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清洁剂’他可能会死掉的!”医生摇摇头着说,“我们是医生,不是杀手。杀人是犯法的,用一半剂量吧,反正他现在离白痴也差不远了!”
我心中大急,我不知道“清洁剂”到底是什么药物的代号,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一针打下去我不死也会变成白痴的。(我后来才知道,所谓的‘清洁剂’就是某种海葵毒素,适量的毒素是治疗神经性头痛的绝佳药物,但如果“不适量”的毒素直接注射进脑部,那么这个脑子就会像被搞了一场大清洁一样,什么都留不下来。)
我草泥马的戈壁滩!你们还能算是医生,你们是披着白衣的狼,不用刀杀人的刽子手!但是无论我在心里怎样谩骂,都无法阻止事情的发展。护士拿起针管,针管内已经注满无色透明的**,她弹了一下针尖,排出管内的气体,她的神情是那么的专注,动作是那么的纯熟利落,就和宣传画里的白衣天使一样,但我知道她的针管里装的却是恶魔,要把我送下地狱的恶魔。
我把眼睛瞪得大大的,这眼前的光明也许就是我最后的光明了,胖护士嘟哝了一句:“你把他的眼睛盖上,他这样瞪着我,让人心里发毛。”
医生伸出手来,把我最后的一片光明都抹杀了。这就是我最后的时刻了,这时候我想起了家人,想起了唐可,想起了薛柔,还有小泠,她到底是天使还是恶魔?
我的胳膊一痛,针尖已经扎进肌肉里了,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说:“不要注射!”这是小泠的声音,她来了,她是来给我送行的吗?
“警察已经找到他,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来了。”这是医生的声音。
“他们明天才会来,给他最后一天吧。”小泠平静地说。
“但是谭老板……”医生犹豫地说。
“我会跟他说的,你们出去。”小泠毫不客气地喝令说,于是针头被拔出来,其他人也出去了。
小泠走过来抱着我,依偎在我的怀里。
“简真,你听我讲个故事好吗?”她悠悠地说。
“以前有个农村女孩,长得就像是荷叶上的露水一样漂亮。四乡八寨喜欢她的小伙子有很多,提亲的人把家里的门槛都踩矮了。但是普通人她看不上,她看上的是乡里唯一的大学生。
“那个大学生也很喜欢她,答应毕业之后会回来娶她的。女孩等了三年,他终于回来了。女孩划着船,在荷塘的深处把自己全部交给了那男人,她相信那男人回来就是要娶她的。
“但是那男人却说,他好不容易才在城里找到了工作,如果他现在在农村结婚会影响他的前程。他让女孩再等她几年,但他一走后就再没有音讯,女孩的肚子却一天一天地大了起来。十个月后,她生下了一个跟她一样漂亮,但又跟她一样命苦的女婴。
“男方的家里根本就不承认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婴,女人一咬牙就自己去城里找那个男人,结果一去就再没回头。城里的男人说从来都没有见过她,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
“那个可怜的女婴没有父亲,连母亲都没有了,她被寄养在舅舅家里。但是舅舅家因为超生早就被罚得一穷二白了,本来还指望妹妹能够攀上高枝让他们沾点光,没想到最后却给他们添了个累赘。
“寒冬腊月里,狠心的舅妈把女婴丢到深山里去。那一晚下着好大的雪,村里人都听到狼在嚎叫。第二天早上,女婴的外婆不忍心就自己跑到山里去找她。结果外婆在山里看到一群狼围着的女婴,它们没有吃她,反而把她围起来给她温暖。
“我始终觉得,那个女孩已经在那场风雪中死了,是狼给了她新的灵魂。外婆把女婴抱回去后,把自己吃的省下来给她吃,自己穿的省下来给她穿,总算把她的一条小命给养活了。那女孩子很乖很听话,几岁大就开始帮忙做家务。表哥表姐玩耍、读书的时候,她就做大人才能做的家务;但是他们吃饭的时候,她就只能在一边看,祈盼着他们能够多剩下一点。
“她开始想,为什么自己的命会这样苦呢?后来她知道了,因为她是没有父母的孩子。别人都有父母,为什么就偏偏是她没有?
