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下:拯救者

第二章孤岛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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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濒临毁灭,也要保持尊严。

这份目光让我肃然起敬,更让我心生由衷的恐惧。

他说得没错,我和他的内心相似——这个世界,这个时代,我是唯一与他相似,或者说与兰陵王的内心——相似的人。

而我心底刚刚升起的邪恶以及毅然决然的力量,都被这双眼睛融化得无影无踪,只剩房间里温柔平静的空气,还有这张令人怜爱的面孔。

没等我收回手来,他就淡淡地说:“你想要掐死我,是吗?”

“不——”

“大哥,虽然我没有你的读心术,但已经全部猜到了,请不要再掩饰。”

读心术!

他竟知道我的读心术秘密,这个秘密只有死去的莫妮卡知道,还有死在肖申克州立监狱里的老马科斯与掘墓人。

现在,除了我自己,他是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活人。

对不起,我又多了一条杀死他的理由!

可是,看着他纯洁无瑕的眼睛,看不到一丝肮脏与秘密,我无论如何都难以下手。

慕容云又一次战胜了我。

尽管他毫无抵抗能力,却使我望而生畏,抑或说心生同情,这是怎样一种魔力,让我从心底同情自己的敌人,也可能是最大的仇人?

我依然坐在他身边,摸了摸他宽大的袖管——古人不是把袖子当作口袋吗?

才会有“袖里乾坤”这个成语,可惜并没有什么药瓶子。

“不要白费功夫!我的病无药可医!”

“什么病?”我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发紫颤抖的嘴唇,痛苦扭曲的身体,一个可怕的名词冲出嘴巴,“癫痫?”

“住嘴!”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这就是一种承认。

我联想到了亚历山大大帝、尤利乌斯·恺撒、圣女贞德、拿破仑·波拿巴……这些伟大人物都曾饱受癫痫折磨,想必兰陵王这样的传奇英雄也难以逃过此劫吧!

美少年挣扎着撕开衣服,露出雪白的胸膛,指甲划破皮肤,渗出鲜红的血丝——鲜血白肤,如同雪地绽开的红梅,幸好我不是德古拉的传人。

“兄弟,我在你身边!坚持住!”

哦,我怎么又叫他兄弟了?老天,我难以抗拒他的眼睛,也无法忍受他的痛苦。我小心地托着他的脑袋,任由一千多年前的乌黑长发如同丝绸披散在我的怀中,冷冷的,痒痒的,夺人心魄。

我焦虑地扫视房间,发现柜子上有个水壶,端过来确定新鲜干净,便将凉水倒在杯子里,缓缓送到慕容云唇边。他已痛得牙关紧闭,我用力压住他的两腮顶开嘴巴,这才将水艰难地灌下。差不多一杯水全下去,他剧烈咳嗽了几下,嘴角流出一些水来,沾湿了我的双手和衣服。

几分钟后,他的痛苦似乎减轻了许多,也可能早已习惯了这种阵痛,使他可以坚强地挨过去,而不使用任何药物——可能他害怕使用药物会影响头脑清醒,甚至会降低智商,所以宁可忍受天大的痛苦——他果真是个坚强的男人,而非表面美少年般柔弱,所以他才会说很像我,像我在监狱里的坚强,像我在绝境中的顽固。

终于,兰陵王长长地嘘出一口气,似乎从激烈的战场归来,汗水早把衣服湿透,加上原来被海水弄湿的衣衫,晚上海岛寒意逼人,我怕他这样会着凉,便帮他脱下汉服,露出他洁白无瑕的修长身躯。他年纪不大胸肌却很好,全身找不到一块赘肉,像日本动漫里的美少年。

“你的房间在哪儿?”我从沙发上扶起慕容云,像扶起一只剥了壳的大蚌,“我送你回去休息。”

他眼神迷离地看了看上头,伸手推开墙上一盏壁灯,原来还有道暗门,里面是旋转楼梯,就像个迷宫。

将他扶上楼梯,天花板低矮了许多,还能看到屋脊的样子,大概是别墅的阁楼。他指了指一扇房门,推开是个干净的房间,布置得一尘不染,亮着白色灯光,墙边挂着数十套汉服,还有一些中国古典字画,窗户正对悬崖下的大海。

唯独他的“床”很特别,是块长长的卧榻,铺着竹席与竹枕头,更像南北朝时期的家居。

我小心地将慕容云放在榻上,给他**的上半身盖上一条厚厚的毛毯,以免他夜里着凉生病。

他完全平躺下来,眼睛闭着轻声道:“谢谢!我的好兄弟,我会永远保护你的。”

面对他真挚的感激,我被彻底打败并迷惑了,虽然心底仍存有问号——把我囚禁于孤岛是保护我?夺走我身边的秋波是保护我?将我的天空集团消灭也是保护我?

