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读的中国史系列(全3册)

第六章 专传的作法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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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说崔述采取资料的范围太宽呢?譬如他以《论语》为主,而《论语》本身便已有许多地方不可轻信。他自己亦说过《论语》后五篇很靠不住。但是他对于五篇以外诸篇和《左传》、《孟子》等书常常用自己的意见采取,凡说孔子好的都不放弃,也未免有危险。固然有许多故意诬蔑孔子的话应该排斥,但也有许多故意恭维孔子夸张孔子的话,常常因为投合大家的心理而被相信是千真万确,这种,我们应该很郑重的别择。若有了一种成见,以为孔子一定是如此的人,决不致那样,某书说他那样,所以某书不足信,这就范围太宽的毛病。

现在举三个例,证明有许多资料不可靠。譬如《论语》说:“公山不狃以费叛,召,子欲往。子路不说,……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从前都很相信孔子真有这回事。其实公山不狃,不过一个县令,他所以反叛,正因孔子要打倒军阀。孔子那时正做司寇,立刻派兵平贼,那里会丢了现任司法总长不做,去跟县令造反,还说甚么“吾其为东周?”又如《论语·阳货篇》说“佛肸召,子欲往。……”佛肸以中牟叛赵襄子是孔子死后五年的事,孔子如何能够欲往?

又如《论语·季氏篇》说“季氏将伐颛臾,冉有子路问于孔子。……”子路做季氏宰是孔子做司寇时事,冉有做季氏宰是孔子晚年自卫返鲁时事,如何会同时仕于季氏?这三例都是崔述考出来的。可见我们别择资料应该极端慎重,与其丰富,不如简洁。

但是别择以后,真的要了,伪的如何处置呢?难道只图传文的干净,不要的便丢开不管吗?如果丢开不管,最少有二种恶果:一、可以使贪多务博的人又捡起我们不要的资料当作宝贝;二、可以使相传的神话渐渐湮没,因而缺少一种可以考见当时社会心理或状态的资料。所以我以为作完《孔子传》以后,应当另作《附录》。《附录》也不是全收被屏的资料,只把神话分成若干类,每类各举若干例,列个目录,推究他的来历。这样,一面可以使一般人知道那些材料不可靠,一面又可以推测造神话者的心理,追寻当时社会的心理。

许多神话的一种是战国政客造的。那些纵横游说之士全为自己个人权力地位着想,朝秦暮楚,无所不至。孟子时代已有那种风气,后来更甚。他们因为自己的行为不足以见信于世,想借一个古人做挡箭牌,所以造出些和他们行为相同的故事来。如《汉书·儒林传》说“孔子奸七十余君。”《论语》说“公山不狃召”、“佛肸召”都是这类。这对于孔子的人格和几千年的人心都很有关系。从来替孔子辩护的人枉费了不少的心思,勉强去解释;攻击孔子的人集矢到这点,说孔子很卑鄙;其实哪里有这回事呢?完全是纵横家弄的把戏。

孔子神话的另一种是法家造出来的。法家刻薄寡恩,闭塞民智,因恐有人反对,所以造出孔子杀少正卯一类的故事来。《孔子世家》说:“孔子行摄相事,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孔子家语》说,少正卯的罪名是“心逆而险,行僻而坚,亡伪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饬。”其实孔子摄相是夹谷会齐时做定公的宾相,并不是后人所谓宰相,并没有杀大夫的权限。况且孔子杀少正卯的罪名,和太公杀华士,子产杀史何,完全一样:这种故事,不是法家拿来做挡箭牌,预备别人攻击他们刻薄时,说一声“太公子产孔子都已如此”,还是什么呢?

从战国末年到汉代,许多学者不做身心修养的工夫,专做些很琐屑的训诂考证,要想一般人看重他们这派学问,不能不借重孔子。于是又有一种神话出现,这已是第三种了。他们因为《论语》有“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的话,就造出许多孔子博学的故事。后来有一种荒谬的观念,说“一物不知,儒者之耻”。全因误信孔子神话的缘故。譬如《国语》说,“吴伐越,堕会稽,获骨马,节专车”,本不足怪,也许那时发现了古代兽骨,但孔子决不会知道是甚么骨,因为他不是考古家。那上面却说孔子知道是防风氏的骨,当大禹大会诸侯于会稽时,防风氏后至,大禹把他杀了。另外还有一部书说,孔子和颜回登泰山远望阊门,比赛眼力;颜回看了半天,才认清那里有一个人;孔子却一看就知道那人还骑了马;二人下山,颜回精神委靡,头发顿白,不久便死了,孔子却没有什么。这一大段绝对非科学的话,也绝对非孔子的学风,自然是后来一般以博为贵的人所造的谣言,故意附在孔子身上。诸如此类,尚不止只有这三例,我们非辨清不可。

