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巴拿着补网的小梭子,站在鱼排的朝阳中。她要帮老陈补一个她昨天看中的渔网破洞,因为今天是星期天,不用上岛去海星幼儿园。老师布置的作业是,小朋友周末要帮大人做一件事。
多云的天,却异常地明亮,没有风,每家鱼排上的发电风叶都不怎么转动。海平面像菠萝块一样一方方地轻轻晃动,二三十只白鹭整齐地站在阿鼎家的鱼排网箱那里。圭母家鱼排上有两只大狗,很卖力地追撵想偷鱼的白鹭。
比觉在小厨房煮地瓜稀饭。鱼排的生活是艰苦的,每一天吃什么,完全看老板过来带什么菜,林老板最喜欢带包菜,土豆,一带带三五天的量,外加一条五花肉。也就是说,这样的食谱,要一吃好几天。大人多吃了都腻,尾巴从小胃口不振,所以,她不挑食,但是,你不叫她吃饭,她可以餐餐不饿。最多吃点酸奶膨化食品。杨自道和辛小丰总是给她买很多。好在地瓜稀饭,再加点比觉自己腌制的萝卜皮,她还能多吃一点。
几个墨镜老外乘着白色小快艇,像一把拐弯的剪刀,远远地从海面上飞剪过来,溅起一路白色的弧形浪花。尾巴看着开心,向小游艇欢呼雀跃,挥舞鱼梭。老外看到了她,掉头减速向比觉的渔排而来,老远,一个银色长发的妇女向尾巴挥动棒球帽。尾巴高兴得跳脚,招手大呼:过来!过来!
游艇上的三个老外一起向尾巴挥着手,那个妇女生硬地说:你好——
尾巴人来疯,大声喊:你好——老陈!老陈——我喜欢你的船——老陈快来一
几个老外拿着相机对着尾巴拍个不停,尾巴做鬼脸,开心得又是踢腿又是叉腰。老外笑着对她一直跷大拇指,尾巴更是得意,最后气喘吁吁地做起了幼儿园体操动作。两条狗,黑黑和黑黄,看这边热闹,也冲过来,冲到最靠近小游艇的网箱木架子边,使劲跳着身子叫。比觉一出来,有点瞠目。他原来还以为是海上派出所的巡逻艇,所以,也和老外挥了挥手。几个老外笑着加速离去。尾巴目送他们远去,十分失落,一下子蹲了下来,有点想哭的样子。
人家有事啊,比觉拍拍她的头,我们吃饭吧。
为什么他们不让我上船玩一下呢?靠紧过来,拉我一下,我就能爬上去了。
你听不懂他们讲话,外国人也听不懂你的话。
懂啊,那个阿姨说你好呀。
还有呢?
还有等我上去再说呀。比觉笑。小家伙拒绝吃饭。比觉哗哗几口吃了稀饭,就准备忙活去了。今天外海渔船要回来,要赶去买鱼食。那种一大方盘的冻鱼,普通水果刀大小的灰色的小鱼,一盘三十多元,一下子要买十多盘。多的送到岛上寄冻起来。不然鱼要挨饿。这些鱼食,不是天天有,所以,每一次渔船到,渔排的雇工都是你争我夺的一场战斗。
不过,她今天拒绝吃饭。在渔网面前,她保持着像大人一样的认真忙碌姿态。
今天外海渔船要回来,比觉要赶去买鱼食,那是一场争夺战。所以,着急的比觉反复催促她吃饭时,小家伙很不高兴。比觉再次大声呵斥时,小家伙拿着鱼梭走到一堆没有清理的渔网面前,咚地,她把比觉忘记收起来的一大罐鱼药“呋喃西林”踢进网箱水中,紧跟着,一只鱼食塑料大方盘,也被踢下水。比觉吓得从屋内奔出,他以为小家伙发生了意外。一看这样,比觉过去就给了尾巴一屁股。小家伙哇地哭了。
比觉不理睬她。每个鱼排人家都有一个叫“小机”的机帆小船。那是海上交通工具,好像陆地上人家的自行车。比觉刚发动小机,林老板的妻子海珠在别人的小机上,大呼小叫地开过来了,手里提着送来的菜。比觉熄了火,跃回鱼排。小家伙还在那里胡乱踢着要补的渔网。海珠上来跟她打招呼,她噘着嘴巴不说话。
林老板每到周末,都会和自己的朋友一起到市里去喝茶打牌,有事就是海珠在海上跑。海珠送来的菜,明显比林老板花样多,像今天,塑料袋里就是油豆腐、肉丸、油麦菜、花蛤,还有一些带刺的青瓜、四季豆。
海珠问明尾巴生气的理由,拉过比觉到屋内,悄声说,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收废品的,还想领养尾巴,他老婆去幼儿园看过她了,喜欢得不得了。你现在再不给,孩子再大点,人家也不乐意要了。
你怎么老操心这事?比觉说,我没考虑它。
嗨呀,明显的,你一个大男人,带她不合适!船上也苦,夏天晒死、冬天冷死!她还这么小,又没有户口,以后上学都是问题,你怎么办?你还要结婚的,拖个黑孩子,谁敢嫁给你?我没准备结婚啊。
屁话!你们男人我见多了!
