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当出了岷山的区域之后,放眼望去依然群山起伏,偶尔才能看见村落的影子。君迟路过一所寨子,寨中正在举行葬礼,附近没有战争,下葬的却是衣冠冢。
听闻死去的是年轻的孩子,还未及冠。
君迟路途中并没有看到猛虎凶兽的踪迹,她不解为何不见男孩子的尸首。后来一打听才知道附近的镇子常会出现有人失踪的案件,一旦失踪,鲜少有人活着回来。
山林是寨子的禁区,但还是有淘气的孩童偏要去一探究竟,这一来,往往就送了命。
君迟心想,山里一定是住了大妖怪,于是琢磨着去调查调查。
往丛林深处走不久,便隐约能听到笛声,声音来自丛林腹地,那里不大会有人居住。
笛声幽幽,让人忍不住沉浸其中,突然有鸟鸣响起,君迟从晃神中惊醒,就这么一息一瞬之间,四周陡然暗下去。君迟愣住,自己踏入山林大约是晌午时分,彼时阳光充沛,此刻却如同暮色将近一般。
她再仔细辨认,发现自己距离晃神的位置已经很远了,就像失去意识走了很长时间的路。
笛声依然未歇,反而愈加清晰。她有些后怕,若不是鸟鸣打破晃神的状态,自己很有可能就这么走到妖怪面前。
君迟做了些准备,把步调放慢,循着声音摸索过去,直到丛林渐深。“咔嗒”一声,踩到一截枯木,放眼向前看,所有的植被枯死,不远处有很大的湖泊。
湖水看上去异常平和,但它太宁静了,没有鱼在水面呼吸的波纹,也没有底部淤泥上浮的气泡。按理说这样的湖泊不会太深,君迟甩出一滴墨进去,把神识寄托在墨中,这滴墨不断下沉,慢慢地光线变得稀薄,直到完全陷入漆黑。
“森林中的湖怎么会这般深?”君迟开始觉得惴惴不安,四周已经不可见物,突然,她感觉自己被一道视线锁定,顿时呼吸一窒,迅速将神识抽离,毛骨悚然。
湖面依旧是平静的湖面,君迟被岸边闪光的东西吸引,仔细一看竟是随意丢置的森森白骨。她悄声靠近,展开自己的书页,白纸上就迅速铺满墨字,那是白骨的死人书。
笛声不停,曲调悠扬中又有轻微的伤怀。君迟一向相信听曲识人,她想和这位乐师交谈一番。
二
笛声来自于湖心小岛,君迟雾化身躯腾空而起。就在她将要靠近小岛时,感到阵阵压迫感,低头向下看,深蓝色的水面下,慢慢出现一团黑影,黑影渐大,水底有什么东西在上浮。
她立刻稳住身形,消了自己的气息。
于是水底那物停下动作,僵持许久,直到察觉不到威胁,才又缓缓沉了下去。
君迟松了口气登上小岛,岛上有亭院,内里坐着一位姑娘,她见有人到来,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动作停下来。
“别慌,我不是什么恶人,姑娘的笛声真是好听。”
“你是怎么过来的?”姑娘惊疑。
“我是书鬼,借着幻化术到此。”君迟解释道,“想知道为何孤岛上有人烟。”
姑娘愣了愣,放下手中的笛子,她一身翠色衣裳,眼神如鹿,看起来不像是大奸大恶之辈。她解释说自己是宫中的乐师,因犯错而受到处罚,被居思所救,带到了这个小岛。
“自我来这岛上,已经有一百年左右了。”
“你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君迟喃喃地说。
姑娘笑了笑,低头抚摸着笛子,继续说:“居思延长了我的寿命,他要我吹奏给他听。”
“可我感觉你看起来不大开心。”君迟很敏锐。
“只是因为百年日夜吹奏,所以有些倦乏。”
君迟想到了湖岸的白骨,心情有些复杂:“那你可以歇息的呀。”
女子摇了摇头,坚定道:“只要居思喜欢,我便愿意为他一直一直演奏下去。”
“他也许并非喜欢你的歌。”君迟说完这话,看到姑娘丝毫不相信的眼神,犹豫了蛮久,才拿出她所记下的死人书。
“这是什么?”女子迟疑地接过。
“你先看看罢。”
三
湖怪生性残暴,善诡计,喜食人。
从宫中救出重伤乐师阿笛,修为弥补其神识,玉材造就其筋骨。阿笛自此便在湖心小岛常住,日复一日,不知年岁。
阿笛天性活泼,但由于身边皆是酒肉朋友,很少人能懂她的笛声。而湖怪谎称喜爱音律,久而久之,阿笛便对湖怪产生爱慕之感。
湖怪自然不懂欣赏,只是在救助阿笛时,加强了她笛声中蛊惑人心的力量,想以乐曲作饵,将更多人引诱来当作食物。
“为何停下来?”居思一身长袍,眉心一点红痕,他看着眼前的人类姑娘。
“手指很痛。”阿笛说,她打量湖怪的面容,觉得他看起来冷酷无情。
“你的笛声很好,继续。”居思只丢下这一句话。
“可是手指很痛嘛。”阿笛长长地拖音,语气里满是少女的撒娇。
“继续。”
阿笛没有继续,于是她饿了一晚上肚子。自幼生活算是富足的她,深感自己受到了委屈,半晚都翻来覆去睡不着。
而居思隐匿了身形坐在她的床边,觉得这个小小的人类姑娘十分倔强,让他有些困惑。
夜半三更,居思看着阿笛在**打滚踢腿,又是咬枕头,又是扯被子,嘴里还嘀嘀咕咕地尽是些怨气话。他无奈地用手点了点小姑娘的眉心,这才让阿笛安然睡去。
四
阿笛在湖岛中住了一段时日,孤独的时间过得总是非常漫长。饥饿不会让她死亡,但会让她受苦,于是她懂得了不和自己较劲。
