛珠。红眼珠翻上去又翻下来。她希望慧圆老不断地往下说。仿佛多知道些老师太的坏处,她长生奶奶下世的幸福就多了一点把握似的。

慧圆将来许有好日子过:前天黎太太带了她那位大少爷来做生,大少爷就跟慧圆斜着双眼睛笑,还追她到后面茶园里打打闹闹的。老师太瞟他们几眼,嘴角闪着微笑,然后转了许多弯——问黎太太定了媳妇没有。于是又兜了十七八个圈子谈到她的慧圆,叹了一口气:

“唉,慧圆是——她算了一个命,说她还有几十年尘缘。”

这位出家人在那里羡慕普莲尼姑。别人一个徒弟在十八岁上还了俗——嫁给了四明陈家里,结上了亲家:给盖了个大雄宝殿不算,还买了一块茶山送给庵子里。

黎太太家私也不小哩。于是老师太又叹第二口气:

“唉。我们出家人是没有靠山的。”

可是慧圆从没跟长生奶奶谈到这上面去。她只埋怨老师太脾气刁:一天到晚小小心心伺候着,还动不动就说她没良心。慧圆眼眶成了红色,瞧着自己手里的手绢,很不平地问长生奶奶——怎样才叫做有良心:难道要割了身上的肉给师父吃么?师父可又不吃荤!

今天慧圆的话可真多,送长生奶奶出了大门,她似乎还有许多要说的。她扭一下脖子,拿辫子在手里玩着,叫长生奶奶别跟老师太提起这些话。然后红着脸笑一下,窝着嘴唇说到金戒指的事,问那老太婆忘记了没有。忙着把什么都交代清楚,才关上了那扇黑漆大门,可是那个阿黑给关到了外面。于是重新开开放狗进去,顺便又喊住了长生奶奶:

“今朝说的这些话语——你不要同老师太说,噢。”

“我晓得的,我晓得的。”

长生奶奶走到了街上。她腿子抬得挺吃力:路上没干透,只有中间那条石板没有烂泥,她就用脚后跟一拐一拐地踏着硬石板。后面来了车子,她一让——差点没摔一跤。

“娘杀格!”——四面瞧瞧,她不知道应该对谁生气。

要不是为了阿大那八块钱,她可不会到菩提庵来。那婊子儿子!她就走快了些:回家看看那笔钱还了没有。自己听见脚踹在石板上咚咚咚地响,身上发了热。

那笔钱大概没还。阿大脸色很难看,想问长生奶奶借钱哩。

“姆妈你借十块洋钿给我吧,那个老师太……”

长生奶奶心头一阵紧,瞪着眼睛说:

“我有洋钿!……你为啥不到留下去借呢?你的好老婆……哼,问我借铜钿!……”

阿大坐到了板凳上。两手捧着脑袋。嘴唇咬得发了白,额上突出一条青筋。

“那老师太——千刀万剐!……她……她……”

“小心话头!——罪过的,告诉你!”

“罪过的!娘同**杀,她放印子钱,逼我……逼我……”

他仰起了脸:眼球上涂着红丝,嘴角上钉着两堆白沫。

老太婆赶紧念了一声“南无阿弥陀佛”,接着用中指掏了一堆眼屎,告诉阿大那些因果的道理。恩呀怨的都是前世注定了的:像金先生那次遭了抢,还给土匪砍了一刀,这是他跟那土匪前世有冤。她念了一句佛,又结里结巴引证了许多事。她想趁这当口劝动了阿大相信菩萨:做个好人修修行,别只祖护着老婆不要娘。

“总要修修下世……”

“为啥要修呢,”阿大不耐烦地说。“这世做恶人害人——横竖也是前世注定了的,横竖……”

“这是……这是……这是……”

长生奶奶翻着眼珠子老半天说不出什么来,于是发了脾气。

“你要给雷公菩萨打杀!——你!”

