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燃跟在周易身后,好奇的环顾着四周。分局大楼大体上还是过去的样子,只是内部装修做了些改动,有些部门换了位置。迎面走来两个年轻的陌生面孔,在看到他们时立刻礼貌的上来打招呼。
“周顾问,姜副队,你们总算来了,小赵在里面急得都快上吊了,你们赶快去看看吧。”
“姜副队,听说你受伤了,好点儿了吗?”
若不是那人正直视着自己,姜义燃根本不会觉得他是在跟自己说话。姜副队?谁?
周易见他呆呆的样子,赶忙替他接过话:“他好多了,谢谢!你们这是要出警吗?”
“嗯,要去摸排一个诈骗窝点。”
“那去吧,注意安全。”
送走了两个年轻警员,周易转向一脸疑惑的姜义燃。“小燃,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现在是西城区刑警队的副队长。”
姜义燃不可思议的指了指自己,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对,就是你,西城分局最年轻的副队长,刘局亲点的将。”周易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自豪。
姜义燃消化了半晌,才终于开口道:“那你……他们为什么叫你周顾问?”
周易笑了笑:“我不当警察了,现在的队长是大飞。”
“为什么?!”姜义燃比听到自己是副队长更加不可思议,他一直认为周易一定会干一辈子警察,他根本想象不出周易脱下那身警服的样子。
周易若无其事的耸耸肩:“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升又升不上去,就激流勇退了。当个外聘顾问,既能破案又不用担那么重的责任,也没那么多绩效指标压着,这不比原来好多了嘛!”
姜义燃想了想,这话听起来好像挺有道理,但他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老大从来都不是个怕担责任的人,而作为一名警察的荣誉感是至高无上的,他不信老大会为了这种原因而放弃。这五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义燃跟着周易来到办公室,远远的就看见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警员两眼放光的迎着他。
“姜副队,你可来了,对不起,我实在是搞不定……”赵轩站在电脑旁,一脸愧疚的看着他。
周易在一旁小声对姜义燃介绍道:“这是你的徒弟,小赵。”
姜义燃惊讶道:“我还有徒弟?”
“嗯,小赵是你的正式徒弟,你还有个旁听生徒弟。”周易边说边让姜义燃坐到电脑前。
早上队里急三火四的给周易打电话,说是姜义燃做的盯梢暗网卖家的程序抓住了对方的关键信息,需要根据这些信息定位对方的位置。还没出师的赵轩抓破了脑袋也搞不定,只能指望姜义燃来回忆他自己写的程序。周易思来想去觉得这样也好,毕竟姜义燃也不能一辈子不回队里,他早晚都要重新去适应眼前的一切,既然这样还不如赶紧投入到工作中,既能让他少点时间胡思乱想,也能不错过这个案子的重大进展。
姜义燃看着电脑上那些复杂又陌生的信息,很是茫然。周易拿过自己的电脑,打开一个个文件转向姜义燃。“这个是我之前做的笔记,这些是这个案子的基本概况,这个文件是我整理的技术文档,另外这几页是你写的那个追踪程序的流程图,希望能对你有点帮助。小燃,虽然医生说了事件记忆和知识记忆在大脑里是不同的存储区域,但是记忆都是有相关性的,如果你想不起来这些东西也不要着急,一定不要勉强自己,好吗?”
姜义燃点了点头,看着那整理得极为详细又条理清晰的笔记问道:“这些都是你写的?”
“嗯,我就是你那个旁听生徒弟,我没小赵脑子那么灵光,就靠这烂笔头来弥补不够好的记性了。”
“可是你为什么要学这些?”
周易笑了笑:“活到老学到老嘛,我想可以跟你多一些共同语言。我虽然做不到像你这么厉害,但至少可以在你聊起技术的时候不总是像听天书,这样才配得上你嘛。”
姜义燃呆呆的看了周易一阵,奇异的感觉在胸口涌动着,让他情不自禁的攥住周易的袖口。
失忆的感觉很不好受,他明明认知正常,却跟当下的一切都对接不上,大到社会上发生的事,小到家里哪个牙刷是他的,他全都不知道,这让他在无助之余感到莫名的焦躁。幸好有周易的悉心陪伴,润物无声的化解着他的负面情绪,抚慰着他的痛苦,仅仅才过去一天,他对这个人已经产生了无边的依恋。
周易大方的握住他的手,对他温柔的笑着,用掌心的温度给予他鼓励。
赵轩在一旁看得有点傻眼,他从来没见过姜副队长露出过这种表情。此时的姜义燃就像是一只走丢的狗狗历经千辛万苦回到了主人身边,眼神里混合了委屈、庆幸、心酸、依赖各种复杂的情绪。
路灯透过车窗照着姜义燃熟睡的面容,周易把车稳稳停好,安静的陪着他。
姜义燃今天在电脑前坐了整整一天,读文档看程序重新回顾跟这个案子有关的一切。幸好他学习能力极强,到傍晚的时候终于成功找到了嫌疑人的准确位置,马飞立刻带着人赶过去实施抓捕。
疲惫不堪的姜义燃一上车就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做了个梦,梦里周易身穿西装胸前别着新郎的胸花牵着别人的手,而他站在他们身后不被看见。翻江倒海的醋意和心口处的刺痛让他从梦中惊醒,睁开眼便看见周易温柔的眼神,恍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醒了?”周易帮他捏了捏肩膀,怕他一直朝一边歪着头睡脖子会痛。“今天辛苦你了,回家再好好睡一觉吧。”
姜义燃目光茫然的点了点头,却坐着没有动。他借着昏暗的光线看了周易一阵,才犹豫的开口道:“老大,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当初……真的是你先追的我吗?”
“嗯,是啊。”
“真的?”姜义燃将信将疑:“那你能给我讲讲当时你是怎么追我的吗?”
“啊……时间过去这么久我都记不太清了,咱们住在一起,每天朝夕相处的,我就一点点潜移默化嘛……”周易心虚的不敢直视姜义燃,他这一整天下来都没空好好去思考要怎么填自己挖的这个天坑,只能模棱两可的回答。
姜义燃默默的盯着他看了一阵,愈发的觉得周易没有说实话。他虽然想不起具体的事情,但经过早上那个似曾相识的瞬间后,他清楚的回忆起了那种暗恋的酸楚,他确定那不是他的幻觉。老大一定有事瞒着他。
“还有,我昨天一直在看咱们以前的照片,我发现我相册里的照片时间是断开的,中间有大概三年完全没有你的照片,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呃……你之前手机丢了,没备份的照片就找不到了。”周易说谎说得手心冒汗。
“那能给我看看你手机里的吗?”