因此,我主张,作《孔子传》,在正文以外,应作《附录》或《考异》,《考异》还不很对,以《附录》为最合宜。我们把上面这类神话搜集起来,分部研究,辨别他从何产生,说明他不是孔子真相;

剩下那真的部分放进传里,那就可贵了。

神话撇开了,还有孔子学说的真相要想求得全真,好好的叙述出来,也实在困难。工作的时候,应分二种步骤:

(一)拣取可入传文的资料;

(二)整齐那些资料,分出条理来。

关于第一项,头一步,就是《六经》(即《六艺》)和孔子有无关系,要不要入传。自汉以来,都称孔子,删《诗》《书》、定《礼》《乐》、赞《易》、作《春秋》,内中赞《易》及作《春秋》尤为要紧。因为这二种带的哲学尤重。《诗》和《书》我不相信孔子删过,纵有关系也不大。《仪礼》决不是周公制定的,许有一部分是通行的,经孔子的审定,另一部分是孔子著作。《乐》,没有书了,也许当时是谱,和孔子却有密切的关系。《论语》,“子曰:吾自卫返鲁,然后乐正,”乐是孔子正定的可知。《史记》,“《诗》三百篇,孔子皆弦而歌之”,从前的《诗》,一部分能歌,一部分不能,到孔子“皆弦而歌之”,就是造了乐谱,援诗入乐。《论语》,“子于是日哭,则不歌,”那么孔子不哭这天一定要歌了;“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别人唱的好,他老先生还要他再来一次,还要和唱,可见兴趣之浓了。从这类地方看来,大概孔子和《乐》确有关系。《易》,关系尤深,其中讲哲理的地方很多。卦辞、爻辞发生在孔子以前,不必讲;《说卦》、《杂卦》、《序卦》后人考定不是孔子作的;《彖象》,大家都说是孔子作的,无人否认;剩下的《系辞》、《文言》,或全是孔子或一部分是孔子作。假使《易》内这二种全是孔子所作,那么大的范围,应占《孔子传》料的第一部,《论语》倒要退居第二部;但是我个人看来,这样很不妥当。《系辞》、《文言》说话太不直率,辗转敷陈,连篇累牍,不如《论语》的质朴,最早当在孔子、孟子之间,大概是孔门后学所述。我们要作《孔子传》,不能不下断语。《系辞》、《文言》,里面很多“子曰。”假如有“子曰”的是孔子说的,没有“子曰”的又是谁作的呢?假如有“子曰”的也不是孔子说的,那又是何人作的呢?我个人主张,那都是孔门后所述。剩下的《春秋》,司马迁、董仲舒都很注意,以为孔子有微言大义在裹面。孔子讲内圣外王之道,《易》讲内圣,《春秋》讲外王,他自己也说“其义则丘窃取之矣”。春秋的义到底是甚么东西?后来解义的《公羊传》、《谷梁传》、《左氏传》、《春秋繁露》到底那书可信?或都可信?可信的程度有多少?很是问题。宋王安石却一味抹杀,说《春秋》是断烂朝报,和今日的《政府公报》一样,没甚么意义,这且不管,《左氏传》晚出,最少,解《春秋》这部分是后来添上去的。《公羊传》、《谷梁传》大同小异,经师说是全由孔子口授下来的,为什么又有大同小异呢?所以这些微言大义是否真是孔子传出。还是董仲舒何休等造谣,都是问题。纵使不是他们造谣,而他们自己也说是口口相传,到西汉中叶才写出文字的,那么有没有错误呢,有没有加添呢,我们相信他到什么程度呢?关于这些问题(作《孔子传》选取《六经》的问题),各人观察不同,所取的问题,必各不同。一种人相信《系辞》、《文言》、《左传》、《公羊传》、《谷梁传》都和孔子没有关系,只有《论语》的大部分可信,其余一概抹杀,这是崔东壁的态度,未免太窄了些。

还有一种人不管“牛溲马渤,败鼓之皮”,凡是相传是和孔子有关的书都相信,这自然太滥了,不应该。若是我作《孔子传》,认《易》的《彖象》是孔子作的,《系辞》、《文言》是孔门后学作的;

