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物,和她相比,她永远都是更好一点。他的心跳那么快,那么快,让他感到自己活着,真真切切地活着。就像一只蝴蝶飞进他的心里,煽动了他所有的七情六欲。他不再是那个不懂世事的青年,他是个凡人了。
1.他从没走出过天恩寺,一次都没有
沙迷深刻体会到这世界另一种性别的可怕,是因为苏清香。
苏家是南俊巷最有名望的大家族,不过对于从没出过天恩寺的沙迷来说,众生平等。
沙迷是个弃婴,被放到天恩寺门前,主持收养了,因为那天风特别大,沙迷住眼,取名沙迷。主持虽不靠谱,但特别有人权意识,并没有剃了沙迷的头发,逼他当和尚,只是放寺里养着,师兄弟们亲切叫他,小沙儿。
小沙儿九岁,天恩寺来了另一个不是和尚的,就是苏清香。
苏清香被送过来,是突然间得了一种怪病。苏家请了当地所有名医,也找不到缘由,病情反反复复,把昔活泼伶俐的小姑娘折磨得命悬一线,奄奄一息。最后,苏家人没办法,把她送到天恩寺。求人不行,只得求神,苏夫人做了个梦,说女儿得沾沾佛气,才能养得活。
苏清香被送过来时,快死了,像只小猫躺在病**,呻吟都没力气。寺庙是清静之地,苏家人把苏清香送来之后,就回去了。小沙儿好奇去看,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满心可怜,她多瘦啊。
他虽不是僧人,但每天跟着师兄弟念经,打坐修行,自觉就是佛门中人。佛家慈悲,小沙儿每日诵经求佛,都会加上这个小女孩,把斋饭端到床前,细心照顾她。神奇的是,苏清香竟真的活下来了,一天好似一天。苏家人感激天恩寺的僧人,但不敢贸然把女儿接回去,就放在寺里养着。
这一留,成了沙迷灾难的开始。寺庙能做什么,就是修行,真正的清静之地。这可苦坏了苏清香,天恩寺的生活简直太无聊了,整天除了对着一堆木疙瘩,就是一帮秃驴,还有个满嘴大道理的小光头。
苏清香是苏家的孩子,苏家那么大的家族,就这么个小女儿,有些骄纵可以理解。她还有些不寻常,不像大家族出来的闺秀,反而野得很。寺里上百年的大树,她哧溜哧溜爬上去,沙迷在下面看得胆战心惊,喊她下来。
苏小姐摇晃着小腿,骗他:“你上来,我就和你下去。”
沙迷特别老实,真的爬上去。
树这么高,坐在树冠可以鸟瞰全城。别说小小的南俊巷,就是整座鲤城都尽收眼底。
苏清香坐在树枝上问:“你真的没出过天恩寺?”
沙迷摇头,苏清香又问:“一次都没有?”
“没有。”沙迷回答,从小到大,他从没走出过天恩寺,一次都没有。
没出过,自然也不好奇,他随遇而安,心平气和得不像个孩子。
苏清香震惊了,双臂张开,说:“外面这么大,而天恩寺就这么小,你就不想去看看?”
她又比划了下,小小的天恩寺用手指弯成圈,就那么一点点,在城里简直可以忽略,更何况城镇之外,千里之外,大洋溪流,高山群峰。
“不想,天恩寺是我的家,除了这里,我哪都不去。”
九岁的沙迷这样回答,叫苏清香下来。他是真的不向往,他是来自寺外的人,但他被扔在佛前,冥冥之中,注定他是这里的人,他何需出去。
苏清香觉得沙迷简直不可理喻,她总结了一句:“榆木疙瘩!”