这家伙是冤孽,怎么也说不通,让他死了炸油锅罢!可是她瞧着他那副铁青的脸色,又有点替他难受起来。老师太讨债是怎么个劲儿——她是晓得的。晚上她听着隔壁阿大在叹气,在翻着身,她心脏上就刺痛了一下。她拿被窝把头蒙得紧紧的不叫漏一点风:这么着就听不见隔壁的响声。可是她儿子一翻身,连板壁都震得动起来,她五脏六腑也就似乎给捣了一下。她觉得她有点不该叫老师太来逼债。……

“三个月利,连本钿一共有……”

要是让阿大赖了这笔钱,那她不知道要挨到哪一年才能上菩提庵去修行。她把脸贴着被窝有点喘不过气来,肚子里埋怨着老师太。

“好借不借——她叫我借给阿大!……”

这辈子什么都绝了望,总不能不让她修修来世:这是一笔菩萨账。阿大他们苦了她一辈子,那个烂污**倒有私房钱,老太婆准备着修行的——他都想赖掉!

“冤孽,这都是冤孽!——前世的……前世的……”

长生奶奶一下子明白过来:阿大这一手也准是那个狐狸精教他的,她就叫了一声菩萨的名字,把眼泪抹到被窝上。

第二天老师太一来,长生奶奶可又走了出去:仿佛她自己也怕讨债似的。她到小坤的妈那里坐了好一会,又去找吴大妈。回家的时候老师太还没走,脸绷得紧紧的坐在那里,冷冷地瞧着阿大。

“阿弥陀佛,你要挨到啥辰光才……”

阿大脸发青,咬紧着牙,拼命装做很小心的样子,鼻孔里呼呼地喘着气:

“明朝一定……明朝……”

“你自己说的廿一:廿一没有。说今朝:今朝又没有。阿弥陀佛,你简直是拿我们出家人开心嘛,车钱也贴了不少,我今朝……我不管:我要拿了钱才走。你不要当我们出家人好欺侮!……”

长生奶奶坐到自己屋子里。大声地念着佛——想盖掉他们的说话声。

阿大两只手哆嗦着,嗓子也哆嗦着:他告诉老师太现在他太没办法,找不着生活做,可是家里人总得吃饭,这回他打算往别处去借,明天一定还这笔……

老师太可打断了他:

“没这样好说话!……你说哪天还就哪天还?让你赖掉了还要好哩!……阿弥陀佛,我们出家人靠啥呢,你想想!我们不会做木匠,不会做泥水,靠着吃饭的几个苦铜钿——你倒想白用。……我不管:今朝我们一定要,吃官司我也不怕!”

那男人站了起来往外走:

“我去借借看。……借到就还你。……”

“喂,哪里去哪里去!”老师太追了出去,“你不能走你不能走!……你到哪里我跟你到哪里!……”

长生奶奶打了个寒噤,侧着脑袋听着。她觉得全身都有点不舒服:眼睛里像有一把沙土似的,怎么抹也抹不掉。脚上也痒痛起来,她自己都摸不清还是后跟上的冻疮在作怪,还是小脚趾上的鸡眼闹别扭。身上淌了点汗,脊背心里又像在发烫,又像在发冷。

那位老师太又跟着阿大走了回来。阿大嗓子发嗄,用拳头捶着桌子叫:

“你要怎样我,你要怎样我!……拿我的命来抵罢!……”

“你想用这些话语来吓我是不是,”老师太抬起她那张扁脸。“我不怕的!你死了都赖不掉——有来生债!……”

阿大在屋子里两头走着,老师太的眼睛就跟着他移过去又移过来。只要他一走近房门,那出家人就得站起来——准备着追他。

长生奶奶想要走出去,可是两条腿子没动,似乎已经麻木了。她颤声念着佛,大拇指使劲掐着佛珠,打算把它掐破似的。她不知道她现在还是该觉得痛快,还是该可怜阿大。要是她去跟老师太说一句,老师太就马上会摇晃着那张扁脸走的,反正是长生奶奶自己的洋钱吃亏。