然而,看到他小白兔般可怜的样子,我也不忍再吵到这美少年了。

“晚安!”

轻声告别疲累的兰陵王,离开他的房间回到楼下,从走廊找回自己的屋子,依然是我离开时的样子,只是桌上多了一份晚餐。

感谢岛上未曾谋面的厨师,我大吃了一顿填饱了肚子,乖乖躺在班房里,听着窗外大海的咆哮,渐渐沉入复杂的梦乡。

我梦见了曾经梦见过的兰陵王。

他已摘下面具。

梦醒时分。

晨曦透过厚厚的窗帘轻柔抚摸我的眼球,海浪撞击悬崖的前奏开始孤岛第三天的交响曲,指挥家正寻找他的面具,观众的耳朵逐渐苏醒,而我不过是舞台上的祭品。

我会找到那副面具的。

兰陵王面具。

也许,这才是那位一千多年前的“贤弟”机关算尽与我为敌的唯一原因!

无论作为蓝衣社的古英雄,还是兰陵王传人的高能,都将重新获得这副面具,作为沿袭数代不惜任何代价永不放弃的终极目标。

充满悖论的却是,如果昨晚癫痫发作的美少年慕容云真是高能的祖先兰陵王高长恭,那么,我背负着整个天空集团重任,却成为复活的兰陵王的头号敌人,岂不是背叛了兰陵王家族、背叛了对莫妮卡的承诺吗?

我摸着自己的脸——高能的脸。

又摸着自己的心口——古英雄的心。

我——这个男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悖论中的悖论。

忽然,房门被轻轻推开,我紧张地往窗边一闪,看到有人端着餐盘走进来。

是个六十多岁秃头的老华人,却穿着黑色的服务生制服,满脸专注地将餐盘放在桌上,没有顾及我的存在,把我当成了隐身人。

果真是丰盛的中式早餐,还有杯新鲜的豆浆——肯定是这两天空运而来的。

我抓着送餐的老人说:“你是中国人!请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人茫然地看着我,摇摇头说出一长串广东话,很遗憾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就算美国的土生华人,不会说普通话,英语总会吧?

我又用英语重复了一遍,没想到老人依然听不懂,读心术也只能读到他的粤语思维,看来他确实不懂英文。就在我到处找笔想要写字时,老人已悄然离去。

独自一人吃着中式早餐,心想慕容云真是心思缜密之人——从唐人街雇用了一个只会说广东话的华人,尽量杜绝我和其他人交流,又可以每天用中餐照顾我这位“仁兄”。

这位美少年“贤弟”,抑或高能的兰陵王祖先,无论他怎样威胁我以及我的天空集团,昨晚癫痫发作却很让我担心——该死!我是不是很贱?贱得自己都难以相信,居然关心敌人的死活痛痒,想要探望亲人似的去看他!

我确信自己并非大慈大悲以德报怨以微笑面对豺狼的圣贤。

那么,我又是什么?

心里的两个我,高能与古英雄,再次分裂对立,几乎要把自己撕扯为两半……我已被幽灵控制,自动走出囚禁的房间,经过走廊来到客厅,陈列兰陵王雕像之地。仔细观察房间的每个角落,终于找到昨晚的机关,墙上那盏不起眼的壁灯,推了一下便打开暗门。

他每天就是从此处出入的吧?我小心地踏上楼梯,来到别墅顶层阁楼,屏住呼吸观察左右,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也没有阿帕奇护卫左右,难道典狱长如此相信囚犯的品德,完全不设防地住在我这个“危险分子”楼上吗?

出于对古代人的礼貌,我小心地敲了敲门,里面应声响起:“大哥请进!”

