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秃秃的灯泡悬在头顶。
一小团黄色的火焰在泥地的角落里燃烧,火星四溅。
津川站在火旁。
随红丸走进仓房的圭子不禁轻轻倒吸一口气。
只见泥地中央摆了一张木桌,一个女人仰面躺在上面。
一丝不挂。
头顶也不见一根头发。
肌肤苍白无比,仿佛比冰霜更凉。
遍体鳞伤,伤口还渗着血。
双手的手指最触目惊心,找不出一根像样的指头。
那光头**就这么仰面躺着,呼吸均匀绵长。
“准备得如何了?”
红丸问津川道。
“剃了她的头发,并按照您的要求搬来了桌子和那个东西。”
红丸环视仓房内部,微微点头。
他盯着仍未回神的圭子,如耳语般说道:“别怕,那不是尸体。至少现在还不是——”
此话不假。
因为桌上那人的**在缓缓起伏。
而那人的头边,摆着一个白色的东西。
白而圆。
“那是——”
圭子脱口而出。
“没错,那就是你在湖底看到的东西。”
红丸如此说道。
他拿起那白色的东西。
确是那头盖骨。
额上有个小小的黑洞。
“它怎么会在……”
“刚才不是说了?是我们派人去你潜水的地方找来的。”
“……”
“因为它与我有些渊源。”
说完,红丸便将那头盖骨原样放回桌上。
“差不多了,那就开始吧。”
说着,红丸将右手插入西装内袋。
缓缓抽出某种物件。
犀利的银色金属,沐浴着灯泡的亮光与焰色,闪闪发光。
竟是三根针。
长约十五厘米。
“针……”
惊恐之色浮上圭子的眼眸。
“别怕。这针与你并无直接的关联。哦,好像也不能这么说。”
红丸一面说着,一面将三根针横着含在唇间。
然后将右手插入那个女人——多代的肩膀下方,抬起她的上半身。
从唇间的三根针里抽出一根。
红丸的眼神忽而严肃起来。
所有表情都从他脸上消失了。
红丸的眼睛,注视着多代的后脑。
他以右手持针,针尖缓缓靠近多代的后脑。
他的左手食指,则轻轻触碰多代的后颈根部。
似在摸索什么东西的位置。
恰好是脖颈和头部的衔接之处。
也就是脊椎化作颈椎,潜入头部的位置。
那一处的头发已被剃光。
曾经的长发,一根不剩。
红丸将脸凑了上去。
右手持的针愈发接近多代的皮肉。
突然,针尖自斜下方扎入皮肉。
那是何等阴森可怖的景象。
针尖扎入的位置,正是后颈根部略略向下凹之处。眼看着那针头缓缓陷入凹陷的中心。
逐渐深入,无休无止。
由于针在反光,旁观者难以看清它是否在动。但红丸持针的右手指尖正在不断靠近多代的头,可见针确实是越扎越深了。
最终,针的大部分扎进了多代的后颈根部——她的头部。
却没出一滴血。
“噫——”
圭子将尖叫咽到肚里。
第二根针,扎入略靠下的多代的脊柱内部。
第三根针同样扎入脊柱,但位置更加靠下。
“应该差不多了。”
红丸呼出一口气,如此说道。
整根针几乎都扎入了多代的头。
露在外面的,不过几毫米的针尾而已。
红丸扶着多代,将她缓缓放回原位,继续仰躺于桌面。
“如此便好。”
红丸惜字如金。
“哪里好了?”
圭子问道。
“哦,就是想让她帮忙带个路。刚才做的,便是准备工作。”
“那算准备工作?”
“不过是简单准备一下。”
“那些针是用来干什么的?
“简单得很,就是往脑垂体那儿一扎。”
“脑垂体?”
“没错。方才我刺激了那处,调整了激素等物质的分泌量。如此一来,她的思维能力便会有所下降,但好歹可以勉强维持在能帮助我们达到目的的水平。”
“目的?”
“你很快便会知晓……很快。”
说着,红丸将右手插在怀中。
又掏出一根针来,和之前的三根一模一样。
然后用左手握住了多代的左手腕。
眼看着红丸将右手持的针悄然扎入她的左手腕。
随即抽出。
圭子的身体瑟瑟发抖。
等待着她的,会是怎样的命运?
这人为什么要带她来这种地方,还费尽心思让她看到这般景象?
