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下:拯救者

第十二章菩提本无树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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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波痛苦地撑着脑袋:“是啊,兜了两个钟头又回到这里,附近有一栋破旧的居民楼,爷爷租了其中一间屋子,却从来没有住过,屋里堆满了各种垃圾。他从那些垃圾里找出一个铁皮盒子,说兰陵王面具就在里面。但是,他不肯把面具交给哥哥,说要看到他们给我注射救命的血清,并且还要观察我超过三个月,才可以把面具交出去。”

“既然如此,何必还把面具拿出来给端木良看呢?这不是让他明抢吗?”

“没错,哥哥确实这么做了!他从爷爷手中抢过铁盒子,爷爷也被他的行为激怒了,两个人就像仇敌一样打在一起!”

我挥拳打中旁边的硬板纸:“端木良真是个畜生,连自己的爷爷都不放过!”

“当时,我也被这场面吓呆了,我知道哥哥做得不对,也帮助爷爷去打他。

但是,我一个女人,爷爷一个老人,加在一起也争不过哥哥。我们围着铁盒子一路抢夺,直到外面的走廊,哥哥居然飞起一脚,把爷爷踹下了楼梯!”

“我要杀了他!”

秋波悲伤地抽泣:“就这样,哥哥抢走了铁盒子,把我和爷爷扔在那里。我吓得大哭起来,发现爷爷已受了重伤。我要把爷爷送去医院,可他说一定要先回这里,因为有盘没下完的棋。这附近根本叫不到出租车,垃圾场倒是非常近,我的力气也只够把爷爷扶到这里。”

“他是在等着和我下棋呢!”我扑到端木老爷子身边,摸摸他的胳膊和腿脚,不知是骨折还是内伤,反正情况非常严重,“老爷子,你何苦如此?”

“天数!”老头悲怆地抓着我的手,“来来来,臭小子,我们把这盘棋下完。”

“老爷子,我知道您是故意的,故意把假的铁盒子拿出来,里面根本没什么兰陵王的面具,是不是?您只是为了试探端木良,看看你的孙子究竟是不是坏人,却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丧心病狂之徒!”

“报应!这是老天给我的报应——蓝衣社的元老们,全都生养了不肖子孙,比如常青、比如南宫……他们的父辈都是我肝胆相照的兄弟,大概我们年轻的时候干过不少卑鄙的恶事,到老终于有了现世报!我唯一最爱的孙子,他为得到面具,竟然把我踹下楼梯。”

我双手托着老爷子的后脑勺,让秋波倒杯水端过来,给他喂下去:“你明知他不是好人,何必要这么试他?”

“因为他毕竟是我的孙子,我仍希望他没有背叛我、出卖我,我更想不到他竟会这么对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儿子可以杀老子,孙子可以打爷爷,熙熙攘攘,皆为利来!”

眼看老头快说不动话了,我急忙扶他起来:“什么都别说了,我送你去医院。”

“等一等!”老头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指了指棋盘方向,“我们的棋还没下完呢!”

“老爷子,我答应你,等你到了医院,只要医生说你可以下棋,我就一定陪你把这盘棋下完!我记住了每个棋子的位置,绝对不会耍赖的。”

“小子,不许耍赖!”

我掏出手机,打了120急救电话,让他们赶快到垃圾场门口。

随后,我和秋波一起把老爷子抬起来,给他裹上一件厚衣服,艰难地穿过黑夜的垃圾场。

老爷子的情况越来越糟,嘴角冒出了血泡。秋波流着眼泪说:“爷爷,对不起!坚持住!”

忽然,我发现老爷子一路嘟囔着什么,就把头凑到他的嘴边,听到他气若游丝的声音:“小子……你的父亲……你的父亲……”

“我的父亲?老爷子,你承认我是古英雄了?”

我有些恐惧,更有些兴奋,贴着老头的耳朵轻声道,这样旁边的秋波也听不见。

“我快死了……我要……交代后事……必须……把这个秘密……秘密……说出来……你的父亲……从这里往北走……1000米……十字路口……左转500米……工厂废墟……走进去……大枯树……破庙……藏着古井……下去……你的父亲……你的父亲……快……快去……”

老头已是弥留之际,言语含混,断断续续说出这些话——你的父亲……我的父亲?

他还活着——古英雄的父亲!

这段密码似的零乱语句,却已深深烙印在我心头,即便埋藏尘封一百年,我也不会忘记半个字!

“老爷子,我记住了!”

