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疑世界.疯人手记

苍鸦杀人事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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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飞鹏拿出了一个笔记本,说道:“那我就从头开始问一下吧。首先,所有客人离开之后大概是几点,你们有没有仔细检查过宅子?”

“大概是十一点时客人们就全部离开了,然后我们开始收拾宅子。我们收拾东西的同时也留意着有没有想捣乱的人藏起来,当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那么之后,刘嘉玉和陈信鸿就寝是几点的事?”

“大概是十一点半,我和小李安顿少爷换了衣服,然后我们就回到院子里继续收拾东西了。过了十多分钟,少爷从后屋的侧门出来,通过前屋的侧门进了了前屋。大概十二点多,他又原路返回。过了很久也没关灯,大概十二点半我们进去看的时候,他已经……”

郭飞鹏点点头。“大致的情况我都了解了,那么接下来就是细节问题了。”

他看了看本子,继续说道:“首先,死者所在的后屋,从他十二点回来之后就没人再进去了吗?”

昌兴平答道:“在院子里是可以看到前屋和后屋之间的走道的,所以如果有其他人经过我们都能看到。也就是说,从十二点到十二点半之间没人进过屋子里面。”

“停,两个屋子都有前后门的吧?有没有可能绕一圈回来?”

“这个我带您去看看您就知道了,前屋和后屋的大门都是面向院子的,谁出来都会很容易的被看到;后屋有的小门用来去厕所的,但是从这个小门绕到前门又要经过院子,肯定会被当时在院子里的我们看到的。”

管家带三人去院子里实地看了一下,确认了他说的话。

这时,石休发现了一个疑点。

“你们当时虽然在院子里,却看不到从厕所到后面的小路。会不会有人乘机从厕所溜进后屋呢?”

“这是不可能的,厕所总有人去,我也去过一次。里面没有人,而且也不可能藏人。我带你们去看看吧。”

管家带着三人来到了厕所。陈家的厕所也是和石休家里一样的旱厕,除了比石休家的大一些也没什么本质差别。由于多日没有下雨,旱厕里已经积蓄了很大量的排泄物,那味道远远的就让人望而却步。

管家很抱歉地说:“实在抱歉,这里味道太重,我们在门口看看就行了。”

管家推开门,四人站在门口向里面望了望,的确是一览无遗。只有七八平方米的地方,里面有个简陋的蹲坑,连门后面都藏不下人。

郭飞鹏看看本子,问了下一个问题。

“那么昨晚12点左右一共有多少仆人,他们都在干什么,能不能给我详细讲讲。”

“外面有十二个人,是老板找来看门的,他们在外面看的很紧,保证没人进得来的。其他的仆人一共有六人,包括我在内的四个人在院子里收拾,还有两个人在老板和老板娘的大屋里。他们在屋里的人都留意着有没有人经过大门的,他们都说没人经过,所以可以确定不曾有人进出。”

昌兴平看到郭飞鹏迷惑的样子,补充了一句。

“当然,如果你觉得是仆人们在包庇主人,我也没办法反驳。但是有一点请你明白,如果我们主人不想让别人发现是谋杀,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的。”

昌兴平的话让石休陷入了沉思。如果想隐瞒消息,陈乐成的确有这个实力做到。但是从现在掌握的线索看,如果所有证词都是可信的,还有谁有办法潜入这个严密的双层密室将陈信鸿杀害呢?

