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美,遥佳心想。听说已经快四十岁了,但从她脸上却一点儿都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比起孩子们的红发,她的头发略显黑色,又细又软的大波浪一直垂到腰间。皮肤白皙得近乎病态,愈加突出她那张樱桃小嘴的娇艳欲滴。纤瘦的下巴线条,完美无瑕的鼻形,以及——
浓密睫毛下那双褐色的眼睛。每每望去,都仿佛噙着泪一般,湿润的瞳孔里带着些许难以形容的哀怨,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
(她在看什么呢?)
窗外是广阔的后院,再往外便是无边的森林……
现在已是黑夜,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不过后院深处有片盛开的玫瑰花丛。花丛中有尊白鹿雕像,遥佳觉得她可能是在看这个。可是——
“一直这样看,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呢?”
即便问她,她也不会回答,也不知道她能否听见自己讲话。她甚至连头都不回,只是深埋在窗边的安乐椅上,默默地望着黑暗的窗户。
“夫人,您在看什么?是那只鹿,还是……”
尽管得不到回答,遥佳还是时不时地跟她说说话。比如吃饭的时候,喝茶的时候,还有像这样,晚上就寝前的片刻,到二楼尽头的屋子来陪她坐坐。
这也是园城寺准雄拜托她的事情。
她,是园城寺准雄的妻子,实矢和麻堵的妈妈——园城寺香橙。她是混血儿,父亲是日本外交官,母亲是瑞典人。所以,她与园城寺准雄的孩子——实矢和麻堵也有着四分之一的北欧血统。
遥佳第一次见到园城寺准雄,是三周前在东京羽根木的园城寺宅邸中,当时正在进行家教招聘的面试。
虽然不太清楚他的具体职业是什么,但他的确是个能干的实业家。听人说他掌管着好几家公司,其中还包含画廊和珠宝店的生意。
总之,仅从他居住的宅邸规模上便可看出,他拥有相当的财富和地位。
他有着英国绅士般的气派,言谈举止颇为诚恳,却又不容分说的威严。在豪华客厅里与他面对面的遥佳,紧张感始终贯穿全身,以至于他问了些什么问题,自己又是如何作答的,她都记不清楚了。
虽说暑假完全泡汤,但不得不说这是份待遇相当不错的兼职。应聘者不在少数,遥佳甚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自己怎么会如此轻而易举地被选中?
但这似乎是有原因的。决定雇用她之后,园城寺准雄不经意间说出的一句话让她稍微有些头绪。
“你和我妻子年轻时候很像。”
总之,工作时间是整个暑假,所以她来到这里,除了教孩子们英语课之外,她还被安排了另外一项工作,那就是经常和香橙说说话。
说起来,园城寺准雄会买这么偏僻的洋房作为别墅,听说就是为了他的妻子香橙。
据说,这栋洋房是很久以前来到这里的外国传教士所建,之后便一直无人居住,长期荒芜着。十几年前,园城寺准雄将它买下,并进行了大规模的修整。
“香橙看起来对这里很满意。”
遥佳是从和孩子们一起来到这里的准雄的母亲——园城寺初子那里听说的。
“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经常听她说,对这片森林感觉很熟悉,能让她想起母亲的故乡,每次来到这里都能让她放松身心之类的。”
老太太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头脑似乎已经很不清醒,但却经常用和蔼可亲的语调和遥佳搭话。
遥佳没有见过北欧的森林。但是老太太越是这样说,她就越发感觉这一带的森林氛围确实与其他地区的森林有些不同。
听说香橙是从去年夏天开始不说话的,一直坐在窗边度日。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没听准雄说过,但是很容易就可以猜到,她一定是受到某种非常巨大的精神打击。
说是让遥佳经常和她说说话,但她一直这样顽固地封闭着自己的心灵,不管跟她说多少话,她都不会回答。即使这样,你还是得跟她说话——准雄这样回答道。他还说,要是持续有耐心地坚持下去,说不定哪天她就会打开心扉。
“夫人,”遥佳再次跟她说话,“我觉得实矢君和麻堵君真可怜。我知道园城寺老爷是想严格管教那两个孩子,但是这种做法……”
香橙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依旧用哀怨的眼神凝视着窗外的黑暗。
“园城寺老爷是不是讨厌那两个孩子?我总感觉……”
这时,细小的敲门声传来。
“谁啊?”