好不容易将老爷子抬出垃圾场,他闭着眼睛倒在我身上,要紧话都已交代过了,终于可以安心“上路”,等待死神将自己拖入坟墓。

我悄悄看了眼身边的秋波,凄凉月光照到她的脸上,两行泪珠闪着晶莹的光,依然是令人心旌摇**的美人儿。我知道她在自责与愧疚,但也不想问她更多——恋爱中的女人,智商总是会降低的,尤其遇到慕容云那样的男子,一千多年才出一个的男子,那么神秘、那么漂亮、那么酷,她无法抗拒他的眼神、他的嘴角,这个男人令她疯狂——疯狂地爱,彻底投入地爱,不顾一切地爱,丧失自己地爱……

可怜的秋波!她曾熬过十几年的黑暗,孤独坚强地生活着,始终保持着一颗美丽善良的心;她也曾在电波中倾听许多人的苦闷,用自己的聪明与勇气,告诉别人如何找到生命的意义。

但为了那个男人,她却彻底丧失了这一切——甚至不惜用如此拙劣的谎言,妄想欺骗世界上最爱她的爷爷。

她已完全被慕容云控制,沦为一具为虎作伥的行尸走肉。

对不起,是我害了她!

当初,我不该把她交给慕容云,让她在爱情中丧失理智——可是,就算我死也不放手,她自己也迟早会逃到深爱的男子身边。

终究是她自己的选择,无论天堂还是地狱。

救护车终于呼啸而到,我和秋波配合急救人员,一同将老爷子送到车里。

然而,我却吩咐秋波:“请你把老爷子送到医院,好好在他身边照顾,一步都不要离开,明天早上我会来看你们。”

秋波茫然地问道:“那你呢?”

“我还要去做另一件重要的事,保重!”

随后,我俯下身对端木老爷子耳语道:“我去找我的父亲了!坚持住!等我回来下棋!”

当我要离开救护车时,老头竟然抓住我的手,他这回光返照般的力量,让我惊讶地转过身来。

他闭着眼睛,艰难地吐字:“小子……请你……答应我……放我的孙子……一条生路……”

唉,爷爷终究还是饶恕了孙儿,无论这个不肖之孙给他多大伤害。

“好吧,我答应你!”

老头的手这才松开。秋波紧张地看着我,却得不到我的半句话。

我目送救护车载着秋波和她爷爷远去,消失在月光下的寒夜荒野。

从这里往北走……1000米……十字路口……左转500米……工厂废墟……走进去……大枯树……破庙……藏着古井……下去……你的父亲……老爷子,谢谢你,我永远不会忘记!

城市边缘的垃圾场。

寒夜的风如涨潮的大海,**地涌上发梢,要将整个人吞没,沉入另一个世界的井底——那里有我的父亲,我真正的父亲,我生命的源泉,我的上一辈子。

我的手机有指南针功能,先找到垃圾场的最北端,有条正北方向的偏僻小路,几乎只能容一辆汽车通过。小路两边堆着金属垃圾,从旧汽车外壳到丢弃的建筑材料。手机的GPS导航功能告诉我脚下经过的距离。一路景象触目惊心,模糊的月色下,这些沉睡的金属,就像史前动物的巨大尸骨。似乎漫漫无边的长路,走向遥远的白垩纪,直到地球诞生的岁月。

1000米——GPS定位显示极其准确,当我走得后背全是热汗时,果然见到了十字路口。横向的马路宽阔一些,两边都是被铲平的废墟和工地,以及满目凄凉的野草与灌木,夜里不见半个车辆和行人,寂静如帝王陵墓的神道。

按照端木老爷子的指示,我在十字路口向左转,沿着布满杂草与石子的道路,仔细观察四周的动静。走到这儿我已气喘吁吁,强迫自己挪动双腿,看着手机屏幕显示的距离。

300米……400米……450米……490米……495米……499米……到了,工厂废墟,月光下倒塌了大半的围墙,几乎看不出大门的样子,唯有残垣断壁的厂房。

我深呼吸了几口气,小心翼翼地跨过砖墙缺口,寻找老爷子说的那棵“大枯树”。

月光,渐渐隐藏到寒云后,我用手机当作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以免被不时**的钢筋绊倒。往里走了许久,才看到垃圾堆似的土丘边,矗立着一棵高大诡异的枯树剪影,无数扭曲的枯枝伸向夜空,宛若显微镜下看到的毛细血管。

我快步跑到枯树脚下,摸着斑驳的树干,才发现里面早就空了,不是因为冬天而枯萎,而是很多年前就枯死了——确切地说,这是一具老树的尸体。

我屏着呼吸,绕着枯树走了一圈,直到土丘后面,才发现一座低矮的破屋子。

黑夜里看不清,屋门紧闭,我不敢贸然进去——这就是老爷子说的破庙吗?

我手脚并用爬上土丘,用手机光束照向破庙背后,才发现隐隐有个什么东西。我几乎连滚带爬地下来,看到一个砖砌的井圈。

古井!

我激动地将双手扒住井圈,用手机屏幕往下照了照,但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到。

父亲就在井下?

我浑身肌肉剧烈颤抖,心脏已如玻璃粉碎,跨越千山万水,历尽各种艰险,无数次差点葬送小命,最终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终于,我忍不住对井底大喊:“爸爸!爸爸!”