“大概的问题我都弄清楚了,那么接下来就让我们见见仆人们吧。”

昌兴平点了点头,示意几人去主屋的客厅等候。

“老舅,你说陈信鸿以前犯的罪,是什么呢?”在沙发上刚坐下,石休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郭飞鹏叹了口气。“这事情曾经闹得很大,但是因为陈乐成一直封锁消息,所以我们警察也一直在碰壁。这次陈信鸿回到村子的事,我们也听到了风声,但是还没来得及赶过来,他就已经死了。”郭飞鹏抿了抿嘴唇,继续说道,“你们应该听说过陈乐成的烟厂去年发生过火灾的事吧。”看到石休迷茫的眼神,郭飞鹏解释道:”去年陈乐成的烟厂发生过火灾,死了四个人。当时警方没有太仔细调查,就得出了意外的结论。但是后来接到某员工的举报,他们看到陈信鸿经常在厂里吸烟,案发当天他也在厂里,所以很可能是陈信鸿无意间引起了火灾或者是他故意纵火也说不定。当时我们接到这个消息当然很震惊,想把他逮捕来审问一下,却发现他已经跑路了。陈乐成也坚决不说他在哪,这事就搁浅了。”

石休很疑惑,问道:“听你的说法应该也没有办法确认陈信鸿和这起案子有关,为什么他会那么急着跑掉呢?”

“大概是心虚吧。我们确认了对他的怀疑之后,又重新检查了一遍现场,在火灾源头的那个屋内发现了一枚烟头。

当然,是陈信鸿爱抽的牌子。而且除了他,也没人敢在烟厂抽烟了。总之,现在对他的怀疑已经变成了确定,可是这个时候他却死了。”

郭飞鹏还要继续说,但看到几个仆人来了,只得作罢。

首先是三位在院子里打扫的仆人,他们的证词和昌兴平一样,如果有人在前屋和后屋之间经过,他们一定会发现的。

接下来是两位在陈乐成夫妇屋中服侍的。

“我们在侧门门口的房间。我们当时没睡觉,所以从这里出入的人我们绝对会察觉到的。我们可以保证从十一点老爷和太太回到屋里之后就没有出去过。况且……你们总不会怀疑是老爷杀了少爷吧。”

郭飞鹏默默地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站起了身。

“那最后,我们去见见刘嘉玉吧。”

刘嘉玉的房间并不大,三人到的时候,她正在聚精会神的逗她的鸽子玩。阳光从侧面洒在她的脸上,那侧脸美丽而安详。

“看起来你并不太难过啊。”郭飞鹏问道。

“与其说难过倒不如说是开心吧。我想你们也知道,我嫁来是迫不得已的。”刘嘉玉倒是心直口快,直接说出了心里话。

“话虽如此,你应该也是同意了的吧。为什么……”郭飞鹏皱了皱眉。

刘嘉玉苦笑了一声。“我同不同意,重要吗?又改变不了结果。一周以前我就莫名其妙地被带到了这里,想出也出不去了。你真以为我是主动踏进这个门的吗?”

刘嘉玉的质问让三人都沉默了。如果放在以前,石休是绝对不会相信在如今的社会还会有逼婚这种事的。但是来到赫那村之后的所见所闻已经改变了他的认知。

刘嘉玉叹了口气,说道:“你们知道我爸爸是死于他们厂里的火灾吧……”

石休一怔,难道刘嘉玉的爸爸是……

“你爸爸是在陈乐成的烟厂上班?”石休试探的问道。

刘嘉玉点了点头。

石休听到这里,一股无法形容的悲伤涌上心头。陈乐成实在是欺人太甚了,害人家爸爸死了,还要强抢人家的女儿。看来陈家外面那么多大汉,一方面是为了防止警察来,另一方面是为了防止刘嘉玉逃走。可悲的是,在他们肤浅而落后的思想里,女人只是男人的附属品。他们可能觉得只要把事情给办了,她也没有资格反抗了。他忽然想起在某些落后的地方,被强奸的女人一般都会被逼嫁给强奸犯。想到那些可怜的女人要和强奸过她们的人生活一生,石休就感觉到强烈

的悲愤。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无力感。连眼前的这个女人我都救不了,何谈那些远在天边的事情呢?这种复杂的感情交织着,让石休很想大声吼叫。