2.以后你要不当和尚,就去我家
苏清香在天恩寺住了三年。
这三年可把苏清香愁坏了,小孩子爱玩好动是天性,叫她闷着,这简直是要她命。天恩寺就这么大,又不能出去,找来找去,最后也只能找沙迷玩。
说是玩,其实大部分是苏小姐捉弄沙迷,沾了一鞋子的泥巴,去踩他刚打扫好的地板,供佛的鲜花、水果,故意咬几口,又放回去……恶劣至极,不过沙迷从不跟她生气,只是默默地打扫干净。
苏清香看着好玩,问他怎么不生气,沙迷就冲她笑笑,笑容和煦。
苏清香觉得没趣,连欺负人都没回应,她哧溜哧溜爬上树。沙迷上去找她,问她怎么了。小姑娘不说话,就盯着鲤城的某一处。那是全城占地面积最大的建筑群,坐北朝南,层层叠叠,四四方方的宅门大院,苏清香的家。
下午苏家人刚来过了,小姑娘求了半天,仍不能回去,正委屈着呢。
沙迷静静地陪着她坐一会儿,突然问:“你说,我原来的家在哪。”
下面大街小巷,千屋万舍,哪个是他的家?哪个都像,可哪个都不是。
苏清香回头,看到沙迷脸上有淡淡的寂寞。他见她看自己,就笑了下,小沙儿笑起来是很好看的,眉眼清秀,苏清香却说:“你别笑了,我难过。”
她拉着他的手说:“以后你要不当和尚,就去我家。”
沙迷愣了下,想了想,先摇头,后点头。
别人不懂,苏清香却明白他的意思。小沙儿性子软,本能地还是想待在天恩寺,不过不想伤了她的好意,才又摇头又点头。她说:“真的,到我家,我不欺负你,对你好。”
这次小沙儿真的笑了,苏清香看他笑了,也跟着开心。
小孩子就是这样,吵吵闹闹,上一秒说我不跟你玩了,下一秒又手拉手在长长的走廊跑。拜苏清香所赐,被檀香熏得有些呆的沙迷有了孩子的灵动。可惜,三年后,苏家人来了,这次苏清香可以回去了。
一直嚷嚷着要回家,真到离别的时候,反而不舍了。
苏清香跑去找沙迷,他正一如既往地擦拭大殿,把什么都擦得干干净净,亮得几乎可以照人。苏清香站在门外,突然有些舍不得了,舍不得把他的世界弄脏。大殿的门槛特别高,苏清香站在那,觉得面前这个坎,那么高,她跨不过去。
她在门外小声叫着:“沙儿,沙儿。”
沙迷回头,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快跑几步,又放慢脚步:“你要走了?”
“嗯。”苏清香点头。
这是她一直期盼的,沙迷该替她高兴,可心里却酸酸的。他看着她,两人隔着门,眼睛酸涩。眼圈红之前,沙迷转身跑到佛前,跪了下来,他虔诚地叩头,一下又一下。叩到他觉得够了才跑过来,把手心的佛珠挂到苏清香脖子上,说:“清香,你以后别生病了。”
“嗯。”苏清香点头,她紧紧抓着佛珠说,“你会过来看我吗?”
沙迷顿了下,他抬头,有些无措地看她,他从来没有走出过天恩寺。
苏清香有些失望,又觉得这就是他,她不该让他为难,她说:“我会来看你的。”
沙迷点头。
她得走了,苏清香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到他孤零零地站着,那么瘦小,身后是慈眉善目的佛像,他和这里融为一体,又那么孤寂。任是在天恩寺待这么久,她也没长出多少佛根,苏清香大声喊:“沙儿,你把头发留起来吧,我不喜欢你光头。”
3.她在很远很远
这一去就是三年又三年。
起初沙迷还想出去苏家看她,后来听说,苏家人把她送出去留学了,也就断了这个念头。日子在一天天打坐修行中过去,倒也淡了,只是沙迷偶尔会爬上树的最顶端,看着下面的繁华人间,想,她在哪里。
听说,她在天际的尽头,海的另一边,很远很远。
沙迷还是没出天恩寺,也没正式剃度,师父并不催他,只说他是自由的。
他倒成了天恩寺最特殊的人,穿着僧衣,却并不是僧人。
十八岁那年,苏清香回来了。
沙迷正在扫地,满地的落叶,他扫得一丝不苟,一叶不落,和小时一样。苏清香一眼就认出他来,她在后面拍了他一下,大喊:“小沙儿。”
回眸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宽松的僧衣,乌黑柔软的头发扎成发髻,像个魏晋时期的雅士,清俊飘逸,站在榕树下,清湛如水的眼睛波光粼粼,半张着嘴,诧异惊喜的模样。
苏清香双手放在背后,挺着胸,调皮问:“怎么,认不出我了?”
