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疑世界.往生幻旅

幻旅 姑苏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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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漪 责编:赵衡

成了精的瑾苏子是可以摄人魂魄的。

姑苏山秀水美,盛产生丝,苏绣名冠天下。且因着地质关系,粮食年年丰产,入帝京缴纳份额往往在众城前列,是个不可多得的风流之地。我和莫羽为了找寻远游在外的师父,解开我的身世之谜。已朝着姑苏走了约莫两天了。我们的姑苏之行并不是很赶,一路上慢悠悠地并辔而行,且行且赏,虽是一路风尘,也甚是有趣。

今日天气晴好,微风和煦,我与莫羽拐过一个弯,便见前面道路分叉口坐落着一个简单的茶肆,正悠然挑出一杆旗帜。这里处在官道一处热闹之地,往来的商旅以及江湖人士颇多,茶肆里已经有许多人在那饮茶,茶肆老板正往来穿梭忙着招呼客人。

我觉得有些渴,便和莫羽将马匹牵了,也寻个空桌子要了壶茶坐下休憩。

我边喝茶边漫不经心地扫视四周,莫羽在我旁边端着茶杯喝茶,微眯着眼,好似什么也没瞧见,淡然自在。

“哟,两位娇滴滴的美人儿,这是要往哪里去?”

我正低下头去把玩手中茶杯,冷不防背后响起了一抹娇软嗓音。心念微动之下忙回头一看,见一名青衣女子抱臂靠着茶肆木柱子立着,宛如枝头娇俏探出的一支新花,桃花眼漾出风流,正朝我们浅笑。

“青琰?!”

我眼睛睁得老大,莫羽也转过脸去瞧她,脸上微有讶色。

只是青琰似乎一肚子气,立刻将桃花眼滑向我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又拍在了桌上,这茶肆桌子不甚牢靠,若是再经上一两次,约莫也就该折条腿了。

“本姑娘原来心情还好,这下全搅和了。你们两个混蛋良心也真是坏透了!去那么好的地方玩也不带上我,莫不是不将我当朋友?”她眼睛又瞪着我,道,“要不是我问了前辈,还不知道你们竟然背着我偷偷摸摸跑到姑苏去!”

周围饮茶休息的人原本见她生得貌美如花,都目不转睛往这边盯着瞧,这下见她凶得很,都不觉低下头默默喝茶。

我一阵头疼,忙将她拉扯着坐下,再给她倒上杯茶消火气,道:“妖女,你消停点,人家都在那看着呢,别坏了你形象。”

青琰一向爱美,自然顾及这面子许多,听我这一说也觉得在理,忙收了怒颜坐了下来,只是食指还悬在半空指着我们,嗔道:“你们一个两个的实在是太过分了!”

莫羽原本波澜不惊在旁看着,这时伸手将青琰抬起的手指给挡了下去,淡淡道:“气话说多,伤肝,不好。”

“你!”

青琰差点一口气又没噎住,我忙将茶杯塞到她嘴边,笑道:“妖女,你歇歇火,这姑苏之行原是我个人的事,那里太危险了,所以不好将你扯进来,若是你出了好歹可如何是好?我原是想待我们回来,再与你言说一二的。”

青琰连连摆手,压下眸子道:“少来少来,姑娘我将你们当朋友,不想你们竟然辜负我!”

她语调说得极其凄婉,竟然还夸张用上了辜负二字,说得我和莫羽好像是对她始乱终弃一般,叫人头疼。

不过我知她仗义豪爽,加上日子处的久了感情亦是深厚,这番她过来追我们,内心早已十分感激,当下笑道:“经过这许多波折,我们早就算是生死之交了,我们自然是朋友了,还是挚友呢。”

青琰这才展露笑颜,道:“啧啧,还是阿颜暖人心,这话我爱听。”

当我们三人踏入姑苏地界时,天空便开始飘起了蒙蒙细雨,道上湿漉漉的,兼有少许花瓣随着冷风飘过来,稀稀疏疏沾在地上,颇有一番乱红满地缭乱的趣味。此时天色已晚,我们入得城去,见主街上房屋林立,姑苏城外有护城河,内里则也小河纵横,玉桥枕水,房屋修得多为江南婉约之感,且隐隐透着一股旖旎贵气。那簇簇亭台楼阁仿佛年轻女子,这害羞一低头之间温柔舒展,风流流转之下,叫人赏心悦目。

只是城内景致虽美而缱绻,此时往来人却并不多,仅有几个行人撑着纸伞,拖着寥落的身影在烟雨中慢慢行走。我们牵着马沿着河道慢慢走,河面上一片迷离烟雨,雨丝蒙蒙,飘到我们身上,我们没有带伞,衣衫早就被濡湿得半润。

几丝雨丝飘到我脖子里,凉飕飕的,我忙紧了紧衣衫,道:“姑苏历来繁华富足,怎的今日这般萧条?”