在疑惑涌上心头的刹那,她的心脏“扑通”一跳。
“难道——”
圭子心想。
“难道他们想杀了我?”
所以才让她看到了眼前的这些景象。
让一个就快上西天的人看到什么,都无关大局。
如果他们明天就会放她走,那就断然不会让她看到这一幕。
“没那么快起效。尽管我为了加快速度,一连施了三针。”
红丸说道。
“她是什么人?”
圭子问道。
“直到刚才,她还是我们的敌人。此刻的她,不过是一个睡着的女人。而她苏醒后,便会成为我们的奴仆——”
“敌人?”
“没错。”
“为什么不给她止血?再这么下去,她肯定会死的。”
“她会死,但不至于立刻就死。她的死,能为我们所用。”
一个个“死”字脱口而出,红丸却泰然自若。
“那你岂不是在杀人吗?!”
“我们这边也有不少人死在了她和她的同伴手上……”
红丸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直至此刻,圭子才意识到自己被卷入了一起何等骇人的事件。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已深陷旋涡。在这个旋涡中,人是有可能因他人的意志而非意外一命呜呼的。
“此乃‘变生法’。”
红丸说道。
“变生法?”
“是‘变生法’中的‘返兽之术’。”
“……”
“其实啊,人体蕴藏着无穷的可能性。”
“可能性?”
“大部分生命的肉体之中,都有潜能。人啊,是可以变身成非人之兽的。”
“啊?”
“人本就从非人之兽进化而来。因此人的肉体之中,还留有野兽时期的痕迹。”
“什么意思?”
“对人而言,退化成野兽,反倒比进化更加容易。毕竟那是人体早已经历过的阶段。”
“……”
“有个词叫‘返祖现象’,指的便是人体出现了与所谓的进化方向相反的变化。偶尔也有人产下野兽模样的后代。”
红丸语气平和,停顿片刻后继续说道。
“人为激发这种返祖现象,便是我方才说的‘返兽之术’。不过‘返祖’一词是最近硬附上去的理论,我也是一知半解。但世上存在‘把人变成兽的技术’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我不信。”
“要不了多久,你便能亲眼见证了。”
“……”
“扒光她的衣服,是为了让那具身体产生危机感。”
“危机感?”
“人觉得冷了,便会穿上衣服。可动物没有衣服可穿,那它们要如何维持身体的热度呢?”
红丸悄然勾起唇角。
“寒冷会促使她的身体启动自保机制。而这一机制,会让‘返兽之术’更快起效。”
圭子无言以对。
只是盯着红丸。
“此时此刻,若以名为‘进化’的时间轴为参照物,那她的身体就是静止不动的。也可以将其形容成一摊静止的水,近似流体。而那流体属性的水,正要流向过去。”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过是个小小的助兴节目,反正有的是时间。对了,说来可惜……接受此术之人,其智力往往也会下降到如野兽一般,无异于三岁小儿——”
“……”
“但对此刻的我们而言,这反而是求之不得的。因为如此一来,她就不会多想,而是以直觉行动。放血也是为了用死亡来刺激她的肉体。一旦感受到身体慢慢流失血液的滋味,他们都会给出同样的反应,那就是回家。”
“回家?”
“回到自己的巢穴,回到伙伴的身边。在我看来,用‘归巢本能’来概括这种现象也并无不可。”
“……”
“我们想知道她的同伴藏身何处,却无法直接撬开她的嘴。所以放了她,再跟着她找过去,才是最便捷省力的法子。”
红丸顿了一顿,俯视多代的脸。
“就算她不愿回去,我也可以施加一些轻微的刺激。到时候,她定会下意识地回去找她的同伴。”
“这也行……”
“知道什么叫‘印随行为’吗?”
红丸说道。
“知道。”
圭子点了点头。
印随行为是动物行为学领域的概念。
在鸟类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
例如,家鸭会将出壳后最先看到的会动的东西认作母亲——这是它们的本能。
因此,只要在即将孵化的鸭蛋边上放一辆遥控玩具车,刚出壳的小鸭就会将玩具车认作母亲。
等小鸭能走了,便会跟着玩具车到处跑。因为在它们看来,玩具车就是鸭妈妈。
这就是所谓的“印随行为”。
“她也会出现这种印随行为。”
红丸打量着圭子,平静地说道。
“红丸似乎比初见时更健谈了。
“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为什么特意带我过来?”