“十二岁的时候,外婆去世了,舅妈对她的虐待就更加变本加厉。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舅妈一家都挤在温暖的屋里睡,却把她赶到猪圈里。因为圈里的母猪生猪娃了,舅妈要她看好那一堆猪娃,如果有一只冻死了,就要拿她命来赔。
“她看到那些猪娃都挤到了母猪身边,她真的好伤心,连猪娃都有妈妈,我怎么就没有呢?她真的很冷,希望有人能够抱一抱她。但是没有人会抱她,于是她偷偷地跑进厨房里,想烧一点柴火来取暖。
“但是一点火就把所有的柴草都烧着了,屋里的人都睡着了,她不敢叫屋里的人起来救火,大火很快就燃遍了整间房屋。她吓得逃了出去,爬上向东的火车,外婆曾经告诉过她,她妈妈就是坐着这列火车到城市里去的,她以为坐上这列火车就可以找到妈妈。”
“十二岁的小女孩孤身漂泊在天涯,她会遇到什么事呢?”小泠凄楚地笑着说,“不过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她居然活了下来。当她终于学会了这个世界的生存之道后,她发誓要把这个世界欠她的一切都夺回来!”
“这样子你就要不择手段地去害别人吗?”我终于可以说话了。
小泠突然背对着我脱下了衣服,她那苍白纤弱的背脊**在我的眼前。上一次在迷幻药的作用下我没有看清楚,现在才赫然发现她的背上遍布着斑驳的疤痕。看上去是被打伤的、割伤的、烧伤的,就像是一条条丑陋的蜈蚣爬在肌肤上,令人触目惊心。
虽然疤痕的颜色已经变浅,但是可以想象当时受到伤害时的痛苦一定会让人毕生难忘!
“看到了吧?”小泠凄然一笑,“对于我所遭受的,我所做的一切都算不了什么。”
“对不起!”我沉默了好长时间才能够让震骇的心灵平息下来,“对于你的经历,我只能说非常难过!但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就算别人伤害过你。但是谭太太和谭小伟他们两个是无辜的,你为了争夺名利就要置他们于死地,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无辜?”小泠冷笑一声,“你怎么就知道他们没有伤害过我?将来你就会知道,没有人是无辜的!”
“将来?”我苦笑一下说,“我还会有将来吗?”
“只要你愿意,我们就会有将来。”小泠一语双关地说,“简真,我们合作吧!”
“合作?”我讶然地问,“我们有什么好合作的?”
“我可以给你数之不尽的财富、高高在上的地位,还有我,难道我的美貌对你就没有吸引力吗?”
“你给我这些,那我需要付出什么呢?”我想象不出自己有什么东西能够与之交换,如果不是我听错了,那么就一定是她疯了。
“你的爱,”小泠严肃的样子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我要你一辈子照顾我,爱护我。从你给我喝你的血开始,我已经把你当作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信赖的人了。”
“那谭振业呢?”我哑然失笑地问,谭振业不正担当着这样的角色?
“他?”小泠眼中突然闪烁出慑人的寒光,“他不会成为我们的障碍,他很快就会完蛋!”
“连他你也想铲除?”我不禁为她的疯狂深深震惊,但谭振业不是他那白痴儿子,也不是他那半疯的老婆,他能够在短短二十年间建立起庞大的事业王国,就绝对不会是等闲之辈,他会那么容易就被小泠干掉?
“不需要我动手,他们一家都被那囚禁在向阳厂的怨灵诅咒了。所以他们会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先是谭小伟,然后是他老婆,最后就会轮到他,一个都逃不掉!”小泠说得那么轻松平常,但是每一个字都像是滴在心里的雪水一样,令我毛骨悚然。
“根本就没有诅咒!所谓的诅咒只是你掩饰自己罪行的借口而已。”我反驳她说,但我自己都觉得这样的反驳苍白无力,因为刚才唐可都承认了向阳厂有可怕诅咒的存在。
“你不了解那种诅咒,你根本就不了解!”小泠摇着头说,“知道我为什么想抹掉你的记忆吗?”