“大哥”就是我,他怎知道敲门的是我?除非有穿墙之眼。

原来,我的读心术不过是小Case。

我小心地推门进入,屋里却并非昨晚的病人,而是一个气宇轩昂的青年,长发疏理得整整齐齐,绾成发髻束在脑后,面目清秀双目精神,毫无倦怠之相,反而浑身充满活力,像就要背弓跨马逐猎去了。他盘腿端坐于篾席之上,换了一套崭新的汉服,紫色龙纹镶金长袍,外罩一层薄纱,颇有南北朝王者气象。

凡夫俗子见了真龙天子,不免膝盖发软要匍匐在地——该死!为何经历了那么多大风大浪,都还改不掉小职员的奴性?我是堂堂天空集团全球董事长兼CEO,是受天命来此吊民伐罪匡扶正义的大英雄,即便兰陵王复生又何足惧哉?

更何况,没有面具的兰陵王,还是真正的兰陵王吗?

我重新挺直膝盖与后背,冷峻地注视着美少年,管他叫慕容云还是高长恭。

“大哥,我知道你会来探望我!”他微笑着张开红唇,露出雪白的牙齿,“我们兄弟情深义重,心有灵犀,你怎会弃我于不顾?”

“我——”

这话说得我很是尴尬,明明是不共戴天之仇敌,怎被他说得像分桃断袖之谊?究竟谁是卫灵公?谁又是弥子瑕?

“哈哈,大哥,我知道你羞于承认,不过你的行动已经证明,我们毕竟是指天起誓的结拜兄弟。”他端坐在篾席上侃侃而谈,毫无昨晚的狼狈样,“想当年桃园结义的刘关张,不也因误会而翻脸闹过矛盾吗?最终仍是同生共死的兄弟。”

“咳!我只是……你昨晚发病真的很严重,我担心你会死在这里,说不定你的手下就会杀了我。就算为了自己的性命,我也要来看你了。”

我真为自己说谎的天才而羞愧。

“好理由。”

慕容云面色阴沉下来,轻轻为我鼓掌。这表情更让我害怕。古时候杀人总以击掌为号,说不定帷幕之后埋藏的刀斧手一拥而出,霎时将我砍作肉泥。

我也不敢说话了,紧张地环顾左右,想要嗅出那股“杀气”。

沉默地对峙半分钟,漂亮的贵公子却大笑起来:“兄台何尝如此胆小?小弟还会害你性命不成?我若要取谁的性命,易如反掌,何须这般大费周章,在冰火岛上款待于你?”

真讨厌他半文半白的说话方式,也亏得他为了与我交流,还勤学苦练了现代汉语——这荒唐的念头让我忍俊不禁,竟当着他的面扑哧笑了出来。

慕容云也会心地开颜一笑,不知从哪儿多出一把折扇,拍打着自己的后脑勺:“虽然我没有读心术,但也知道你在笑我什么!不过,没关系,只要大哥你开心,那也就是小弟我开心。”

谁知道他理解的是什么意思,不过我得应承他两句:“你真聪明,不愧是我最大的敌人。”

“大哥,你真是风趣得紧呢!”这句话再次引起他仰天大笑,“我们是兄弟,不是敌人!不如趁着天气尚佳,出去吹吹海风踏青散步吧。”

踏青?

冰火孤岛,无青可踏。

一路尽是崎岖岩石,脚底亦是坚硬石子。海风相较昨夜温柔了许多,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皮肤有种浸泡在水中的感觉。

从悬崖绝顶之上的别墅出发,经过一条乱石中的小径,放眼海天,皆是灰蒙蒙一片,看不见救援队的半点踪影。再看紫衣华服的慕容云,攀爬跳跃无比精神,比结伴出游的小学生还开心。他矫健地游**了一个多钟头,却未曾弄脏袍子下摆,依然保持着王族姿态。

我却步履蹒跚,脸上愁云惨雾,暗暗失望叹息。相比他这位一千四百多岁的古人,我已显得未老先衰,难道要葬身于这个孤岛之上吗?

美少年忽然回头道:“仁兄,你怎么不跟上来?看这里多好玩啊!”

“这是你家的后花园,却是我的监狱放风场。”

“哈哈,我知道你为何愁眉苦脸!”他站在一块高高的岩石上,风鼓起宽大的紫色袖口,如一幕打在天空的投影,“你已被困了三天,可为何还没有人来救你出去?”

“能告诉我原因吗?”

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为好。

“大哥,你仔细看这岛上景物,再回想三天前刚上岛的情景,难道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异常?”

放眼四周,并未看到什么,难道这岛上无数怨魂聚集,只是我肉眼凡胎看不到?

“请你注意这里的气候,是不是比三天前更冷?”