恐惧透过圭子的背脊。
“为什么?”圭子问道,“为什么带我来看她,还跟我解释那么多?”
“为什么?”
红丸重复了圭子的问题,勾唇一笑。
圭子的心脏怦怦直跳。
“看来,你是个聪明的女人。”
红丸仍云淡风轻。
语气平静无比,直叫人起鸡皮疙瘩。
“责任在抓你过来的那群人身上。他们本该随你去,吓唬你两句足矣,却还是把你带了过来。也难怪啊,毕竟出了那么大的事,每个人都战战兢兢的。要是有那边的津川坐镇,也许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圭子咬着嘴唇,向后退去。
她的眼角余光扫向仓房的门,正要发足狂奔。
可就在那一刻,她的右臂被抓住了。
津川出手了。
他毫不费力地将圭子的胳膊反扣到背后,叫她动弹不得。
圭子双腿发颤。
“放开我!”她大吼道,“放开我!放我走!!”
反扣手臂的力量无声加强。
纯粹的痛苦,压倒了圭子放声大喊的意志。
“正好,也到时候了,”红丸说道,“按住她。”
红丸缓缓走到圭子面前。
右手拿着扎过多代手腕的针。
圭子试图尖叫。
却没发出声来。
因为津川从她身后伸出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她的下巴被高高抬起。
白皙的喉咙暴露无遗。
圭子转动眼珠,看到了步步紧逼的红丸。
剧痛贯穿全身。
她清楚地听到,尖锐的金属“扑哧”一声扎入她的脖子。
随即抽出。
疼痛的脖颈之上,忽地多了一层温热。
她还以为,那是她自己的血。
其实不然。
是红丸覆上了他的唇。
狠狠吸吮。
红丸正在吸吮伤处的血。
圭子顿感眼前发黑。
红丸松开了她。
红唇保持紧闭,微微一笑。
圭子无法分辨那一抹殷红是嘴唇的本色,还是被自己的鲜血所染。
心乱如麻。
红丸转过身去,走向桌上的女人。
圭子能感觉到鲜血顺着脖子流下,自衬衫领口钻到胸口。
她一边感受着,一边用目光追随红丸的动作。
只见红丸站在多代身边,突然把脸凑向她的脸。
嘴唇交叠。
红丸位置稍偏,以至圭子能透过他低垂的长发,看到两人交叠的嘴唇。
唇间分明有鲜血溢出。
是她的血。
红丸正将圭子的血嘴对嘴喂给多代。
多代惨白的喉咙一动。
吞下一大口**的声音,回**在仓房中。
紧接着,多代的喉咙又动了几下。
红丸松开嘴唇。
脸却仍在多代的脸正上方不远处。
保持不动。
片刻后,多代的眼皮微微颤动起来。
眼睛睁开,露出一双大得出奇的眸子。
而那双眼睛捕捉到的,正是在她面前勾唇微笑的红丸。
多代慢慢直起上半身。
圭子低声惨叫。
因为捂着她的嘴、扣着她胳膊的津川终于松了手。
突然,多代行动起来。
她如炸裂一般**自桌上飞来,以四肢撑地的姿势,沿泥地冲向圭子。
而圭子仍在津川的掌控之下。
头已重获自由,但无法移动身体逃跑。
“停!”
红丸厉声下令。
多代立刻停住,保持四肢着地的姿势,在圭子跟前抬起了头。
她仰望圭子。
“呼咻噜噜噜……”
呼出混有血沫的气。
嘴唇翻起,露出带血的犬牙。
“不必大惊小怪。她已与半兽无异。”
红丸如此说道。
圭子俯视跟前的多代。
多代以双手撑地,双脚则是脚尖着地。
那具身体并非野兽的身体,而是不折不扣的人身。
照理说,人摆出兽的姿势会显得很别扭,多代的身形却像模像样。
足见眼前的景象是多么扭曲,多么骇人。
圭子和多代四目相对。
多代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看不出来是什么。
小而细,似是某种虫子。
不,不光是脸。那种东西,正在她的全身蠢动。
被剃光的头,脸,肩,胸,背,臀,腿……每一处,都有虫在动。
在认出那是什么的刹那,圭子高声尖叫。
叫得声嘶力竭。
叫得再响也不过分。
因为那些在多代的身体表面蠢动的细小“虫子”……
竟是一根根即将萌生的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