沙迷确实快认不出她来,她穿着白纱蕾丝很繁杂的裙子,戴着顶配套的帽子,踩着双小巧的皮鞋,就连头发也烫成卷的,完全是海派的打扮。她长大了,皮肤白皙,身材苗条,亭亭玉立站在面前,完全是个大姑娘了。
“清……清香?”不知为何,沙迷说出她的名字,脸蓦地红了。
苏清香点头,开心地笑起来。
相对于小沙儿的不好意思,她却大咧咧地看他,显然六年的时光已足以把童年的玩伴雕刻成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苏清香脸有点热,却要摆出西式做派。她笑嘻嘻说:“沙儿,你终于不是光头啦!”
这声沙儿,已经有些温柔的情意。
4.她有光,她属于繁华光明的世界,而他是寂静的
两人爬上树叙旧,苏小姐就算穿上裙子,依旧满身的好动因子。
就是身手不如从前了,沙迷看得捏了一把汗。等他上去,上面是满天火烧火燎的火烧云,绚丽得像要把天烧起来。两人都被眼前的美景震撼,静静地望着漫天的云,仿佛什么都没变,这片天空还是一样的灿烂。
苏清香跟沙迷讲外面的世界,真正的外面的世界,有电有光,会跑的汽车,女孩子可以像男孩子那样读书、上学……很多很多,沙迷听着听着,慢慢从兴奋中陷入沮丧,别说她海那边的世界,就是鲤城,小小的南俊巷,他连天恩寺都没出过。
她离开六年,遇见了很多风景,他依旧守着青灯古卷,拜在佛前。
沙迷不说话了,他看着霞光万丈一点点黯淡下去,唯有身边眉飞色舞的女孩仍处在光亮中。
她有光,她属于繁华光明的世界,而他是寂静的。
趁天没完全暗下来,沙迷催苏清香下去。这次他先下去,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她。仿佛天上的星光都掉到他的眼里,苏清香不想动了,她说:“你伸手。”
“啊?”沙迷不解,但还是老实地伸出手。
他接住她了,确切地说,是他拉住她的手,她拉着他的手轻巧地跳下来。苏清香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沙迷在后面还没反应过来。他没拉过别人的手,这是第一次,小小的,很软。
回来了,苏清香有事没事就往天恩寺跑。
老友重逢,就跟子女归家一样,三五天劲头过了,就是彼此最熟悉的模式。苏清香又开始欺负沙迷,也不算欺负,她就想他陪着自己。他做日常功课,她在旁边唠叨:“你还没出过天恩寺,一辈子守着这里,你不觉得无聊?”
“不会啊。”沙迷认真地说。
他真的不觉得无聊,他十八岁,没离开过天恩寺,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却极为熟练这里的一花一木。一花一木,他都能看出一整个世界。
他也不觉得寂寞,他有朋友,春天住在檐下的燕子,莲花池的锦鲤,哪怕冬日里下一夜的雪,他就静静地等着,等着明天的银白人间,他再一点一点扫开。这样的静谧恬淡,哪里会寂寥?
沙迷又认真说:“这里很好的。”
“哪里好了?”苏清香才不信。
沙迷想了想,说:“你等等。”
5.世间万物,和她相比,她永远都是更好一点
到了晚上,沙迷带她到天恩寺的后院。
整座天恩寺都被打扫得很干净,就后院长着及腰的杂草,成片的三角梅毫不客气地探出墙外,仿佛这座古板的寺庙,所有的肆意都在这里萌芽生长。正是夏天,夜风吹在身上很舒坦,但并无特别。
苏清香正想说什么,沙迷食指放在唇前,示意她看别处。一点小小的光,是萤火虫,像星星的碎片散落人间,轻盈的,随意的,一只又一只,一点又一点,渐渐的,组成光的海洋,闪烁的,飞舞的,照亮小小的一方世界。
苏清香惊呆了,着迷地看着,她的心仿佛跟着萤火虫飞起来。
她伸出手,一只萤火虫落在她手心,她不敢动,只是小心翼翼捧着它,回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沙迷:“真美。”
“不过寺外的世界更好,真的,不骗你。”她又说,眼里全是诚意。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却唯独偏心她一些,多给她一点,落在她睫毛上,藏在她眸里,她的笑,和月光,和萤海融为一体,美得几乎让人醉了。
沙迷望着她,无意识呢喃着:“是的,更好。”
世间万物,和她相比,她永远都是更好一点。他的心跳那么快,那么快,让他感到自己活着,真真切切地活着。就像一只蝴蝶飞进他的心里,煽动了他所有的七情六欲。他不再是那个不懂世事的青年,他是个凡人了。
这晚之后,两人都觉得不同从前,但谁也没有说破,就像心里住着一只欢快的小老鼠,蹦跶着,跳跃着,暗自欢喜。苏清香依旧喜欢来找沙迷,两人走过长长的走廊,美好时光流淌着,或热闹,或寂静,直到苏清香说——
“我爸要我嫁人。”
沙迷手一抖,手里的布差点掉下来。苏清香不说话,就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沙迷很无措,他握着布的手在颤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什么都不会,也不懂,除了念经,扫地擦洗这些,我根本一无是处……”
他秀气的额头布了细细一层汗:“我,我还没出去天恩寺——”
“那你肯为我离开吗?”苏清香打断他的唠叨,望着他,“你说的我都不在乎,可是,你愿意走吗?”