认《春秋》的《公羊传》有一部分是孔家所有,一部分是后儒所加;如何辨别,也无标准,只好凭忠实的主观武断;认《诗书》是孔子教人的课本;认《礼》、《乐》同孔子有密切的关系:孔子和《六经》的关系既已确定,就可分别择取入传了。

《六经》以外,有许多传记,我们拿什么做标准去拣取传料呢?我以为《论语》的前十篇乃至前十五篇是拣料的标准,其余各书关于孔子的记载没有冲突的可取,有的不取,这最可靠。《论语》以外,《孟子》、《荀子》、《系辞》、《文言》有许多“子曰”,“子曰”以下的话,完全可认为孔子说的。但若依孙星衍的话,那些“子曰”以下的文章互相矛盾的地方也很多,到底是孔子所讲,还是孔门所讲,很难确定,只好拿《论语》前十五篇做标准去测量。所以凡是各种传记关于孔子的记载都要分等第。崔东壁把《论语》也分成三等,前十篇第一,中五篇第二,后五篇第三,第四等才是《系辞》、《文言》,这是很对的。

《礼记》也有很充分的资料可入《孔子传》,我们可录下来,细心审查,哪章哪句同《论语》相同相近,哪章哪句和《论语》不同,相远,这样可以互相发明,可以得真确传料。据我看,《礼记》里“子曰”以下的话,可以和无“子曰”的话同样看待,《系辞》、《文言》里“子曰”以下的话亦是一样,都是孔门后学所追述,儒家哲学所衍出,也许孔子的确说过这种话,后儒由简衍繁,或以己意解释,若说的和孔子本意不甚相远,虽然不是孔子亲口说的,最少也可认为孔子学派的主张。同样的例证,佛家对于佛说也常常和《礼记》、《系辞》的子曰一样,《大藏》六干卷中有五千卷都说“如是我闻佛说”,那不必一定都是佛说的。佛家有一句话,“依法不依人”:真是释迦牟尼说的话固须相信;

就是佛门弟子或后人说的,而又不曾违背佛说,也可相信。我们对于儒家的态度亦应如此。《系辞》、《文言》、《孟子》、《荀子》、《礼记》乃至《庄子》等书,引孔子,解孔子,都是孔子学说的资料。我们可以拿来分别等第,什么是基本的,什么是补充的,补充的以不违背基本的为主。

关于《孔子传》的第一问题,拣取可入传文的资料的问题,上文已经解决了。怎样整齐那些资料分出条理来呢?换句话说,就是,怎样组织这篇文章呢?这就归到第二问题了。我们既以《论语》为择料的标准,那么应该把孔子的学说找出几个特色来。这个不单靠史才,还要很精明的学识,最少要能够全部了解孔子。到底要如何才能把孔子全部学说的纲领揭出来,我另在《儒家哲学》上面讲过了,这里从略。

今天只讲别择资料的方法,其实作《孔子传》的最困难处也在别择资料,至于组织成文,如何叙时代背景,如何叙孔学来源,如何叙孔门宗派,这无论叙什么大学者都是一样,大概诸君都能知道,现在也不讲了。

乙 《玄奘传》的作法

凡作一专传,无论如何,必先拟定著述的目的,制好全篇的纲领,然后跟着作去;一个纲领中,又可分为若干部。先有纲领,全篇的精神才可集中到一点,一切资料才有归宿的地方。拿几个纲领去驾驭许多资料,自然感觉繁难;尤其是著伟大人物的传,事迹异常的多,和各方面都有关系,作者常常有顾此失彼的苦楚;但是事迹越多,著作越难,纲领也跟着越需要。

玄奘是一个伟大的人,他的事迹和关系也异常的复杂,所以作他的传尤其需要纲领。主要的纲领可定为二个:

(一)他在中国学术上伟大的贡献;

(二)他个人留下伟大的畴范。

如何才能够把这两纲领都写出,这又不能不分细目。关于第一个纲领的细目是:

(1)他所做的学问在全国的地位如何;

(2)他以前和同时的学术状况如何;

(3)他努力工作的经过如何;

(4)他的影响在当时和后世如何。

关于第二个纲领的细目是:

(1)他少年时代的修养和预备如何;

(2)他壮年后实际的活动如何一一某时期如何,某一部分如何;

(3)他平常起居状况,琐屑言行如何。

像这样在二个纲领内又分六个细目,把各种资料分别处置,或详,或略,或增,或减,或细目中又分细目,一定很容易驾驭资料,而且使读者一目了然。无论作何人的传,都应该如此。