但喊了两声我就止住了,井下如果有人的话,无论是谁,恐怕都会被吓到。

想必端木老爷子平日神出鬼没,即便有人日夜盯梢,他也能悄悄摆脱跟踪。

何况垃圾场本身就很乱,那么多垃圾每天不停变化,成为非常好的隐蔽体,老头可以半夜潜伏而出,丝毫不被监视者察觉。

手机屏幕照着井圈内壁,有一排凹陷通下去,这样人就可以往下爬了。

父亲,我来了。

我把手机在兜里塞好,小心地将脚跨过井圈,就像当初在美国越狱,我已精于此道,身手矫健。脚底总算踩进凹陷,才把整个身体钻下去,但双手仍紧紧抓着井圈。直到确定脚下已站稳,我才把手往下撑住井壁,艰难地抓住上头的凹陷。

此刻,整个人都已在井中,前不着天,后不着地,像一只笨重的壁虎。

我挪动着四肢,缓慢而扎实地往下爬,如果老爷子真的经常来此,那他的身体确实够棒,但愿也能渡过此次难关。

不知往下爬了多少米,忽然感到脚下什么都没了,半个身子悬在空中,才发现井壁上挖了个大洞。

原来是人工开凿的地道,身后仍是深深的古井,大概也是个排水系统。这里的温度高于地面,恐是冬暖夏凉四季如春,还有完整的通风设备,墙上亮着昏暗的灯,仿佛原始版本的“狼穴”——说不定就是与希特勒的“狼穴”同一年代的产物。

我摸着墙壁往前走去,直到前方灯光更加明亮,闯入一间宽阔的石室。

刹那间,后脑勺一阵剧痛传来,似是回到史陶芬伯格的爆炸现场,天旋地转眼冒金星,脑浆都要被震出来了!

当我重重地摔倒在地,即将失去意识之时,心底拼命地大喊:站起来……你要活着……站起来……

然而,第二记闷棍又挟风而至。

枯树……破庙……古井……地底……第二记闷棍。

直对脑门的太阳穴,在它将我砸烂之前,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打了个滚。身边响起金属碰撞之声,闪烁耀眼的火星,若这下砸中非送命不可。

尽管脑子依然痛得要爆炸,但求生欲望使我跳起来,躲过了第三记砸到地上的棍子,本能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看到袭击者的真容——五六十岁的男子,蓬松的长发半黑半白,一身黑色中式棉袄,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我,手中舞着一根铁棍,颇似金庸笔下的世外高人。

我痛苦地捂着后脑勺,幸好没流血,只是肿了个大包。对方也警惕地举起双手,铁棍直指我的眉心,却不再冲上来进攻,仔细端详我的容貌——四目相对瞬间,仿佛有电流穿过我的身体,那是某根无法割断的丝,紧紧缠绕心头,随着血管散布到每一粒细胞。

“父……”仅仅一个字却说了那么久,我的牙齿和舌头都在颤抖,声带紧张得要绷断,终于跳出了两个完整的字,“父亲!”

“你是谁?”

这个被我怀疑是父亲的男人,嗓音嘶哑地缓缓问道,目光微微闪烁,无比复杂。

短短的一秒钟,我已用读心术看到了:“这就是端木明智说的那个小子?”

原来,端木老头早就对他说过我了——他应该是我的父亲,隐居在此,足不出洞,不见天日,只有老爷子定期送来给养,所以上次老头急着离开“狼穴”,以免地下断了炊烟。

“是!就是我——我是你的儿子,古英雄!”

我大胆直接地说出来,眼眶立即红润,胸中激动得热流奔涌,真想抱住父亲大哭一场。

然而,他却举起棍子喝道:“别过来!你是我的儿子?对不起,他长得可与你不一样。”

啊!他承认了!虽然没承认我是他的儿子,却已承认他是我的父亲——古英雄的父亲!

就连我眼眶中的泪水都在颤抖:“父亲,端木老爷子一定说过我被人换了面孔——你的儿子并没有死,只是长了一张陌生的脸,那张脸的主人已代替我死去,我也代替了那个人的身份。但是,我一直在寻找你——当我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后。尽管我一直没告诉妈妈,但我每时每刻都想和你们在一起。父亲,孩儿不孝,被人换了一张脸,但不会改变孩儿的心!你快看看孩儿的耳朵后面,看看这块我们家族的胎记。”

说罢,我转身背对父亲,撩起左耳给他看,他一定可以看到那块胎记——红色新月如钩。

身后沉默片刻,不知他会是什么表情,开心?激动?兴奋?害怕?怀疑?愤怒?或者认定我是个冒牌货?认定高能冒充古英雄而非相反的事实,然后一棍子将我打死?