青琰道:“我也发现了,这城里冷气嗖嗖的,天还未黑便处处门窗紧闭,定是大有文章。”

莫羽进城之后一直微微敛着眉,这时忽然抬头望向河上一座石桥,雨雾晕霭的眸子里闪起一丝莫名意味。

“铛!铛!铛!”

这时远方想起了连续的诡异声响。

“铛!铛!铛!”

又是一阵。

我心里一缩,竟然是敲梆子的声音。此时我们临河立着,耳边梆子的声响渐渐由远及近,伴着水声,随着细细雨声递将过来,勾人魄,断人魂。

桥头上慢慢人影显现。

一只长长的队伍自那座石桥慢慢悠悠地晃了过来,待得这黑压压一众缄默的人群靠近,我才发现这是一支送葬的队伍。纸钱自人们的手中慢慢挥洒,那些纸钱一洒出去,便被雨水润湿,许多则飘到一边河水里,随着水流打个漂,与河面上漂流着的红色花瓣一起渐渐远去。

这队伍转眼便到了我们面前。送葬的人个个着黑衣,脸上挂着死灰,好像是没看见我们般,从我们身边轻飘飘滑过。

一具棺材被四人架着,晃晃悠悠,其中一个人在前面幽怨吹笛,为死者奏鸣,我们在旁瞧来,仿佛与他们不是在同一个世界。

我眼睛死死盯着那具棺材,眼尖之下发现一股淅淅沥沥的水自棺材底部连续不断地漏了出来。现在还是蒙蒙细雨,不可能是雨水,而且棺材旁边好似还沾着些许白色粘稠**。

待得这奇怪的送葬队伍远去,我才道出心中疑虑:“这棺材有蹊跷,在漏水。”

青琰立刻脸一变,道:“漏水?”

莫羽则蹙起纤眉,她睫毛上还沾着雨珠,随着说话间一抖一颤:“有时候尸体返水,是因为溺水而亡,且溺水死者不可在白日阳气盛行时埋葬,要在傍晚进行以压盖死者怨气。”

不知为何,我背上攀上了寒意,那棺材里躺着的,估摸着不是什么正常物事。我道:“我看着心里总觉得毛毛的,眼下我们先别管,还是寻个客栈住下在理。

天黑得很快,当我们在街上找寻落脚之地的空当时,这傍晚残留的微弱薄光便随着我们匆忙的脚步渐渐溜走了。四周仿佛是挂上了一幅湿漉漉的黑色幕布,潮湿的水汽随着冷风卷过来,轻轻擦过我们的脸颊。

此时街上静悄悄的,几乎处处是门窗紧闭,我们寻了这么久,别说是客店,就是个亮着光的普通人家都没有。

哪里都是闭门羹。

雨下得比先前大了许多,我们全身被冷雨淋得透湿,寒气便毫不客气地直接透进了骨子里。

我被冻得直哆嗦,睫毛被雨水打湿,水珠不断地滴将下来,以至于那一片昏暗的姑苏城,落到我的眼里,仿佛披上了一层迷离的雾气。这白日里瞧着风流无匹的美丽城池,到了晚上,俨然成了鬼魅。

方才一直不停在抱怨寻不到住处的青琰哆嗦着身子,也变得闷声不吭起来。莫羽倒是不畏冷,淡然无声地走在前头,衣摆滴着水,在寂静的长街上,衣衫随着她的行动发出细细簌簌的声响。

就在我快要绝望之际,突然瞥见不远处挑出一点橘红灯光,在四周昏暗阴冷环境的衬托下,显得分外惹眼。我一阵欣喜,三人快步疾走,终于到了这灯光汇聚之地。这是个稍大的客栈,门口收拾得体面整洁,门顶上高悬着的两盏橘红灯笼正默默地散落一地红影,此时一个发须斑白的老者刚好探出半个身子,左右小心望了望,便要作势将大门关上。

“慢!”

