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尾巴的病,确诊为法洛四联症。是紫绀型、复杂型先天性心脏病。那颗小小的心,竟然已经破损不堪:室间隔缺损、肺动脉狭窄、主动脉骑跨、右心室肥大。这种病人的死亡率为,十岁以内百分之七十。
当时在医院,普通外科医生让他转诊心外科,比觉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心外科专家助手听诊完,起身给心外科专家乔教授轻声说什么,教授立刻过来看尾巴,比觉就心里又咯噔了一下。他看着乔教授和蔼地听诊尾巴的胸部,和蔼地跟她说话。比觉心里发虚。随后乔教授开了血液、心电图、超声心动图、X线等一系列检查单子。比觉还好把船上的钱几千块都塞在小包里,一大堆检查费用还够抵挡。只是,跑上跑下,排这个队那个队,抱着小丫头,最后累得他的两腿都酥软了。尾巴说,我自己走。比觉把她放下来,其实,走几步,她就蹲下来了。比觉只好又背着她、抱着她上下跑。
那天,尾巴成了专家门诊的最后一个病人。乔教授把尾巴所有的检测报告单一份一份仔细地看,趁助手把尾巴带去卫生间时,他直截了当地对比觉说,很糟,必须马上手术。否则她随时会死,如果不手术硬拖,最多两年!
比觉呆了一会,听门外有脚步声,赶紧问了一句,是我们耽误了吗?
也说不上耽误,先天性的。不过,你是可以更早发现的,他们和正常孩子不太一样,比如,这孩子的嘴唇手指越来越紫、不爱动,容易气喘,比同龄孩子个子小。
比觉点头,尾巴进来了,笑眯眯的。教授摸了摸她的头。比觉把她抱在膝上,说,原来还一直以为她懒得动,走路走不了几步就要背,不然就蹲在地上。幼儿园看她漂亮可爱,总要她跳舞,跳两下她就不干了。老师说她太好静。
健康的孩子不会这样好静。这种不爱动,走路蹲下来的症状,叫“蹲踞”,就是法洛四联症孩子的特征性姿态。“蹲踞”使含氧较低的血流暂缓向上回流入右心,同时,股动脉因“蹲踞”而弯曲,流向下肢动脉血阻力增高,流向躯干上部的血流量相对增加,使孩子的中枢神经系统的缺氧状态改善,肺循环血流量。这样孩子会舒服一点,他们小,他们不会说,这样舒服,她就这样做了。
这一夜,在小石屋,杨自道、比觉、辛小丰,几乎都无眠。
辛小丰是请假回来的。请假的时候,伊谷春脸色很臭。
伊谷春刚刚因追逃不力被领导“问责”。二警区辖内竟然一周之内,连续被别的派出所兄弟挖走了潜伏多年的两名命案逃犯。所领导在分局大会上被批得脸上挂不住,回来自然狠抽伊谷春。不仅如此,二警区辖区北面的政府重点工程的工地,最近建材频频失窃,惹毛了前去调研的分管市长。市局局长又因此被尅了一顿。这些棒子,最终当然落在伊谷春头上。岁末年关,每年都是歹徒大捞一把的时候,他们要钱回家过年,所以,到处都是案件高发。今天夜里,是二警区一个专项伏击计划实施的第二天,辛小丰就要请假,伊谷春的脸色比大粪还臭,但是,他黑臭着脸最终还是让辛小丰走了,因为辛小丰平时几乎不请假。
辛小丰回来为尾巴带了个雪花仙子脑袋上的白雪绒毛仙子环,还有一支细长的仙女棒,一头有红星飘带。尾巴喜欢得很,在**和小丰玩仙女游戏,她的魔棒一点,说变,辛小丰就变成她设定的东西。辛小丰变成猪、向日葵、小鹿、小狗。但是没多久,她就疲倦了。很快,孩子就入睡了。
确认尾巴睡着后,三个人这才开始讨论今天的重要话题。第一个问题,做不做手术?