虽然石休很同情刘嘉玉,但是这样一来刘嘉玉杀人的嫌疑更重了,这是他不希望看到的状况。不知道刘嘉玉知不知道烟厂的火灾是陈信鸿造成的,如果知道的话,又会不会一怒之下……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苍鸦的化身,因为陈信鸿死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但我的确是恨他的,说不定在睡梦中我会变身成食人的苍鸦,然后穿墙而过,咬掉他的头。”刘嘉玉淡淡地说出这些,让石休等人很难堪,他们没想到连刘嘉玉自己都这样说。

“你们知道最悲伤的是什么么?我昨晚,可能已经有了他的孩子……”刘嘉玉一脸哀伤,没有接着说下去。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的情感表露太多,为了掩饰害羞的心情,刘嘉玉的语气忽然变了。

“好了,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如果没有,我就要午睡了。如果要抓人,记得晚上来抓我,别打扰了我的午睡。”

刘嘉玉骄横的语气让郭飞鹏有点生气,但又不好发作,只好一言不发的走了。

昌兴平见刚从刘嘉玉屋里出来的郭飞鹏等人脸色不好,

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她是不是对你们发脾气了?实在是抱歉,毕竟年纪还小。虽然如此,我却还是坚信她是苍鸦的化身。”

听昌兴平彬彬有礼地说出这些话,石休忽然特别想给他一拳。但是他提醒自己现在是在人家的地盘,所以他一声不吭地走了。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午,石休三人目送着鉴定科警官将尸体运走的车缓缓离去,感觉是时候坐下吃点东西了。

第二章 推理要在晚餐后

三人吃饱喝足,围坐在石休家的客厅中间。

“那么,是时候总结一下了。”郭飞鹏拿出了小本子,想了想然后说,“简单来说,就是十二点时仆人们目击到陈信鸿进入后屋,十二点半在后屋发现他的尸体。他的头被割下,凶器也找不到,而且这中间半小时没人进出后屋。”

石休皱着眉头点了点头:“这个案子看似简单,几句话就可以说完,但是正因为如此我们根本找不到入手的地方。”

郭飞鹏合上本子,说道:“其实刚刚吃饭时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从知道尸体的头消失时我就觉得奇怪,虽然村里人都相信是苍鸦作祟,但是我们不相信苍鸦存在的人知

道,想从密室里带着人头逃走是特别难的事。那么我们不妨从另一个角度想:凶手带走死者的头,一定有模仿苍鸦传说之外的意义。这个意义说不定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石休张大了嘴,发出惊叹的声音:“啊。就是推理小说中经常出现的桥段……”

郭飞鹏点了点头:“没错,推理小说中经常出现的无头尸诡计是为了什么?大部分都是为了隐藏死者的身份。加上死者陈信鸿现在正被我们通缉,不难想象陈乐成设计了这次谋杀,让陈信鸿完成金蝉脱壳,和他的新婚妻子远走高飞了。”

储旭尧感叹道:“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陈乐成为什么不封锁陈信鸿已经死亡的消息,他是欢迎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的,让他们来帮忙确认陈信鸿的死。”

石休有些不置可否。“但是这种情况下,他们是否考虑到警察做DNA鉴定的可能性?”

储旭尧接话道:“他们可能觉得压根不会有警察来吧。毕竟这个小村子十分闭塞,他们完全可以用苍鸦作祟的名义把这件事搪塞过去,然后立刻下葬,就不会留下证据了。”

郭飞鹏摇了摇头。“但我来的时候陈乐成并没有表现出很慌张的样子,而且我们把尸体运走做鉴定时他们也完全没有阻拦,他这么配合反倒是证明了他没有私心。”

石休对感到非常困惑。“按道理来说,陈乐成见多识广

应该不至于不知道DNA鉴定的事吧,说不定是他真的问心无愧。他究竟有没有使用替身,等DNA还有指纹的鉴定结果出来我们就可以知道了。”