玄奘是中国第一流学者,决不居第二流以下;但是几千年来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伟大,最知道的只有作《圣教序》的唐太宗,其次却轮到作《西游记》的人,说来可气又可笑,士大夫不知玄奘;孺子妇人倒知道有唐三藏!《新唐书》、《旧唐书》都有《方技传》,《方技传》都有《玄奘传》,但都不过百余字。《方技传》本来就没有几个人看,百余字平平淡淡的《玄奘传》更没有人注意了。

佛教输入中原以后,禅宗占领了全部领土十之七,天台宗占了十之二,剩下的十之一就是各宗合并的总量,不用说,玄奘的法相宗不过这十分之一的几分之几了。所以从一般人的眼光看来,玄奘的地位远在慧能、智之下。其实我们若用科学精神,诚实的研究佛教,法相宗的创造者是玄奘,翻译佛教经典最好最多的是玄奘,提倡佛教最用力的是玄奘。中国的佛教,若只举一人作代表,我怕除了玄奘,再难找第二个。我们想作一个人的传,把全部佛教说明,若问那个最方便,我敢说没有谁在玄奘上面的。如何借《玄奘传》说明中国佛教的发达史,就是作《玄奘传》的主要目的。

玄奘是中国人,跑到印度去留学。留学印度的,在他以前,不止一个,但是留学生能有最大成功的,一直到今日,不惟空前,而且绝后。他临回国的前几年,在印度佛教里,是第一个大师。他的先生戒贤是世亲的大弟子,他又是戒贤的大弟子,继承衣钵,旁的弟子都赶不上他。他是中国留学印度的学生中,空前绝后的成功者!

翻译佛教经典,他以前也并不是没有人,但一到他手里,一个人竟译了一千六百余卷。而且又还改正了许多前人译本的错误,规定了许多翻译佛经的条例,在译学上开了一个新的局面和永久的规模。

教理上,他承受印度佛教的正脉,开中国法相宗的宗派,在《世界佛教史》、《中国佛教史》,都占极重要的位置。合起上面三种事业来看,他在学术上的贡献何等伟大?他在学术上的地位何等重要?

关于这几样,说明了以后,头一样,佛教教理的变迁和发展,从释迦牟尼到玄奘的经过如何,应该跟着叙述。我们知道,中唐晚唐之间,回回入印度,开学术会,一把无情火把佛教第一二流大师都烧成灰烬,佛教从此衰落。这时上距玄奘回国不过百余年,可见玄奘留学印度的时候,佛教刚好极盛。所以不但说明中国佛教全体可在他的传里,就是印度佛教全体也在他的传里说明,也没有什么不可。就退一步说,《奘玄传》最少也要简单叙述佛灭后千余年,佛教发展和衰落移转的情形。关于这点,可看玄奘所著《异部宗轮论》。那书讲佛教自佛灭后到大乘之兴,分二十宗派。全书组织分二部:一、上座部;二、大众部。说明佛灭后百余年,教门分了这二派,上座部是老辈,大众部是青年。后来又先后由此二派分出二十小宗派,后来又由此二十小派分出大乘各派。大乘崛起,把原来二十派都认做小乘,精神性质渐渐日见殊异。我们所以能了解当日那种情形,全靠玄奘那部《异部宗轮论》。自宋元明到清末,一般研究佛教的人都能注意到这点。我们要认真知道佛教全部变迁的真相,非从小乘研究大乘的来源不可,所以作《玄奘传》,起首应将佛灭以后的各宗派简单说明。

其次,须说明大乘初起,在印度最有力的有二派:一龙树,这派称法性宗;二世亲,这派称法相宗。

更须说二派的异同,和小乘又有什么分别,像这样,在简单叙述小乘二十派之后,略详细的叙述大乘,然后观察玄奘在各派中所占的地位。他是大乘法相宗的大师,须要郑重的说明;若不说明,不知他的价植。

在这里头,可以附带讲玄奘以前各派输入中国的情形。以前的人虽然不如玄奘的伟大,但若没有他们,也许没有玄奘。譬如鸠摩罗什自然是玄奘以前,第一伟大的人。他是法性宗,生在玄奘前二百多年,那时法相宗才萌芽,所以他译了许多主要经典却没有译法相宗的一部;但从他起,中国才有系统的翻译,许多主要经典到此时已输入中国。所以我们把印度佛教流派说明以后,应该另作一章,说明佛教输入中国的情形,就借此把玄奘以前的译经事业笼统包括在里。