“是,海上气候转变也很正常。”

风,忽然吹散他的发髻,瞬间长发飘散于脸上,遮挡住那双美丽的眼睛,却没有影响他高声说话:“如今是人间的六月天,为何寒风瑟瑟秋意逼人?”

“因为这里是冰火岛?”

就算我是张翠山,可哪来的殷素素相伴呢?

“没错!这里是冰火岛,接近寒冷的加拿大海岸。再过几个月,就会见到流动的冰山,当年泰坦尼克号便是在这片冰海沉没的!”

“我们已靠近大西洋最北端?”我紧张地低头回忆片刻,“不对!我们是从罗得岛州出发的,并未向北方飞行多远,应该还是在靠近美国海岸之地。”

“大哥,你说得依然没错。”

“晕!”仰望岩石上长发翩翩的兰陵王,就像平凡的士兵仰望英武的将军,“难道这座神奇的冰火岛一夜之间漂移到了北方冰海?”

“岛——当然不会漂移。”

岛不会漂移,那我怎么会到了北方?

难道……因为……难道……因为……这是两个岛?

“你猜中了!”

该死!他怎么知道我猜中了什么?

没等我把这句话说出来,慕容云就紧跟着一句:“因为我们兄弟心灵相通。”

“真的是两个岛?”

“聪明!果然是我的结义大哥。三天前,你登上的那座岛,并非我们现在的冰火岛!而这两座岛的面积、地形、外观等都很相像,唯一不同的就是位置——冰火岛在那座岛的东北方向一千海里之外!”

这个距离真让我绝望,就像从盛夏来到深秋,却还固执地以为要穿短袖衬衫。

“那么悬崖上的房子呢?里面外面都一个样子,连华丽密室的家具都是相同的。”

“因为冰火岛上的这栋房子,是仿造了那座岛上的房子,彻底的全比例仿造,包括内部的装饰与家具。”

“哈哈——”我仰天苦笑几声,“贤弟,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居然还造了两个一样的岛,如果只是为了躲过救援队,把我运送到世界上随便什么角落都行,又何必让我感觉还在那座岛上呢?”

大概联邦调查局与天空集团还在新英格兰外海拼命地搜索,并把那座小岛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尸体以外什么都不会发现。

或许,集团董事会的大佬们认为我早已被杀死了,只是尸体化作灰尘,或被扔进大海喂了鲸。此时此刻,他们恐怕正在纽约曼哈顿天空中心大厦88层会议室里,为我的遗产分赃而吵得不可开交吧!

慕容云打断了我残酷的想象:“因为我要你有这种感觉,一种期盼着救援却永远等待的感觉——就像你在监狱里等待自由那样。”

这算什么逻辑?我愤怒地挥了挥拳头:“我从肖申克州立监狱逃出来的故事,所有美国人都已经知道了,你不该这样再度羞辱我——如果还当我是大哥的话。”

最后一句话,我自己都感到可笑,如果他真的把我当大哥,何必劫走我心仪的女子,还要处处置天空集团于死地?

“对不起,仁兄,因为我不想让你感觉是个囚犯。”

“很好!”我怔怔地抛出一句话,“你总算承认了,现在我是你的囚犯!而不是结拜兄弟!”

“不,你本来就不是我的囚犯,我又何必让你有这种错误感觉呢?”

“住嘴!”

想到我被他如此玩弄于股掌之间,却无力反抗,还要乖乖地与他称兄道弟,这种羞辱就像烙印刺在脸颊。

他从岩石上爬下来,神情凝重地点点头,不想再刺激我敏感的神经与脆弱的自尊心。

就像着了魔,尽管对他又恨又怕,我却仍跟着他向前走去,直到海边的一小块平地——除了简易直升机场外,这里是岛上最平的一块地,不过也就是巴掌大小。

谈不上什么沙滩,只是一片平坦的碎石地,海浪缓缓地吞噬上来,又迅速地消退而去。回头仰望数百米外,悬崖绝壁高高耸立,别墅屋顶如古堡塔尖,不知还囚禁着哪些灵魂。

他静静看着大海,沉默了数十分钟。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到别墅一样做囚徒,倒不如在此呼吸自由空气。

我们并肩站着,像两尊连在一起的远古石像——看海,听海,嗅海,尝海风的滋味,感觉大海的情绪,被彼此的忧伤绝望感染,好似染上无可救药的瘟疫。

正午时分,慕容云抚着披散的长发,终于微笑着说道:“大哥,午餐时间到了。”

“午餐?”