“是啊,我们还是按照死者的确是陈信鸿来思考吧。”郭飞鹏也同意把这件事先放一放。

石休说起他的另一种想法:“我说说我的想法吧,要从现场一个我比较在意的地方说起。当时桌上有花瓶和镇纸两个东西适合作为击打的钝器,我掂量了一下,花瓶比镇纸重很多,也比镇纸用起来顺手。我试着挥了挥,心里模拟杀人的现场。我的感受是如果用镇纸的话,有可能一击无法击倒,所以怎么看花瓶都比镇纸更适合做凶器吧。那个时候我就有了疑惑:凶手为什么选择了镇纸而不是花瓶呢?后来我想了想,发现答案可能很简单,那就是凶手拿不动花瓶,或者说如果把花瓶作为凶器对她来说太重了。”

“所以你怀疑刘嘉玉是凶手?可是她一直是处在被监视的状态,没有办法进入陈信鸿的屋子啊。”储旭尧非常惊奇。

石休点了点头,说道:“关于这个问题我倒是有一个非常大胆的猜想。储老师曾经和我说过,赫纳村的村志里记录了赫纳村祖先骑着大鸟遨游天宫的传说。于是我就想到,会不会是利用了鸟呢?在当时那种黑暗的条件下,仆人们虽然能看到两个屋子之间的小路,但是对于天上的鸟应该就看不

太清了吧。我看到刘嘉玉养了很多鸽子时忽然想到,刘嘉玉养的鸽子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她可以通过驯化鸽子让它们衔着刘嘉玉的衣角从天上飞过去,之后再让鸽子帮她把凶器和头带走……”

储旭尧打断了石休的话。

“不可能的,如果有那么多鸽子出现,村里早就有人发现异常了吧。更何况当时宅子外面还有几十人监视着,怎么可能让那么多鸽子飞进去而不被发现呢?况且刘嘉玉是被强行带到刘家的,凶器她怎么可能事先准备好呢?”

石休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

“的确是这样,我的想法很天马行空,可能需要很大的巧合因素才能实现。不过这么一想刘嘉玉的可能性就非常小了,所以我还真是松了口气。”

储旭尧说:“那么我就说说我的看法吧。我觉得真正的凶手,其实是管家昌兴平。我最初怀疑他,就是因为他没带项链的事。赫那村的人出门不带项链是很少见的,特别是昌兴平这种迷信的人。后来检查现场时,我对凶手砍头的理由很疑惑,砍头可是非常费力气的事,凶手坚持砍头一定有他的理由。这时我忽然想到,凶手砍头会不会是因为要取走头里面的某样东西?结合昌兴平没带项链,我猜想他砍头就是为了取走被陈信鸿吞下的项链的!刚刚石休也说了,那个镇

纸作为钝器重量太轻,可能陈信鸿被打之后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陈信鸿倒下之前刚好拽下了昌兴平的项链,于是陈信鸿用最后的力气把它吞了下去。他想把这个项链作为指认凶手的证据,然而他还没咽下去的时候就被昌兴平的第二击打晕了,项链也卡在了嗓子里。昌兴平想从他的嘴里取出项链,发现已经被他吞下去了。无奈之下,昌兴平只能砍头取项链。他砍下头之后一定对陈信鸿的喉咙做了很严重的破坏。所以为了掩饰喉咙被剖开的事实,他只能把头带走了。”

石休点了点头,提出一个疑惑:“既然你说他取出了项链,那么为什么不带上呢?”

“我还没说完,昌兴平取出项链后才发现一个尴尬的事情,项链和吊坠都是银质的,而银遇血是会氧化变黑的。当时昌兴平的时间非常紧张,已经来不及去找东西打磨他的项链了,只好找个地方先把项链藏起来,打算之后再处理。但是当晚他一直跟仆人们在一起,所以直到我们去他都没有时间处理项链。”

“那么他行凶时是怎么进入陈信鸿房间的呢?”