“不就是想掩盖你们的阴谋吗?”我不假思索地说。
“如果是这样,我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给你注射清洁剂?”小泠反问说。
我顿时语塞了,如果不是小泠,我现在已经变成白痴了。
“我承认,我是想欺骗你的感情,但是我也是想要救你。”
这句话我就只能用冷哼一声来回答了,想救我很简单,把我放了就行了,浪费了那么多针剂药物多不环保?但小泠接下来的话就让我只剩下冷而哼不出来了:“因为你也已经被诅咒了!”
“那我怎么还没死呢?”我强作镇定地说。
“它不会让你就这么轻松地死去,诅咒的可怕就在于,它能够获知你心中最深层的恐惧,你最不希望的,偏偏就会发生;你最害怕的,必定会出现!你最在乎的,注定就会失去!
“如果你失去了记忆,那么你反而可以保护自己最在乎的东西,但不幸的是,你恢复了记忆!从你恢复记忆的那一刻起,诅咒已经在开始发挥效力!
“你看到唐可的手搭在薛柔的肩膀上时,你心里在想着什么?
“当你看到你最好的两个朋友离你而去时,你心里快乐吗?”
我的脸立刻就涨得通红,她这话就像是一把把尖刀,全部都插在了我最要害的地方。
“我和薛柔只是朋友而已,就算她和唐可发展成什么关系,都绝对不会影响我们三个人的友谊!”我咬着牙说。
“是吗?”小泠轻轻一笑说,“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宁愿选择恨他们,只有这样才是真正对他们的祝福!”
“而且,他们已经放弃了你了!”小泠带着怜悯的语气对我说,“你现在是个疯子,已经失去让薛柔对你感兴趣东西。而你的好兄弟,傻瓜都会知道,你疯了对他就是最好的机会。”
“我不相信!”我嗤笑摇着头说,“你费尽苦心来骗我,如果我真的喜欢上你的话,那么诅咒不就会作用到你身上吗?”
“我不在乎!”小泠凝视着我的眼睛说,“从你在高炉里把我救出来,给我喝你的血的那一刻开始,我已经把你当作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了,哪怕为你去死我都愿意!”
我也直视着她的眼睛,希望能够从她的眼中看出一丝撒谎时的犹豫,但很可惜,我失败了。
“简真,对不起!”小泠双手捧着我的脸,眼泪忽而流了下来,“我给你讲我的故事,只是想让你知道,魔鬼也是人变的,她也会真心地爱上别人!”
“但很可惜,我所有的努力都失败了。不过你放心,就算你变成了白痴,我依然不会放弃你的。我不会像他们一样离你而去,我会永远地陪伴在你身边!”小泠抱着我,亲吻着我的嘴唇。
“好好珍惜剩下的清醒时间吧!”小泠她离开前亲自给我送来晚餐,因为窗外已经飞起落霞,她必须要离开了。
晚餐比往日丰盛多了,这算是我最后的晚餐吧?不过就算是满汉全席摆在我面前,我都没有胃口。那可怕的诅咒就像是一条毒蛇般萦绕在我心头,难道真的是命中注定,避无可避?
不会的,我还有机会!我对自己说,明天早上薛柔他们还会再来一趟,只要我能够把清醒状态坚持到他们来的时候,一切自然就会真相大白。但是医生肯定会在他们来之前给我打针的,我要怎么才可能拖延他们打针的时间呢?
但想来想去,除非我能够大发神威撞破这里外两道铁门冲出去,否则就没有其他办法可以阻止他们给我打针。但我不是超人,真的去撞那固若金汤的铁门只会把自己的脑袋撞碎。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门上唯一的小窗口都被他们关上了,房间里真的只能用伸手不见五指来形容。蒙眬中我看到铁门上有一点亮光透进来,开始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是靠近一看就明白了,这光线是从门上锁眼里透进来的。
锁眼!我仿佛看到那一点光在无限地扩大,最后变成了无比灿烂光明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