但是,无论他是否相信,我都将坦然接受他的判断。因为可以看到父亲,看到他仍然好好地活着,已是我最大的满足。

我缓缓回过头来,却看到父亲紧锁的双眉。他放下铁棍,紧盯着我的脸,想要看出高能的面具底下,那张自己儿子的脸庞——他一定期望我还活着,那将是他后半生最大的幸福。

然而,我却听到他冷漠地回答:“不,你是个骗子。”

他不相信。

端木老爷子都相信我了,我的父亲却不相信我。

他不相信我是他的儿子,不相信他的儿子还没死,不相信我左耳后的胎记是真的,不相信世界上有我这样的传奇。

当我那颗脆弱的心就要被他的这句话撕碎时,我突然找到原因所在——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有一群不速之客来访。

他早已发现了,并且非常自然地认定,是我将那群豺狼引入了秘道。

所以,他说我是个骗子。

没错,我确实是个骗子,我戴着高能的脸欺骗了全世界,当我戴着这张脸对父亲说出真相时,我依然被认为是个骗子。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还可以分辨出是三个人!

我飞快地闪身转头一看,却发现一袭白色汉服,如幽灵般穿过坟墓般的地道,直到那张漂亮迷人的脸蛋,还有飘逸乌黑的长发,深深刺痛我流泪的眼睛。

慕容云。

慕容云。

几小时前,我在城市另一端与他辞别,如今再度相逢于地底,他却已换上一身汉服行头,甚至连假长发都贴上去了。

他看着我和父亲,淡淡地说:“你们父子见面却不相认,可惜啊!”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却看到慕容云身后的两个人,一个正是卑鄙的端木良,他不敢正眼看我,想必已晓得我救了他的爷爷,同时也知道了他的丑行。他先看了我父亲一眼,只有他认得我的父亲,随后轻声向慕容云报告:“他就是古平——古英雄的父亲。”

父亲疑惑地打量着他,好久才辨认出来:“你——端木明智的孙子?”

端木良却低下头闷声道:“嗯。”

另一个人却带着腐尸的气味,长着一张印第安人的脸,秃鹫似的眼睛放**光,直视着我和父亲。

阿帕奇——这张面孔着实让人意外,今天就是最后的日子吗?怎么连他也来了?

慕容云、端木良、阿帕奇。

这三个人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地点,意味着什么?

父亲冷冷地看着三个闯入者,又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平静地说:“我早就知道,你们终究有一天会来的。”

美剧里总有阿帕奇这样的角色,依然像肖申克州立监狱的狱警那样,用沉闷的英语对我说:“我就知道老头拿出来的铁盒是假的!不过,有时候看起来很白痴的事,其实却是最高明的手段——慕容把一切都算清楚了,算清楚老头的反应,也算清楚他孙子的反应,更算清楚老头会对你说什么话。”

而我像发疯的小狗低沉嘶吼:“慕容云,我的贤弟,这是哪来的诡计?是地狱恶魔教给你的吗?还是你那精神病色情狂杀人狂的祖父与父亲呢?”

慕容云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兰陵王高长恭的祖父、父亲与叔叔——高欢、高澄与高洋。

他微微耸动迷人的眉毛,略带忧伤地道:“大哥,何必出口伤人?还要伤到我的父祖,让人情何以堪?对不起,我并非故意骗你,只是为了找到原本属于我的面具,必须用这些特别手段。”

“可你利用了可怜的秋波!利用她对你盲目的、疯狂的爱情,让她去欺骗世界上最爱她的人,让她一辈子都背上这样的罪恶,你好卑鄙!你还让端木良如此对待他的爷爷,不就是把面具作为天大的**吗?该死的面具!该死的兰陵王!

你把一切都算计到了,你不是人!你是魔!你是兽!你是妖!你是怪!你是鬼!

你是魅……”

说到最后,我自己都没了力气,只能低头痛苦喘息。

“大哥,非常抱歉,今晚我一直都跟踪着你,从你离开我们谈话的荒野,回到垃圾场等待端木老头,直到秋波带老头回来——我知道他快死了,但我也知道老头身体很好,没那么容易死。但老头并不这么想,他想自己风烛残年,说不定哪分哪秒就命归西天,还是尽快把秘密告诉你吧——你真的很棒,大哥,如此警觉狡猾的老头,竟相信了你说的话。”

“因为本来就是事实!”

我愤怒地摇头,想冲过去痛打他一顿,却被阿帕奇横身拦住。

“所以,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于是,我们悄悄跟着你,像影子一样尾随而来,找到这个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地方。”慕容云带着钦佩,也带着得意,“真好啊!命运给了我这一天!命运让你我结拜为兄弟!命运让我们共同发现了兰陵王面具!”

“住嘴!”我紧紧捏起双拳,转头看着父亲,“我不是来找什么面具的,我只想见到我的父亲!我的父亲!”

“可怜的大哥,他却丝毫不认得你啊!”慕容云推开保护他的阿帕奇,缓缓靠近我的后背,“这世上没人会比我更认得你,也没人会比我更喜欢你了。”

“真的吗?”

这句话让美少年兴奋起来:“千真万确!”

我咬着嘴唇狠狠地说:“那你先帮我做两件事!”

“好,大哥尽管提!”

“先把这个人杀了!”