“这个就好解释了。陈信鸿房间后面有个小门,通向厕所的。昌兴平说他去过厕所,所以说不定就是那个时候动手的。”

石休还是不置可否。“话虽如此,但是杀人加砍头所需

时间实在太长,我不相信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那么久。”

郭飞鹏点了点头:“我也有石休的疑问,我想一会儿储老师可以去刘家问问仆人,看看昌兴平是否有行凶时间。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局里,看看尸体鉴定结果是怎么样的。”

石休伸了个懒腰,说:“我要去河边散散步了,今天真是好累。”

“那好,一小时之后我们在这里会合吧。”

石休一出门才发现,外面已经是黄昏。对于村子里的人来说,夜晚就要到了。

石休总觉得自己今天必须要弄明白这个案件,明天可能就来不及了。究竟是什么给了他这种危机感呢?石休一直觉得有不和谐的地方,但苦思冥想也得不到答案,所以只好去河边散散心了。

夕阳下的苍鸦河有一种壮阔的美感。安静而平缓的水波慢慢地流着,让人有种想大声喊出来的冲动。石休坐在河边,抚摸着光滑的岩石,心中涌起了惆怅的感觉。

我们虽然一直在否认迷信,但是在这种静谧而古老的环境中,望着大河的缓缓流淌,却不禁有一种敬畏感驱使他想象自己曾经未曾想象过的东西。可能几百年前,赫那族的祖先也是在这样的黄昏,望着沉静而浩瀚的苍鸦河,第一次编

出了苍鸦的故事。从此一代又一代的人流传着,讲述着,让苍鸦活在了这个村子的灵魂中。

此刻,石休忽然发觉自己的烦恼都很渺小。一切都会随着苍鸦河流走,几百年后的黄昏仍然会有人静坐在河边,静静地想象着苍鸦的故事,想象着他祖先坐在河边的场景。想到这里,他不禁流下了眼泪。

“你怎么了?”背后突然的声音让石休惊诧的险些跳起来。

回头一看,竟然是郝秀眉。她一脸关心的样子让石休很难堪,他只好装作粗鲁地说道:“没,没怎么。就是想起以前的事而已。你怎么刚巧也来河边?”

“不是碰巧的,我是来找你的。”郝秀眉嫣然一笑,让石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我去你家里找过你了,只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大叔在,他说你在河边呢。”

石休故意用冷淡的语气说道:“你有什么事吗?”

郝秀眉看出了石休的冷淡,低下了头轻声说道,“其实,我是来给你送这个项链的。那天因为一时匆忙,错把我哥哥的项链给你了。”

她伸出手,把一个和石休的吊坠几乎没什么区别的吊坠递给了他。

石休疑惑地接过项链,问道:“这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每个人的吊坠后面都用小篆刻着名字的

最后一个字,比如你的这个项链就写着‘休’字。”郝秀眉把石休的吊坠翻到背面,指给他看。

石休仔细看了看,的确是“休”字的形状。不禁发出了惊叹声。“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刻着一个小人呢。你看你之前给我的吊坠,上面刻着一个小人,这是什么字呢?”

石休解下原来的吊坠,递给郝秀眉。

郝秀眉接过石休递给他的吊坠,笑着说:“这是小篆体的‘天’字啦,不过你这么一说倒是的确很像一个小人呢。”

石休把原本的项链解了下来,郝秀眉坚持要帮石休戴上新的项链,他挣扎了一下只好顺从了。

郝秀眉的胳膊很短,双手环绕在石休的颈后时,身体已经几乎紧紧的贴在石休身上了。郝秀眉柔嫩的面颊在石休脸上一扫而过时,他闻到一阵少女的清香。那香气让石休感觉自己的心激**了一下,就好像一个炸弹在心里炸裂开来。

“秀眉,我……我有话要对你说。”石休突然的一句话让郝秀眉一怔,然后笑了一下说道:“你说啊,我听着呢。”

石休刚要开口,却在这一瞬间感到自己的脑袋整个震动了一下。

“我明白了!”