“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她眼睛用力一闭,用黑指甲掏掉水渌渌的眼屎。她站起来一下又坐了下去,于是泛着双红眼瞧着佛像。阿弥陀佛,叫她这辈子不修行了么。她用手摸摸自己有点发烫的额头,颤着嘴唇嘟哝着:阿大也可怜。可是为什么老把洋钱给那个烂污**一个人用,他们还对她……

“冤孽!……该的!……他们赖我的菩萨铜钿!……”

忽然一下子——阿大冲进了她屋子里。长生奶奶瞧着他脸色变得像死人一样,全身的皮肉就一跳。

“姆妈你借我十块洋钱……姆妈你救救我……”

老师太站在房门口——绷着一张冰冷的脸瞧着她娘儿俩。

长生奶奶心脏上给打了一拳似的,鼻尖子也有点酸痛起来。她瞟老师太一眼。又瞧瞧阿大那张发黄的脸,她就闭着眼,不看见干净些。可是她又忍不住想要知道两个人现在是怎么个劲儿,于是把眼睛眯着,眼泪流过那堆眼屎挂在了眼角上:别人可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在那里哭,她一年到头淌着泪水的。

“姆妈救救我……”阿大膝踝子一倒,跪到了她面前。

“我……我我……”

老太婆站起来移开了一步,两条腿像受着寒似的哆嗦着。她一下子打不定主意。嘴张着说不下去,只用两手把佛珠紧紧捧着,眼泪巴巴地瞧着那张佛像。她想到了阿大小时候——才长了两颗牙的那光景,胖得圆头圆脑的,只会叫一个“妈”字,把**子塞到他嘴里他总得咬一口。可是她长大了倒很听话,学徒的时候就会安慰他娘:

“等我学出了山你就好了。……”

长生奶奶瞟了阿大一眼,泪水挂得长了些。她那时候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天——娘儿俩中间仿佛隔了一座城墙,还摆好尖刀准备着动手似的。于是她想到烂污货的那张脸,那只篾箱子——一把铁锁!阿大可在外面找着生活,找着钱。……

“南无救苦救难……”

她又闭着眼——不敢看阿大那死人似的脸色,一面肚子里拼命去搜罗那些阿大对不起她的地方。

“姆妈……姆妈……”

阿大慢慢伸过手来,用力得发了抖。手指都弯着,像要捞烂泥的那劲儿。这可把长生奶奶的视线一下子吸了过来,她就打了个寒噤,觉得这双手似乎会要一把抓住她,会要把她撕碎。

“阿大你!……”

那双手正对着她的棉裤。……

长生奶奶尖叫了一声“啊呀”!赶紧就冲出了房门:跟老师太一撞,几乎摔了一跤。她斜抢了两步,用手扶着墙,小脚趾上的鸡眼痛得直刺到心窝里。她闪电似地眨着眼睛,喘着气骂:

“婊子儿子!”

接着她穿过湿渌渌的院子到小坤妈那里去,走起来有点跛。她没命地揉揉眼睛,肚子里闷着气要爆破似的,她想要压扁着嗓子叫皇天。可是她咬着牙熬住,腮巴上隆起了一块肉。一下子她忽然又有个奇怪想头:她恨不得跑回去把老师太跟阿大勒死。……

“报应!冤孽!婊子儿子!……”

他们苦了我一生一世,还想叫她永世超不了生。那个烂污**有钱贴娘家,积下那么多私房,阿大可还要赖她老太婆的菩萨账。新娘子回娘家是他们定下来的圈套,阿大这一手也准是他们商量好的。他们无非是叫长生奶奶这辈子不能修行,老师太也不是好货:哄她把钱放给阿大,还当她的面向她亲生儿子逼债。

“好的,好的!他们都……他们都……”

老师太可一直坐着不肯走。

阿大似乎倒定了心,没先前那么难受。不过脸色还是很不好看,像做了几天几夜的活没休息的样子。他嘴里说了那句老话:他去借来还,明天准有。接着嗞出了牙,对老师太点点脑袋,他说太逼得厉害了反而要坏事的。

“何苦呢。……明天一定还你就好了。……”

“没有第二句话语:我今天要!”

