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自道买菜回来,看见辛小丰和尾巴一起蹲屋角,看一只被辛小丰打死的六七公分长的大蜈蚣。杨自道看到辛小丰的脸色青白,眼圈发暗,一看就知道又是一夜没睡。杨自道说,你去睡吧,尾巴跟我。辛小丰却跟着杨自道进厨房,劈头就说,还说没事!她脸都摔肿了!眉毛上的疤还这么深!!
是啊,一下子没看紧。也不知道她那么怕鸡。
她从小就怕鸡!你怎么不知道?!在鱼排上,你忘了,连绑住的鸡都敢啄她!孩子吓得大哭,你怎么就忘了,那次!!
是,比觉电话说起这事,我才想起来。那时她一岁多吧……我真是忘了,呵呵,也许她上辈子就是蜈蚣,鸡是她前世的克星。
那窝囊废,好好的为什么养鸡?
算了,他也不是故意的。昨天还给我们药水,态度还不错。你先去睡吧,午饭好了我叫你。吃蘑菇牛肉面。
辛小丰刚想说什么,外面又是尾巴一声尖叫,辛小丰和杨自道奔了出去。院子里,那只公鸡,撇着八字腿站在石桌上,尾巴则小肩头内缩地挨在家门口,畏缩的小人和嚣张的鸡,三米对峙。鸡似乎已经吃定了尾巴。看到辛小丰杨自道出来,鸡立刻飞向旁边的相思树。辛小丰冲过去捕鸡。这只鸡太灵活了,看辛小丰来意不善,立刻跳上更高的树枝。辛小丰去拿晒衣服叉子,不料角落里的青砖地青苔滑腻,竟然摔倒了,一屁股着地,两只脚翘得比头高。尾巴看了拍手大笑。杨自道忍不住也笑了,说,喂,没事吧?
辛小丰把衣叉,像标枪一样狠狠投射向树,树叶一阵哗啦,公鸡扑翅乱挣。空中,卓生发一声怒吼:楼下!你们太过分了!大家都扭头看二楼,卓生发在窗上说,这是我的家!这鸡我养定了!我答应人家的。它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为了认真研究窃听成果,卓生发专门购置了一个硬皮黑本子,放在窃听装置旁边,以便随手记录。那个时候卓生发没事就翻开本子,玩味钻研这些记录,这些大浪淘沙的难忘句子,虽然卓生发不明就里,但他坚信,它们是值得琢磨的“密码”。
比如,关于尾巴的一些对话:
他怎么不理性?他已经把尾巴看成那个姑娘投胎转世,你看不出吗?!
现在,当卓生发明白,那个从医院出来的小姑娘就是叫“尾巴”的人时,他对当时补记的东西,有了新的认识。“姑娘投胎转世”,这说明什么,首先,说明有个姑娘,而这死去的姑娘和这个叫“尾巴”的小女孩有神秘关系。死去的姑娘是什么人呢?为什么一旦认为是她投胎转世,他们就要这么疼爱保护呢?奇怪的是,看上去,这三个人里面,最想抛弃这个“尾巴”的,偏偏就是自称她父亲的人。他是亲生父亲吗?
关于世纪末:
姓杨的房客,质问那个姓辛的家伙,是否到过那个同性恋酒吧,语气是很谨慎的怀疑的,也可以说是很不满很排斥,姓丰的那小子否认了。姓杨的骂那是个“肮脏、变态的地方。”那个肮脏变态的地方,卓生发事后不久,就找到了那个地方,当时是个下午,关着门。他带着小卓在那个火车厢的门口溜达时,问了一个清理落叶的清洁工。那人说,晚上八点才营业!那人以古怪的眼光,斜睨着卓生发。卓生发厚着脸皮再问,这什么酒吧?那清洁工用受到调戏的愤怒说,呸!都是基佬嘛!
楼下的,一个查问有没有去那个地方,一个坚决否认。这说明,首先,他们本身关系很特别,常年同居,没有家没有女人,其次,他们至少有一个跟同性恋有关系。也许,两个人,甚至三个人都志同道合。这个问题,耗费了卓生发很多想象力,但却没有让自己变得更有头绪。他开始担心这些人别有什么脏病,后来他悄悄买了个自动洗衣机,放在楼上阳台上用。下面原来房东配置的那个,老式双缸半自动洗衣机,他只是把窗帘啊、小卓衣服、沙发垫子扔进去洗。
关于结婚:
你又为什么不结婚?你为什么不结婚,就是我为什么不结婚!也就是小丰为什么不结婚!——说这屁话干什么!