石休大喊完这句话转身就要走,郝秀眉连忙抓住石休的衣角,疑惑地问:“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我忽然想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这件事今天必须解决,事关性命,所以我只好先离开了。”

郝秀眉听了石休的话,低下头想了想,然后笑着说道:“没关系,我在这里等你,结束了的时候就回来吧。”

看着抓住自己衣角的小手,石休觉得此刻自己是世间最大的恶人,但他没有忘记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情感,故作冷静地说:“那说好了,你一定要等我。”

郝秀眉默默点了点头,松开了石休的衣角。

石休跑了几步之后,又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

郝秀眉脱了鞋子,正愉快地踩着水。

夕阳下,她的侧脸像画一样美。

第三章 苍鸦哀鸣

石休跑回家时,发现郭飞鹏和储旭尧正愁眉苦脸地坐在客厅里。

他不抱希望地问道:“情况怎么样?”

储旭尧沮丧地摇了摇头,“我的想法被李治否定了。他说昌兴平上厕所的时间不到十分钟,其他时间都和仆人们在一起。而且昌兴平的项链的确是从昨天早上开始就没戴了,

我的推理并不成立。”

郭飞鹏说:“我问过鉴定科了,指纹和他们以前采集到的陈信鸿的指纹一样。尸体的DNA也和他家里发现的各种物品上的DNA相同。为了以防万一他们走之前还特地取了陈乐成的血,拿回去和尸体做了亲子鉴定,证明的确是父子无误。那么基本也排除了狸猫换太子的可能。”

石休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这样的话,我们已经陷入危机了呢。”石休这样自言自语,却是一副不太困扰的样子。

他奇怪的样子让储旭尧和郭飞鹏面面相觑。

石休一脸严肃的说:“朋友们,我有一个猜测。如果这个猜测正确的话,可能事关一个人的生死,所以我们必须小心求证一下。现在,我们需要有一个计划。”

储旭尧和郭飞鹏听闻也皱起了眉头,仔细听了石休的安排。

陈家主屋的客厅里坐满了人。

陈乐成夫妇坐在中间,两旁站着十二个人看守和六个仆人。储旭尧和石休则坐在对面。

“石老师,听说你破解了真相,让我召集除了刘嘉玉之外的所有人来这里,但为什么要让我们等这么久还不说呢?你是在等郭警官吗?”陈乐成一脸焦急。

石休却不紧不慢地看了一眼表。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舅舅可能是拉肚子来不了了,我们就直接说吧。”

“这起案件的现场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连我自己都快相信是苍鸦所为了。我不想卖关子,所以就把前面错误的推理都省略掉,直接说最后的真相吧。之前我们考虑过很多可能性,但最后都一一排除了。最后我只能从头思考,我们是不是真的把所有凶手可能躲藏的地点都排除过了呢?其实未必,还有一个地方我们没有仔细搜查,那就是厕所。”

石休顿了一顿。“我们虽然检查了厕所,但是里面是有盲点的。虽然我知道,厕所的确很臭,而且又没有地方藏人。但我们忘记考虑一种可能性:凶手藏在旱厕下面的排泄物中!这就是我们唯一的盲点,因为藏在那里理论上是可行的。我来赫那村之后才知道原来农村用的是这种旱厕,地底下还有很大的空间。可能大家早已经习惯了,所以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在我看来是很新奇的。旱厕中间的坑完全可能容纳一个瘦小的人通过,所以有人藏在底下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我们平时习惯性的避开厕所的恶臭所以让我们不去考虑这种可能性。我们对于厕所的厌恶感是心理层面和生理层面两方面的,普通人即使通过训练克服了心理上的厌恶,也没办法克服生理上的排斥反应。正因如此,我刚想到这个猜想就自己否定

了。但是后来才意识到,有一类人除外。”