未等我反应过来,他已把手指放进嘴里,吹出一个响亮的呼哨,几乎响遍整座小岛。

找人动手杀我的信号吗?

我恐惧地后退两步,等待印第安人阿帕奇出现,或从某个岩石缝隙射出一颗致命子弹。

慕容云缓缓转过头来,拨开挡在眼前的乱发,露出一双温柔如玉的眼睛,微笑着说:“别害怕!大哥,我怎么会伤害你呢?”

我羞愧地避开了脸,为什么他就像我肚子里的蛔虫,可以知道我所想的一切,而我却看不出他眼里的秘密?难道在他身上读心术就失效了,反而向他泄露了我的秘密?

多么可怕的兰陵王——假如他拥有那副面具。

岩石上出现三个人影,为首的正是给我送早餐的华人老头,还有两个穿着制服的黑人侍者。他们抬着餐盒及折叠桌椅,在海浪打不到的地方手脚利索地将桌椅支起,铺上一层白色台布,放上精致的英国餐具。上席的是一桌法国大餐,有刚做好的牛排、散发着香味的焗蜗牛、最上等的波尔多鹅肝酱……还有一瓶1982年的法国红酒。海滩环境简陋,没有按照法国菜的顺序,差不多统统端上台子。

反正我对西餐从不讲究,这已是囚徒能享受到的最好的午餐。

“请坐吧!”

美少年优雅地坐在对面,摆好餐巾拿起刀叉,似乎精于此道,与南北朝王者装扮格格不入——兰陵王叱咤风云的年代,法国人的祖先还过着半野蛮的生活呢。

我再也不跟他客气,也顾不上法国大餐的规矩,坐下来切开我的牛排,回到茹毛饮血的古欧洲,隔着大西洋与冰火岛相望。等到我风卷残云一鼓作气、差不多吃光了面前的食物,慕容云却还品味着红酒,神情高傲地看着我。

“谢谢。”

现在没必要再跟他嘴硬了,如果他还能给我这样的待遇。

“款待不周,请多包涵。”他小心地用餐巾擦着嘴角,其实本来就没什么污渍,是故意要显出贵族气质吧,“其实,我一直吃不惯西餐,但总该给大哥换换口味。”

“因为你已经吃了一千四百多年的中餐?”

“说得不错。”

他要么就是超级厚脸皮,要么就是真正的王者圣贤。

我转头打量周围,三个侍者都已消失,荒凉海滩上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中间是一瓶血色**漾的红酒。

慕容云缓慢地喝完最后一滴,好像德古拉满意地吸干少女的血,露出无比惬意的眼神,双目半睁半闭着道:“仁兄,好好享受我们的时光吧,也许我们在一起的时光不多了。”

“我们的时光?”

说得真是吓人——意思是很快就要对我下手了?这顿饭将是我上路之前最后的午餐?

“好吧,贤弟,愚兄我会好好珍惜的,享受这个午后,并将永远怀念冰火岛上我们的时光。”

不知为何,我竟跟着他的语境说话。仰望苍茫海天,乌云闪开一道缝隙,射出万丈北国阳光。

“真高兴你这么说!”他露出会心的微笑,身体后仰,双手托着后脑勺,“冰海深处的小岛上,一年中难得碰到几个这样的好天气!”

我也闭上眼睛,酒足饭饱,坐在海滩椅子上,享受片刻阳光,什么都不考虑,世界仿佛消失,好像这里不再是囚禁之岛,而是夏威夷的度假海滩。

若有佳人相伴左右,便是一个完美假期。

不过,慕容云却是比佳人更漂亮的美少年。

人生就该这样完美吧?那我还追求什么呢?还要再为什么而战?即将幸福沉睡之时,太阳穴却再度猛烈疼痛,强迫我挣扎着清醒过来。

太阳依旧,孤岛依旧,对面的美少年依旧,而我已经醒了。

轮到我提问了。我振作精神,打量他的双眼,直截了当:“Matrix是什么?”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们的兰陵王很是不快,他锁起俊俏的双眉摇头道:“大哥,你真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了!”

“对不起,贤弟,破坏了你享受海滩阳光的好心情。”不能再向他示弱,我必须强势出击,“但我必须提出这个疑问,我要知道自己为何来到这个小岛上。”

他停顿半分钟,才微微扯动嘴角:“如果我回答《黑客帝国》,你一定很不满意吧?”