阿大走到院子里,老师太也走到院子里。阿大回进了屋子,老师太也回进了屋子。

“你把我的东西搜一搜好不好?”阿大平静地说,胸脯一高一低的。“要是你寻得出一块洋钿……”

“我不管:我要债。”

可是阿大去翻着床,又打开那只篾箱子。他拿出几件破衣抖了几抖——叫老师太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钱。

老师太把脸对着房门:她不看。

突然——阿大猫头鹰叫似地笑了起来,叫老师太汗毛都竖了起来。

“老师太,我把这几件破衣裳押给你好不好?……”

那个不放心地瞧着他,打了个寒噤。

阿大像在开玩笑:他又打床下那只洋铁箱子里拿出一件衣裳,跟**的几件叠在一块,拿一块蓝花布包起来。

“要不要,要不要?”他把包袱提在自己膀子上。

“哪个要你衣裳!——我要铜钿!”

“好的,等一等!”

他嗞着牙狞笑一下,掉转身来就往外走。

老师太跳起来揝住他,一面尖声嚷着——“你到哪里去你到哪里去!”可是一只粗手把她一推,她屁股坐到了地下。后脑撞在床脚下。阿大还把桌子一推——挡着房门,桌上那些酱油瓶什么的都摔了下来:锵郎!

地下的人爬起来去拖开桌子的时候,阿大可跑远了。她涨红着那张扁脸叫:

“他逃走了!……他逃……抓牢他!抓牢他!……”

全房子的人都拥了进来,老师太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阿大打了包袱逃走的事。七八张脸子互相瞧瞧,又瞧瞧老师太,不知道要怎样说才合适。

长生奶奶愣得像石头,嘴张得大大的,瞪着一双红眼。她手里那串佛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

沉默了五六秒钟,阿祥叹了一口气:

“阿大是不回来的了。”

小坤妈左手抓着小坤的左手,右手抚在小坤脑顶上,轻轻地问:

“为啥呢?”

“他早就说过的:屋里头一天到晚闹架,他活不下去了。他说……”

长生奶奶嘴瘪着,滚滚的眼泪。她喃喃地说:

“我只要他肯回来,我只要他肯回来:啥事体都好商量的,啥事体都好……”

她不知道要往哪里安身:阿二在慈溪,他还学着徒,养不活老太婆。她于是把哆嗦着的手揝住老师太的袖子,嗓子里咕咕叫了两声,眼泪汇到下巴尖子上往泥地里滴。

“我同你上庵堂里去,我同你……”

老师太轻轻挣开她的膀子,皱着眉毛:

“等你收到了那些铜钿再说吧。……啧,我们那里也是不够开销,要多一个人吃饭就……”她说着就往外走。

长生奶奶眨着眼睛,几堆湿渌渌的眼屎不安地动着。她手抬了一下又放下去,嘴张了几张可没说出什么来。突然她全身一抖,哭了起来,连骨头都似乎在痛苦地**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大家都睁大了眼睛,觉得有点怪。老师太走到门口还回过脸来用劲地瞅了她一眼。似乎说了一声“咦”!他们常看见长生奶奶哭,照例是边抹眼泪边嚷,今天可没来这一套。这么口也不开地只抽咽着,怕是她生平第一次哩。

阿祥皱着眉,叹了一口气:

“哭有啥用场呢,事体已经到了这个样子,唉!你平常……”

其余的人瞧了他一眼,他就把下面的话吞了下去。

——张天翼:《张天翼文集》(第2卷),402—413页,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85年。