青琰大叫一声,急忙上前一步阻止,转瞬一条腿便伸进那了尚未闭合的门缝,气喘吁吁道:“住……住店的!”

她边说着,一锭明晃晃的大银子也同时晃到了那老者眼前,生怕那人瞧不见将门给关了,我也上前将那半掩的木门死死扣住,一脸期盼地望着他。

老者抬起头来,望着举着银锭子的青琰,还有紧紧捉住门扉的我,以及身后随着的一言不发的莫羽,眼睛瞪得老大,张着嘴,下巴险些掉在了地上。

那老者是这间客店的掌柜,姓张,人极是和蔼。他的这间客店共有三层,此时却安静得厉害,一楼厅堂点着几支大红烛,其余都是掩在一片黑暗中,好像没有人住一般。

张掌柜看出我们的疑虑,笑道:“我这地偏得很,来住店的客人很少,有几个投宿的现下都躺下了,而且最近城里……” 他说到这忽然顿住,脸上划过一丝不自在的神色,转而跳开话题,温言朝旁边嘱咐道,“小阳子,看看热水得了没,你去取了给三位客官清洗,天冷,莫给客官们冻出病来。”

我有些在意他方才不自然的脸色,不过还是冲他感激点了点头,边伸手去拧衣摆渗下的水。只是经过柜台时,却有一股淡淡的气息涌到了我鼻息间,极其怪异的味道。我下意识一瞥,见柜台上摆放着一个香炉,里面没有插香烛,而是放着小半炉的细粉,晶莹剔透,细腻非常。

我对这气味极其敏感,便问那张掌柜:“老人家,这是什么?”

张掌柜道:“这是听雨楼的公子那里求来的辟邪沙,这些天城里、城里不是很太平,我们求来保平安的。”他说到公子时,俨然一脸的崇敬虔诚。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趁着张掌柜转身之际飞速挑了些许所谓的辟邪沙放在手心,边走边细细地凑到鼻端嗅了嗅,待得分辨其中一二,心里顿时一缩。

此时莫羽和青琰已然上得楼去,我不动声色地将手上的辟邪沙拍了拍,也转身上楼,那张掌柜却忽然从后面叫住我道:“看三位姑娘是外地人,有些事情可能不知道,为了客官们好,城里这些日子可切莫去那白河边游玩,尤其是紫菱桥,是万万去不得的。”

他神色极其凝重,我心念微动,将那白河与紫菱桥在心里做了个标注。看来这姑苏城,可不是外表瞧来那么风流旖旎的,也不知角落里,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我换好衣衫,叫了莫羽,青琰二人,要跟她们谈论着方才那奇怪的辟邪沙。“我敢肯定,这辟邪沙的配方,除了明黄、冰片、樟脑等提神醒脑的偏料外,还多添了一味极不寻常的药。”

“什么?”

“是瑾苏子。”

莫羽闻言,脸色微变,低声呢喃道:“瑾苏子?”

我点头道:“嗯。说起这瑾苏子,百草堂会集里记载过,这是一味极其阴邪的药,药草本体非坟墓不长,靠吸取尸气为养,散发的气味很是特别。听说年头若是久了还能成精,这成了精的瑾苏子是可以摄人魂魄的。而研磨成药粉后,人若是吸多了,也会神智昏沉,自我意识逐渐消磨。”

莫羽敛眉道:“这瑾苏子摄人魂魄一事确有其事,以前曾有一个江湖术士靠着瑾苏子提炼的药逼人喝下,再控制其心魂,被控制之人丧失自我认知,一味地听命于施术者,渐渐沦为为其卖命的行尸走肉。”

青琰冷哼一声,道:“那这个劳什子辟邪沙,岂不是个害人的东西?那掌柜的还把它当宝贝供着,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我道:“这辟邪沙里参杂的瑾苏子数量极少,但总之不是善物,只是这掌柜的好似对这听雨楼分外推崇,我们初来乍到,也摸不清这听雨楼以及这公子的底细。我们此行目的虽然只是来寻我师父当年到过的那座古陵,但对这事放任不管的话,总觉得不妥。”

青琰掩了个哈欠,站起身抖了抖衣摆,道:“罢了罢了,明日到城里打探一番便可,这姑苏城古里古怪的,不久前才见了一副漏水的棺材,真是晦气死了。”