“……”周易想一巴掌把自己拍晕。“我……我的手机也换过了,之前的执行任务的时候摔坏了,照片什么的不重要,咱们在一起不就永远都能拍新的照片嘛……”
“老大!”姜义燃不满的打断他:“我是失忆不是失智,我有云备份照片的习惯,我查过了根本就没有你的照片,你到底有什么事在瞒我?”
周易默默的叹了口气,含糊其辞的说道:“小燃,我们之前因为一些事……分开过一段时间。”
“我们分开过?可是之前你说我过去五年一直都住在这儿啊,这里是你家,我们分开了为什么我还会一直住在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面对这连珠炮一样的问题周易头都大了,唯恐越编越乱,最后更加难以自圆其说。他开始愈发的对自己做的这个决定感到后悔,但又实在舍不得看到姜义燃回忆起真相时的痛苦。
姜义燃看着周易眼神闪躲的模样,忽然想起自己刚刚做的那个梦。
“你有别人了是吗?”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周易。
“啊?不是的……”
“那是因为什么?难道是你被派去执行特殊任务了?”
“没有没有,怎么会,哪有什么特殊任务。”周易连忙否认着,心里惊到冷汗直流,生怕他顺着这个思路想起什么。
“那到底是为什么?你倒是告诉我啊!”
周易崩溃极了,整整三年的空白外加姜义燃一直住在他家里这件事真的很难有个合理的解释,似乎除了他被派去卧底外,确实只有移情别恋这一条说得通,难道他真要稀里糊涂背这么大个锅吗?
姜义燃见他一直不说话,便愈发确信了自己前面的猜测。“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要回到我身边?”
周易看着那双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睛,脑中忽然回响起自己在漫长睡梦中听到的呼唤,他回来了,为了这个人而归来。
“因为我爱你。”他轻声说道。
姜义燃愣了下,他不记得上一次听到这句话是什么时候,但他能记起听到这句话时心里的狂喜,能记起自己曾经很爱这个人。这份狂喜在心中一闪而过后,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委屈感,他相信周易此刻说的爱是真的,可面对曾经的离开和背叛他又不知该如何消化。
两个人无声的对视了片刻,姜义燃一言不发的下了车,重重的关上了车门。
周易看着他头也不回消失在楼门口的背影,深深的叹了口气。
一连几天,姜义燃对周易的态度都很冷淡,他又搬回了自己房间,跟周易分房睡。他怎么都想不通,一个口口声声说爱他的人怎么会忍心离开他整整三年。他更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一直在这里等这个人,为什么会轻易原谅这个人的背叛。
周易对他的照顾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只一个无意的动作,一个细微的眼神,甚至无需只言片语,周易便知道他想要什么,并且会在第一时间满足他。可越是这样姜义燃就越是生气,他气这个人总是能精准的抓住自己的弱点,气自己一次次对这个人的温柔沦陷,更气这份温柔曾经属于另一个人。面对周易给予的爱,他的心情一直在甜蜜和酸楚中反复横跳,这让他无所适从,时而劝自己与过去和解,时而又忍不住想要作天作地。而不论他怎么无理取闹,周易始终充满耐心,可以说是无底线的包容。
就这样一连过了许多天,姜义燃在队里的工作也逐渐开始重新熟悉起来。那些被他丢掉的技术仿佛答案就在手边一样,他只需要复习一下就很快变得得心应手。但作为副队长的经验就没那么容易找回来了,他始终无法适应自己的新身份,心理状态还停留在当初的那个小辅警,不敢轻易做决断,更不敢下任何命令。
眼看着一匹头狼一夜间变回了一只小奶狗,这可让姜义燃手底下那帮入队晚的年轻警员们彻底摸不着头脑了。他们崇拜的姜副队忽然变成了跟他们一样对老警员言听计从的小跟班,这让他们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姜义燃相处。这种状态下的姜义燃显然是不适合在任务中担任指挥官的,马飞只能尽量安排他负责技术工作,或是出一些难度较小的警,重新积累经验。幸好有周易在,每次出警周易都会从旁手把手的教姜义燃,保证不会出现任何差错。就这样,周易再次变成了姜义燃的师傅,只是这次他这徒儿不像以前那般乖巧听话了。
这天上午,马飞派了个调查一桩巨额诈骗案的任务给姜义燃,让他去事主家里询问案情,周易照例以协助办案的名义跟他一起出警。
这个案子的受害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富二代男生,被一个道貌岸然的男人以爱情之名骗财又骗色,因为害怕被父亲发现责罚,这才报了警希望能够追回损失。
这是一趟比较轻松的警,案子本身不算复杂,证据也相对充足,只是让周易很不爽的是,自打他们两个进门,那富二代的眼神就没离开过姜义燃半刻。身材高大的刑警副队长,英俊的面庞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小麦色的肌肤散发着性感的光泽,手臂上的肌肉快要撑爆夏季制服的袖口。富二代面对这个完全长在他审美点上的警察小哥哥,被骗的阴霾瞬间烟消云散,不自觉的朝着姜义燃越靠越近,说到激动之处竟还动起手来,直接抓住了姜义燃的手腕。
周易实在是忍不了了,走上前拉开了富二代,假装安慰的说道:“你先别着急,坐下慢慢说。”
姜义燃默默看了周易一眼,微笑的对富二代说道:“对,你别着急,来坐下慢慢跟我说。”说罢他就拉着富二代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富二代见姜义燃对自己的态度这么好,不禁心花怒放,一边颠三倒四的叙述着案情,一边暗暗贴上了姜义燃的小腿,彻底无视了被晾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周易。
好不容易采集完了有用信息,富二代的车轱辘话说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没什么能再废话的了,只能依依不舍的送天菜小哥哥离开。两个人临走时富二代忍不住问姜义燃要了微信,没想到姜义燃竟然很痛快的就给了,这让富二代一度觉得今天就是他的幸运日。
晚饭时分,周易特意做了姜义燃喜欢吃的菜,然而对方却似乎并不买账,不仅吃得心不在焉,还一直盯着手机跟人聊着微信。
“小燃。”周易有点忍无可忍的叫了声姜义燃。
“嗯?”姜义燃低头看着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
“咱们办案固然重要,但是工作和私人生活还是可以分开的。”
“什么?”