愿意走吗,愿意离开这个他待了十八年的地方,去踏足他不曾去过的人间?愿意吗?
愿意吗?沙迷也问自己,说不怕是骗人的。他靠着木墙,喃喃问:“寺外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
苏清香坐在他身边:“是个有我的地方。”
她这样说,沙迷所有挣扎惊恐的情绪在这一刻如潮水退下去,他望着她,她的眼睛明亮清澈,如那晚藏在她眸里的月光,柔情蜷蜷。他说:“我得先问问师父。”
“真的?”苏清香一下子高兴得蹦起来。
“嗯。”沙迷点头,他发现,她笑,他也就开心。
6.他被扔在佛前,他是属于这里的。
师父并没有说什么。
沙迷本不是僧人,他只是住在天恩寺。
他只说了一句:“你被放在佛前,不代表就进了佛门。沙儿,大千世界,你来去自如。”
沙迷向师父叩了头,十八年的养育之恩,教导之恩。
要走了,这一刻心里竟是百感交集,不舍,也有害怕,新奇,外面到底是个什么世界。苏清香是兴奋的,她拉着他的手,迫不及待要带他出去,跟家里人说,她找了个纯洁无瑕的人。
厚重的门一点一点打开,寺外的天地慢慢地展开,是条川流不息的街道,来往的路人,卖报的报童,挑着担的小贩,横陈在板上的猪肉,唾液横飞讨价还价的买客……外面是吵闹的,喧嚣的,无序杂乱的,各种声音一瞬间全涌进耳中,不是清脆的鸟鸣,也不是熟悉的念经声,陌生而可怕,就连气味也是不一样的。
沙迷一脚踏出门槛却停滞了,他没再动,浑身僵硬,未知的一切让他害怕。
苏清香拉着他,轻轻唤他:“小沙儿。”
小沙儿,小沙儿……
沙迷仿佛回到从前,小小的他们手拉手跑过长长的走廊,留下一串的笑声。那时候他们还小,当然无忧无虑,现在他大了,他拿什么在这人间找一个栖身之地?他仿佛又看到那个灯火通明的万屋千户,可没有一个是他的家。
他被扔在佛前,他是属于这里的。
那晚的月光,这几天的旖旎,仿佛就像一场梦,他兀地醒了。
沙迷挣开苏清香的手,把踏出去的脚收回来,他退了一步,又一步,尔后转身跑起来,不去理后面苏清香失控的哭喊。
“沙儿,沙迷,你不走了吗?”
“沙儿,你让我怎么办?”
沙迷把自己关进房内,苏清香在门外把门拍得“啪啪”响,她哭她闹她乞求,她说:“沙儿,你不能这样对我?沙儿,你出来,我们好好说话。”
毫无回应,沙迷在里面关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出来时,那晋风雅士的长发已经消失了,他给自己剃度了。苏清香饿得全身疲软,一看到他,几乎要晕过去,最后一秒又迸发更激烈的情绪。
她歇斯底里地大喊,声音尖锐。
“沙迷,你这个懦夫,你就一辈子守着这些木头疙瘩过吧!”
“我恨你!我恨你!”
