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在飞舞。
卧室的天花板——**的房梁上悬挂着一盏别致的球形电灯。小小的橙色灯光周围,一只大飞蛾正在飞着。
咯吱、咯吱……
飞蛾的翅膀撞在电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从刚才开始,就时断时续,直到现在。
(是什么时候误闯进来的呢?)
悠木拓也躺在**,撑着有些发烫的眼皮,一个劲儿地眨眼。是白天的时候进来的吗?难道是纱窗上有破洞?还是……啊,对了,是刚才遥佳回去的时候?
这种无聊的思考,穿梭在他的脑海里。
送走遥佳之后,他立即回到这间屋子。关上电灯,躺在**,稍微睡了一会儿。
虽然很困,他却始终不能熟睡。感觉自己像打了个盹儿似的,脑子里还在不停地思考着某些事情……
遥佳是不是安全地回去了——这是其中之一。
这么晚了还让一个女孩子独自行走在黑暗的山路上,果然还是不行。虽然这里与大都市不同,不会有什么流氓袭击之类的危险,但是……
(真是的——)
拓也将手放在额头上,感觉自己好像在发低烧。
(真是个窝囊废。)
他觉得,遥佳并不是因为讨厌自己而不让他送的。她是考虑到自己的身体状况——那才是她的真心话吧。
“你要是太勉强自己,弄得卧床不起的话,岂不是不能学习了?”
未来护士的忠告,还是有一定分量的。“你这么累,我还打扰你,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是我的心情轻松多了。今晚你就好好休息吧。”
确实,拓也真的很累。昨晚到今天早上一宿没睡,一直与可恨的哥特体活字搏斗。今天早上没休息就带着通宵后的焦躁到山脚村落去采购食物了。
来到这片自己不太熟悉的土地,自然会感到精神紧张,可能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不过他本来就对自己的体力没什么信心。尽管如此,仅仅一个通宵,身体就会如此吃不消,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为情。
遥佳来访的时候,他的焦躁已经褪去,受睡意和疲惫的袭击,他正在起居室里迷糊着。打开大门时,自己一定是一副非常疲惫的脸色。
咯吱、咯吱……
飞蛾还在执拗地撞击着。
可能是由于这个声音,拓也醒了过来——不……不对,不是因为这个声音。
他侧起身,从旁边的书桌上取来烟盒,从中抽出一根烟,在指间摆弄。
消失在掌中的香烟,从半空中出现。消失,又重新出现……他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简单的魔术。
突然想起了开始沉迷于魔术是在大一那年。观看过学园祭魔术俱乐部的表演之后,他便产生了想变魔术的想法。虽然没有加入那个俱乐部,但从那次之后他便天天往书店里跑。
(魔法吗?)
他想起前天实矢和麻堵的反应。两个孩子惊奇地看着拓也表演的魔术,大大的瞳孔里闪着耀眼的光辉。
(魔法……魔法师……)
对于这句话,拓也感觉无比的怀念。
那两个孩子经常在森林里玩些什么游戏呢?那个年龄段的话,在外面玩的游戏无非是捉迷藏、躲猫猫、踢罐头、投接球……还有其他什么游戏呢?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类已经不再享受这些游戏的乐趣了。突然,拓也将疑问转向自己。
(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什么……)
——不对。不是这样的。
在家的时候,实矢和麻堵经常读书,遥佳这样说过。不过,家里所有的漫画书、杂志似乎都被禁止。说起两人屋里的书籍,无非是他爸爸挑选的认为“教育上没有问题”的童话书和小画册,诸如“世界儿童文学全集”之类的。
实矢和麻堵,和拓也所认识的普通孩子太过不同,他们太美丽太天真,还有……还有……
(……小亚。)
——对,问题首先就在这里。
拓也一直在思考着的东西——小亚……亚希……遥佳昨晚看到的怪事……
今晚听完遥佳的话之后,将自己所想的事情重新梳理一遍吧。拓也把手里玩弄着的烟衔在嘴里,点着。
首先——
遥佳昨晚听到的“亚希”这个名字,和孩子们说的“小亚”是同一个人。这个猜测应该是合理的。然后,那名叫亚希的少年似乎居住在那栋洋房的阁楼里。
园城寺初子对着亚希称自己是“奶奶”,将这句话正面解释过来的话,也就是说,亚希至少应该是初子的孙子。如果是初子的孙子的话,那么就是实矢和麻堵的哥哥了。
也有可能是表哥,不过仔细考虑一下,果然还是亲生哥哥比较合理。实矢和麻堵有个十四岁的哥哥,正在上初二或者初三。
那位哥哥却住在家里的阁楼里。可以推测他应该是被关在阁楼里的,而把他关在阁楼里面的人似乎就是他们的亲生父亲园城寺准雄。他们的祖母初子经常深夜里偷偷地跑去给他送点心。
关于这些事实,那家人始终对遥佳保密。其他人应该都知道,佐竹夫妇就不用说了,安达雅代恐怕也是知道的。
问题在于——为什么,还有从什么时候开始,亚希开始受到那种“待遇”?
如果允许自己无责任猜想的话,事情是不是这样的:也就是说,亚希身上有什么不希望被外界所知道的秘密。这样的话,导致父亲将自己的孩子关在别墅阁楼里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是强烈的厌恶、憎恨,还是恐惧、体面……
是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亚希到底是什么样的少年?
当遥佳说出“小亚”这个名字时,园城寺香橙的反应非常强烈。也许,去年夏天她遭受打击、精神异常的原因,和“亚希的秘密”有关系?
另外,亚希似乎经常偷偷地跑出阁楼,和弟弟们在森林里玩耍。阁楼的门应该是反锁着的,不过,如果是这样,敬重哥哥的弟弟们可以想尽办法将门打开……
所以,实矢和麻堵也对此事缄口不言。那件事情绝对不能被家里人发现,那只是他们三个人的“秘密”,所以……
总之,拓也打算明天给东京的舅舅打个电话,拜托他稍微查一下关于园城寺家的资料。
由于长期以写作谋生,舅舅也是个好事的人。虽然已经五十七岁,内心却仍然像个十几岁的年轻人一样,对任何事物都抱有一颗强烈的好奇心——可能说爱看热闹更加贴切一些。他对什么事情都能产生兴趣,然后便想探究真相,那种欲罢不能有时连拓也都有些目瞪口呆。
因为舅舅是这种性格,所以只要将这边的情况跟他说明,然后拜托他,他多半会接受的。对这种云里雾里的事情,舅舅最没有抵抗力了。
园城寺准雄和园城寺香橙这对夫妻,果真有一个名叫“亚希”的儿子吗?
总之,他首先想确认的就是这个。对惯于为写作取材的舅舅来说,这种程度的问题应该想想办法就能调查出来。
其实,他完全没有必要如此干预别人家的事情。
只不过,如今置身于乌裂野山中,他早已不能坐视不理。
龙川遥佳——她的存在是理由之一,还有,他也很关心实矢和麻堵这两个孩子。然而说起最大的理由,可能就是今晚遥佳口中的这个名叫“亚希”的少年了吧。
亚希。
这两个字与过去的记忆重合。十年前,来这里度假的那个夏天的记忆——之前在梦中相遇的那个……
但是,那个过去与现在有着怎样的联系,又和将来怎样关联下去,现在的拓也还不能理解,也猜测不到。