“我的意思是,在案件侦办的过程中,当事人如果问你要私人联系方式,你是可以不给的。”
“哦。”姜义燃边打着字边随口应了声。
周易皱了皱眉,但依然好言好语的说着:“就像今天那个诈骗案的受害人,他问你要微信你是有权拒绝的。”
“我为什么要拒绝?”姜义燃抬起头来看着他。
周易立刻就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挑衅,明白了姜义燃是有意为之。
“小燃,今天这个人很明显对你有意思。”
“我知道啊,我又不傻。”姜义燃略带得意的对着周易晃了晃手机:“他说话可比你直接多了。”
一股怒火直窜心头,周易憋了一整天的情绪差点失控,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语气:“小燃,那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知道,我在这方面没什么经验呢。”他单手托腮,故作天真的看着周易:“老大,你那么有经验要不你教教我呗,告诉我当年你夹在两个人中间,是怎么做出的选择?”他因为激动而眼睛布满血丝,心里憋着一口浓重的怨气。
周易恼怒的闭了闭眼睛,好想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把真相甩到这熊孩子面前。可是一想到姜义燃那三年是怎么过来的,他就于心不忍,老天给了他们个机会去抹掉那道永不愈合的伤疤,那他怎么可以再把它揭起。
姜义燃见他不回答,怨气变得更加深重了。“怎么?不好意思说吗?那要不咱们聊点儿别的,你跟我说说,你离开我三年后,是怎么又想起我的?是真的幡然醒悟觉得我更适合你,还是那个人不要你了,我只是你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姜小燃!!”周易气得大力拍了下桌子,起身一把揪住姜义燃的领子,把他按到墙上。“你给我听好了,根本就没有什么其他人,你更不可能是什么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我从来都没有而且永远都不可能背叛你!给我收起你的臆想,别再跟我找这种别扭!我可以接受你无理取闹,但是你不能质疑我对你的感情!因为那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姜义燃被周易眼中的怒气给震住了,一瞬间特别熟悉的感觉再次将他包围。他记得这副眼神,记得这冲天的怒意背后是对他诉不尽的关心和在乎。
“那……那我们为什么会分开?你倒是告诉我啊……难道是……是我……”姜义燃的眼神开始变得不确定起来。
周易看着他慌乱的模样一阵心软,松开他的衣领无奈的叹了口气:“情侣分开只能是因为第三者吗?难道就不能是两个人不够成熟、没有磨合好吗?”
“可是我之前问你你为什么不说?”
我这不是才刚编好么,周易心想。“小燃,别再胡思乱想了,我和你之间从来都没有谁背叛谁。过去的事都是我不好,是我在感情上不够成熟。咱们能重新在一起,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我想和你一直走下去,一辈子不分开。”
姜义燃呆呆的看着周易,他觉得这句话好熟悉,他以前一定听过。就在他拼命想要抓住朦胧的记忆碎片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又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显示在屏幕上的信息字字透着露骨的暧昧。
两个人同时都看到了那条信息。姜义燃慌慌张张的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低着头不敢去看周易。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周易努力的劝着自己要包容要忍耐,熊孩子只是想故意气自己,并不是有二心。可是那该死的信息一条接着一条,手机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让人想忽略都不行。
气氛尴尬到顶点,姜义燃面对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周易想解释都不敢开口。周易默默看了他一阵,一言不发的回到房间,在脾气失控之前把自己关了起来。
夏日的夜风拂动起窗帘,让月光忽隐忽现照进屋内。红眼航班划过天际,留下隆隆的声响。
周易被窗外的杂音吵醒,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中膝盖好像碰到了什么。他睁开眼睛,借着月光俨然看见一个漆黑的人影正坐在床边盯着他,吓得他一个激灵。
“……小燃?”周易捂着差点儿停跳的心脏坐起身。“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坐这儿干嘛呢?”
姜义燃没说话,只是扑上去紧紧的抱住周易。他琢磨了大半宿,越想越觉得周易是在骗他。他们两个人谁在感情方面更不成熟根本就不言而喻,单只从今天的事就能看得出来,而周易把两个人分开的责任全都往自己身上揽,分明就是不想让他有负罪感。姜义燃不知道自己当年到底是怎么作的,但是周易这么包容都要跟他分开,并且分开还把自己的家都让给他了,足以见得他当年有多恶劣。
“小燃,你怎么了……”周易轻轻拍着他的背。
“对不起……我已经把那个人给删了,我发誓我真的没想跟他怎么样,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周易笑着揉他的头发:“我知道,没事的。”
姜义燃借着月光看着周易温柔的面庞。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好,怎么可以好成这样,他现在完全理解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个人了,别说周易是个男人了,周易就是个外星人他都觉得完全没问题。
他试探的吻上周易的唇,青涩的吻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老大,我能睡你这儿吗?”
周易加深了嘴角的笑意:“不然你还想睡哪儿?”
夜已深了,微凉的风悄悄潜入屋内,周易轻轻吻了下怀里的人,带着满心的甜蜜与他相拥入眠。
时隔多年,姜义燃又初恋了。解开了心结后,他对周易的爱恋就像出了笼的野兽般一发不可收拾。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如此的新鲜,周易的一个眼神一个微笑都能让他小鹿乱撞,靠近时身上熟悉的气息就能让他心跳加速,连牵个手都是满满的粉红泡泡。沉浸在热恋里的人根本就没有理智可言,只要一回到家姜义燃就恨不得时时刻刻粘在周易身上,周易简直就像多了个跟自己等身大小的人形挂件,两个人一不小心就擦枪走火,分分钟双双失控。
在家如胶似漆也就罢了,可即便在外面一起工作的时候,姜义燃依然管理不好自己的表情,目光总是不自觉的追随着周易,嘴角挂着暧昧的笑容,周易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的眼里就会盛满数不尽的小星星。知道的是他失忆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妈一擀面杖把堂堂姜副队长砸成了花痴,用韩芸菲的话说,连隔壁警犬队的狗都看得出他对周易的心思。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周易习惯了姜义燃那能把他头发燎着的炽热目光,队里的人也都习惯了整天屁颠儿屁颠儿跟在周顾问身后的副队长,而姜义燃的业务能力也越来越熟练,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出情况复杂的警。这天队里同时来了好几个紧急的案子,人手严重不足,周易和姜义燃不得不分开,各自带着新人赶赴不同的现场。周易带着蒋凯他们去调查一桩夜总会凶杀案,而姜义燃则带着赵轩几个人赶去处理一个绑架案。
绑架案的情况很不乐观,受害者的家属因为自身的经济来源涉嫌违法,且与绑架方之间存在很深的利益纠葛,因而案发后迟迟不敢报案,直到绑架方一而再再而三的加码,而受害人的处境越来越危险,他们才不得不报了警。歹徒的作案手法并不高明,姜义燃很轻松的就通过对方发来的受害人照片定位到了坐标。
在赶往案发地点的途中,姜义燃看着车窗外越来越偏僻的风景,心中始终被一种压抑感笼罩着。这里是隽州下属的村庄,九曲回环的盘山路通向大山深处,奔流不息的隽江滋养着这片土地,哺育了一代又一代勤劳的人们。车子驶过村口的卫生所,姜义燃的心莫名紧缩起来,胸口一阵阵发闷。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来过这里,而且发生的绝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最终在村子后山找到了那间曾经关押着受害者的废弃土坯房,然而已经人去屋空。从现场残留的大量血迹来看,被害人凶多吉少。姜义燃叫来了警犬队帮忙,一行人在警犬的带领下穿梭于林间,追寻着受害者的下落。
风吹过密林沙沙作响,潺潺的流水声从不远处传来。姜义燃感到自己的呼吸愈发困难,身体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着。不知缘何的恐惧感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让他不知所措,他跟这么多警察在一起,他自己也是警察,他究竟在怕什么?
