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黎寨内宅,果然两人的生活器物分别放在左右厢房,并没有同室而居,州官正要当场宣判,这时倪十二又提出异议:“大人,他二人或许平时分住一间厢房,但并不能保证他二人没有做过苟且之事!孤男寡女十年共同深居在这不见人的深宅之中,他们要做苟且之事,根本也无需住在同一个房间里!”三娘子羞红了脸但仍不示弱:“我大婚之日相公就被张逆杀害,至今仍是处子之身,如何行得苟且之事?”州官遂叫来稳婆勘验,三娘子果然仍是处子之身,黎四与倪十二状纸上的三条罪状全部被事实推翻。
这一系列事情让州官大为感动,他激动地对三娘子二人说:“你二人不仅忠贞守礼,还是保境安民的英雄,我要奏请朝廷旌表你二人的忠贞义行!”接着又反过身来对黎四与倪十二说:“你二人真是胆大包天,竟敢跑到本州这里搬弄是非、诬告贤良,来啊,给我锁回去。”黎四一看自己奸计落空了,直接吓晕了过去。围观的庄客们都纷纷指责唾弃倪十二忘恩负义,骂声中倪十二用尽浑身力气挣脱了衙役的拘锁,爬到州官面前喊道:“我还要告!他二人还有不可洗刷的惊天罪行!”知州不耐烦道:“你这刁民真是难缠,我原本只想拉你回去打几板子让你长长记性,没想到你如此冥顽不灵、不知悔改,看来必须要拿重刑来办你了!”倪十二听说要拿重刑办自己也丝毫不畏惧,对州官说:“如果我这次所告罪状不成立,不要说重刑了,我甘愿让您判我一个斩监候!”州官看他信心满满,连命都不要了,便好奇地问他:“那你说吧,他们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倪十二指着三相公说:“顺治三年,他曾用邪术杀害了一队八旗天兵!”他这一声控诉出口,空气立马就安静下来了,州官深知这句话的厉害。清初各地方奉行休养生息、政简刑清,通常刑狱案情只要不是十恶不赦,往往都不会处罚过重,唯独是涉及剃发、反清、南明、朱三太子、张献忠一类的案子,从朝廷到地方都不敢怠慢,只要接到此类案卷往往不杀几个人都无法结案。每年都有刁民拿准朝廷的痛点,谎称自己的仇人为“朱三太子”扭送官府,地方官接到此类案件,为了给自己避嫌也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往往直接将“朱三太子”们就地处死,以绝后患。官府对此类案件的重视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州官问倪十二:“你说他们杀害天兵,证据何在?”倪十二一指山脚某处道:“他杀害天兵后,就把天兵尸骨埋于此处了。”州官让庄客们挖,没一会儿果然挖出了一队尸骨,盔甲、辫发、弓箭、扳指全部是八旗制式。州官看着这满地尸骨,无奈地对三相公二人说:“乱世之中,你们就是真有些失礼行为,我们都是过来人也不是不能理解,想想办法也就帮你们开脱了,可杀害天兵这样的滔天大罪,就是本官也担待不起的。”要知道那些口音、年龄、体貌完全与朱三太子对不上的假“朱三太子”们都难逃一死,现在三相公可是真真正正地杀死了一队八旗兵啊。
三娘子还要争辩:“当时还是永历年间,四川还属前明管辖,我们不知是天兵到来,为了保境安民才有此误杀了。”倪十二逮到她的话柄连忙不依不饶地说:“你这逆贼**妇,在我大清的青天白日之下,居然还口口声声地用这前明的永历年号,我看你是与云南的前明余孽勾结谋反!”原本站在三娘子一边的庄客们纷纷转而站到了倪十二那边,指证三相公的确杀过八旗兵。原来倪十二一早就安排云四五回寨后私下里给跟寨众们串联“指证三相公二人,把他们扳倒,寨中的土地财物大家平分,不指证的没有份”。只有马家姐弟拼命地为三相公辩护:“大人,三相公是个大善人,他不会杀天兵的,这一定是个误会。”
州官无奈地摇了摇头,示意这样天大的案子自己也袒护不了,拍拍屁股乘轿子回州衙了,安排站班衙役将三娘子、三相公二人锁回去受审。庄众们为了向倪十二表忠心,对戴着枷锁的二人百般指控,有的说他二人悭吝小气,有的说二人专横霸道,有的干脆说他二人是操纵妖术的妖魔。三娘子看着这一张张丑恶的面孔,脑中回想起十年前在祠堂里对自己小鸡啄米似的磕头的那一张张可怜面孔,嘴角露出了一丝惨笑。马家姐弟过来抱住三娘子的腿哭泣不止,三娘子低声对马大姐说:“乖孩子,别哭了,去后山,快拉着弟弟去后山。”
出了寨走到沿江的路上,一直沉默寡言的三相公突然对三娘子说道:“二嫂,是我不对,主张收留了这些畜生,害得你我今日如此下场。”三娘子摇摇头,温柔地三相公说:“叔叔,我不怪你,你是个菩萨心肠的善人,怎奈这世上披着人皮的恶鬼太多了,不是你能度化得了的。”说罢两人相视一笑。
三相公羞赧地对三娘子说:“二嫂,时至今日我也就不必瞒你了,这些年多蒙你照顾,我其实早已倾心你良久了,只是知你是贞洁烈女不敢告诉你,今天你我都是将死之人了,斗起胆子告诉你也不怕你骂了。”三娘子噙着眼泪微笑道:“傻弟弟,你的心思嫂嫂何尝不知?与你相与了这十年光景,嫂嫂也无数次对你动心……可惜我今生与你二哥婚配,与你叔嫂之义已定,在庄客们面前妄被唤了十年娘子、相公已经是天大的罪孽了。今生为人你我不能做夫妻,但愿来世咱们在这江里做一对鱼儿,还不失在这江湖中相濡以沫,好嘛?”三相公微微点头,三娘子用尽最后的力气挣开了身后的衙役,纵身一跃跳入江中。三娘子跳下后,三相公身边的两个衙役当场七窍流血、暴毙而亡,三相公帮两个衙役整理好遗容,合十道:“二位班头走好。”
寨内,倪十二与黎四在祠堂里弹冠相庆、把酒言欢,庄众也为自己能够分得土地而一个个面露喜色,有些甚至高兴地唱起了歌。随着三相公的缓步走近,一切的喧闹归于平静。
三相公想起这数十年来发生的事情,不禁痛苦地摇了摇头。晚照的夕阳把江面映得血红,他低声说了一句:“二嫂,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