他们都没有结过婚,而且,原因都是一样的。那么,什么是他们选择独身的“共同原因”?真是同性恋吗?而没有结婚,就不可能有那个叫“尾巴”的女孩,那么,这小女孩,和他们三个,到底又是什么关系呢?死去的姑娘,和这三个不结婚的人,又到底又是什么关系呢?
关于打架:
那个孩子的粗鲁父亲在骂:混蛋,你别跟我装圣人!没有你这下流胚,我和阿道绝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姓辛的家伙说:不是你XX非要下山,今天我们什么事也没有!
姓杨的就咆哮起来,又发作了对不对!今天又想打是不是?好,去院子里打!——打我!是我叫你们去的,是我害了你们,——打我!!!没有我,你们今天什么事也没有!你,陈比觉已经是航天专家了,你,辛小丰,可能也混成化学博士了。都是我害的!是我毁了你们!今天就是心里难受对不对!憋得慌要发作对不对?!
楼下肯定是发生了一件事,一件严重的大事。这件事性质非同一般,影响他们的未来,专家?博士?听上去可笑,可是他们似乎不止一次为此争吵打架。他们彼此是有怨恨的,那么,这和同性恋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无关,三个大男人不结婚,没有女人、彼此怨恨又相伴相守,就没法理解。
这一切都迷雾重重。
伊谷夏的出现,让卓生发大大亢奋起来。
女人来了!楼下这个从来没有女人出现的地方,忽然出现了一个如此朝气新鲜的漂亮女孩!一看到伊谷夏,卓生发的脑子飞快运转——她是谁?
伊谷夏说药水,卓生发简直就是高兴万分地上楼去拿了。他还关切地看望了那个刚出院的、哭泣不已的小女孩。之后,他很着急地回到楼上,很着急地想给楼下一个无人打扰的空间。他很着急地回到了窃听器旁。
小女孩哭得比他预计的要长,在这些哭声里,卓生发听到姓杨的格外温柔的声音,他一度以为是姓杨的对那个年轻姑娘说的,而再听才明白,他对那个姑娘并不温柔:
喂,喂!你别乱翻啊!小丰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
那个姑娘的声音:你的家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呀,我不是说,被子不迭、桌上也不收拾的脏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噢,这个屋子里充满……烟垢……男人气……嗯,就是你不抽,这屋子里的空气中、家具缝隙里也到处都散发出来的……唔,有种神秘的感觉……
那个鱼……它真的会跳舞吗?是那个孩子的声音。她不哭了。
哦,是蹦蹦跳跳的跳,卖鱼的没有说它会跳舞——喂!嘿!嘿!拜托!别动那个抽屉!我的天啊,小时候你妈妈没有教育你不能随便翻动别人的物品吗?!
有啊,是姑娘声音,那声音听起来真是天真无辜,可是,我没有把你当别人啊。我就是想看看,你看片子和我一样不一样。哎哟,这么多啊!哇,哇哇哇!
卓生发不由笑起来,那个姑娘的声音憨厚又滑稽。
唉,别玩了,你父母会等你的,还有客人不是。
在我们老家,过年被主人留饭,很正常啊。
走吧走吧!十一点四十了。我送你下山。尾巴,来,我背你!我们送姐姐下山。
哎唷,痛!下来!是那小女孩的声音。
哪里?!这里?这里?我看看,是这里吗……没有什么啊,是不是刚才摔的?
肯定是扭到了,那个姑娘的声音:摔倒那地方有大岩石。手筋扭了吧。嗨,嗨,我走啦,我自己走好啦,灰溜溜地我走啦————
卓生发对初三上午的窃听效果,十分满意。虽然没有什么惊奇的内容,可是,这样自由地探进别人的生活,本身就很令人满足。这一听之后,卓生发对那个叫伊谷夏的大女孩,很有好感。那个姓杨的,倒真XX像个同性恋,似乎很不在乎这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