警犬最终将他们领到了江边的一片滩涂前,石砾间的斑驳血迹是被害人最后留下的痕迹。静谧流淌的江水冲刷掉了线索,也带走了一个悲伤的故事。姜义燃站在尖锐的碎石上,隐隐觉得心口发痛,连额头都开始渗出汗珠。
“姜副队,你没事吧?你脸色好像不太好。”赵轩关切的问道。
姜义燃深呼吸几下,想要赶走胸中的憋闷。“没事儿,可能天太热了。咱们沿着江往下游的方向搜索一下吧,这里水流不急,再往前几公里是下面那个村子的村民引水灌溉的地方,是这一带隽江最平缓的一段,假如受害者已经遇难,尸体最有可能漂到……”他突然停住,一动不动的盯着隽江远去的方向。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这片村子甚至不在他们的直属管辖地,他为什么会对这里的水汶了如指掌?
姜义燃抬起头,夏日的阳光炙烤着大地,让他一阵眩晕。
夏天,村庄,树林,江岸……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那只完好无损的脚隐隐传来一阵疼痛。
他猛地抬起头,拔腿朝着下游的方向狂奔……
阳光洒在绿油油的稻田上,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不远处的江水里芦苇丛生,在微风中欢快的舞动着。
姜义燃一动不动的站在岸边,看着村子里赶来帮忙的热心村民驶着小船把一具尸体从芦苇**里拽了出来。他的判断很准确,被害人的遗体的确被江水冲到了这里。赵轩他们忙着过去接尸体,谁都没有注意到站在原地脸色惨白眼眶泛红的姜义燃。
江面上波光粼粼,江岸上稀稀拉拉站着看热闹的村民。他们这里因为特殊的地理位置,几乎每年都会出现上游漂过来的浮尸,倒也算是见怪不怪了。
赵轩带人在现场拉起了警戒线,同时联系了技术科,然后按照姜义燃教他的对尸体进行了初步的勘验和记录。一起来的新人当中属他见过的大场面最多,他当仁不让的成了挑大梁的。
赵轩完成这一切后,来到姜义燃面前想要跟他汇报情况,这才发现姜义燃的神情很不对劲。“姜副队,你这是怎么……”
赵轩话还没说完,姜义燃突然弯下腰一阵剧烈的干呕。赵轩人都看傻了,虽然水域发现的尸体会比较面目全非,可姜副队是什么人啊,不管是对着碎成一百多块的尸体做人体拼图,还是趟着满地的尸水寻找线索,他都能镇定自若眉毛都不动一下,怎么可能见到这种程度的尸体就吐成这样?
姜义燃双手扶着膝盖,痛苦的喘息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滴入脚下的泥土。
“姜姜姜副队,你是不是病了?”赵轩慌慌张张的翻着兜想找纸巾给他。
姜义燃摇了摇头,大口呼吸努力控制着自己。片刻后他胡乱抹了把眼泪,抬起头时双眼红得吓人。
“赵轩,老大呢?”他声音颤抖的问道,眼神里透着浓重的恐惧。
“老……周顾问他去延景街的现场了呀,他走之前跟你打过招呼的,你忘了吗?”
“啊……对……他在延景街……我记得……他在的,我记得的……”姜义燃自言自语的说着,眼泪不停在眼眶里打转。
“姜副队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我给周顾问打个电话?”赵轩说着就要掏手机。
姜义燃抬手阻止了他:“不,不用,别打扰他。我没事儿,你不要跟他说,继续干活吧。”他看向躺在不远处的那具尸体,攥紧的双拳无法控制的颤抖着。
周易那边的案子进行得十分顺利,他们通过监控迅速锁定了凶杀案的嫌疑人,很快掌握了对方的行动轨迹,还没来得及出队实施抓捕,那人就自动上门投案自首来了,案子简直破得不费吹灰之力。到傍晚时,审讯也进行得差不多了,周易正在办公室准备汇报案情的材料,赵轩他们一行人风尘仆仆的赶回来了。
周易从电脑前抬起头,去寻找那张一见到他就忍不住微笑的脸,看来看去却没找到人。正当一群累瘫了的年轻人边大口灌着水边讨论着案情的时候,赵轩神神秘秘的来到周易跟前。“周顾问,姜副队让我跟你说,让你去停车场找他,他在车那等你。”
周易不明所以的看向赵轩,还来不及说什么,赵轩就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姜副队不让我告诉你,他今天在现场身体不舒服,好像是病了,你快去看看吧……”不等他说完周易立刻紧张的站起身,朝门外跑去。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沉入大地,初上的华灯照耀着繁华的都市,让明月都黯然失色。
姜义燃靠在车边,看着远远奔向自己的人,像看着一个遥远的梦从过去走来。
“小燃,你怎么了?”周易跑到他跟前,焦急的看着他。
姜义燃看着那副满是关切的眼神,忍不住红了眼眶。
“老大,是我。”他对周易微微点了下头,笑容里透着忧伤。
只这一句,周易便懂了。那双望着他的眸子里写满了他们的过往。
他疼惜的揉了揉姜义燃的头发。“回来了?”