说起玄奘以前的译经事业,最早起于何时,很多异说。据我的考定,实始于东汉桓帝灵帝间,略和马融郑玄时代相当。前人相传,东汉明帝时已有译经,其实不可信。那时佛教虽早已输入——西汉哀帝时秦景宪已从大月氏王使者伊存口受浮屠经,东汉明帝时楚王英已斋戒祀佛,但不过有个人的信仰,而没有经典的翻译。桓灵间,安清支谶才从安息月支来,中国人严佛调才帮助他们翻译佛经。自此以后,续译不绝;而所译多是短篇,杂乱无章,见一种就译一种,不必一定是名著,不必一定有头尾;

而且译意的是外国人——或印度,或西域——并不深懂中国文字:笔述的虽是中国人,而未必是学者,最多能通文理而已,对于佛教教理又不很懂:所以有许多译本都免不了资料的无选择和意义的有误解二种毛病。这是汉末三国西晋译界的普遍现象,虽已译了许多经典而没有得到系统的知识,可以叫他“译经事业第一期”。

一到第二期便有个鸠摩罗什。鸠摩罗什的父亲是印度人,母亲是龟兹人,以当时论,固属外国;以现在论,也可说他一半是中国人。在他那时候,译经事业已有进步。他虽生长外国,却能说中国话,读中国书,诗也做得很好。外国人做中国诗,他是最先第一个。他的文章,富有词藻;选择资料,又有系统。论起译经的卷帙,鸠摩罗什虽不及玄奘;论起译经的范围,玄奘却不及鸠摩罗什。从前没有译论的,到鸠摩罗什才译几种很有价值的论;从前大乘在中国不很有人了解,到鸠摩罗什才确实成立大乘;中国译经事业,除了玄奘,就轮到了他。

玄奘叫做三藏法师,从前译书的大师都叫三藏,为什么这样叫,没有法子考证。大概三藏的意思和四库相等,称某人为三藏,许是因某人很博学。中国的三藏在玄奘以前都是外国人;中国人称三藏,从玄奘起,以后虽有几个,实在不太配称。从鸠摩罗什到玄奘的几位三藏,却可大略的叙述几句,然后落笔到玄奘身上,说明译经事业,就此停止。

但玄奘以前和同时的中国学术状况,却还要叙述一段。教理的研究在鸠摩罗什几乎没有一点条理;比较的有专门研究的,是小乘毗昙宗,乃上座部的主要宗派。在鸠摩罗什以后,法性宗(即三论宗)大盛。三论宗之名,因鸠氏译《三论》而起。《三论》为何?《中论》、《百论》、《十二门论》是。

后来又译了一部《大智度论》,合称《四论》。经的方论,鸠氏又译了《维摩诘小品放光般若妙法莲华大集》。从此,他的门徒大弘龙树派的大乘教义;一直到现在,三论宗还是很盛。这派专讲智慧,和法相宗不同。法相宗从六朝末到隋唐之间,在印度已很兴盛,渐渐传入中国。最主要的《摄大乘论》已由真谛译出,中国法相宗遂起(法相宗又曰摄论宗,即由《摄大乘论》省称)。只因为译本太少,又名词复杂,意义含糊,读者多不明白。玄奘生当此时,笃好此派,在国内历访摄论宗各大师请教,都不能满意,所以发愿心到印度去问学,而一生事业,遂由此决定。

我们作传时应有一节说明玄奘以前的摄论宗大势如何,有多少大师,有没有小派,有什么意味,有多大价值,才能够把玄奘出国留学的动机衬出。他出国前曾经受业的先生和曾经旁听的先辈,固然全部很难考出,但重要的几个却很可以考出来。初传摄论宗到中国来的真谛,玄奘已不及见了。真谛的弟子,玄奘见过不少,不可不费些考证工夫,搜出资料来。

现在的《大兹恩寺三藏法师传》十卷,凡八万余字,是玄奘弟子慧立所做,在古今所有名人谱传中,价值应推第一。然而我们所以主张要改做,别的缘故固然多,就是他只叙玄奘个人切身的事迹而不叙玄奘以前的佛教状况,多收玄奘的奏疏,唐太宗高宗的诏旨,而不收玄奘和当时国内大师讨论的言辞,也已很令我们不满意。