我不能进入他的语言陷阱:“不用再展示我掌握的情报了吧?Matrix是一家来历不明的投资公司,数十次狙击天空集团,比如一个多月前,索多玛国石油项目,几乎把我彻底毁灭。”

“Matrix?你说的这些我可听不懂!”

跟我装傻?我克制着胸中愤怒:“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我只想知道原因——为何处处与天空集团为敌?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对我还是对公司,还是对你的后代家族?你不是自称兰陵王高长恭吗?天空集团不就是兰陵王家族的产业吗?”

“仁兄,你太小看我了,小弟自有吞吐天地之宏图伟志,岂在小小的天空集团?”

吞吐天地?好大的口气!天空集团自然也在他吞吐的“天地”之内吧,我又一次自取其辱。

“好,第二个问题——Matrix似有无尽财富,足以令华尔街翻云覆雨,也能使产油国胆战心惊,为何从来都无人知晓?”

“你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慕容云稳稳坐于餐桌前,“你的敌人并不是我,也不是任何人,而是一个世界。”

“什么?”

我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一个自资本主义诞生数百年来,暗中操控这个世界的世界。”

这样的描述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部以Matrix命名的电影。

“不要以为我故弄玄虚。”美少年往前挪了挪,身体前倾靠近我的眼睛,“亲爱的大哥,我对你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是真心诚意的,也是善意的提醒。”

“对不起,慕容贤弟,在赢得我的信任之前,请先放弃你这种令我讨厌的说话方式!操纵这个世界的世界,究竟是什么?”

一分钟过去了……

他始终保持同一姿势,笑而不答,微微眨眼,睫毛翻动,明媚柔和,一如这片难得洒上阳光的海滩。

而我的脑中却闪过许多——共济会?圣殿骑士?骷髅会?峋山隐修会?罗马教皇?圣血与圣杯……难不成还是蓝衣社?

可惜的是,这个蓝衣社的历史太短,还不到一百年,也仅仅停留在中国范围内,实在没有资格称得上“操纵这个世界的世界”。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几乎要堕入哲学与符号学的迷宫前,我的“贤弟”却突然说话了:“啊!好一片阳光海滩!你想游泳吗?”

游泳?

我再度怀疑自己是否要去找医生看耳朵了。

我们的兰陵王却离开餐桌,脱下紫色王者汉服,露出一身白得发亮的漂亮肌肉,看得我心惊肉跳,真恨不得在海滩上做只螃蟹钻下去。

他长长的黑发拖在身后,如拂尘般几乎触及腰间,脱得差不多赤条条的,就像美国先生的健美表演。大概南北朝时期的北方男子都有蛮族的豪迈洒脱之气,不羞于在他人面前**身体,更不受儒教羞耻礼仪束缚,何况我是他的结拜大哥,兄弟之间有何避之?

慕容云的双脚已走近海水,回头笑着说:“大哥,海水非常舒服,你不下来一起游泳吗?”

“我?”

虽然是6月,但这是北大西洋的冰火岛,离此不远就有冰山出没,海水温度非常之低,一年四季都不能游泳,他怎么就如此大胆?不怕在寒冷的水中抽筋溺死吗?

没等我回答,他已走进海水,灰色海浪卷过粉嫩大腿,转瞬将半个身体吞没,直到整个人消失在大西洋中。

苍茫海天之间,什么生物都看不到,只有一片灰色泡沫,伴着太阳寒冷的反光。

我诧异地走近海滩,却不敢让海浪打上脚踝。茫然注视海面几分钟,依然不见慕容云的踪影。莫非他已化为人鱼,潜入泰坦尼克号深海残骸,寻找那颗海洋之心?

忽然,心脏猛烈挣扎了一下,好似刹那间失去了什么,竟像去年秋天,我在纽约惊悉莫妮卡的噩耗!

百战百胜,永生不死,一千四百多岁的兰陵王高长恭,便如此葬身于大西洋底了?

冰火岛才是兰陵王的坟墓?

真荒谬!我为什么为他担心?如果这小子淹死在此,岂不是恶有恶报遭了天谴,天空集团不就因此不战而胜了吗?我该为此手舞足蹈鼓盆而歌才是嘛!