“嗯,回来了。”
夜色中,两个人互相凝望着对方,久久无言。
姜义燃拉起周易的手。“老大,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黑色大G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不断变幻的光影投射在两人身上。一路上他们始终沉默,淡淡的惆怅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姜义燃默默开着车,面容沉稳而坚毅,没有人知道,今天他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内心浩劫。连他自己都不记得,那个村子他曾经去过多少次。当初周易跌落的悬崖,就在那个村子的上游,出事后姜义燃走遍了沿岸的每一个角落,几乎问遍了每一个村子的每一个人。村头的卫生所曾是他报以最大希望的地方,如果周易被人发现最先到的地方应该就是那里。而那片芦苇丛生的江岸则是他最为恐惧的地方,今天当那具尸体被打捞上来时,就像是噩梦照进了现实。回忆如一头凶猛的野兽咆哮而至,将毫无防备的他撕咬得鲜血淋漓,用最为残忍的方式唤醒了他最深切的痛苦,揭开了他最害怕触碰的伤疤。若不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和职责,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撑到回来,回到周易身边。
车子在江滨大道停下,两个人下车来到护栏前,遥望着江对岸的璀璨霓虹。
夜风拂动着他们的发梢,空气里洋溢着夏日的气息,恍然间如昨日重现。
姜义燃紧紧攥住周易的袖口。“老大,我不想跟你只是同事关系。”
周易笑了笑,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我也不想。”
姜义燃微笑着,用当年的语气说着:“我没有家了,你愿不愿意收留我?”
“当然,有我在,你永远都不会没有家。”
“老大,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周易看向他:“有,就站在我面前。”
泪水无声滑落面庞,姜义燃闭着眼睛,一幕幕回忆在眼前闪过,经过时间的洗礼依旧鲜活。
“你知不知道你根本就不会说谎,编的故事漏洞百出的。”姜义燃轻声说着,没有丝毫责备之意。
周易无奈的叹了口气:“我也知道这是个馊主意,可是我该怎么办,我实在是舍不得看到你痛苦。”
“所以你宁可我误会你移情别恋,都不愿意告诉我真相,你可真能忍。要是我没闹那么一场,你是不是打算一直把这锅背下去?”
“两害相权取其轻,该背锅时就背锅嘛。”
“那你就不怕我因为这事生你的气,不想跟你在一起了吗?”
“当然怕,非常怕。所以我本来是打算使出浑身解数去追你的,反正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我,就算是用求的,我也要让你留在我身边。”
“好可惜,我居然错过了让你追我的机会,真想见识一下你的‘浑身解数’。”
“那简单,从明天开始,我来追你,追到你满意为止。”
姜义燃微笑着看向那个他爱到灵魂深处的人,他人生最不可动摇的事,便是与这个人的爱。
“不,我要从现在开始。”他拉着周易的手,朝车子的方向走去。
“去哪儿?”
“回家。你趁我失忆占了我那么久的便宜,我要讨回来!”
“啧……这怎么能叫占便宜呢?回味一下我的小鲜肉不行吗?”
“行啊,可是现在不是你要追我嘛,考验你诚意的时候到了。”姜义燃打开车门,用调侃掩饰着回忆带来的疼痛。
周易笑了笑,跟着上了车。坐进副驾驶的一瞬间,他就把姜义燃拉过来接了一个绵长的吻。温柔而深情的吻在唇间辗转,为告别,为重生。
“好,你想怎么着,咱们就怎么着,我全都听你的。走,回家。”
引擎轰鸣,载着归家的急切心情。身后的隽江静谧的流淌,带走回忆里的伤痛。
番外三
“好啦,别生气啦!”周易捏了捏对面人的脸。
“哼!”
“我知道错啦,别不高兴啦,来,我给少爷您笑一个!”周易嬉皮笑脸的凑近。
“你错哪儿了?”姜义燃并不领情,白了他一眼,继续给他手上的伤口消着毒。
“我错在不该逞英雄,不该冲在你前面,我错在不该擅自行动,做多余的举动。我知道姜sir很厉害,什么穷凶极恶的歹徒都不放在眼里,根本就不需要我的保护。可是我这该死的腿它不听我使唤啊,看见歹徒朝你扑过去,它们本能的就冲上去了,我也拦不住啊……你你你别着急,回头我好好教育教育它们!”周易说着用力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老大!!”姜义燃捧着他的手,抬起头瞪着他,生气又心疼。“你要是再这样,我以后出警都不带你了!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坐在办公室里写报告做案情分析,让你给韩姐当助手!”
“别别别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姜副队高抬贵手,我可不想给那个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错的强迫症当助手,我保证以后绝不再犯,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周易轻轻撞了撞他的膝盖,眼睛里写满乞求。
姜义燃哪里受得了他这样的眼神,心里的埋怨瞬间烟消云散,他无奈的叹了口气:“老大,说真的,你身为顾问不能配枪,像今天这样一马当先的往前冲真的太危险了。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可是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让还让我活不活了!”今天当周易冲到他前面挡在他与歹徒之间时,害怕失去的巨大恐惧感瞬间将他包围,让他差一点失去理智。
周易看着低头帮他处理伤口的姜义燃,心里一片愧疚。“对不起小燃,今天确实是我太冲动太欠考虑了。事发突然,咱们谁都没想到凶手居然恰巧在咱们赶到之前返回现场打算销毁证据,他行迹败露必定要跟咱们拼个鱼死网破,当时他朝你扑过去的时候我实在是太害怕了。我不是不信任你,你的能力有多强,在前面几次任务中我都亲眼见识过了,我之前不是也都放心的让你去执行抓捕任务么,今天我就是一时间行动快于思考了,都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我郑重向你道歉,对不起!”
姜义燃看着他满脸的歉意,心软得无可救药,也不好意思再继续发难。“也…也没这么严重啦……我知道你是关心我,而且你现在的身手一点儿都不比过去差,那个歹徒那么丧心病狂你都能几招制服,换我在前面也不一定能做得更好,看到你恢复得这么好我也挺高兴的。但是下不为例,你以后绝对不准再往前冲了!这不是一个顾问该做的!”
“好,我知道了,我保证以后一定服从指挥,绝不让我们姜副队长担心。”周易笑着握了握他的手。
姜义燃看着他贴着胶布的手,不放心的说道:“要不咱们还是去趟医院吧,你这个手是金属划伤的,得打破伤风才行。”
“好了我的小祖宗,我又不是个林黛玉,划破这么点儿小口子就跑去打破伤风,且不说浪费医疗资源,你也不怕我被人笑话。”
“这哪里是小口子啊?出了那么多血呢!不行,我不放心,还是得去,咱们现在就去。”说着姜义燃就收拾起药箱,准备拉周易去医院。
“哪么多血啊……你也太夸张了。”周易无奈的看着这个总是对他过度紧张的人,忽然计上心头,挑了挑眉说道:“不是小口子是吧?行,你把衣服脱了。”
姜义燃防备的看着他:“干嘛?想用美人计?我才不会上当呢!”
周易哭笑不得:“我要使美人计让你脱衣服干嘛?”他说着就上手扒姜义燃的T恤。“少废话,脱!”