我们作传,在第一章说明玄奘在学术界的贡献和地位以后,第二章就应当如前数段所论,说明玄奘以前,佛教教理的变迁和发展,小乘、大乘、法性、法相的异同,各派输入中国的先后和盛衰,译经事业的萌芽和发达,法相宗初入中国的幼稚,玄奘的不安于现状:像这样,把玄奘留学的动机,成学的背景,说了一个清楚,然后才可叙到《玄奘传》的本文。到此才可叙他少时怎样,出国以前,到了什么地方,访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一切用普通传记的作法。

自此以下,就进了第三章,要说明玄奘努力工作的经过,在印度如何求学,回中国如何译经。

《三藏法师传》,很可惜未用日记体,年代很不清楚,要想把玄奘在印度十七年历年行事严格规定,实在很难。然而根据里面说的,在某处住了若干天,在某路走了若干月,在某寺学了若干年,约略推定,也不是不可能。这节最须特别描写的就是玄奘亡命出国,万里孤苦的困难危险,能够写得越生动越好。

《大唐西域记》是玄奘亲手做的地理书,体例很严。若是他曾经到过的地方就用“至”字或“到”字;

若没到过,就用“有”字。

最可恨的,印度人讲学问,对于时间空间的观念太麻木,所以我们要想从印度书里窥探玄奘所到的地方和所经的年代实在。没有法子。好在西洋人近来研究印度史和佛教史,发明了许多地图史迹,我们很可拿来利用。

《三藏法师传》、《大唐西域记》二书,一面叙玄奘游学的勤劳坚苦,一面述西域、印度的地理历史,在世界文化上的贡献极大;一直到现在,不但研究佛教史的人都要借重他,就是研究世界史的人也认为宝库。所以我们可以根据这二书,参考西洋人的著作,先把玄奘游学的路线详细记载,把佛教在西域、印度地理的分布情形整理出一个系统来,然后下文叙事才越加明白。

以后一节,须述当时印度佛教形势。上文第二章已经叙述佛教的变迁和发展是注重历史方面的,而对于当时的情形较简单些。这里说明佛教形势,是注重地理方面,对于当时,应该特别详细。第一须说明玄奘本师在当时佛教的地位。

玄奘见戒贤时,戒贤已八十九岁了,他说:“我早已知道你来了,忍死等你。”这个故事许是迷信,然亦未尝不可能。后来戒贤教了玄奘三年,又看他讲法二年,到九十五岁才死。无论是否神话,戒贤在当日印度佛教的地位实在最高。

戒贤住持的寺叫那烂陀,那烂陀的历史和地位也得讲清(后来回教徒坑杀佛教徒也就在这个寺)。义净的《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记这寺的内容很详细。西洋人和日本人考出他的地址,发掘出来,再参考他书,还可证明他的规模很大,分科很细,是印度全国最高的研究院。戒贤当日在里面是首席教授,最后二年,玄奘也是首席教授。这种史料和中间那几位大师的史料,西洋文字日本文字比较中国文字多得多。我们须得说明了这段,才可讲玄奘留学时所做的工作。

玄奘自己站在法相宗的范围内,一生为法相宗尽力,但毫无党派观念,只认法相宗为最进步的宗派,而不入主出奴,排斥异宗。那时那烂陀是法相宗的大本营,法相宗正在全盛时代,戒贤多年不讲法了,这回却特别为玄奘开讲三年,玄奘精神上感受的深刻,可想而知。但玄奘并不拘泥在一派之内,无论在何异宗,任何异教,只要有名师开讲座,他都跑去旁听。大乘各派,小乘各派,乃至外道,他都虚心研究。

那时印度风行一种学术辩论会,很像中国打擂坛。许多阔人、国王、大地主,常常募款做这类事,若是请的大师打胜了,就引为极荣誉的事,时间长到几个月。当玄奘在印度最后的几年,六派外道最占势力,胜论大师顺世最有名,最厉害,跑到那烂陀来论难,说输了便砍头。那时他寺的佛徒给他打败的已有好许多,所以他特来惹戒贤。戒贤不理他,叫玄奘去跟他论辩,几个月工夫,驳得顺世外道无言可说,只好自己认输,便要砍头。玄不让他砍,他便请玄奘收他做奴仆,玄奘不肯,只收他做学生,却又跟他请教,他又不肯,结果就在晚上谈论,几个月工夫,又给玄奘学清楚了《胜论》。

像这种精神,玄奘是很丰富的。他是佛教大乘法相宗,不错;但做学问却大公无我,什么都学,所以才能够成就他的伟大。他游印度共费了十九年,他足迹所经有六千万里:所为的是什么?只为的求学问。像这几种地方,我们作传,应该用重笔写。