第二日清晨我醒来的时候,耳边仍依稀能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这场姑苏之雨下得久,且缠绵,仿佛永远也止不住似的。

到了白日,街上并不像是昨晚那般死寂,城里的居民都冒出来忙碌,也有了人流的气息。只是那气息仍旧是郁郁的,来往行人撑着纸伞,皆一脸寥落,仿佛有一种不知名的力量,正收起它的利爪,蛰伏在这江南古城中。

我默默望着来往流动的纸伞,伸手接了屋檐上滴落的晶莹雨滴,雨滴落到我手心里,漾开去,触感极是冰凉柔软。

正晃着心思,莫羽从我身后走了出来,手上提着两把伞。

她将伞撑起,轻声道:“今日我们先去那听雨楼看看蹊跷。”

我点点头,两人撑伞走到大街中央,不料这时却听得远处一声凄厉的呼喊传来:“克儿!我的克儿你在哪里?!”

我们皆是一惊,大街上人人侧目,随即便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女人自一个角落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遇上个人就揪着他的衣襟喊:“克儿!克儿!”

那些人忙嫌恶地躲开,不多时,那中年女人就跑到我面前,蓬头垢面,好不狼狈。

她睁着眼睛瞪了我许久,忽然就抱住了我的衣衫下摆,大叫:“克儿!克儿!我的好孩子!”

我被惊得不轻,无奈被她紧紧拖着,脱不开身,忙低声道:“大婶,我不是克儿,你认错了。”一边说,一边想将她推开,不料她却抱得更紧,我一条腿被她搂抱着,而她整个人都要挂在了我身上。

我顿时窘迫非常,无奈地望了莫羽一眼,莫羽忙走到我身边将这有些神智不清的女人拉开,而那女人脱离了我,却又饿狼般扑过去抱住了莫羽。

莫羽身子霎时僵住,低下头去看挂在她腿上的中年女人,眉头微蹙。

那女人又大叫:“我的克儿啊!你不要娘了呀!”

莫羽索性不动了,任由她抱着,颇有些无奈地闷声道:“我也不是克儿。”

我怜她有些疯癫,便温言道:“大婶,你的克儿生得什么样?要不要我们帮你寻一寻?”

“克儿生得很好看,可俊俏了,城里的姑娘都喜欢他。”

原来这克儿是个男子。可我和莫羽都是货真价实的女子,这大婶都是怎样的眼力?疯疯癫癫的,倒是很可怜。

这疯癫女人绞着脏乱的衣摆,眼泪汪汪的,又道:“克儿有条船,平常都是在白河上捞鱼的,前些日子回来他好像失了魂,也不认我这个娘了,就知道傻笑,每天回来的越来越迟,今天我又不见他了……我就他这一个儿子,他可乖了,才不会不和我说一声就出门的。”

我和莫羽闻言,同时蹙起眉头,这时不知哪里又炸了一声:“不好了!又有人跳白河啦!”

大街上的行人霎时停下脚步,往远方张望而去,脸上一脸可怖神色。

“啊,是克儿,一定是克儿!”

女人一边说,又抱着莫羽痛哭流涕,可怜了莫羽这纤尘不染的白衣。莫羽面色僵冷,伸手便拉住一个过路的人,问道:“白河在哪里?”

那被莫羽拉住的人往一个方向一指,道:“穿过这条街,再横穿过去一条,就看见了,白河很大,姑娘一眼就能瞧见了。”

莫羽冲他点点头,又将那女人推开,低声嘱咐一声:“你莫慌。”话音一落,便白影翩然,一头钻进那烟雨之中,很快,迷蒙雨雾便将她远去的背影遮掩得模糊了。

那女人一扁嘴,忙跌跌撞撞也跟了上去,倒是那个指路的人又想起了什么,蓦地大叫起来:“白河不能去!”

我这下也急了,听掌柜的昨夜特地嘱咐白河和紫菱桥有蹊跷,不能贸然前去。这时候青琰撑了把纸伞,抖着袖子过来,见我已然迈开脚步,只得在后面大喊:“喂!你们两个丢下我去哪里啊?!”