“老大你干嘛呀……”姜义燃半推半就的被扒掉了上衣,露出肌肉虬结的上身。
周易拿着自己手上的伤在他身上比划着。“看看这个,我这个伤有你这个疤大吗?你可跟我说这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伤,你都忘了怎么弄的了。还有这个,你这又是怎么回事儿来着?你好像还没跟我讲这段呢。你先跟我说说,你这一身的伤,有哪些是打了破伤风的?再把那些你避重就轻没交代的,展开来好好讲讲?”
姜义燃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周易这招噎得说不出话。他这一身的伤来自于他最不爱惜自己的那段岁月,那时他的心破了一个大洞,每分每秒都似有冷风刮过般剧痛,身体上的这点伤痛早已不放在眼里,他甚至曾经想过,如果真的在任务中牺牲了也挺好,这样就再也不用辛苦的撑着了。现在每每回想起当时的冲动,他都觉得后怕,如果当时的某一刀再稍稍倾斜一点,某颗子弹再打得准一点,那么当周易醒来,面对的就是一个再也没有他的世界了。所以每当周易问起那些伤疤的由来,他都很含糊的搪塞过去,不敢再去细想,更怕周易会心疼。
“好啦,不去就不去嘛……”姜义燃耍赖的抱住他,不让他再去细数那些伤痕。
周易笑着揉着那颗窝在自己颈侧的脑袋,不再追问下去,因为该知道的韩芸菲早就已经偷偷告诉过他了。再多的心疼和自责也换不回失去的时光,不如在未来的日子里对这个人再好一点。
靠在他肩头的人开始一边轻吻着他的颈窝,一边玩起他的纽扣,把它们一颗一颗的解开。
“姜sir,你这是干嘛呀?”他明知故问的笑道。
“检查身体,看你还有没有其他的地方受伤。既然你不肯去医院,那我只能以我久伤成医的经验来为你诊治了。”
周易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和肆无忌惮的动作,忍不住故意逗他:“这怎么好意思麻烦姜sir,再说这也不是警官的业务范畴嘛。我挺好的,就不劳姜sir费心检查了。”
姜义燃像是怕他跑掉一样,赶忙俯身把他压住:“不行!介于你有受伤却不告诉我的‘前科’,我必须要好好检查一下,一寸一寸的检查……”
远处的街道上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明显。周易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怅然若失的盯着天花板。
梦的内容在醒来的一刻便瞬间退散,只有难以言喻的忧伤在心头紧紧萦绕。
怀中冰冷,他转头望向一旁,那个不知何时滚到床沿的人睡得正香。周易靠过去,把人重新捞回到自己怀里。姜义燃迷迷糊糊间感觉到他,立刻用自己的手手脚脚给他来了个五花大绑。周易静静感受着扫过自己颈间的温热吐息,满足的微笑起来。好爱他的依赖,也爱他的放肆,爱他把自己的心填满,将趁虚而入的悲伤驱逐出境。周易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阖上眼睛,等待着甜梦的到来。
才刚进入浅眠,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起。
常年的二十四小时待机状态已经将他们训练得能够迅速从睡眠中清醒。周易拿过手机,按下接通键,把它放到怀中人的耳边。
姜义燃闭着眼睛听着电话,声音有些沙哑。“我是……孩子叫什么名字?……大人怎么样了?……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深夜的急诊室常常会让人忘记时间,这里永远嘈杂忙碌,外面早已入眠的城市似是与它无关。。
周易跟在姜义燃身后,穿梭在急诊大楼的走廊里,目光扫过之处皆是人间疾苦,令人不忍多看。
“小凌!”姜义燃朝着不远处喊了声,步履匆匆的赶上前。一个目测大约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坐在急诊室外的椅子上,扬起哭花的小脸朝他们看过来。
“姜叔叔!”小男孩跳下椅子,冲到姜义燃跟前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放声大哭起来。
姜义燃把孩子抱起来,轻声哄着:“不哭了小凌,叔叔来了。”
刚才陪在孩子身旁的交警走上前来:“姜队长,你好,我是交警大队的章旭,咱们刚才通过电话。”
“你好,孩子妈妈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不过……”章旭看了眼搂着姜义燃脖子不停抽泣的孩子,不敢当着孩子的面明说,只对姜义燃摇了摇头。
姜义燃万分遗憾的点了点头。交警大队的人见过太多的事故,他们说没希望的,那基本上就不会有奇迹出现。
“我们查了伤者的户籍信息,发现他们在本地没什么亲属,伤者也没有固定的工作单位。我问这孩子他妈妈有没有什么朋友可以联系,他就一直哭着说要找姜叔叔。孩子受到了惊吓话说不清楚,只说姜叔叔是警察,但是不知道你的全名,我就在咱们内部系统里翻找同姓的人,打了好多个电话,才终于确定是你。抱歉这么晚把你叫过来,主要是这孩子……万一……我怕到时候都没有一个他熟悉的人来安慰他,怪可怜的。”章旭同情的看向小凌。
“我明白了,谢谢你打电话给我,这孩子就先交给我看管吧,你去处理你的工作吧,这边有什么事我会打电话给你,不用担心。”姜义燃边对章旭说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安抚着他的情绪。
“哎!那谢谢了!我这边确实还有别的警情要赶着处理,那就麻烦你先帮忙看着这孩子了。”
“别客气,你快去吧。”
目送着章旭急匆匆离开的身影,姜义燃和周易一起在急诊室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等待着一个大概率不会发生的奇迹。
时间已经很晚了,孩子又哭了那么久,早已耗光了力气,终于等来了可以让他安心的怀抱,没一会儿便睡着了。姜义燃替他抹去挂在眼角的泪珠,深深的叹了口气。
“老大,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在破获暗网‘红背’的过程中,我抓到过一个管理员,获取了她的暗网权限吗?”
“嗯,记得。”
姜义燃用手捂住孩子的耳朵,凑到周易耳边小声说道:“这件事我当时没有跟你细说,是怕你会怪我。那个管理员就是小凌的妈妈,孩子的爸爸当时在戒毒所,还欠了一屁股的债,小凌的妈妈一个人带着小凌,每天打好几份工来还债。她也是因为这个才会去给暗网做事。我当时让她交出暗网权限,同时继续对孙海兴那边伪装一切正常,然后以此为交换条件,对她的违法行为不予追究。我知道我这样做不对,可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孩子变成孤儿。小凌的父母都是独生子女,长辈中只剩下一个奶奶,还患有阿兹海默症,独自住在养老院,根本不可能抚养小凌。如果孩子妈妈被判了刑,孩子可能就要被送去福利院了,我真的不舍得看他们母子分离。”熟睡中的小凌仍不忘用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衫,看上去是那样的脆弱又无助。姜义燃难过的闭了闭眼睛,他曾努力想要保护的幼小纯真,终是逃不过残酷的命运。
周易看着姜义燃的侧脸,轻声问道:“小燃,其实就算她不交出权限,你也一样有办法可以破解的对吗?”
