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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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山下,卓生发推着自行车,在陈厝豆腐店前批评他们。他又买到了馊豆腐。他认为他们论理该赔他十块豆腐。店家说,豆腐都吃了,赔个屁呀赔!

卓生发说:不吃我怎么知道它是酸的?一尝我就整锅倒掉了,还浪费了我很多红菇!

店家说:拿过来铁证如山啊!不然凭什么说我们豆腐酸了?

卓生发气得要命:真是店大欺客!夏天我买过三次,都是你把前一天的豆腐卖给我,后来我都不买你家的豆腐,你感觉不到吗?没想到,这两天,天气只是反常高温,你家豆腐又坏了,你又卖给我,你们看我好欺负是吗?

一个小伙计指着门楣上的牌匾大声说:喂,你不要在这里放屁了!我们是消委会评选的诚信单位!你有发票吗?没有发票你就是污蔑!

卓生发说:你才真正放屁!卖豆腐你什么时候给过我们发票?

小伙计说:别人不需要,你需要嘛。今天要不要买?要买就记得开发票,不买就滚开,不要影响我们做生意!卓生发说:什么态度!我本来也只是路过顺便说说,不然我早就保留豆腐到315告你了!

打呀打呀!去告去告!

店员七嘴八舌地骂,卓生发气得真的去摸电话,说:打就打!还正不压邪哪!但卓生发还没有掏出电话,自行车就被人推倒了,坐在前筐里的小卓,大叫一声,车未倒就逃生跳下,随之又惊又气地汪汪大叫。卓生发的脚指头被车把砸到了,痛得蹲在地上,他忍痛坚决要打电话,但电话就是不通。一桶热乎乎黄兮兮的煮豆腐水,哗啦从柜台底下白浪一样冲出来。卓生发蹲在地上的屁股,顿时一阵大热,手一抹,全湿了!

你们……简直是流氓豆腐!

店里的三四个男女都笑起来,一齐指着卓生发像尿湿的裤裆。

一个胖子,把湿拉拉的包裹豆腐的纱布,凌空甩向小卓。小卓缩头避开,更加气势汹汹地吠。卓生发简直想掀掉一板豆腐,但又害怕事态严重。他抱起小卓。那个甩豆腐纱布的胖子,把纱布抡得像风火轮,他指着卓生发说:滚!马上滚!不许再来买豆腐!

卓生发拼命拨打315的电话,可是,对方不是占线,就是拿起又被人挂机。卓生发感觉自己眼泪要下来了。湿屁股转而发凉,里面的棉毛裤肯定也湿了。这时,一对退休模样的男女过来,看着卓生发,忽然,那女人凑近一步说:小卓?你是小卓吧?卓生发转脸看,一怔,那男的大声说:你怎么在这里?我是老游!我们造船厂工会的老游呀!

卓生发摇头,漠然地说,你们认错人了。

卓生发扶起车子,在那对退休夫妇纳闷的眼神中,在男女店员的大声驱赶和嘘声中,抄近路回家。小卓看卓生发在苗圃园里存了自行车,嗅了嗅苗圃角落里自己家的银色捷达,看卓生发并没有开车的意思,就掉头跃上石阶,往石屋奔去。卓生发还没有走到院子的青砖小台阶,就听到石屋厨房里当啷一声碗打破的脆响。卓生发闻声大怒,肯定是楼下那几个恶棍又打破了他的碗。他直扑厨房。果然,姓辛的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小卓也忙着四处舔。厨房里,花砖地上、柜子边、椅子脚、煤气瓶边,都是黄兮兮的蛋羹,还有玻璃碗碎片。这个玻璃碗是仿紫水晶的,是一对,卓生发几乎是把它当工艺品,高高放在碗橱里,基本不用,他们擅自用了,竟然还给打破啦!

卓生发黑着脸,屹立在厨房门口,他不说话,就是要辛小丰看到他感到不安。辛小丰头也不抬,拿着报纸胡乱擦着地,说:太烫了!可惜了阿道两个土鸡蛋!一个七八毛呢。

卓生发咆哮了:这一个水晶碗值多少土鸡蛋你知道吗?你们这些土鳖!恶棍!一点教养也没有!别人的东西想拿就拿想用就用,损坏了别人的贵重物品,你却只可惜自己毫不值钱的破鸡蛋!你们一个个都是什么人啊!

辛小丰一时被他骂傻了,站起来,想想又蹲下去,但他也不想再擦了,扔了报纸又站了起来,说:我赔你,行吗?

赔?这水晶碗你赔得起吗?卓生发指指碗柜,这本来是一对的!你知道不知道!你们这些下流坯!我真是受够了!!

辛小丰说,不是说好加你钱,准许我们暂时使用你的厨房?