“等下与你说!妖女你快跟上来!”我抛下一句,亦是追了出去。

我在烟雨中穿过人流一边飞奔,一边则诧异这姑苏城里的人怎都这般冷血,听到有人跳河,除了极少数一些人慌慌张张往白河赶,大多数人依旧是灰白着一张脸,不住地往白河方向张望,可脚下就是不动。

我掠过几个执伞行人的身边时,眼风挑去,却发现他们的眸子里皆是郁郁的,好像没甚神采似的。

不过眼下我也没工夫去细究这些,忙生风般紧走一阵,不多时便见先前那中年女人喘着粗气,在前面踉踉跄跄地迈着步子,原本她一直不停念叨的“克儿”二字此时约摸也说不上来,喉间只是一昧地发出低低的哭声。

即使是疯疯癫癫的,这番心疼孩子的摸样瞧来叫人十分心酸。我自她身边擦过,手一伸,将她拉了过来,带着她的手便朝白河一路急跑,她在后面随着我的步法,吓得不敢出声。

我们一路穿过纵横长街,随即眼前好似突然换个了画面,便见一条雾气浩淼的长河玉带般闯入眼帘,这河颇宽,岸上排排堤柳,因着此时烟雨蒙蒙,都望不到对岸,在这秀丽水城中,也算是条颇有气势的大河。

河面一座白石长桥横过,石桥不远处瑟瑟缩缩地站着一堆人,都伸长脖子往石桥上瞧,只是我细看之下,竟然没见到莫羽的身影。

正在这时,那中年女人忽然就挣脱了我的手,疯狂往那石桥方向跑去,嘴里不住大叫:“克儿!克儿!”

我一惊,也追了上去,等到了这石桥边上,却见到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男子立在石桥护栏上,那青年男子一身普通装扮,青灰衫子,头上则缠着白色头巾。他此时立在桥头,来回走得几步,脸上现出迷幻神色,隐约能见到他嘴唇翕动,好像在与人对话一般。

更为诡异的是,我耳边竟然依稀有嘤嘤的低吟声绕耳而来,好像是有女人在悲伤哭泣,桥上则刮起大风,将那青年男子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我们这边却丝毫也感受不到,好似那风眼只是驻在那石桥之上。

一旁观望的人群个个面色灰白,其中有人低低道:“他娘的日子不安生,水底的妖精又来勾魂了,府尹老爷不是说了不准再到白河打鱼么?还是有这不要命的天天往白河上跑。”

“呸,不打鱼你叫我们吃什么?!姑苏这么多条河,就这白河肥一点!”

“你们别吵,听说前些日子张家少爷到这紫菱桥上游玩,也是这般投河死了,尸体浮上来时整个身体都干了,被家里人领回家装殓,半夜里尸体躺在棺材里居然不停淌水,差点将张家老爷子给活活吓死。不想这次轮到木克这可怜娃子,他还有个疯疯癫癫的老娘,真是老天不长眼啊!”

“木克这家伙平常挺厚道的,不过你看那风那么大,咱们也没法去救,也就怪不得我们了。”

“对对对,不怪我们,阿弥陀佛,咱们只能日后多烧点纸钱给他了。”

这些人嘴里叽里呱啦聒噪着,却无一人敢上前,正在这时,那被他人唤作木克的男子忽然激动地大叫一声:“你别催了!

我去!我去……你…你等我……”他一面说着,一面脚离了栏杆踏空,眼看着就要跌下去,那中年女人见状急得大哭:“克儿!克儿娘在这里啊!你别丢下我!”

只是她辅一扑上前去,身体被那桥上大风给一拍,给堪堪拍到了地上。

我瞧得喉头一紧,赶忙也翻身上前,不想那诡异女人的低吟声忽然变得尖利起来,听起来很像是半夜的鸡叫声,格外瘆人。而与此同时桥上带起的风也越发大了,我刚要踏上石桥石阶,那劲风皮鞭般往我脸上一抽,我一个疏忽之下,也给跌到了一旁。

这变故太快,仿佛只是瞬间,我跌在地上,只见那木克忽然脚又抬了回来,又瑟缩道了一声:“娘…我好像听到娘在叫我……我舍不得我娘亲,她疯疯癫癫的要人照顾……”