姜义燃低着头不说话,只面带愧疚的点了点头。
周易微微笑了下:“你之所以这么做,是想给她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可以名正言顺的放了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欠的债,你也帮她还了。”
周易甚至不需要用疑问句,因为他太了解这个人了。他看着沉默不语的姜义燃,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怎么会怪你呢?相反我倒是觉得很欣慰。咱们这份工作做得越久,就越会发现这个世界绝不是非黑即白,而是有着太多的灰色地带。作为法律的维护者,有的时候我们会面临许多困难的抉择,而导致这个困境的原因是人性中的善良。我不想去评价这件事的是非对错,我只想为你的善良感到欣慰。”
姜义燃感激的看了他一眼,旋即目光中再次充满忧伤。“还有件事,大约半年前,孩子的爸爸因为过去吸毒导致的多脏器衰竭,在戒毒所去世了。我不知道小凌的妈妈有没有告诉孩子这件事,当初我做这些,就是希望孩子能在妈妈的呵护下成长,可是没想到……”
清冷的夜风吹过急诊大楼的走廊,给悲伤的气氛更徒增了几分凄凉。周易脱下身上的外套盖在孩子的身上,把他的小手放到自己手心暖着。一辆救护车停到了大楼外,蓝色警灯刺破漆黑的夜幕。救护人员推着刚刚送来的急产孕妇,飞奔的身影在与死神做着搏斗。在这里人们忙着生,忙着死,一切与生死无关的烦恼都变得微不足道。
急诊室的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推开,周易赶忙站起身迎了上去。
“您是患者家属吗?”一脸疲惫的医生问道。
周易摇了摇头:“我是西城区刑警队的,患者唯一的亲属,是那个孩子。”
医生同情的看了眼还在熟睡小凌,叹了口气:“患者伤得太重了,我们进行了全力的抢救,还是无力回天。”
周易点点头表示理解:“辛苦您了,医生。”
目送医生离开,周易回到姜义燃身边坐下,两个人一起看着孩子的睡脸出神。小凌的妈妈被推出急救室,身上盖着白布。姜义燃犹豫了下要不要叫醒孩子,去见妈妈最后一面。周易按了按他的肩膀,对他摇了摇头。如果孩子妈妈可以看到这一切,大概也并不希望孩子对着自己的遗体哭得撕心裂肺。
在深秋凌晨两点半的医院里,在急诊大楼惨白的灯光下,小凌妈妈躺在推车上,身旁没有哭声没有哀叹,就这样安静的走向另一个世界。
那个刚刚死去的女人与他们非亲非故,周易甚至从未见过她,却因她的离去而心头弥漫着无法言喻的悲伤。
姜义燃始终沉默着,轻抚着孩子柔软的头发默默红了眼眶。“老大……我……我有个想法……”
“我知道。不过小燃,这件事的申请条件和手续会远比你想象的复杂,我会尽全力帮助你,但你也要做好可能会办不成的心理准备。”
三年后。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将后院泳池的粼粼波光反射到天花板上。周易缓缓睁开眼睛,舒适的伸了个懒腰。楼下传来隐隐的碗碟碰撞声响,周易不用去看,就知道昨晚那个与他激烈纠缠到深夜的人已经不在身旁。
他翻过身,抱着姜义燃的枕头,慵懒的闭着眼睛,静静呼吸着上面残留的味道。那个他再也不能称之为“小孩儿”的男人,在他眼中一切都是完美的,除了不爱赖床这一点让他偶尔感到头痛。被姜义燃这种“别人家的孩子”比得像条懒虫也就算了,最可怕的是小凌那孩子简直就是姜义燃的翻版,一个小学生就自律到令人发指,学习从来不用人操心,做事从来不需要人催,连擅长早起这一点都跟姜义燃一模一样。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周易被一大一小两个狼人衬托得像个渣渣。
门外响起了轻快的脚步声,周易在心里哀叹了下,把脸在枕头上埋得更深了些,幻想着那个即将闯进来的小狼人看不到他。
门被打开的一瞬间,他就听到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周叔叔,你怎么还没起床啊?这都几点了!”小凌走进房间,漆黑的短发滴着水珠,身上带着泳池氯水的气息。
周易趴在**一动不动的装死,企图让他放过自己。
窗帘被唰的一声无情拉开,耀眼的阳光瞬间充满屋内。周易拉过毯子盖过自己的头顶,持续装死。
“周叔叔!我都已经游完泳了,早饭也吃完了,姜叔叔给你做的早饭都快凉了,你赶快起来啊!”
盖在头上的毯子被一把掀开,周易崩溃的用手挡住刺眼的光线。“小祖宗,今天是星期天,你作为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少年儿童,需要的是睡眠!你能不能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偶尔也赖赖床啊!”
小凌一板一眼认真的说道:“姜叔叔说了,早睡早起才能身体好。再说了,你又不是小孩儿,又不用长身体,更应该早睡早起,养成良好的习惯。”
周易在心里忿忿的想,我倒是想早睡,可是你姜叔叔他不让我睡啊!
“周叔叔你快起来吧,姜叔叔一直等着你一起吃早饭呢。”
周易闻言立刻撑起身子:“他还没吃呢?”
“对啊,他等了你好久,还不让我叫你。”
周易忽然从史莱姆秒变闪电侠,以迅雷之势起身跳下床高速洗漱然后飞奔下楼。
别墅的客厅宽敞而明亮,落地窗外是初夏里绽放的小花园。自从收养了小凌后,他们就从原来的公寓搬到了这里,一方面是想给孩子更舒适的成长环境,另一方面也是想让两个人相处时有更多的私密空间。这栋周易过去觉得冰冷毫无人气的房子,现在已经充满了家的味道。
姜义燃坐在奶白色的沙发里,膝头和茶几上各放着一部电脑,专心致志的忙碌着。蒋凯和赵轩两个人已经成长成为他手下最得力的两名干将,一个擅长侦查,一个擅长技术。两个人在一起这么多年,第一次开口同时向他请假,他知道那两个其实是出去度蜜月的,又怎么好意思回绝。只是这样一来工作便全都落到了他一个人头上,连好不容易才有的休息日也要见缝插针的干活。
楼上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他抬起头,便看见周易笑着朝他奔过来。
“起来啦?”他笑着合上电脑,站起身。
“你还没吃饭吗?怎么不叫醒我?或者自己先吃?”周易抱了抱他。
“想让你多睡会儿,反正今天事儿也不多。我不饿,起来的时候喝了杯咖啡,想跟你一起吃早饭。”姜义燃把他拉到餐桌旁坐下,早餐的丰盛程度一如周易平时为他准备的餐食。
夏日的微风吹过花园,将阵阵花香送入屋内。周易望着那个正在为他准备咖啡的背影,往昔的一幕忽然在脑海中闪过。曾经也是在一个别墅明亮的落地窗前,窗外也是这样的树影摇曳,他好不容易找回了丢失的记忆,却被告知他深爱的那个人早已投入别人的怀抱。那天的阳光和现在一样柔和,却刺得他泪流不止。若当初故事真的是另一个结局,他完全无法想象自己现在会是怎样,会在哪里。没有姜义燃的人生,他甚至不敢去想。
周易看着那个手里端着咖啡朝他走过来的人,不禁微笑起来。“小燃,谢谢你。”
姜义燃被他这郑重其事的感谢弄得有点诧异:“一杯咖啡而已,有什么好谢的?”