比觉声音很低很轻地介绍了全部情况。手术,是三人一致选择。杨自道问,是不是手术就能根治?辛小丰关心的是手术本身的风险程度。比觉说,医生承认是有风险,有一些孩子上了手术台,就再也没有下来。可是,不做,两年,绝对死。
辛小丰站起来,到床边看睡熟的尾巴。孩子仰面睡着,头顶上还戴着白色的仙子环。两只拳头,还像婴儿期一样,习惯放在脑袋两边。
睡着的孩子,脸色还隐约有些健康的红润,饱满开阔的额头下,眼睛似乎没有闭紧,辛小丰能看到她的眼球在慢慢移动。玫瑰红的嘴巴肥嘟嘟的,看起来非常有趣。想到这样一个孩子,在手术台上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辛小丰就感到五脏六腑在发颤。
比觉从桌边看过来说:医生说,很奇怪,得这类病的孩子都特别漂亮,也许老天知道他们虚弱,特别做了记号,就是要世人特别呵护他们吧。但即使如此,不手术,他们一般也都活不过二三十岁。
第二个问题比较棘手。钱。手术前后差不多要准备十来万。
这个数字有点震撼杨自道和辛小丰。他们已经猜到要不少的费用,但是十来万,他们还是有些吃惊。辛小丰和比觉都没有存款,辛小丰收入最低,一贯月月光;比觉也不高,虽然在鱼排上开销不算大,可是他要养小丫头,爱买书,抽烟,幼儿园的七七八八的费用也不少,杨自道不时要增援他。平时三人在一起,也都习惯吃杨自道的。他们俩以为杨自道收入高,应该有些存款,杨自道把存单摊开给大家看,上面竟然也只有一万六。杨自道母亲去世,父亲在养老院,唯一的哥哥有点弱智,总是被老婆及其家人欺负,每年三四次,杨自道都把钱寄给父亲和哥哥。夏天,在车里被抢劫要存的活期款,大约有三四千元。
辛小丰说,现在想想,那天遇劫,你真是应该把钱留下啊。
杨自道叹了一口气。是啊……不过,这么多年,我都不敢奢望还有明天可以过……
其实,本来就是。比觉说,我们和别人不一样,所以,那家人要接收她,我想放手,就是从长远考虑的。如果,半年前,他们接了,经济实力就根本不是问题。海珠说,那家人一年二三十万很轻松。杨自道说,这什么话,人家也不是傻瓜,接个重病人回来花钱啊!一有病就退给你了。想什么想!
接了就不能退!孩子又不是东西。讲不讲诚信?比觉说。
诚信个屁!辛小丰说,诚信!骨肉都可以抛弃,你有什么资格说诚信!
比觉把手上的杂志用力摔向辛小丰,脸被摔的辛小丰一脚蹬踢了比觉的椅子,比觉连人带椅子摔到,他爬起来要踢辛小丰。杨自道手臂提拉手刹一样,竖起指头嘘他们,一边看**的尾巴是否被惊醒。
两人顿时静音,但互相瞪视的眼睛都在喷火。这时,辛小丰的电话响了,他拿起一看,按掉。但电话又响了,他皱起眉头,接起就低吼,别再打了!我正忙着!
比觉因为克制或是极度恼怒,嗓子轻而发飘,我告诉你,王八蛋,你别跟我装圣人!没有你这下流胚,我和阿道绝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你XX放屁!辛小丰咬牙切齿:不是你非要下山,今天我们什么事也没有!
两人又要打,杨自道站他们中间。他咬着腮帮一字一句:又发作了对不对!今天又想打是不是?好,去院子里打!——打我!是我叫你们去的,是我想去看那辆车的!——打我啊!!没有我,你们今天什么事也没有!你,陈比觉已经是天文专家了,你,辛小丰,XX的可能也混成化学博士了。都是我害的!是我毁了你们!——打我!往死里打!我XX活该罪有应得!
杨自道说着就往门外走。门外响起慌乱远去的窸窣声和木楼梯的声音。但是,愤怒中的三个男人,都忽视了。比觉冲过来,从后面用力拽住了拉开门的杨自道。桌边,辛小丰闭起眼睛,泪水悄然闪出眼角,他扭头对窗外睁大了眼睛,使劲深呼吸,眼泪消失了。
门边的两个男人走回桌边。
杨自道沙哑着嗓子,说,好,比觉,就算他诚信不退,现在孩子急需救命,你认为他会去救吗?他会选择手术去花十多万块钱吗?你凭什么相信他会这样做?如果,他就让我们小丫头自生自灭,你又能怎么样?!——人家的孩子!