他这般说着,踏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

我此时刚好倒在石桥一侧,那里立着一个石墩子,上面蹲着一座怒目圆睁的石狮。我双手撑地正要站起身来,目光一滑,却瞥见身旁石墩子中间镂空的空当处竟然摆放着一碗清水,碗里面漂浮着一张红色的符咒,凑近一闻,朱砂味道浓烈,其间还参杂着微弱的瑾苏子气息。再定睛一瞧,石桥另一侧的石墩子处竟然也同样摆着一只碗。

我心一时就凉了。原来我被眼前的假象给骗了,这河里有脏物是事实,不过这风却不是这河里的东西弄出来的,而是有人刻意布阵而为之。

这其实就是一个简单的罡风阵,是很简单的阵法入门,普通人见了以为玄异,可只要稍微懂些阵法的人都知晓这种阵法仅需沾水的柳枝即可破去。柳树性阴寒,自古便是辟邪之物,一般的符纸若是被柳条一触动,原先积蓄在内的灵气也就逸出了,是以民间一直流传着“柳条门上摆,魍魉莫来缠”

这条古谚。

明明这就是有人在这设了个阵法,其目的不过是为了锁住这座紫菱桥,好叫其中的人不可出,外人亦是不可进,简单得来说,倒很像是一种小型囚笼。

不知为什么,我想到的竟然还是那种喂食的囚笼,心不可自抑地抖了下。

耳边那诡异的女人声音还不停地嘤嘤哭着,也不知道河里是什么物事在作怪,木克瞧上去虽是被其摄走了心魂,不过所幸还有魂智留存,能听到亲人的呼唤。我忙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嘱咐那早已哭得泪眼汪汪的女人道:“大婶,你拖住他,说些他回神的话,我去去就回。”

那女人赶住拉住我,涩声道:“说……说什么?!”

“你不停叫他名字就好!可别停!他听得到!”

我说完,正要转身去河堤上取些柳枝来,肩膀却突然被冰凉的一双手按住,我心里一颤,随即便见莫羽披着一身烟雨,冷烟烟立在我眼前,而她手上正握着几枝柳条,青翠欲滴。

原来她先前不见踪影,是早已看出了门道,寻破阵法门去了。

我一时大喜,心领神会地自她手里取过柳条,随即她赶去那石桥那头,我则去石桥这头。我将柳条往那水碗里一插,那青瓷碗里的清水突然剧烈地晃了晃,里面漂浮的红色符纸瞬间化成飞灰,伴随着水面上一声破空尖啸,桥上的风渐渐小了下去。

与此同时,耳边那诡异女人的低声絮语仿佛更加急躁了,眼看着桥头上站着的木克支撑不住,身子一倒,就要栽倒在河里,莫羽赶忙紧走几步,轻盈翻身跃上护栏,伸出手将木克的腰带一扯,就这样将那青年男子给拎了回来。

诡异女人嘤嘤的哭声戛然而止。原本涟漪漫散而开的水面亦是陡然恢复了平静。那唤作木克的男子被莫羽拖了回来,耸拉着脑袋,一副萎靡的摸样。中年女子慌慌张张站起身来,将这青年男子抱在怀里,坐在了地上,眼角泪痕兀自未干。

莫羽蹙着眉,看着搂抱在一起的娘俩,低声淡道:“你扇他一巴掌。”

中年女人张着眼泪汪汪的眼睛,扁嘴道:“姑娘,扇……扇巴掌?”

莫羽点了点头。

“姑娘你好凶,克儿这么乖,我才舍不得扇他,从小到大,我、我都没打他……”

莫羽一听那女人说她凶,纤眉微微抖了抖,抿了薄唇不再开口,眸子却有意无意朝我这边滑过来,我此时很想笑,见她望着我,只得强自忍着,当下好不辛苦。

许是看出我眼睛里的笑意,她闷声道:“你不扇,那我来。”

说着就要抬起手来,中年女人见她气势冷峻,一时吓得缩缩脖子,嗫嚅道:“不、不用了!还、还是我来……他是我儿子,娘打儿子是正理,是正理…… ”

说完,那女人闭着眼睛,扬起手狠心朝木克脸上一拍,只听啪的一声清脆响声,木克在这巴掌之下,打得哇的一声,吐出一口浑浊的**。这**粘糊糊的,瞧来极为恶心,我忙将脸扭开去,那女人见了,脸也一时白了,她虽是疯癫,这害怕还是懂得的。

莫羽淡淡道:“他中了水里东西的蛊降,你把他带回去,每日柳条煎水服用,一日三次,不多时便好。”