加钱?加钱!我才不稀罕你们这些流氓、人渣的一百块钱!我——不——稀——罕!不——稀——罕——啊——

你说什么?辛小丰瞪起眼睛。

辛小丰发现卓生发歇斯底里的同时,也看见了他屁股是一塌糊涂的湿,以为他是摔了一跤,情绪失常。辛小丰说:我想给小孩蒸一碗蛋羹。上次来,她非常喜欢这个碗,所以……

所以,你就有权乱动人家的东西?

辛小丰不自然地笑笑:她胃口不好,大手术……

卓生发说:少跟我提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孩,别把我当傻瓜!你们一个个都是什么东西!

那你要怎么样?辛小丰的脸彻底放下来了。

卓生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是,他心里充满怨愤,一上午的愤懑,如铁堵在胸腔喉管。他恨不得把眼前这个人踢下山去。辛小丰看卓生发直着眼睛、喘着粗气,也没有再刻薄人,便又去拿蛋。他要蒸好蛋羹送到医院去。他还是忍不住觊觎地看了看橱柜里的另一只水晶碗,很懊恼自己的失手。刚才本来是可以用提夹把水晶碗提出高压锅的,卓生发的零碎架上,也挂着这个东西,但是,他就是想用左手拿,而且也做好了被烫伤的准备。不料,小卓没有声音地从外面突然蹿进来闻他,他一惊,才失手。

没办法,估计还要赔这个变态房东的碗。所以,辛小丰闷闷地找了个普通瓷碗,开始打蛋。不料,耳边又响起卓生发的尖叫。我的天啊,你把我今天的报纸擦地了!我还没有看!辛小丰也一怔,低头看那些揉成乱团的报纸,椅子上还有残余的几张,还真是今天的日期。辛小丰觉得自己的确糟糕透了,刚才慌忙之际,顺手就抓了椅子上的报纸。

你简直……简直是……

辛小丰干巴巴地笑着:小事小事,等一下我下去再买一份——那个碗,我也会赔你,你在哪里买的?卓生发觉得自己的屁股简直要冻掉了,他吼道:这水晶碗,是我以前从东北带回来的!

那好,我赔你钱吧,多少钱?

五百——卓生发像歌剧女高音一样出声,即使这样,他觉得心里还是堵滞得慌,他必须连续大喊大叫,而且不许有回声,可能才能稍微平息心头的难受。五百,就是五百,你们不是讹我吗?那我就讹回来!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卓生发用脚去踩门边的雨伞,雨伞却避开了。卓生发把它捡起来,拦腰狠狠踩了下去,木伞骨应声而断,几根金属伞架七拱八翘地把伞面撑起,像个挣扎的活物。卓生发有点害怕,怔怔地收住了准备再跺下的脚,发了一会儿呆,转身咚咚咚地跑上楼去了。

辛小丰看着倒霉的伞想,房东今天真是火大了。他捡起伞,扔进了外面的垃圾桶。从楼上下来的小卓过来舔辛小丰的手背,辛小丰蹲下来看看小卓。小卓仿佛有表达的愿望,辛小丰摸着它的头,听楼上似乎有低泣声传来,断断续续,也不明显,看小卓的意思,是它的主人正在伤心难过。辛小丰又摸了摸它的头,讥讽地指指楼上,要它上去。小卓立刻转身上楼,上了两阶,回头看辛小丰有没有跟上。不料厨房里的辛小丰已经又在忙着蒸蛋,根本没有看它。小卓郁闷地自己上去了。

抱着小卓,卓生发泪流满面地望着窗外,无比感伤失望。世风太坏了,到处是缺德的商家、缺德的人。满世界都是侮辱和伤害,到处都是势利与贪婪。这是一个多么粗鄙、多么腐败变质的时代啊。

卓生发再次潸然泪下。

小的时候,我非常讨厌葱、姜、蒜、芫荽、苦瓜、胡椒、韭菜、芹菜,没想到,到这里我决心吃素以后,一样样我都能吃了。不是别人强加给我,就是在菜场看着它们,突然就有了感觉,我的舌头想了解它,不不,在心里,我已经预先接受了它们。比如,芫荽,多么可怕的味道,可是我的胃忽然就有了准备,要它,就是想要它。葱,这样来了;姜,这样来了;青蒜、芹菜也这样来了——冬天里的药芹、青蒜,多么浓郁多么节制,多么丰富悠远的好味道啊。而芫荽,简直就是蔬菜里的拉丁舞啊,真是令人窒息的尖叫啊。我怎么能在吃素的时候,一一爱上了它们?你觉得奇怪吗,小卓?原来我和你一样吃荤的时候,我是多么排斥它们,现在,我一心向素,情况却正好相反了。你告诉我,它们是不是代表混浊红尘的欲望,是不是证明我下意识里并不清净?

如果我还是混浊的,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人是清净的呢,小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