这一天,沙迷在苏清香的咒骂声中,正式剃度出家。
苏清香没再找过他,她本是个刚烈坚强的女子。
直到有一天,听香客讲,苏家小姐订婚了。
她随母亲来进香,那时,他跟在师父身后,站在大殿内,于人群中一眼看到她。她穿得很素净,面色沉静,进香,叩首,末了,她站起来,把一串佛珠放在佛前,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
那串佛珠后来被他拿过来,是他孩童时送她的那串,没留只字片语,连余温都没有。
7.他被放在佛前,跪恩情跪信仰跪虚无缥缈的佛,也不跪苟且偷生
那次之后,沙迷再没见过苏清香,也没听到过她的消息。她做她的苏家小姐,他做他的和尚,敲他的钟。
但世事多变,国弱可欺,列强入侵。
鲤城人人自危,有钱的大户人家都跑了,苏家也不例外,举家下南洋。
那时候,鲤城已经很乱了,谁还有心思烧香拜佛,就连天恩寺也笼罩在不安和恐惧中。有天难得来了个香客,偷偷把沙迷叫到角落,递给他一张票,悄声说:“苏小姐给的。”
那是一张船票,送票人又说:“我家小姐说,此票无关往日情意,只是想帮大师一次,以谢当年渡劫之恩。”
那场怪病对她是一场劫,他渡她过劫,又给了她新的劫。
沙迷拿着船票,不感动是骗人的,留在鲤城,凶多吉少,可他不能走,他虽是个和尚,也懂国破山河在,生死共存亡的道理。也是在这一刻,沙迷真正明白了,他的自私伤害了怎样的一颗心。
或许,等一切都安定了,他就能走出去,就能去看有她的世界。
他真傻,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可怕的,她明明说过,有她。
或许,等以后,等世道好了。
沙迷把船票送给了别人。局势越来越凶险,天恩寺的师兄弟们也陆陆续续跑了,师父在前年圆寂了,主持天恩寺的重任竟落到辈分最小的沙迷身上。每次沙迷想,走吧,走吧,可看到掉了漆、斑驳的佛像,又像往常那样,擦洗扫尘,打坐念经。这念头曾无数次冒起,却一次都没付诸行动过。世道喧嚣,就他活得静悄悄的。
红毛鬼打进城来,天恩寺住进了一批难民,都是饱受战祸之苦的穷人。
没几日,列强搜城,搜到天恩寺。那是沙迷除了香客,见过的另一种寺外人,眼神带戾气,银白的尖刀带着浓厚的血腥味。沙迷藏好难民,照旧念他的经,拜他的佛,红毛鬼要进大殿,沙迷挡住了。
这是礼佛的地方,武器不能入内,杀生的东西不能进入。
红毛鬼们笑成一团,为首的眼神狰狞,问他:“如果我偏要进去呢?”
沙迷挡在前面,神色如常,闭着眼睛,握着佛珠,安静地说:“这是佛前。”
佛前不得无礼。
红毛鬼亮出刀子逼沙迷跪下时,沙迷没有跪,他被放在佛前,跪恩情跪信仰跪虚无缥缈的佛,却不跪苟且偷生。沙迷是死后,腿被打碎的,生前,他没弯下他的膝盖,他直直倒下去,血染红了门槛,眼睛睁着,望向天恩寺的大门。
死前最后一秒,他想伸出手,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连手指都动不了。
门槛那么高,沙迷什么都看不到,他想,可惜,他没能去看一眼她说的人间。
那么多好玩的事,那么热血的青春,那么多她许诺要带他去的地方……
他至死才明白,师父那句话的意思,你被放在佛前,并不代表进了佛门。
原来,他还是悟不透,他并不是此门中人,他早已心有所缚,是她织下的茧。
8.他跪在佛前,日夜叩首
沙迷到死后,才走出天恩寺。
可惜那时,已没人看得到他,外面兵荒马乱,所有人都穿过他,他也无知无觉。
他在鲤城游**了一段时间,找不到苏清香,后面又回到天恩寺,跪在佛前,日夜叩首。
他不曾再出去过,想来她也已经离开,可能又在海的另一边。
他就这样日复一日跪在佛前祈祷,祈求她长命百岁,世世安康。
他到死都不曾知,那一年,苏家离开,他们的小姐并没有一起走。据说她上了船,后来又跑下来了,说要找人,中流弹死了。会不会是苏清香?谁知道呢,因为死掉的这个苏家小姐,并没有结婚。
可能是她,也可能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