我伸手指向了端木良。

端木良。

他看着我对准他的手指,大惊失色地后退:“你……你……古英雄……你居然是这种人?”

“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当年就是你背叛了蓝衣社,为常青和华金山卖命,欺骗了我和高能,害得高能送了性命,而我也被换上高能的脸,丢失了全部记忆!我永远不会饶恕你对我犯下的罪行!后来,你甘心做慕容云的走狗,成了双料叛徒。今晚,你竟丧心病狂地把你爷爷从楼梯上踢下去,你这样的人渣留在世上还有何用?!”

我毫无畏惧地指着端木良的鼻子,把他说得几乎瘫软在地,想要还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忽然,慕容云拍起手来:“说得好!大哥,他这种背信弃义为钱卖命的人,会出卖以前的主子,迟早也会出卖现在的主子!我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无义之人!”

“你!”端木良恐惧地大叫起来,“你疯了吗?听古英雄的话?”

美少年的目光变得无比冷酷,冒出一句英语:“把他杀了!”

就在端木良要往外逃跑的刹那,忠实的阿帕奇掏出手枪,无情地扣动了扳机。

枪声……

回**在地下坟墓的深处。

我蒙起自己的眼睛,随后看见端木良倒在地上,后脑勺多了个弹孔,鲜血汩汩地往外流淌,尸体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再也不动弹了。

这场景令我目瞪口呆,我的父亲也躲到一边,没想到他们杀人如此轻松。

我说要他杀了端木良,不过是要恶心他一下,离间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想到慕容云竟对我言听计从,似乎我才是他的老板,干脆利落地让阿帕奇杀了端木良,就像踩死一只蟑螂。

美少年厌恶地看着端木良的尸体,轻蔑地咒骂:“这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忤逆子孙,留在地球上实在是污染我的眼睛!”

不能让他发现我的恐惧,我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多谢贤弟!”

“大哥,你要办的第二件事呢?”

我壮起胆子大声道:“再杀一个人。”

“谁?”

慕容云缓缓说出这个字,扫视了一下这里每个人的眼睛。

“他!”

我将手指向阿帕奇——就算他不再杀人,迟早也会被别人杀的。

“对不起,恕难从命!”

慕容云的脑子非常清醒——端木良已完成使命,留下来也没什么用,不如一枪干掉免生后患,正应了“兔死狗烹”之古谚。至于罪无可恕的阿帕奇,是帮助慕容云杀人的人,如果他要继续杀人的话,就必须把阿帕奇留下来。

阿帕奇瞪了我一眼,大笑着用英语说:“虽然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但也能猜到大概意思。朋友,你实在太小看慕容了吧?”

我摇着头闪到父亲身前,用自己的胸膛挡住枪口。

父亲在我耳边轻声道:“你是什么人?干吗要冒充我的儿子?你还年轻,不要在这里等死!快点离开吧!”

我痛苦地摇头:“你到现在还不相信我是你的儿子吗?”

没等父亲回答,慕容云大声道:“古社长,现在请把我的面具还给我吧!”

“你的面具?”

“我就是兰陵王。”

父亲不屑地冷笑一声:“别以为扮成古人就能装神弄鬼。”

“你不愿意交出来吗?现在你可是我的囚犯。”

“杀了我吧——”他坦然面对阿帕奇手中黑洞洞的枪口,“我像老鼠似的在地下住了七年,抛弃自己的妻儿,远离阳光与人群,就连儿子的葬礼也不能参加!只为那副该死的面具!对不起,我已经受够了,受够了那副早该腐烂的面具,受够了它带给我的不幸!你杀了我吧!”

“不!”我转过头,紧紧抓住他的双手,“请不要!”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四年前,我失去了唯一的儿子,生命对我已没有意义,只能每天坐井观天,等待死亡降临。今晚,我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刻,请你们给我一枪!让我再也不用忍受时间的折磨,再也不用回忆漫长无聊的往事。”

“你的儿子还活着!他就站在你的面前!”

我激动地摇着他的身体,他却无动于衷地看着我,就像一个陌生的路人,心灰意冷地说:“蓝衣社的事业,在六十多年前就已彻底灭亡了!剩余的那些人,只是为了我的祖父古子龙,只是为了一个共同的梦想——兰陵王面具。如果没有这副传说中的面具,所谓的蓝衣社早就分崩离析了。这里就是蓝衣社的坟墓,我不过是个可怜的守陵人!”

“不要!不要!我们还可以出去,可以和妈妈在一起!告诉她这个家庭没有破碎!”