那女人浑浑噩噩地点点头,我也不知道她听懂了多少。

其实我心里还是有疑问积压着,一是这桥上的罡风阵到底是谁设的,二是按理说常人中了蛊降,一般一时片刻便会摄掉了心魂,可按照这女人的说法,木克染上蛊降已有几天,却没有即刻殒命,仍然有神智留存,看来也不知道是他命大,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莫羽见事情已了,伸手将我牵了,道:“我们走。” 我点点头,转身间,却不小心瞥见昏迷的木克胸膛半敞着,脖子上面挂着一个玉佩。我的目光一下子被那玉佩给紧紧勾住了,这玉佩我以前在师父那里见过一只差不多模样的。

“这是……?”我蹲下身去,颤颤捉了木克脖子上的玉佩端详,这是一只水滴形状的玉佩,周身通透晶莹,内里却殷红一点。听师父曾言这是辟邪用的生血玉,玉里面不知用何种秘法点了生公鸡血,公鸡血阳性极盛,故而阴邪畏之。

我将那生血玉翻过来一瞧,见玉的背面右下角处刻着一个娟秀的“宁”字,嘴唇一时止不住颤抖了下。怪不得!原来是这个东西护着他!

我抑制心中激动,对那女人道:“大婶,这、这玉,是你儿子的东西么?”

那女人呆滞地摇了摇头,道:“不是,是别人给他的。”

我握住那女人的手,道:“那给他玉佩的这个人,是不是一个女人?”

那女人道:“倒是个女人,模样好俊俏的。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那天家里来了四个客人,是我男人接待的。这个,那个,我、我记不大清楚了,反正后来克儿说有个姐姐送了玉佩给他……”

她说得模模糊糊的,吐词也不甚清晰,而我眼睛一时亮了,道:“四个?是不是三女一男?”

那女人雾蒙蒙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得大了,惊恐道:“啊!

姑娘你是不是神仙?眼睛不用看就知道啊?!”

我闻言,心里极是欢喜,当下冲那女人笑道:“我可不是神仙,大婶,你才是救命的神仙。”

不消说,这女人口中所说的三女一男定是我师父一行四人无疑。想不到这么快便摸到了师父他们当年在姑苏的踪迹,若是此番顺藤摸瓜,定然能窥得乾坤真相。

我与莫羽向那大婶讨要了她家住处地址,离开白河,往客店方向行去。两人一面走一面低声交谈,街上细雨纷纷,身上的衣衫早已淋得透湿,倒不觉得有多冷。我对方才白河上发生的事情颇为介怀,便问她:“河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说起蛊降这种东西,是众多降中的一种,降历来阴狠,存在的理由便是要置人以绝地。木克应该是沾染了河里脏东西的蛊 ,所以才会从嘴里吐出那种粘稠的**,人若是中了蛊,某些症状便是出现幻觉,精神萎靡或者神智痴傻,而最终的结果便是走向死亡。昨日傍晚我们见到的那支送葬的队伍,那棺材除了不停冒水以外,我还见到上面沾着一些同样粘稠的**,料想也是因中了这种蛊降而死的可怜人无疑。

莫羽微微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是什么,不过我只知道一点,那便是有人刻意布阵为之,目的应该是豢养妖物。”

我脸一时僵硬,惊道:“豢养妖物?”怪不得,方才见到那罡风阵时,我心里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那种用来喂食的囚笼。

莫羽敛了眉,低声道:“只是可惜的是,我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何居心。”她顿了顿,忽然又问我:“方才阿颜你见那罡风符咒时,有何异常之处?”

我回想了一番,才道:“有瑾苏子的味道。”

莫羽蹙眉:“又是这瑾苏子!”

翌日,青琰道是身子不舒服,不愿出门,我便和莫羽一道去了木克家。

在木克家待了半响,我们便启程回去,眼下大抵算是摸到些有用的线索了。不管是藏在水里的奇怪诡物,亦或是那莫名其妙的罡风阵,都指示着这白河才是我们此行不可漏过的地方。

而木克身上带着我师父的玉佩,又大致描述了当时见过我师父的场景,自是又给我们省下了不少的工夫。我撑着伞,几日里来的阴霾似乎也慢慢消散,只待雨过天晴,我便可以循着这种种痕迹,将师父找回,同时也将这些年来的谜团,一个一个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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