石休的话让在座所有人都感觉很不可思议,所以不知不觉开始变得聚精会神了。

“这种人就是嗅觉失灵患者。这种病可能是天生的,也可能是后天的肿瘤或者其他原因导致的。因为我之前听储老师说过他教过的一个学生因为嗅觉不好而差点煤气中毒,所以我就忽然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当然,也可能是感冒造成的鼻塞,但我已经和褚老师确认过了,那个孩子的确是先天性嗅觉失灵患者。”

石休向储旭尧发出了求助的目光,储旭尧配合地点了点头。

“而且,这个孩子还曾经是刘嘉玉的同学。凶手应该是趁着大家喝喜酒时藏在陈信鸿的衣柜中,等陈信鸿回来就把醉醺醺的他毫不费力地杀掉,砍掉脑袋。再换上陈信鸿的衣服大摇大摆地走到刘嘉玉的屋子里,在院子里的仆人们应该是没有可能看清楚脸的。这样一来我就忽然明白刘嘉玉为什么一副很想被抓的样子,她是希望今天快点结案,好让保镖们解除包围,给凶手逃跑的机会吧。”石休说出这句话时,陈乐成挥了一下手,十二个保镖全部站起来了。

石休却从容地摇了摇头。

“已经晚了,我知道如果被你们先找到犯人他肯定就活

不成了,所以我在来之前就让郭警官去查看厕所验证我的猜想。这也是我把你们所有人都叫到这里的原因,这样他才能带着犯人和包庇他的刘嘉玉安全回到警局。因为他在预定的时间没有回到这里,所有从一开始我就已经知道我的猜想是正确的了。”

石休看了一眼表。“这会儿,他们应该已经到警局了。”

“你!你居然敢耍我们。”一个彪形大汉十分生气,想挥拳打石休,却被陈乐成拦了下来。

陈乐成冷笑着说:“虽然你很讨厌,但是你不仅解开了这个谜题,而且还敢以命相搏。我敬佩你的智慧和勇气。我们与你没仇怨,而且一群人欺负一个也不是什么本事。今天我可以让你走,但是我们山水有相逢,下次你再这样站在我面前时,我绝对不会客气了。”

他挥了一下手,让手下人让出一条路来。石休和储旭尧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时外面已经是繁星点点,皓月当空了。从到赫那村以来,石休还从没这样认真地仰望过星空,一种惬意和舒畅的感觉包围了石休的全身。

现在凶手和刘嘉玉应该已经安全地坐在看守所里了吧。说不定他们也正在窗前仰望着星空,当然,前提是凶手洗过澡了。

“你还真不简单。”回去的路上,储旭尧发自内心地称赞道。“老实说,你刚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就是个被惯坏的城市孩子,胆子小的很,对别人也是漠不关心。没想到你今天居然甘心为了一个陌生人做到这种程度,我真是很佩服。”储旭尧又不好意思地加了一句。“而且……也没想到你比我聪明。”

储旭尧的赞赏让石休很惭愧。他是真的惭愧,因为他并不是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做出这一切的。

那个凶手,是郝秀眉的哥哥。

石休开始时知道郝秀眉的哥哥在这个时候离家打工就稍微觉得有点奇怪了,但是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后来他发现郝秀眉错把他哥哥的项链给他时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赫那村的人把项链看的如同生命一样重要,这样重要的东西却不带走,说不定是抱了必死的觉悟离开家的。他离开家的时候,刚好是刘嘉玉被陈家软禁不久,那如果他为了救刘嘉玉而假装离家出走是不是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呢。

关于藏在厕所的猜想其实很早就在石休的脑袋里冒出来了,但是当然,很快就被否定了。当郝秀眉给石休解释那个吊坠后面刻着的字是“天”时,他忽然有种一切都联系起来了的感觉。储旭尧讲过自己几年前那个鼻子不好的学生,名字就叫做小天。而郝秀眉的哥哥曾经是储旭尧的学生,名字