在我短暂的生命中,曾体会过一次失去父亲的滋味——尽管并非亲生父亲,但回想起来仍旧肝肠寸断,我绝不愿再承受第二次了!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家庭,不是为了我的儿子,恐怕许多年前我就死了。当初,常青用金钱控制了蓝衣社的后代,只有端木明智忠诚于我。我知道自己非常危险,从美国回来的华金山,据说有种技术可以从大脑中分析记忆——只要他们将我绑架,用那些仪器钻入我的大脑,就能找到兰陵王面具的藏身之所。我必须躲藏起来,保守这个秘密,也为保护我的儿子,不让他再卷入这些可怕旋涡——我从不对他说起蓝衣社,更不提什么兰陵王,甚至连他的名字——古英雄,我都想改成‘古平凡’!我不要他做英雄,只要他做一个平庸但健康的人,平平安安走过人生长路,这就足够了!至于英雄,就让愿意牺牲的人去做吧。”

终于,我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也明白了我从前那种人生道路的原因,但我不会怨恨任何人,更不会怨恨我的父亲,因为他是如此爱我!

慕容云也被我的父亲感动,用宽大的衣袖轻轻抹了抹眼角:“古社长,我尊敬你是一个好父亲,我也相信你不会告诉我面具的秘密。”

“是。”

“但我相信兰陵王的面具一定在这个地方!”

父亲却不置可否地低下头。美少年自信地颔首道:“你不愿意说出来,没关系,因为我自己可以找到,就在这里!”

蓝衣社的“狼穴”。

就在我们疑惑之时,慕容云已在石室转了一圈。这里有张简单的木床、厨房和卫生间,看起来都很老旧,仅能勉强使用。开关按钮上是繁体字,想必是20世纪30年代蓝衣社的遗迹,当年是非常浩大的秘密工程吧。

阿帕奇随身背了个大包,他的手枪始终对准我和父亲。美少年打开阿帕奇身上的包,取出一个沉重而古怪的仪器。他用仪器对准石室墙壁,摄像似的缓缓扫过,像机场安检的设备。

我明白了,他正扫描石室中有没有暗藏的夹层!

父亲烦躁地大叫起来:“住手!”

“别动!”阿帕奇马上挡在我们面前,用手枪指着父亲的头说,“站到后面去!”

我拼命拽住父亲的胳膊,不让他冲上去拼命,拖着他退后几步,顶住石室的墙根。

慕容云用仪器扫过整个石室,屏幕上跳出一块红色区域,正对厨房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就是这里!”

他两眼放射出兴奋的光,就像服了五石散的魏晋古人,手忙脚乱地放下仪器,用力拍打石室角落——我注意到父亲的神情更加紧张,只能用力按着他的肩膀,以免再出现什么意外。

慕容云的汉服**衣襟,额头冒出许多汗水,不再像以往从容镇定。他跑回阿帕奇身边,从大包里取出几个塑料盒,小心地固定在墙壁上。每个盒子都拖出一根电线,汇总到一个遥控板上。

他紧紧握着遥控板,却没忘记吩咐阿帕奇:“你们全都后退一点。”

父亲想要往前冲,被我竭尽全力拉了回来,他给了我重重一拳。但我强忍脸上的疼痛,依然拽着他,不让他过去——我已猜到会发生什么。

就在我们父子扭打时,耳边响起轰隆一声巨响,一阵碎石烟尘弥漫开来,眼前宛如迷雾模糊视线,一阵冲击波将我和父亲推倒。

在地上挣扎了几秒,确定自己并未受伤,烟尘才渐渐平息下来,却看到满脸灰土的阿帕奇,依旧举枪对准我们。父亲也无大碍,只是激动绝望地看着石室角落——慕容云放的竟是炸药,半堵墙被炸开一个大洞,果然还有一间密室!

慕容云的长发上全是灰尘,再也顾不得美少年形象,径直撩起长袍跨进密室。

父亲突然挣脱了我的手,飞快地往密室跑去。就当阿帕奇要向他开枪时,慕容云却冷静地喊道:“别开枪!”

他回头看着我的父亲说:“古社长,我们可以共同见证这个时刻!”

我也冲过去拦住父亲。慕容云微微一笑:“大哥,我们都可以进来,看看我的面具真容!”

阿帕奇也紧张地过来,四个人都进入密室,如一群老老少少的盗墓贼。

密室亮起一盏明亮的灯,竟没被爆炸摧毁,照亮了地上的一具棺材!

果然是坟墓!

我们都屏住呼吸,就连父亲也揉了揉眼睛,读心术看出一句话:“啊!居然真的有棺材!”

原来,连父亲也从未进过这间密室!

真相大白的时刻即将到来。

慕容云轻轻抚摸着棺材,果然已有些年头,但又不像帝王贵胄用的那么华丽。他示意阿帕奇不要上来,继续用枪指着我和父亲。他独自用力推开棺材盖板——幸好从未上过钉子。

棺材板推开的瞬间,涌出一大团黑烟,就像尸体腐烂的气息,迅速弥漫整间密室。

大家被迫掩上鼻子,却都伸直脖子往棺材里看去——露出一具森然白骨。

慕容云仔细看着这具白骨,应该是男性遗骸,至少死去几十年了,所有骨架还保持完整,骷髅头眼窝深陷,像是要对这些不速之客说什么。

不过,棺材里最吸引人的并不是这具尸骸,而是在头骨旁边,有个保存完好的铁匣。

铁匣!