三人静默了。
天界寺的晚钟敲响了,声音沉远:
咚……咚……咚……
钟声穿透了整个屋子,震**着每一颗沉默而复杂的心。
钟声里,尾巴翻了个身,她发出一声喘息,又像是一声轻微的叹息,这个叹息也淹没在钟声里了。还是比觉打破了静默,他说,我问过了,我们分两次手术,一方面把握性更高,一方面经济压力也可以小一些。第一次手术我们先做那个静体动脉、肺动脉分流术,这是让尾巴的肺动脉发育起来,可以改善紫绀。费用三万多。我现在还剩三千多,看看能不能跟我父母再借一点,当时,林老板因为比慧,给了他们三四万块钱……
杨自道打断他的话,老人家的钱就别动了,女儿没了,你也……还是给他们留点钱。这里的一万六先用,明天我去取。
是不是要塞红包?辛小丰说。
应该不要……我看那教授很喜欢尾巴。
那护理陪床要人吧?辛小丰说。
是啊,都在上班。杨自道说,不知道雇个医院的那种护工要多少钱?
还雇什么工?比觉说,我来陪她。我跟林老板说说。这是大手术。
门敲响了,卓生发和小卓站在门口。木楼梯的灯光洒在他的头和肩上。卓生发穿着丝质棉睡袍,小卓也穿着薄丝绒金色唐装。辛小丰开了门,但堵在门口,没有让房东进去的意思。卓生发眼睛往里面睃,说,我提醒一下,不留客是租房的规矩!
辛小丰说,我经常不在这里睡,你是不是要退我房租?
杨自道过来笑着招呼卓生发进屋。他的笑让卓生发很意外,刚才这人恶狠狠的嘶吼犹在耳畔。孩子病了,他指着**的尾巴轻声说,这是她爸爸,明天一早要去心脏中心,要手术。所以,今晚要请你关照了!
卓生发趁机走到床边细看睡着的尾巴,也细看比觉。他对自己有权利这样考察很享受。小卓也很认真地闻闻比觉的裤腿,又嗅着尾巴的鞋子,前爪还扒上床沿,要嗅尾巴。辛小丰怕它惊扰尾巴,过去把它挡住。小卓对辛小丰摇尾巴。
心脏中心?卓生发说。
是,姓杨的指指自己的心脏。是,心脏病。
卓生发很疑惑。他指着比觉:你是她爸爸?
比觉点头。
一点都不像。这么漂亮的孩子!卓生发刻薄地指出。这孩子比在望远镜里看到的更加真切,柔软的头发,饱满的额头,天使一样的脸蛋。我看她也不像什么心脏病……好,就算是吧,我也是一向慈悲宽厚,不过,下不为例——今晚你们怎么睡?
姓杨的连忙说,没事,就当挤火车吧。我早上五点半就走了。
辛小丰把抽了一半的烟递给小卓,小卓试着想咬,被卓生发狠狠拍开。
辛小丰把烟在手指上慢慢捻磨着,然后一点点捻到地上。小卓很好奇,赶着上前去嗅咬。卓生发作势要踢小卓:呔!我们上楼!小卓听得懂,立马抢先跨出门,飞奔着蹿上了楼梯。
夜深了,辛小丰把手上的烟慢慢拧灭,开始穿外套。杨自道说,去哪?
回单位。
你不是请假了吗?
还是过去吧,姓伊的待我不错,今晚如果搞进来的人多,大家会忙得半死,通宵也可能。明天反正尾巴也还没手术,我就不一定过来了。比觉明天你什么情况,打我电话。
昨晚你又看到了什么,小卓?为什么你在屋子里一直追赶着我看不见的目标?我什么也看不见,我看到你目光紧张恐惧,但是你很勇敢,你从屋子里的这个角落,追击到另一个角落。从你的目光里,我感到对方拉上了窗帘,又到电视机后面。你在低声吼叫,你在后退,你的胡子都爹了起来,对手很强悍是吗?我蹲到你身边顺着你低矮的眼光看出去,前面什么也没有……我帮不了你,说真的,我后背发凉,我很害怕,比你还害怕。这个世界,你看什么都是自然的;而我,不理解的东西,远远超过我理解的。
它们也许是来找我的,该接受审判的人是我。是你妨害它们的公务了。
总有一种秘密的力量,知道世界的一切。所有的罪恶、所有的善。在这个力量面前,所有的邪恶念头,都像蘑菇一样长在入的头上,谁也隐藏不了。所有的善念,都使人发出如水的光芒,不管你知道不知道,它都在亮着。
你看到了什么?你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你看到我们楼下的蘑菇了吗?我跟你说过,他们一来我就闻到了他们邪恶的气息。他们到底是什么人?那个像天使一样的小女孩,真的有爸爸吗?真的有病吗?夜深沉啊,睡吧,钟声每天都会敲响的。可惜你不吃素,要知道,吃素的人,才能听到最清澈、最好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