玄奘最后两三年在印度佛教的地位高极了,阔极了,竟代替了戒贤,当那烂陀寺的首席教授。有一回,两国同时请他去讲演,甲国要他先去,乙国也要他先去,几乎要动刀兵了。结果,鸠摩罗王戒日王来调停,都加入。就在那两国边界上开大会。到会的有十八国王,各国大小乘僧三千余人,那烂陀寺僧千余人,婆罗门和尼乾外道二千余人。设宝床,请玄奘坐,做论主。玄奘讲他自己做的《真唯识量颂》,称扬大乘;叫弟子再读给大众听,另外写一本悬会场外;说,若里边有一字没有道理,有人能破的,请斩我的首以谢。这样,经过十八日,没有一个人能难。那些地主和听众都异常高兴,戒日王甚至请玄奘骑象周游各国,说中国大师没有人敢打。

除上列各大事外,玄奘在印度还做了许多有价值的事,我们应该多搜材料,好好的安置传里。这是讲在印度工作的话。

他回国以后,全部的生活完全花在宣传佛教,主要的事业十九都是翻译佛经。他是贞观元年出国的,到贞观十七年才起程回国,次年到了于阗,途中失了些经典,又费了八月工夫补钞,到十九年正月二十四日才到长安,他出国是偷关越境的,很辛苦;回来可十分阔绰。他一到于阗就上书唐太宗,告诉他将回国。刚好唐太宗征高丽去了,西京留守房玄龄派人沿途招待,并且出郊相迎接。太宗听见玄奘到了京,特地回来,和他在洛阳见面。他从二月六日起,就从事翻译佛经,一直到龙朔三年十月止,没有一天休息。开首四年,住长安弘福寺;以后八年住长安慈恩寺;以后一年陪唐高宗往洛阳,住积翠宫;以后二年住长安西明寺;最后五年住长安玉华宫。二十年之久,译了七十三部,一千三百三十卷佛经。一直到临死前二十七天才搁笔。前四五年因为太宗常常要和他见面,还不免有耽搁的时间;

自太宗死后,专务翻译,没有寸阴抛弃。每日自立功课,若白天有事做不完,必做到夜深才停笔。译经完了,复礼佛行道,至三更就寝,五更复起。早晨读梵本,用朱笔点次第,想定要译的。十几个学生坐在他面前笔记,他用口授,学生照样写,略修改,即成文章。食斋以后,黄昏时候,都讲新经论,并解答诸州县学僧来问的疑义。因为主持寺事,许多僧务又常要吩咐寺僧做,皇宫内使又常来请派僧营功德,所以白天很麻烦。一到晚上,寺内弟子百余人咸请受诫,盈庑满廊,一一应答处分,没有遗漏一个。虽然万事辐辏,而玄奘的神气常绰绰然无所壅滞。像这样一天一天的下去,二十年如一日,一直到他死前二十七日才停止。这种孜孜不倦,死而后已的工作情形,传里应该详细叙述。

玄奘一生的成功就因最后二十年的努力。若是别人既已辛苦了十九年,留学归国,学成名立,何必再辛苦?他却不然;回国的第二十七天就开始译经,到临死前二十七天才停笔;一面自己手译,一面培植人才,不到几年,就有若干弟子听他的口授,笔记成文,卒至有这伟大的成绩。自古至今,不但中国人译外国书,没有谁比他多,比他好,就是拿全世界人来比较,译书最多的恐怕也没有人在他之上。

所以我们对于这点,尤其要注意。最好是做一个表,将各经的翻译年月,初译,或再译,所属宗派,著者姓氏年代,卷数,品数,等等,一一详明标列,这样才可以见玄奘所贡献给学术界的总成绩。

这个表要有二种分类排列法:一种是依书的外表分列;一种是依书的内容分列。前者可分创译、补译、重译三类:创译是从前未译过的,补译是从前未译完的,重译是从前译得不好的;后者可分七类:一、法相宗的书,创译的很多,重译的也不少。二、法性宗的书,如《大般若波罗密多经》,鸠摩罗什也曾译过,但不完全,所以玄奘重译全部,共有六百卷之多。三、其他大乘各宗的书,如《摄大乘论》,从前也有人译过,但没有他的详,没有他的精确。四、小乘各宗的书,又可分二目:甲、上座部的,如《阿毗达磨大毗婆沙论》二百卷:乙、大众部的,如《阿毗达磨俱舍论》、《阿毗达磨正理论》。