传说兰陵王的面具,就安放在一个古老的铁匣内。

慕容云整个身体都在战栗,宽松的汉服几乎盖满棺材,他缓慢而小心地俯下身去,拿起那只陪葬的铁匣。

父亲的心碎了,保守数十年的秘密,终于难逃毁于一旦的命运,就要落入这些背叛者的手中!

他紧紧抓着我的手,露出绝望的眼神:“孩子,重要的不在于你背叛了什么,战胜了什么,而是你守护了什么!”

“父亲!你说什么?你已经守护了它那么多年,你从来没有失败过!”我尽量安慰他,“你仍然是最出色的!你才是我心中的英雄!”

他却苦笑一声:“可惜,你只是个假货。如果我有你这样的儿子,就算死也满足了!”

面对父亲的执着,也面对父亲的夸奖,我的心绪如潮翻涌,却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

再看慕容云已拿出铁匣,匣子大约有二十厘米长宽,看起来非常沉重,被他视若神明地捧在胸前,目光诚惶诚恐,像是捧着自己全部的生命。

仔细端详铁匣盖子,打着一个大大的火漆封印,他缓缓念出封印上的字——蓝衣社,1966年,古子龙,封

这几个字深深触动了父亲,他痛苦地靠在我的肩头说:“这是我的祖父留下来的封印!请千万不要打开!”

慕容云却把封印放到嘴边亲吻——尽管这已在一具尸骨旁边躺了几十年。

然后,他揭开了封印。

密室。

传说中保存兰陵王面具的神秘铁匣。

慕容云揭开了古子龙的封印。

火漆随之粉碎,铁匣盖子缓缓抬起,这副辗转千年的面具,即将回归兰陵王的脸上。

然而,美少年的目光却呆住了,他显然已看清铁匣内部,表情却被冰凝固起来,仿佛遭人捅了一刀,被灰尘弄脏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难道……这就是我的面具?”

他将铁匣放到我和父亲面前,里面却没有什么面具,只有一张发黄的信纸。

慕容云小心地取出信纸检查,又拿出刚才的仪器,围着铁匣照了一遍,却再也没发现什么机关——铁匣就是铁匣,信纸还是信纸,面具——却已没有面具。

父亲也已目瞪口呆,刚才他绝望的时刻,还期待见到兰陵王的面具,他也同样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传说中的宝贝。

“面具呢?面具呢!”

父亲狂怒地喊起来。慕容云也颤抖着跌倒在地,老人似的拿起泛黄的信纸——这张代替面具躺在铁匣里的信纸,并在一分钟内读完信里的文字。

他沉默了三分钟,呆呆地倒在棺材边上,就像与尸骨同眠的感觉,苍白而漂亮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我和父亲都不敢发出声音,阿帕奇也恐惧地摇晃着枪口,直到慕容云发出仰天长叹,接着是痴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到最后却变成悲伤的哭泣,灯光照亮两串晶莹的泪水,缓缓淌下美少年的脸颊,加上幽暗的密室背景与那身魏晋风度的汉服,倚靠着古老的棺材,构成后现代的油画。

印第安人终于忍不住了,战战兢兢地问:“慕容……你……你……怎么了?”

他仰起高傲的头颅,却像个放浪形骸的隐士,舔着眼泪苦笑道:“放了他们。”

“什么?”

“我说——把你的枪收起来,放了他们。”

阿帕奇不敢违抗他的旨意,将枪收回腰间,后退着守在密室门口。

再也没人阻拦父亲了,他疯狂地冲过去,从慕容云手中夺过信纸,同样在一分钟内看完。

他的表情和刚才慕容云的相同!

三分钟后,父亲竟已老泪纵横,又从痛哭变为狂笑,将信纸丢弃在冰冷的地上。

信里究竟写了什么?

让人发疯的魔咒?

我连滚带爬地凑过去,也不管旁边的死人与棺材,捡起信纸看上面的文字,却是一行行竖写的繁体字,还是用毛笔写的小楷——打开铁匣的你:

无论你是否我们古家的后代,还是蓝衣社的某位叛徒,抑或外来的冒险家,甚至一千年后的盗墓贼。

你,都必将要失望了。

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兰陵王的面具。

你们或许已听说过高云雾的故事,他是我在北京大学历史系的同窗好友,只因家族与志向不同,我和他走向了完全相反的命运。他的传奇人生都是真实的,但那一切都与兰陵王的面具无关——从来没有人找到过真正的兰陵王戴过的面具。

然而,关于高云雾拥有兰陵王面具的传言,却使我在成为蓝衣社头目之后秘密逮捕了他——直到我确信所谓面具是个子虚乌有的传说。于是,我杀死了高云雾,并将他的尸体扔在这口井里,就是你刚才看到的棺材里的尸骨。