阿笛每天睁眼就开始吹笛,一直到星星挂满夜空,她嘴上常有破皮,但心酸无人可说,只能慢慢适应。
居思每日送餐都会化作人形,登上小岛,那是阿笛生活中唯一的波澜。
对于救了自己的居思,阿笛心中常怀着一股子复杂的感情,既厌恶这家伙对自己的坏,又渴望能得到他的赞扬。
“您多坐一会儿吧。”阿笛说。
“嗯。”居思因为这请求而感到愉悦,他偷偷勾了勾嘴角。
于是两人就隔着石桌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阿笛又说:“我给您吹一曲吧。”
“嗯。”
阿笛就开始吹奏,一曲终了,居思准备回到湖中。阿笛感到不舍,她张了张嘴,但最终没有挽留。
居思下水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望见那一抹翠色身影站在庭院门口。他感觉到阿笛的性格变了很多,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由于共通了人类寂寞的缘故,居思不太忍心,可是妖怪的威严让他忽略这些细微的情感。
所以他并没有折返回去,随着击起的水浪,湖怪又化作一条食人大鱼。
五
很多年过去,阿笛虽容颜未老,却变得越来越抑郁,她失去了应有的少女感,而湖怪在水面上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为什么不开心?”居思皱着眉头问。
“我已经看够了这样的森林。”阿笛向远处望去,可她除了树之外看不到任何东西。
“嗯。”
“这样久了我觉得我会死。”阿笛想了想说。
“你不会死,你要吹曲子。”湖怪冷言冷语道,他不太会表达,但阿笛的样子让他心慌。
湖怪心想一定是自己怕阿笛死了之后,就没有乐曲来引诱人类投河了,至于更深的原因,他不愿意去追究。
“不,我会的。”阿笛苦笑着强调,她已经不知道度过了多少年岁,早已没有可留恋的东西了。
居思看着她的神情,突然觉得自己有千百般伟力,却无法左右阿笛的心思。他发了怒,这种从未体会过的无力感让他大为恼火,于是岸边的树纷纷枯死倒塌,远处一片荒凉。
“看够了就不用再看了。”居思说完这句话,强迫自己不去看姑娘心碎的眼神,甩甩袖子离去。
在他离开之后,阿笛突然感到自己玉塑的身体,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于是她用手捂住了痛处,缓缓坐了下来。
六
阿笛后来连话也很少说了,她觉得自己身体里的灵魂已经死去,可是每当她觉得要终结这一切的时候,湖怪总会适时出现说:“曲不错,继续。”
阿笛心里想,她的曲子湖怪总有听腻的日子,那天就是告别的时刻。
所以当君迟向阿笛展示死人书的时候,她久久没有反应。君迟一度以为她是晃了神,没想到大颗的泪水掉落在书页上,让墨字晕成朵朵小花。
“你别哭。”君迟手忙脚乱地安慰。
“原来他不喜欢我的曲啊。”阿笛脸上露出恍然的笑容,只是眼睛里都是水雾,她叹息了好多遍,“原来如此。”
阿笛翠色的衣裳上爬了许多深色的纹路,她苦笑着说:“姑娘请回,我知道了,我不会再让他继续利用我了。”
“你们之间也许并不完全是利用。”书鬼见不得她伤心的模样,忙安慰道。
“我对居思是真诚的,而这么多年他却一直在欺瞒,这才是真正让我寒心的缘由。”
阿笛讲完便吹起离别的小调,无论君迟再说什么,都不再回应,她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君迟只好鞠一躬,雾化了身形离开,当她踩在森林泥土上的时候,笛声停止了。
七
湖里掀起巨浪,居思感知到了什么,跌跌撞撞上岸,他整个心都揪成了一团。
然而湖心小院里没有了阿笛的影子,只剩下一支满是裂纹的翠绿笛子。
一瞬间居思有些晃神,他认得这笛子,但却视而不见,一把推开阿笛的屋门。
“怎么不演奏了?还白天就要睡觉吗?”
然而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回应,整个小院非常安静。
居思发了狂,于是岛上的树木被拔地而起,庭院倒塌。他坐在残迹旁,突然感到后悔,可是无论是小院还是阿笛,都再也不能出现在他眼前了。
他作为一个妖怪,终于明白了以前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可惜已经太晚了。
君迟远远地看着发生的一切,她十分感伤,但还是回去告诉了村民这个消息,说以后森林里再也不会有蛊惑人心的曲调了。
于是,村寨里喜气洋洋,家家户户门口放起爆竹,他们庆祝妖怪已除,并且为以后平安的日子感到高兴。
而森林腹地的湖中,坐着位身穿长袍的妖怪,眼睛里有沉沉夜色。
“喂,阿笛,给我吹个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