原典点评

本篇是对《善女人》第四章的节选,题目是编者另加的。

小说的主人公长生奶奶感觉一生都在苦海里挣扎,15岁出嫁后就经常挨丈夫的打。她自觉在出嫁的43年里没有做错什么事,对不起人的只有头胎生了女孩,但女孩很快夭折而后面两个生的都是男孩。后来丈夫中风而死,两个儿子都长大了,她以为熬出头了。阿二在慈溪学生意,他跟着结婚的阿大过,然而儿媳却是她的仇雠,阿大不像死鬼丈夫动辄打她那样对待儿媳,使她恨恨不已。事实上儿子儿媳对她还是不错的,但她经常恶意猜疑儿媳,搞得家里鸡犬不宁。他甚至告诉儿子,儿媳克扣买菜钱补贴娘家,这种没有根据的猜疑连阿大都不信,但她深信儿媳那个“烂污**”一定做得出来。她吃饭时没有吃雪里红菜,仅是发现菜里有一小片鸭蛋壳,就将先前吃的全吐出来,呼天号地地说儿媳要害她,逼得儿媳只好回娘家避一阵。她很早就信佛而经常去菩提庵,她觉得儿子儿媳靠不住而有了到菩提庵修行的想法。庵里的老师太自然欢迎她,但让她进庵时须交50块钱。她只有20块钱,就托老师太放利钱时将她的20元也放出去,以便利生利凑足50块好早日进庵。老师太出主意将她的8块钱放给她的儿子,她不同意,怕被“婊子儿子”吞了去。老师太说用自己的名义放钱,她就同意了。小说中还有一个绝妙的细节,长生奶奶听说老师太那里能放高利,就假托给黎太太庆生日送礼,向儿子要一块钱,儿子拿不出钱,说只有六角,长生奶奶就大哭,逼得儿子要出去借。她甚至趁儿子儿媳不在家时翻箱倒柜,寻找在她以为被儿媳藏起的金钱。

小说结尾将道德冲突推向了**。放给别人的钱都收回利了,只有放给儿子的钱到期没有收回。老师太给她的解释是,因为是她的儿子不好强逼。然而,在她的催促下,老师太终于要强逼催债了。她想努力避开老师太向儿子逼债的场面,无奈还是避不开。一种戏剧性的道德冲突在将她撕裂,一边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因为还不上自己借出的债务痛不欲生,苦苦哀求老师太;一边是一步也不离自己儿子的咄咄逼人的老师太,而她的咄咄逼债正是自己催债的结果。她有点后悔不该让老师太来催债,然而这笔钱不到账,她不知哪天才能到庵里修行,使她陷入了道德良知上的两难。因此,小说的道德冲突在这里达到了恐怖的地步:在长生奶奶看来,“婊子儿子”苦了她这生还想苦她来世,老师太哄她把钱放给她亲生儿子还当着她的面逼债,都是该被勒死。在文学史上,这种道德冲突的白热化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中可以见到,而比张爱玲在《金锁记》中对曹七巧与长安、长白的道德冲突的处理还要精彩。一个被金钱锁住的老婆婆,将自己年轻时代所受的痛苦并由此导致的心理扭曲,再施加到下一代,甚至不惜拆散亲人的姻缘,逼得至亲无路可走,《金锁记》不过是重复了《善女人》这一主题[174]。

我们的分析颠覆了夏志清做出的《金锁记》“是中国从古以来最伟大的中篇小说”的结论。中国从古以来最伟大的中篇小说是鲁迅的《阿Q正传》,茅盾的《动摇》、张天翼的《善女人》、沈从文的《边城》与张爱玲的《金锁记》等则是现代中国最优秀的中篇小说。耐人寻味的是,以《善女人》为代表的张天翼的优秀小说,看不出左翼文学强调的时代性与阶级性,而是透视了人性的深刻性与复杂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