但是,我必须告诉我的手下,我已得到了兰陵王的面具,这是我控制他们的最好手段——每个人都确信我已拥有兰陵王的力量,可以使每个妄图叛乱者死无葬身之地。

我小心地维护着这个谎言,从不将面具展示给别人看——因为那面具根本就不存在。

可总有人会对我产生怀疑,我得煞有介事地保护不存在的面具,于是秘密修建了这个基地。当初这口井里充满毒气,在我杀死高云雾之前,毒死过我的一个手下。我们排干净毒气,建立起完整的生活系统,看似可以安全地隐藏面具——就像举行宗教仪式的祭坛。

是的,蓝衣社对于兰陵王面具的迷信,已接近于宗教信仰的程度,这里正是这个信仰的核心——尽管建立在谎言的基础上。

但我已维护了这个谎言几十年,维护了几十个人的无限忠诚,维护了一个秘密团体的持久延续,传递到我们的第二代、第三代……然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知道兰陵王的面具根本不存在,知道这是一个美丽的谎言。

如果你是我的后代,那么非常对不起,我从来没有把这个秘密告诉过我的儿子。

我的儿子,恐怕等到我死的时候,亦将等到他死的时候,还会以为兰陵王的面具就在我们家族手中——就在今天这个时刻,被我深埋到井底基地的密室中,埋到被我杀死的同窗好友的骨骸旁。

包括我的孙子,我的孙子的孙子,他们都将如此认为,并虔诚地保护这个秘密,不被我们的敌人夺取,不被我们中间必将出现的叛徒夺取,不被沧海桑田的漫长时间夺取。

抱歉,你们全都上当受骗了!

但我必须这么做,我的儿子与孙子也必须这么做,因为兰陵王面具已成为一个神话,这个神话支撑着蓝衣社的成员,并将在数代之中维持纪律与信仰。

一旦神话遭到破灭,被人发现这是个卑鄙的谎言,是控制组织成员的工具,那么,蓝衣社也将就此灭亡。

所以,我禁止任何人打开铁匣,包括我的子孙后代,直到某位不速之客闯入。

如果在遥远的将来,有人为了这副不存在的面具,背叛组织,杀害同僚,犯下弥天大罪,那么,纯属他们自己内心的恶魔作祟,而与子虚乌有的兰陵王面具无关。

面具只能戴在人的脸上,却不能遮挡人心的丑恶。

信写到这里,我也将要把它放入铁匣,最后是六祖慧能的真言,送给不存在的面具。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古子龙

1966年12月19日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轻轻念出最后两句,我也如前面两人一样,痴痴地沉默数分钟,有股巨大的力量,紧扼咽喉,不容我发出任何声音,生怕吵醒密室中沉睡的幽灵——高能的曾祖父高云雾。

浑身的血液都被这股力量凝固,信纸上的毛笔字似乎跳起舞来,每个舞步都是对我这个后人的嘲笑——历经千辛万苦,忍受各种折磨,度过漫无天日的数段岁月,承受不知多少痛苦,数次险些葬送小命,最终却是为了一副不存在的面具!

为了这副不存在的面具,有多少人钩心斗角你死我活?又有多少人无辜成为阴谋的牺牲品?还有多少兄弟父子爷孙自相残杀?

为了这副不存在的面具,有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又有多少人机关算尽反误自家性命?还有多少人出卖肉体出卖灵魂?

原来,家族最大的秘密,并不是面具的存在。

而是面具的不存在——这才是家族最大的秘密。

想到这里,我果然狂笑起来,就像真正的精神分裂症患者那样肆无忌惮。当我笑到声带几乎嘶哑,却又低头痛哭流涕,整个世界塌了下来,压断这个荒谬的家族,这个荒谬的人生,这个荒谬的谎言。

忽然,父亲从我手中夺过信纸,他也是这个谎言的牺牲品——自我放逐到地底监狱,不见天日地关押数年,见不到心爱的妻子,无法参加儿子的葬礼,却为了一副不存在的面具!

我痴痴地看着父亲的眼睛,读心术发现了他的心里话——“我认得祖父的字迹,千真万确就是他本人所写!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骗得我好惨!骗得我好惨啊!我恨他!我恨他!我对不起我的孩子,对不起我的妻子,对不起端木明智老头,对不起所有忠诚于我的人,也对不起所有背叛我的人!”

至此,我已确信曾祖父信中的秘密,兰陵王的面具根本不存在。

我被骗了四年。

而父亲却被骗了将近六十年!

我抱着父亲一同流泪,他怎能承受这样的打击?付出如此大的代价,用整个生命守护的秘密,居然是一场骗局!从七十多年前就开始的骗局!欺骗了三代人的骗局!

当眼泪即将流干,才想起密室里的另外两人,我站起来扫视四周,却发现除了我们父子俩以及棺材里的高云雾外,慕容云和阿帕奇都不见了。

他们像黑夜一样到来,又像黑夜一样消失。

只留下外面端木良的尸体。

还有,一个真相大白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