五、讲宗派源流的书,如《异部宗轮论》。六、讲学问工具的书,如《因明入正理论》、《因明正理门论》本是最初介绍论理学的杰作。七、外道的书如《胜宗十句义论》,是印度外道哲学书最重的一部。像这样分类列表,既令人知道玄奘贡献之伟大,又可令人知道他信仰法相宗是一事,翻译佛经又是一事,他做学问很公平,忠实,不仅译本宗书。这点无私的精神也要用心写出。

译书若单靠他一手之力,自然没有这么大的成绩。他在数年之内养成好许多人才,又定好重要规则,译好专门名词,说明方法利弊,使得弟子们有所准绳,这点不能不详细研究他。周敦义《翻译名义序》引了玄奘的《五不翻论》,可知玄奘像这类的言论一定不少。他的弟子受了他的训练,所以能在他的指挥下共同译出这么多书来。这点也须在本章最末一节说个清楚。这以上是讲玄奘努力工作的经过,是第三章。

到第四章,应该说明玄奘在当时及后世的影响,他是不大著书的:《成唯识论》是《法相宗》的宝典,虽经玄奘加上许多主张,等于自著。但名义上还是翻译的;他在印度时用梵文著了《会宗论》、《三千颂》和《真唯识量颂》,确是自己创造的,而为量已少,而且《会宗论》还没有译成国文;他另外著了《大唐西域记》十二卷:但没有佛教教理主张。为什么他不太著书?我们想大概因为佛经的输入比较自己发表意见还要重要,所以他不愿著书。

那么,他的学问的成就怎样呢?我们知道他不仅是一个翻译家而已,他在印度最后几年的地位已经占最高座,学问的造诣当然也到了最高处。但是他没有充分的遗著供我们的探讨,如何能见他学问的真相呢?没有法子,只好在学生身上想法子。

他最后十五年是没有一天离讲座的,受他训练的学生不下数干人,得意门生也有好些。像清儒王伯申的《经义述闻》引述他父亲的学说,我们尽可以从王伯申去看王怀祖的学问。玄奘的得意门生如窥基、圆测等的著作自然很不少玄奘的主张在内,我们尽可以从这里面探讨玄奘的学问。窥基、圆测的书经唐武宗毁佛法,焚佛书以后,在中国已没有,幸亏流传到日本去了,最近二三十年才由日本输入窥基做的《成唯识论续记》。

窥基是尉迟敬德的儿子,十二岁的时候,玄奘一见就赏识他,要收他做门徒。那时唐帝尊尚佛教,玄奘又享大名,窥基家人当然很愿意,窥基自己可不肯。玄奘又非要不可,经过多次的交涉,允许他的要求,将来可以娶妇吃肉喝酒。后来窥基跟了玄奘多少年,虽未娶妇,却天天吃肉喝酒。但是玄奘许多弟子,他却是第一名。唯识宗的就是他创造的,是法相宗二大派之一。后来这派极盛。

道宣《续高僧传》,说圆测并非玄奘的学生,不过在未席偷听而已,并没有什么了不得。在圆测的书未发现以前,看去似果真和玄奘不相干。近来日本人修《续藏》,找他的书,找出来了,传到中国才知道在法相宗是占有很重要的位置,并不和唯识宗所说的话一样。

所以玄奘传下的二大派,我们应该彻底研究,其同点何在,其异点何在,都要弄清,弄清了,玄奘的学说也可跟着明白。而且因此不惟说明玄奘的学说,就是玄奘的影响也很清楚。玄奘的影响清楚,也就是法相宗的大势连带清楚。此后顺便可以讲些法相宗流入日本的历史,一直叙到现在,笔法也很清顺。

最后,凡是玄奘的门生和门生的门生,尤其是当时襄助玄奘译书的人,须用心考出,做成一个详细的表;其中有事业可称的,可以给他作篇小传。

从此以上,是讲《玄奘传》第一个纲领下的第四细目,也就是第四章。我上文不是讲过有二个纲领吗?

那第二个纲领还有三个细目应该叙在甚么地方呢?这早插在前面四章里了。当作传时,心中常常要记着这二个纲领,一面要叙述玄奘在中国学术上伟大的贡献,一面同时要叙述玄奘个人留下伟大的畴范,不可注意前者,而忽略了后者。我这种做法,是以前项纲领为经,以后项纲领为纬,后者插入前者里面,随时点缀,不必使人看出针迹缝痕,才称妙手。多年欲作《玄奘专传》,现在大概的讲些我的做法来,将来或者能有成功的一天,给学者做个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