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在外人听来感动不得了的话，于阿福而言，只是实话，只是有感而发。他讲完，甚至都没去注意徐乔反应，转而利索撕开创可贴，单膝下跪，准备替徐乔贴上这灵丹妙药。
徐乔不自觉站在逆光处，贫瘠光线使得少年不得不愈加弯腰低头，火一般炽热吐息，尽数喷薄于小腿肚上，那处噌得一下烧起来，本来结痂的地方，血液似乎又要重新涌出。
“别，不用……”
“别动。”
两个别字，一个逃避，一个坚持。
徐乔最终还是让了步，阿福估摸着一个应该不够，刚准备再撕一个，手便被徐乔拉住了。
“一个就够了。”
阿福指指自己嘴角，示意徐乔她那里也有伤，需不需要再贴一个。
“你是想把我嘴封起来，不让我吃饭吗？”
闻言，阿福颇为不好意思，摸摸后脑勺，脑子里全是方才女孩白皙柔腻小手握住他粗糙麦色大手的奇异场景。
原来，两种颜色竟是可以如此对撞。
阿福想了想，这种感觉，和八岁之后的自己与其他同学坐在一起上课一模一样。他们看着书，一字一句念着，他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却是什么也不懂。
眼下情况远比那个时候还要糟糕，他更加自卑。
“那个.......乔乔”，阿福犹犹豫豫，终究还是开了口。
“嗯?”
“你会不会嫌弃我，我什么都不会。”
他在她面前戴微笑面具太久，徐乔甚至某时会恍惚，以为世间任何忧愁都会与阿福擦肩而过。
“为什么要这么想，阿福，你可以想点别的，想那些你擅长的。比如说你会绣花，李奶奶卖的鞋垫，上面的花儿草儿，小猫小狗是不是都是你绣的?你还会修剪盆栽，院外面的草坪一直都是你来打理，你做的很好，这些我们都做不好，对不对?”
大概是因为同初高中生打交道许久，徐乔说话语气总会让人完全信服，完全放心。但阿福却在放心之中，蔓生出另一种忧虑。
他会做很多，但不会的更多。
他终究和正常人不一样，他现阶段也保护不了徐乔。
每每听到徐伟在楼下怒吼发疯，他能做的不过是在门口张望，他试过敲门，徐伟没开，更甚至，那次下手还更狠了。
徐伟自认是高素质，体面至极的徐老板。
他绝不允许别人窥见他暴力的，无比真实的一面，不允许在这个家里有谁对自己不敬，不允许自己权威受到挑战，他讨厌徐乔看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团垃圾。
他心慌，他惊惧，他必须做一些什么来矫正自己的权威，来发泄他在徐乔身上得到的挫败。
每当瞧见徐乔流血，徐伟便会心意畅快。
女儿再强，也强不过老子。
他打她，她就得受着。
何婉是个软货，徐伟清楚，所以更肆无忌惮。
阿福太单纯，心思都不懂掩饰，眼珠咕噜咕噜转动间，所有想法展露无疑。
好人做到底，劝人也要把人心结彻底解开，徐乔接着讲，“你比很多人都好，真的，阿福，你孝顺奶奶、真挚果敢，很多人在你面前都要自惭形秽，你不用跟其他人一样，做自己就好了。”
“乔乔，你会不会和他们一样，也觉得我好可怜?”
“不会，阿福。大家是觉得你值得被怜惜，所以才会怜惜你的。如果大家都不理你，不跟你说话，你会好受吗？不会，对不对。有些人可怜你是因为他是个好人，有些人则是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他在施舍自己多余怜悯。阿福，你不需要考虑太多，少说话，多做事，就是对自己最大的保护。”
徐乔像刚才那样阿福对她做的那样，也摸了摸这单纯大狗狗的头。
“阿福，我和奶奶一样，都觉得阿福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晚饭时候，李琴看着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满脸挂笑的孙子，她问阿福，“福福今天很高兴吗？”
“嗯，我很高兴。”
“是因为乔乔吗”
心事被戳破，阿福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红晕，不过几秒钟，已然是年画娃娃模样。
李琴看见自家大孙子什么都藏不住，也不再多问，只是嘱咐他多吃点。
“多吃饭才能长高，小矮子是娶不到媳妇的。”
提到媳妇，阿福脸垂得更低。
徐乔又开始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开口甜甜的叫着他“阿福”。
也许，他的名字可以是很好听的。
比如，乔乔唤他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