可是,随着时间一微秒一微秒流逝,我却越来越揪心,好像我的身体与灵魂也跟着一同沉入海底,化作缠绕着女人长发般海藻的枯骨。

“慕容!”

嘴巴已先于大脑做出反应,我扯动嗓子对大海狂吼,但我的声音刚飘出去,便被海浪轻轻松松淹没了。

几秒钟后,数十米外的海面上浮起一个人影,接着是半截白花花的身体,黑色长发有力地甩动两下,溅起一片灿烂浪花。

他在海底听到我的呼唤了?

没错,我们的兰陵王回头看我,身形矫健劈波斩浪,双腿蹬得水花四溅,还伸出一只手挥舞致意。

原来他一直在潜水,在冰冷的海中憋那么久,真是了不得的水性啊。

他在对我喊话,但太远听不清,难道喊我也下水同游?

想起自己也曾擅长游泳,少年时还救起过跳水自杀的秋波,似乎这已成为永远不会被身体遗忘的技能。

他又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像只瘦长的海豚,眼见双腿摆起浪花,便完全没入海面之下。

太阳消失了。

阴冷的风从北冰洋袭来,会不会是有名的寒流?我不禁后退半步,穿着单薄的衣衫,在风中抱着肩膀颤抖,直接进入了冬天。

几分钟后,慕容云的黑发再度漂浮在遥远海面上,飞鱼似的跃出修长漂亮的身体。

浪里白条——他炫耀似的露出白白的胳膊与健壮的后背,让我惭愧地看着海滩上自己的影子,慢慢被涨起的海浪吞噬。

但我必须在这里看着他,客串海滩救生员的职责。一旦他遇到什么危险,我必须奋不顾身跳下海去救他——救这个我最大最危险的敌人的性命。

也是兰陵王的性命。

又过去数十分钟,没有阳光的海面越来越冷,他却仍旧保持着旺盛的体力,不时做出漂亮的转身动作,绝非凡人可以做到。

我真傻,一千四百多岁的“人”,自然不是凡人。

终于,他缓缓游回海边,从灰色泡沫的海水中,直起挺拔雪白的身体,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简直像海底挖出的珍珠,发着刺目的闪光,令我晕眩。

心底不知为何响起一个声音——

“我又看见一只兽从海中上来,有十角七头,在十角上戴着十个冠冕,七头上有亵渎的名号。”

回到海岸的这头美丽的“兽”,在我身边甩着长发,就像飘扬起的丝绸,散发无数晶莹的水花,如果有慢镜头摄录下来就好了。

他天生不畏惧寒冷,光着**的身子,胸膛滴着海水,露出一口白牙幸福地笑道:

“我们回家吧!”

狂风怒吼着冲向悬崖,挟带疯狂的海浪撞击,最终在数十米下的岩石上粉身碎骨化为泡沫。

清晨,我从**起身看着窗外,整座小岛好像都要在风暴里沉没了。

冰火岛上与兰陵王相处的第四天。

昨日下午,他在海边游泳后,与我一同回到别墅,两人共进晚餐,最后送我回房休息,想来竹林七贤也不过如此。

他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兰陵王?慕容云?

他能看透我的心思,而我却完全摸不到他的路数。他就像一抹虚幻的烟雾,构成一幅撩人的神秘油画,吸引我奢求触摸画面,然而真要触及之时,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这短短四天之内,我与他似乎滋生了兄弟之情。我以往从未有过如此感觉,让我每日都想要见到他,居然美好得出现在梦中,令我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没错,此刻我又想见他!

却是为了永远离开这里。

冲出囚禁我的房门,没有走昨天的方向,而是往走廊深处而去,踏下致命的旋转楼梯。

往下走了一层楼,推开衣橱背后的暗门,来到富丽堂皇的密室,布满17世纪家具与艺术品的宫殿。

兰陵王正等待着我。

“大哥,早安!”

他依然端坐于王座之上,身着昨日那套紫色大袍,长发如瀑布般从两肩垂下,就差戴上一顶荆冠。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他给了我一个灿烂微笑:“我就是知道,因为你我是结拜兄弟,自然心灵相通。”

“你可知我为何而来?”

“若我猜得没错,大哥是想要离开此岛?”

真是我肚里的蛔虫!我惊慌地躲避他的目光,低头沉声道:“不错,只要你放我出去,并把秋波送还于我,我就可以既往不咎,也请你再也不要来惹麻烦。”

“仁兄,你真让小弟失望。”

“好,我就称你一声贤弟,谢谢你这几天来的照顾,现在大哥想要离开,请贤弟给个方便。”

“这不是你的心里话。”

我心虚地嘴硬道:“如何不是?”