周易接过杯子,微笑着摇了摇头,细细的品起咖啡。
谢谢你,一切。
楼梯上再次传来脚步声,小凌冲了澡,换了身衣服,手里拿着两张纸走下楼来。他来到周易身边,把纸放到他面前:“这是我们学校暑假活动的家长同意书,要求家长签字。”
周易拿起那两页纸认真的读起来,同时听见小凌对姜义燃说道:“姜叔叔,下周的家长会,我想让你去开。”
周易抬起头抗议道:“喂,臭小子,我才是你的法定监护人,家长会应该由我去开。”
“你是我的监护人那是因为姜叔叔不够年龄,别以为我不知道,韩姨都给我讲过,姜叔叔想要领养我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你呢。”
周易在心里狠狠的给了韩芸菲一个白眼,耐着性子说道:“事儿确实是这么个事儿,可是你跟我们俩生活在一起,以谁的名义领养不都一样么。再说了,你姜叔工作那么忙,哪有时间去开家长会啊。”
“可是我不想让你去,你会跟老师说奇怪的话!”
姜义燃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周易,周易对这个指责一头雾水:“我我我说什么了?”
“你跟老师说我早熟,说我没有小孩儿样,说我不合群,还说想让我跟别的小孩一样玩儿泥巴!我都偷偷听见了!”
“我……”周易有口难言,不知该怎么跟他解释。小凌的成长缺乏母亲角色的陪伴,生活里只有两个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并且他们两个平时工作又比较忙,孩子的脆弱敏感可能不会被及时察觉和关注,周易一直很担心小凌的身心会因此受到影响。
“这都什么年代了,我们现在根本就没人玩儿泥巴了!而且我也不喜欢跟那些幼稚的小孩儿一起玩儿!我有自己的兴趣爱好!你根本就不懂我!姜叔叔就不会跟老师说这些,因为他懂我!”小凌撅着小嘴不服气的说着。
姜义燃在一旁忍不住抿嘴偷笑。孩子说的确实没错,他明白小凌的感觉,因为他小时候就是这样的。在遇到周易之前,他都一直处于一种相对孤立的状态,没有特别好的朋友,一个人也自得其乐。倒不是他性格孤僻,只是那时还没遇到那个让他想要事无巨细分享的人罢了。
“小凌,别这么跟你周叔叔说话,他只是关心你。你想让我去家长会,那就我去是了,我一定把那天的时间空出来。”
小凌立刻开心起来,抱了下姜义燃的胳膊:“谢谢姜叔叔!你最好了!”说完就开开心心的跑去玩了。
周易在旁边撇撇嘴:“说我不懂……你们这种天才的世界我这种学渣是不能理解。你说我这是什么体质啊,怎么专门捡你们这种不可爱的聪明小孩儿回家。”
姜义燃笑笑:“这说明你也不是一般人啊。你别往心里去,这孩子其实很喜欢你的,队里的人没少给他讲你过去的英勇事迹,小凌每次都听得一脸崇拜,他就是当着你的面不好意思表达。”
周易微微皱了下眉:“你们跟这么小的孩子讲这些合适吗?他这个年纪看看黑猫警长就得了,破案那些事儿太血腥了,不利于儿童身心健康。”
姜义燃笑道:“老大,现在的孩子什么不懂啊,再说你那黑猫警长连我都嫌片子太老,他哪儿看的进去啊。放心吧,大家伙儿有分寸的。”他往小凌那边看了一眼,凑到周易耳边小声说道:“我们只给他讲了你英勇卧底的故事,没人提你跟贺筠的那些爱恨情仇。”说完故意朝他挑了挑眉。
“啧……姜小燃……”
周易刚要发难,姜义燃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我是……在哪里……目前什么情况……”
姜义燃一边接着电话一边站起身。家里面的另外两位也都训练有素的立刻行动起来,周易一边快速吞着早餐一边收拾着碗碟,小凌麻利的收拾起自己的书包。等姜义燃挂掉电话,那两位已经准备好,一副随时可以出门的样子了。
姜义燃无奈的耸耸肩:“抱歉,假期结束了。”
周易拍了拍他的背:“走吧,路上说。情况紧急吗?要是紧急你就先走,我把小凌送去韩芸菲那再去跟你汇合。”
“还行,不太急,一起吧。”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看到站在门口的小凌,周易不解道:“你抱这么一大箱子组装玩具干嘛?”
“我拿去跟韩姨家的小弟弟一起玩啊!我上次答应他要带给他玩儿的。”
周易哭笑不得:“他才三岁,能玩儿这个吗?”
“能啊,弟弟现在就已经玩五六岁的乐高了呢。”
姜义燃一边开门一边说道:“老大你不知道,郑队拿小炡当天才培养呢。”
周易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就郑枫那脑子,那还不如我呢,他能生出来天才?开玩笑呢?”
“也不是这么说嘛,那不还有韩姐呢么,儿子智商多随妈。我看小炡那孩子确实挺聪明的,将来肯定比咱们强。”
周易叹了口气:“行吧,你们这帮后浪是一个比一个强,让我们这些前浪跑都没处跑了。”
姜义燃走在最后,偷偷捏了捏周易的腰,在他耳边低语道:“跑不掉,那就乖乖到后浪怀里来吧。”
车库门徐徐上升,闪亮的黑色大G驶入阳光里,像英雄手中的利刃,一路披荆斩棘。
初夏的隽州沐浴在热情的阳光之下,平凡的人们享受着最普通的一天。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在阳光触及不到的地方,隐藏着大大小小的罪恶。幸好这世上有着一群最为勇敢的普通人,他们克服着恐惧,用自己渺小的生命去守护那些素未谋面人的平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