遥佳披着披肩站了起来。“请进。”
只见把手转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走进来的是身穿不同颜色睡衣的两个孩子。
现在是晚上九点多,正是两人快要睡觉的时间。
“老师,大哥哥有没有表演魔法给你看?”麻堵快步走过来,问道。
“没呢。约好下次表演给我看。”遥佳微笑着回答,“说是今天给你们表演了,有些累。”
“果然是特殊能力。对吧,实矢?”
“嗯。”
实矢特别乖地点点头。“老师觉得那位大哥哥是好人吗?”
“嗯,像个好人。”
“是吗?”
“太好啦,实矢。大哥哥果然是‘好魔法师’。”
“对啊。”
随后两人便走向坐在窗边的香橙,围坐在椅子两旁,对着不说话的母亲说道:
“妈妈,晚安。”
“晚安,妈妈。”
其他人跟香橙说话,她都没有反应,一动不动。不过,此时听见两个孩子的声音,香橙却有了微妙的反应。她目光的焦点突然聚拢,红唇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是的,确实是一丝微笑。
“希望妈妈能够早点开口说话。”实矢说道。
“加油啊,妈妈。”麻堵说道。
香橙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缓缓地朝着站在两旁的孩子们微笑着。之后,两人又道了一声“晚安”后便离开了。
“这两个孩子真漂亮啊!”
遥佳对着再次回归虚无表情的美丽的母亲感叹道。“真的很漂亮……”
实矢和麻堵两兄弟明显长得像妈妈,尤其是那过于白皙的肤色,根本不像日本人。虽说园城寺准雄是个英俊的男人,但从两个孩子身上却一点儿都看不出他的模样。
准雄说遥佳长得像他妻子年轻的时候,遥佳觉得太不可思议了。看看自己直直的短发,偏黑的肤色,睫毛也不像香橙那么长,鼻子和嘴唇更不用说……可能唯一相似的就是,两人的身材都偏瘦小。
但是,“像”与“不像”这种评价,本身就是非常主观与微妙的。谁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客观上长相截然不同的两人,总觉得哪里相似。
比如,今天说话的那个青年,悠木拓也。
前天在门口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遥佳就突然觉得,他和自己的哥哥很像。
遥佳的哥哥五年前离家,是一流公司的精英,一年前因为工作关系去了美国。虽然见过他的朋友都一致感觉他很冷漠,但对遥佳来说,他一直都是头脑聪明又可靠的哥哥。
总觉得悠木拓也和哥哥哪里相像。
牛仔裤、满是皱褶的T恤、长发……明显和哥哥大相径庭。不管是体格还是相貌,两人都没有共同之处。但是还是觉得哪里像——难道是拓也开的车和哥哥学生时代的“甲壳虫”一样的缘故?
不管怎样,正是因为这样的第一印象,遥佳才决定今天去拜访他。
“夫人。”
遥佳望着昏暗玻璃上映着的香橙的脸,问道:“您知道‘小亚’这个名字吗?”
当然,遥佳没期望能够得到回答,只是突然想起傍晚拓也说的话,随口问问而已。
“好像是个上初中的孩子,经常和实矢君他们一起玩……”
遥佳还没说完便不自主地停了下来,因为她看见玻璃窗上映着的香橙突然表情狰狞。
是动摇?惊慌?还是错愕——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表情。
遥佳吃了一惊,直直地盯着香橙,问道:
“夫人,您怎么了……”
香橙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还在微微颤动,但是——
那只是一瞬间。如同水面扩散的波纹又恢复平静一样,香橙没有发出声音,便又恢复到原来的木然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