尾巴不会肯去的。她从小在这里。我带她也越来越习惯了,再说,她市里还有两个爸爸,根本不同意。
他们管得着吗!都什么人啊!大傻瓜!你要糊涂过我也没办法!海珠在比觉腰上狠狠掐了一把,很重,比觉没敢叫,因为小家伙在外面。因为他没有反应,海珠又气得推了他一把,真是猪一样的东西!我这是为你好懂不懂?!
海珠是一个比觉说不上来的女人,三十多岁。她对比慧夫妇还不错,还为他们的失踪掉了眼泪。爱哭泣,但很剽悍。林老板和她不仅吵架,有时还打架,打架时她敢动刀,林老板说,怕了怕了。说是这么说,林老板也确实是挨千刀的货,没那么安分老实,尤其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人也日益财大气粗,在外面应酬喝花酒,一夜不归也是常事。海珠怀疑他有人,可是毫无办法。因为有船有车的林老板的活动区域,早就远在岛外,甚至比市区更远。海珠和她的一家却祖辈都在岛上。实在寂寞了,海珠找比觉诉苦。海珠喜欢动手动脚。比觉觉得,这个过分寂寞的女人,有一天一定会对他动真的。对此,比觉从不期待也从不反感,虽然海珠动手动脚的力气里,总带着一种狠劲,这种狠,让比觉感到不安,但听天由命吧。海珠一直怂恿他把尾巴送掉,有时候,比觉觉得她不一定真是心疼孩子,也许她就是觉得尾巴妨碍了她。这样想的时候,比觉就很不舒服。
在比慧夫妇失踪、比觉接管鱼排和尾巴之后不久,有一次他和杨自道、辛小丰在外面,说到有人想领养尾巴的事。阿道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却很诧异;辛小丰的眼睛像刀子凌厉,嘴里却笑着,他说,我一直说你是个自私的家伙,还不承认吗?
比觉火了,我不是为自己!船上太苦,你看不到吗!再说,这事轮不到你评价!
辛小丰冷笑。杨自道说,要不,等她上完幼儿园,把她接到我们这来?
谁带?!辛小丰站了起来,一二年级的小孩上下学还要接送的!谁有时间?全他X是白痴说话!
雇人!我出钱!比觉火冒三丈,他觉得辛小丰更自私。
你出钱?辛小丰哼了一声,你四五百块钱还不够你抽烟!你出钱!
又是一年过去了,比觉平心而论,阿道和小丰确实很疼爱尾巴,完全像一个尽心的父亲。尾巴上幼儿园的大名陈扬辛,是三个人一起起的,就是宣示他们都是孩子的父亲。说起来,一开始,比觉是害怕接养一个孩子的,他毫无思想准备。可是尾巴对他寸步不离,他的心里稍有一点不耐烦,尾巴就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孩子会站在他面前,很小心地问他,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比觉当时就受不了孩子的眼光。而这两年,大人孩子的感情一天天加深,无论是尾巴对他们,还是他们对尾巴。现在说分离,确实是痛苦的事了。这一点,外人海珠是想不明白的。比觉扪心自问,一开始,他是害怕接养一个孩子的,他毫无思想准备。比慧夫妇一走,尾巴对他寸步不离,他的心里稍有一点不耐烦,尾巴就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孩子会站在他面前,很小心地问他,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比觉受不了孩子的眼光。两年多过去了,现在,他舍不得别人把尾巴牵走,一想到那个画面,他就受不了。以后肯定有麻烦,但是算了,比觉想,走一步算一步,看老天安排吧。
出事的时候,比觉正好运了八大盘鱼食料回来。小机还没有靠近,就看到阿鼎家的雇工在比觉的鱼排屋子前,猛烈挥手,神态惊惶严肃。比觉一惊,赶紧靠上自家鱼排,那雇工已经把毯子包着的尾巴抱了出来。掉海里去啦!不醒!那雇工本来就是大嗓门,比觉耳朵被震得丝丝耳鸣,感觉情况更加危急。不料,尾巴却在毯子里醒了过来,湿头湿脸的,看着比觉笑。比觉心里一松,顿时生气,吼道:怎么又不小心!
我小心啦,尾巴说,突然太阳到眼睛里啦,我才跌倒的……
烧两大壶水,抱着尾巴洗了头又快速洗了澡,比觉还是有点生气,但又隐隐有点担心,尾巴今年已经是三次掉下去了,两个月前和年初,她都是滑进网箱里,这次居然掉网箱外的海水里。太危险了。她总说她不是故意的,是头晕。为什么老说晕呢,还有喘,今年下半年以来,孩子动辄喘气,有时上岛去幼儿园她都央求比觉背她。一开始比觉不理她,甚至训斥她,她就只好自己走,走着走着,她就蹲了下来。
阿道和小丰认为鱼排上吃得太糟糕,孩子严重营养不良贫血所致,所以,他们每次来,不是带土鸡、就是带活鳖、鹌鹑之类,但尾巴并不怎么爱吃,结果,还是三个爸爸自己大吃大喝。吃饱喝足他们又责怪比觉厨艺太差,尾巴也附和说所以我才不吃饭。比觉感到累,现在,比觉越来越怀疑尾巴可能有其他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