“因为我知道你真实的内心,你想要留在冰火岛,远离外面那些让你夜不能寐的烦恼,远离肮脏残酷的俗世凡尘,远离金钱帝国的尔虞我诈你死我亡!而我的这座小岛,那么干净那么纯洁,赛过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也胜过上帝应许的迦南地!”

“不!你以为你是神吗?”

慕容云却丝毫不理会我,继续前面的话:“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在茫茫无边的人间,你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我这样的兄弟了。”

“别再说了!”

“请不要欺骗自己的心,大哥,你仍然留恋冰火岛,留恋在此的日日夜夜。”

我不想再就我的内心与他辩论了,浑身无力地坐在一张法国宫廷风格的高背椅上,后面还有一幅法国国王亨利四世的肖像画。

密室内,片刻沉默,沉默得让人发疯。

“你承认了。”

兰陵王走下他的王座,目光冷峻,形容肃穆,一步一顿,直向我而来。

“等一等!”我惊恐地阻止他,猛烈地摇头,“承认了什么?我什么都没有说过。”

“亲爱的大哥,你心里为何有那么多秘密?为何你总是对世人说谎?即便你有一双能看穿任何谎言的眼睛。”

听到他说起我的读心术,我便闭上眼睛:“心里的秘密?天知道你指的秘密是什么。”

“古英雄!”

刹那间,从慕容云嘴里飘出的三个字,如同三颗子弹打碎了我的心窝。

我捂住胸口战栗着没倒下,身体倾斜紧靠椅背,可以听到牙齿打架的声音,却几乎听不到自己的说话声:“你!你刚才说什么?”

“古英雄——这才是你的名字,对吧?”

“不,我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镇定!必须保持镇定!绝不能泄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在任何人面前,我都是高能,高思国的侄子,兰陵王高氏的后人,也只有这样我才可以是天空集团的继承人、全球董事长兼CEO,我才可以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

“别再伪装了,古先生,亲爱的大哥,我知道你的面具背后是什么!”

面具?

这两个字更令我冒出冷汗,我情不自禁地摸摸自己的脸,似乎要撕下这张高能的面具。

他露出一丝邪恶的笑容:“大哥,你的手,已先于你的口承认了。”

“不!”

我撤下自己的手,绷紧高能的面孔,用古英雄的眼睛盯着眼前的美男子——他不但可以看穿我的心,还可以看穿画皮下的肉体。

突然,某种无比的恶念涌上心头,我飞快地冲上去,抓紧他的脖子狂喊:“你不该知道!”

谁都不该知道,谁知道谁就该灭亡!

我用尽全身蛮力,手指深陷慕容云的筋肉。他的面色由苍白变得通红——就快把他掐死了。

然而,他在笑。

一个就要断气的人在笑?

笑自己的死?笑杀他的人?笑这人间?

忽然,一双大手将我拖走,不用说就知道是谁,印第安人凶狠的目光对准了我。

兰陵王后退了几步,痛苦地喘息几下,迅速恢复正常,抬头理了理凌乱的长发。

阿帕奇的手臂就像钳子,夹得我无法动弹,我只得对美少年说:“对不起!”

他却苦笑一声,嗓音突然高了八度,变作京剧念白:“无情……无情……人间最无情……”

“你才无情!”我受了刺激,再度愤怒地大叫,“把秋波还给我,把秋波还给我,把秋波还给我!”

慕容云的眼神却无限哀伤,拧起美得让人伤心的双眉,低声嘶吼:“大哥,你太固执了,固执得伤人心了。”

“伤人心?”我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我的心,早就被伤透了。”

“你会为这个要求而后悔的。”

这句话含有深意——后悔?因为我执迷不悟,坚决要离开冰火岛,所以想送我上路?

我绷起肌肉想要挣脱,肾上腺素急剧分泌,发出最原始的求生本能。阿帕奇的铁臂却夹得更紧,像古代给囚犯戴的木枷,我越激动脖子就越疼。

这回轮到我要被掐死了。

呼吸越发困难,眼前天旋地转,凡尔赛宫的家具好像都已倾倒破碎,兰陵王美丽动人的面孔也碎裂成了两半,密室中只剩下一团黑色烟雾。

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