的最后一个字竟然也是天!那么会不会这个鼻子不好的小天=郝秀眉的哥哥=带着必死的觉悟消失的人?这一瞬间,自己关于厕所的猜想重新建立起来,所有的逻辑似乎都说的通了。

他按捺着激动的心情去询问了储旭尧,确认了那个小天患有先天性嗅觉失灵的事实。

石休知道如果自己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么今天之内不把藏在厕所里的凶手救出来,他一定会死的。所以情急之下他想出了单刀赴会的法子,把所有人聚集到一起,给郭飞鹏去营救凶手的时间。

现在想想,郝天的计划应该是自己必死的。他知道自己在这里藏不了太久,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上厕所的人发现了。大概他已经做好了如果被发现就用手中的刀自裁的打算,但是石休已经嘱咐过郭飞鹏带着刘嘉玉去找郝天了。他们两个应该事先有过约定,如果守卫离开了,刘嘉玉就去厕所给他暗号让他逃出来。如果是刘嘉玉在外面劝他出来的话,他应该不会那么想去自杀了吧。

当郝天走进刘嘉玉的闺房时,刘嘉玉应该是惊喜地不能自已的。郝天事先应该没有告诉刘嘉玉他的计划,只是这时候才惊喜地出现。他叮嘱了刘嘉玉二十分钟后放飞鸽子,让仆人们听见以为是苍鸦降临的声音。他还嘱咐了刘嘉玉去上

厕所时顺便给他带点食物,让他在底下躲几天不至于饿死。

在郝天的计划中,应该已经考虑到了刘嘉玉被怀疑的可能。但是作为储旭尧曾经的学生,他知道储旭尧对苍鸦迷信的憎恶,知道他一定会出面组织陈家可能对刘嘉玉做出的不利行动。

如果陈家还是坚持要对刘嘉玉不利,他应该也安排好了最后的绝招——那就是刘嘉玉肚子里的孩子。陈家只有陈信鸿一个儿子,无论如何也不会让香火断绝,就算为了这个孩子应该也会保证刘嘉玉的安全。

然而事实上,那个孩子如果有的话,也是郝天的。这应该是他安心赴死的原因之一,虽然他可能会死,但是他和刘嘉玉的孩子还是会健康幸福地长大。

郝天就是在考虑好了这双层保险之后,来到刘嘉玉的闺房,和她度过了新婚之夜,然后慷慨赴死的吧。

郝天只是一个16岁的孩子,他能想出这么周密的计划实在是让石休不能不叹服。

虽然杀人终归是不对的,但是他们的确是被逼上绝路了的,石休一点都不想指责他们。

归根结底,造成他们悲剧的与其说是陈家,不如说是赫那村封建的思想和落后的迷信。赫那村的悲剧,说不定真的是“苍鸦”带来的,他们被自己幻想出的阴影笼罩住了,才

会酝酿出这一系列的悲剧。

郝天大概会面临几年的少年犯改造,几年后就能回到家乡和妹妹与爱人团聚了吧。

虽然面对十二个大汉时石休也很害怕,但是想到这是郝秀眉心心念念的哥哥,想到郝秀眉那明媚的双眸,想到刘嘉玉悲哀的眼神,他就不再感到害怕了。

如果说郝秀眉的哥哥是为了爱情甘愿选择牺牲的,那么在最后关头,石休的选择也是一种牺牲吧。

石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勇敢的人,也不觉得自己是个真正关心他人的人。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自私的人,是个懦夫。但是在危急时刻他没有想太多,本能帮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他现在忽然觉得不那么讨厌自己了,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可爱。这种自我肯定的感觉,自从生了病之后还是第一次。

“你先走吧,我要去河边走走。”

尾声

夜晚的苍鸦河仿佛宇宙般深邃,繁星散落其中,随着粼粼水波忽隐忽现着。

这是梦中的情景吗。

远远的就能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坐在河畔,仰望着星空。

她的剪影融入于黑暗的夜空中,被繁星簇拥着成为了夜空的一部分。

石休看呆了,然而忽然想起——

还有必须要说的话呢。

石休迈着大步,向繁星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